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烟花易冷
(三)生还(之叁)
晓芙瞟了一眼地毯上紧紧挨着的两套被褥,突然脸通红了,偏又想起那天杨逍和二哥说起莲华殿时的无动于衷来,看他这时又是一副毫无感触的样子,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涌了上来。杨逍发觉她兴致瞬间低落,便问她怎么了,晓芙推说是担心“小麻雀也不知道有没有饿到?” 杨逍自然听出她在敷衍,笑道:“那个小乔哥对你忠心耿耿,那舍得你的心肝宝贝挨饿?”晓芙立时火了,从他怀里挣脱了,低声怒道:“杨逍你胡说什么呢?”
杨逍见她真恼了,再不敢逗她,赶紧道歉,“我胡说的呗。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你好。依日毕斯有句话,话糙理不糙,你听不听?” 晓芙“呸”了一句,“能有什么好话?” 杨逍道:“他们蒙古人有句谚语,好女人人人想娶,好马人人想骑。”晓芙急道:“这又是什么鬼话?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个话?你同他讲什么了?” 杨逍正色道:“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冤枉我。我打那一大群狼实在吃力,只能且战且退,也不知跑了多远,可始终甩不掉那群**,真不知怎么脱身才好。幸好碰上他,用两个马蹬一敲,那些狼就跑了,原来狼害怕这个铁器敲击的声音。我看他手上有气死风灯,就跟他商量,想跟他回营地后,借他的灯和马,出来找你。没想到他认出了我,又问我要去找的人是谁,我想他多半也认得你,索性告诉了他,你那天也在蹴鞠场上。他一听,就说一起找你去。当年成吉思汗横扫天下时,就是每个战士带好几匹马,每匹马都养精蓄锐,冲锋时锐不可当,所以他习惯了出门多带一匹马,正好分给了我一匹。在路上他问我是不是玉国也想娶你,才说的这句话。”
晓芙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起之前搏命的惊心动魄,心里什么气都消了,在昏黄的灯光中凝望着他,泪水逐渐盈了满眼,凄然道:“为什么抛下我?以后不许抛下我。”杨逍用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好啦,以后不敢了,好不好?若是再犯,就罚我真变一只面里的虫儿,给你的宝贝小鸟儿吃了长个头儿,好不好?” 晓芙这才破涕为笑,“在大都住了几个月,别的出息没有,非学他们卷着舌头说话?”杨逍本来说那几句儿化音也就是为了逗她开心,见她笑了,也算功德圆满。杨逍问晓芙“怕不怕黑”,晓芙不解,他笑道:“这种毡包灭了灯定是漆黑的,你若害怕,咱们就不灭灯。”晓芙道:“在人家家做客,哪有那样熬灯油的?我不怕的。”
杨逍让她先躺进被子里,自己去灭了烛火,摸黑躺到另一个被子里,伸手过去握了她的手。他出了会儿神,终于感慨道:“那些狼真厉害,倒似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勇敢,坚忍,有头脑,懂配合,进攻时一声不响。依日毕斯说,他们蒙古人打的大仗里,一半都是向草原狼学的。”她明白了他,他虽然说过先朝亡国是咎由自取,但在内心深处,家国沦丧总是一道隐隐作痛的伤口,轻声答道:“蒙古人以十万兵力,横扫万里,可谓前无古人。” 他“嗯”了一声,叹道:“你看初唐的那些诗里面,意气风发,生气勃勃,安西都护府万里之遥,喝完酒上马就走。可惜从中晚唐下来,藩镇割据,丢了养马地。先朝熙河开边,西拓千里,就是独一无二的大胜利了,也只在手里留住了六十年。醉在江南的烟雨里,或是花红柳绿,或者红衰翠减,都能发个一天的呆,美则美矣,何以自保?”晓芙把这话放在心里涵咏,倒似是有千钧重一般。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保护美的东西。晓芙,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我听过个大理人的歌儿,’哪个愿活九十七,奈何桥头等三年’,我不会抛下你的,你放心。”
晓芙心里酸甜苦辣地翻倒了五味瓶儿,只紧紧地握了他的手,可惜他跟她说话总正经不了三句,“你从没主动过一次,我哪里甘心死?”晓芙开始不解,再一琢磨,立时又羞又恼,丢了他手,刚想背过身去不理他,却被他凑过来压住低语道:“我在狼群里时,只想再看你一眼,可真看到你了,就想要你,可恨今日我跟那群狼赛跑,实在没力气了,能不能劳动劳动你,犒赏一下三军将士?”晓芙一想到他舍命相救的那个情景,忽然心就软了。劫后重逢的喜悦、黑暗陌生的毡包、牛羊与青草混合起来的原始气味,加上晚饭时萨仁娜劝她吃下的马奶酒后劲十足,让她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不会呀。”立刻就被他快乐无比地搂了过去,“你喜欢哪样就哪样,还不是随便你?”
晓芙在黑暗中整个人都被羞得发烫,鼓了半天勇气,才探过手去,如羽毛划过水面,抚上了他的脸。他听到了她紧张到急促的呼吸声,又过了很久才感觉到她紧张到发抖的唇。
他主宰的世界如长江一般,从雪域秘境奔腾而下,劈开崇山峻岭,雄浑壮美,激情澎湃,一往直前,浩浩荡荡,而她所主宰的世界就如这草原上的九曲河流一般,安静清澈,每一个曲折都是迟疑的、圆柔的,缓慢得近乎静止,映着冰蓝的天空和明艳的祥云。这春天一样的女人,让他甘愿沉醉。
晓芙第二天一早是被连成片的“咩咩”声叫醒的。她看了他一眼,即使是沉睡的他,也让她晕生双颊。她赶快穿戴整齐,弯腰掀帘,走出毡包。这种出房门就踏上碧草细花的感觉真像做梦一样。初升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嫩茸茸的草地上。当他也钻出毡包时,她正在和萨仁娜一起弯着腰洗头发。当她直起腰来拢起湿发时,一抬眼正对上了他含笑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