圉，禁也。
在《尔雅》中，圉被译为“囚拘”；而在《庄子》中，圉，却有“守卫”的意思。
圉，止也。
人是不能改变过去的，不管有多么努力。
到达不了的彼岸，人们把它叫做远方。而更远的是时空以外的宿命，曾经流转，已然止歇。
如同波浪抚平了海岸边独行者的足迹。
我们会失去，但我们不会忘记。
有些事情永远不会被抹消，比如对一个人以及过往经历的记忆。
回想起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如果你愿意去聆听，你会觉得，他并没有离开。
                                                                ———题记

那个杀死了整个家族的少年。
那个刚刚越狱成功的在逃重犯。
那个以自己为最终袭击目标的，极为危险的人物。
最终，纲吉犹豫着站起身来，却依然没有能够移开视线。
———难道你也是人质？
没有回答，骸彷佛确认了什么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对方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竟然来到这种地方救我。
纲吉一愣，又想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什么……
———那一定有经过千挑万选的强力伙伴与你一起来的吧？
表情依然稚嫩，声音却隐藏了些许晦意。
———不……其中也有女人和婴儿。
———婴儿？也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啊……他应该属于例外。
———战斗起来很强的那种吗……
……………
看着纲吉落荒而逃，骸笑了，右眼的红瞳流转着诡谲的漪纹，脸上的稚气瞬间染上了妖媚。
口口声声说详细情况不能告诉，却在无意中全部说漏嘴了。
———彭格列看到这只眼睛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被咒住了一般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才能够发现真实。为什么要看到真实，我们就不得不在地狱的门口通过？为什么在繁华无尽的人间，只有谎言在到处肆虐？为什么在过去无数个时代里，永远只是死亡与苦难的延续？我们所说的真实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人类在狭窄的时代夹缝中苟延残喘，在耻辱中生活，在自我毁灭的地方宣扬所谓的胜利？在漫长记忆的另一个尽头，我很久前做过的梦，不是这样的。
———我曾在天上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瑰丽云彩，如同人们临死的时候总在诉说自己最美妙的梦境，最动人的故事一般。我曾看见远处蓝色的海面上的蜃景有如仙境，我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直道双眼模糊，黑夜来临。
———然后，我听到了天空破碎，群星散落尘埃的声音。
———蓝色的天空突然变成地狱般的红色，接着 又变成噩梦般的紫色；从天而降的大火熊熊燃烧，因为遥远，我听不到那看似暗淡的天火中的愤怒。燃烧的树木和建筑吞噬着夜幕。现实在霎那间离我远去，记忆永远被禁锢在了那一刻。我开始大笑，任凭黑色的戾气绽裂了眼眶，任凭血液将视野染成狰狞的红色，任凭整个世界在我面前分崩离析。
———那么， 就用我的手把一切引入真正的黑暗里吧。就让这种疯狂控制着世界吧，直到一切被彻底毁灭，什么也不剩。罪恶与正义，虚假与真实，生存与死亡，总有一天会变得毫无意义。
涅磐的尽头，便是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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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坐在黑暗中微笑着抬起头，等待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知道纲吉此刻就在这幢建筑中，
而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找到真正的六道骸。
记得在树林里第一次见面，他曾问过纲吉：“你是来救我的吗？”
纲吉却真的默认了。
然而他不明白，有些人是注定无可拯救的。
若一个人清楚地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已失去意义，那么他会有什么反应？大多数人会选择避而不视，但有些人就会陷入深渊。
比如自己。
见到自己，他会不会大吃一惊？
不管怎样，他会让纲吉在死之前，永远记住自己是谁。

第三章
纲吉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多久。一天，两天，或是一个星期。
战斗时留下的伤口在逐渐痊愈，可是无论如何心情都无法回复。
那个有着一双异色妖瞳的人，那个不过十几岁却强势无比的人，那个在战斗时多次想要杀掉自己的人，叫做六道骸。
从一开始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伪装成人质狠狠地捉弄自己，比之前遇到的敌人更加恶质且难以对付。
然而，即使会玩笑般地嘲弄，即使会猫捉老鼠般地戏耍，他在战斗时却从来不会手下留情，自己的一身瘀痕再加上五处骨折便是最好的证明。
手下留情？怎么可能。那可是敌人啊，为什么会有这种蠢想法？
反而是自己，差点被自己的善良害死，如他所说。
在看到他开枪自尽时于心不忍，却险些被他附身；在看到他虚弱地要求最后一击时没能下得了手，结果反被他牵制住差点丧命；在看到他被复仇者拖走时，还是不争气地想要去阻止。
用里包恩的话来讲，这就叫做没出息。
里包恩也说过，不要去同情一个并不值得同情的敌人。
没错，即使以黑手党的标准来衡量，骸也是一个不被容许的恐怖的存在。
狡诈，恶质，冷酷无情，这就是六道骸。

然而，若要说对他既没有一丝怨恨与怜悯，也没有任何愧疚与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相反，只要一想起他，内心便没有任何办法再次平静下来。
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以至于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想要做到如此地步？
纲吉只知道他来自艾斯特拉涅欧家族，是个弃儿，小时候被家族用来进行人体实验，痛恨黑手党。还有，想要将整个世界一并卷入地狱。
或许这些理由已足够使一个正常人仇恨一切，但纲吉觉得原因决不止这些。
因为对方是六道骸。
然而，他现在应该被带回复仇者监狱了，那么又会有怎样的处罚？
这真的与自己无关吗，若能这样想，一定会很轻松。
可是做不到。
纲吉回想起昏迷中的骸被锁链拖走的场景，当时骸恐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情很安详。
那么恐怖的人，为何也会有如此的表情。
若是醒来，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又会怎样想呢。
为什么自己心里会如此烦躁……
从小就遭受非人的对待的他，自由之日起便又是被通缉之时，若是自己，又能做出怎样的选择？会有所不同吗。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
骸……他现在会怎么样呢。
骸……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纲吉朝楼下看去，是狱寺、山本等人放学后来探望他了。
同时受的伤，别人好起来怎么这么快。
纲吉瞬间感觉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无法出声。他向楼下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大笑容。

第四章
若是瞳孔被囚禁，闭眼之见就是牢笼；
若是心灵被囚禁，整个世界都是监狱。
———我现在被羁押于此，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水牢，这就是对一个两次越狱的犯人的最高待遇。
———在水牢中，身体被铁链捆住，仅靠营养液维持着生命，虚弱得连自杀都做不到，更不用说越狱了。虽然不能从外界感知什么，可是神经系统中枢并没有切断，大脑依然在疯狂地活动着，各种欲望充斥着内心，想要出去，想要得到，想要自由，却永远只能局限于这狭小的黑暗。这种封闭得令人窒息的痛苦，便是水之牢狱的精髓所在，也是典型的黑手党的风情。
———不少犯人进了水牢后，没过多久就因为无法忍受内心的折磨而彻底发疯，或是屏住呼吸自杀身亡。可我不同。因为，我是六道骸。
———身体被锁缚，灵魂却因此而更加自在，可以无牵无挂地漂浮于空气中。我仍然可以在自己制造出的幻境中散步，而幻境中的美景总会让人忘记现实的丑陋。我仍然可以潜入别人的梦境，或是为别人制造出梦境。并且，我可以通过库罗姆的身体暂时性地获得自由，但我看不出有任何必要。真实的世界往往比水牢内更为黑暗。
———愈是黑暗的地方，对光就愈敏感。、
———我要说的是泽田纲吉。而不是彭格列。在那次战斗中，我也犯了和他一样的错误。虽然我并不善良。

———他并没有像我说的那样给我最后一击。而是转过身去，眼光凝然。我返身抓住他的手臂的那一瞬，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生命的热量顺着我的血管流入全身。
———双手被钳制，他在徒劳地挣扎。我感觉得到他那不甘的反抗与强烈的求生欲，以及那纯粹因惊慌而绷得紧紧的细瘦柔韧的躯体。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握在手中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于是，我动摇了。
———我输了这场战斗。
———然而他直到最后也没有给我致命一击，虽然他完全有能力且有理由这样做。但他只是净化了我的黑暗斗气。火焰拂过我的右眼时，我看到了他炽热的灵魂，然后失去了意识。
———讽刺的是，现在我成为了彭格列的雾之守护者。交换条件是彭格列会保护犬和千种的安全。
———为什么会这样。从前的我只会把人当作玩具。
———是因为泽田纲吉的力量吗。那份力量究竟是什么，我想再一次用这双眼睛确认。
———我不禁又想起了在树林中的第一次相遇。当时的我问他：“你是来救我的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没什么……”

第五章
在泽田纲吉的眼中，库罗姆是特殊的存在。
库罗姆，那个总是甜甜地称呼自己为Boss的女孩，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吻了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纲吉一直魂不守舍，人们分别在不同的时间看见他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发呆，换句话说，他一直在发呆。大家宽容地笑笑，表示理解。
然而恐怕只有纲吉一个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的他分明感觉到的，是另一个人的气息。那样的嘴唇，那样的呼吸声，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不会错。
骸到来的时候，只有纲吉一个人可以感知，那种存在感如此之强，纲吉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凛。
他完全愣在了那里，不知所措。他感觉到有人恶作剧般地轻笑了一声。随后传来了狱寺气急败坏的吼叫：“离十代目远一点！”
…….
我相信你。纲吉对库罗姆说。
不知为什么，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能感受她自身的意志。
纲吉心里明白，看着库罗姆的时候，他心里完全想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心中的刻痕如此之深，以至于成为了生命中抹不去的标记。
那样的笑声，还能是谁的呢?
然而很快又一次见到骸，是在指环争夺战中。
———好久不见了，我又回来了，从轮回的尽头
他看见雾气中的那个人异色的眼睛。
诡异的笑声。
他忽然感觉口干舌燥，张大嘴却发不出声。当一开始感觉到骸的到来的时候，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装入了脑髓，令他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地喊叫，声音惊慌却又有久违的激动。
而当此人真正站在他面前时，面对那双一度令自己不敢正视的眼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望着他，看他为自己而战斗。
骸，没事啊。
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一如既往地强势，彭格列的雾之守护者。

然而，怎么可能没事呢。
有那么一瞬间，在感应到骸存在的同时，他窥见了骸的内心深处。
他看见了他的记忆。看见他被关在连接了无数管子的玻璃水槽中，管子里流动的是红润如血的液体，可水槽里的液体却是淡淡的绿色。
他看见锁链在肌肉上压出的凹痕。看见他的眼睛被封闭起来。周围陷入黑暗。
他抱住了头，蹲了下来，可是不愿看见的场景还是不停地涌入他的脑海，感觉头快要炸开。
他看见骸为了犬和千种顺利逃脱而成为诱饵，看见骸为了保护他们而成为了自己的雾之守护者。
纲吉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努力想甩开那些画面，可是那些画面却愈发刻进了记忆。
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他才会被再次关押吧……可现在却反而要保护自己，骸的心里会怎么想？
应该会恨着自己吧。
———可是为什么，战斗时却还是为了我如此拼命？ 
———骸，为什么。
———只要看着库罗姆，看着她的三叉戟，看着她的古怪发型，看着她的蓝色眼睛，我就无法忘记那段炙烤着我的记忆，我就无法忘记那天的你。
骸拿起戒指，走到纲吉面前。
———作为你的守护者，我只是为了更方便地夺取你的身体。
不，明明不是那样。纲吉在心里呼喊着，但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人，没有去反驳。
———那个……总之……谢谢你。
他磕磕巴巴地说。

———稍微……有点累了呢。
骸眯起了眼睛，倒在地上的人变回了库罗姆。
看着昏睡的库罗姆，纲吉的眼睑低垂了下来。他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谜一样的少年时的场景。
———你是来救我的吧？
少年问他。
但是当时的自己是多么弱，居然无法理直气壮地回答一声“是”。
而现在的自己依然毫无长进，明知道他囚于那个冰冷黑暗之地，却没有任何办法改变现状。
———你是来救我的吧？
少年问他。
那一天的邂逅记忆犹新。
请原谅我。
我想救你。
我想救你离开那个黑暗之地，我非常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是如此弱小。
有谁能告诉我吗

第六章
按照事先的计划到了指定的地点，该来的人却没有来。
对方在黑手党内部因所持情报极为准确而出名，每个家族都需要他们，却也极端憎恶他们。
他们以此谋生，隐藏在夹缝中，毫无顾忌与节操。
但他们向来都很守时。
指定地点是林中一处瀑布顶上。瀑布相当高，强烈撞击的水声可以很好地隐蔽一切行动。
纲吉小心地探头去崖边看，只见瀑布掉入悬崖，雾气与云连接在一起。
傍晚的树林中升腾起淡紫色的诡谲，凉意顺着脊髓爬上了纲吉的脖颈。
这一份资料的重要性，所有人都很清楚。决胜的关键却没有人会知道。
对方说过只有彭格列首领一个人可以走近商谈，于是别的守护者均在五百米外各怀心事地等待着。
可是到了那里，纲吉并没有看到那个通常神情倨傲，服装与谈吐十分恶趣味的男子。
他不禁大吃一惊。
纲吉捡起地上那件桃红色的西装，发现里面包的是一条大死鱼。
鱼头上还系着金色的领带。
———哦呀哦呀，看来你们的敌人显然早已知道索洛佐的下场了，彭格列。
索洛佐就是纲吉所要见的人那个人的名字。

纲吉瞬间僵直了脊背，他指尖一软，死鱼梆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睛鼓起。
他忽然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比那条鱼好不了多少。
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说话的那个声音，那个人。
他转过身，看见靛发的男子笑意盈盈的妖瞳。
而三叉戟上还滴着血。
———那条鱼是什么意思？
纲吉感觉自己的声音毫无说服力地颤抖。
———那条鱼的意思就是说，可爱的索洛佐先生已经安息在海底了，这是古老的西西里式的信息。
———你杀了他？！
纲吉喊起来，随后发现自己有多蠢。
———我不会在一个笨蛋身上浪费精力，杀掉他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异色的瞳孔自然没有无视纲吉戏剧性变化的表情，很快蒙上了一层阴霾。
纲吉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那是狱寺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
可是先到达的却是他不认识的人群，在纲吉看来，那些人就像是用一根根很奇怪的棍子向他比划。
他看见骸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他还未来得及惊慌，就被骸狠狠地一拳击在腹部，而后像一个坏掉的玩偶般，摔出十几米远。
内脏仿佛破裂了，纲吉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滚，他捂住嘴巴艰难坐起身来，却发现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凹成了一个大坑。
他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胃液中夹杂着血丝。

———来得还真是快呢，他们的家族还没有我想象中那般低能。
滴血般的右瞳，漫不经心的语调，手套下指间的经络却无可抑制地活动起来，表情妖艳如笑声。
其余的彭格列成员紧跟着赶来，场面开始转向混乱。
纲吉挣扎着站起来，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看见里包恩拿枪对准自己。
但子弹并未打中。
一个趔趄，脚下的土地如同被切开般支离破碎，一股爆炸产生的气流席卷着他坠下瀑布。
纲吉的脑中一片空白，岸上的呼喊声纠结在一起，被水的轰鸣吞噬。
但他的右手被另一只手拉住，他被悬在半空。
惊慌中抬头，却又一次对上了骸的那双红蓝异色的眼睛，含着笑意，让人沉沦不能自拔。
纲吉的的眼睛瞬时染上了雾气，喉咙堵塞着，心却已坠入谷底。
是骸。是他。
———抓住了。
声音温柔而深沉无比，如同潮湿的雾气拂过脸庞。
———那一只手也给我。
仿佛带着命令，仿佛又在诱惑，骸向纲吉伸出了另一只手，身体俯在崖边。
纲吉艰难地举起左手，看着骸一把抓住它。
———抓住了。
声音依然温柔，意味不明的笑容却逐渐荡漾开。

———谢谢……
纲吉一开口，却被眼前的人幸灾乐祸的语调打断。
———呵呵，这是不对的哦，彭格列。你的双手只能去紧紧抓住别人的手，但绝不能同时被一个人所抓住。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看着眼前的人流淌着迷惑与不解的浅棕色眼睛忽然间显现出恐惧，骸笑得更愉快了。
———Arrivederci，彭格列。
他恶作剧般松开了双手，看着面前的人坠入悬崖。
纲吉惊恐地想去抓住什么，但已经迟了。他听见风从耳边呼啸着上升，声音尖厉，直入脑髓。
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