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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画眉奇缘】、、鬼称骨:姥爹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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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有人抱着一个竹编的竹美人来到了房间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竹子变成的像女人身材一样的东西叫做竹美人,也不知道那是天热时给人抱着方便散热的。
她一阵惊慌,以为老鸨要害死她,将她的尸体装进像箩筐一样的东西里,然后像浸猪笼一样扔到水里去。这道士是来做水陆道场送终的。她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想从床上挣扎起来,可是她的手脚被绑住,动弹不得。
果不其然,有个道士拿着一条绳子向她走来。
她心想,这道士是要把我捆住了装进竹箩筐里浸死。
道士走近之后,她才发现那条绳子有些怪异,那不是常见的麻绳草绳,而是像人的辫子一样的绳。
在竹美人跟姥爹说起道士的绳子时,姥爹想起了泽盛的捕梦网。
道士用绳子将她五花大绑,捆得像一个劣质的粽子。
她奋力挣扎。
道士抓住捆好的绳子往上一提。她以为自己会被提起来,可是她却惊讶地看见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被道士提了起来。后来老鸨告诉她,那是她的魂魄。人在快死之时,魂魄极易离开身体。她饿了三四天,已经将死未死,所以她的魂魄容易被分离身体。老鸨还说,让她饿几天并不单单是惩罚,而是为了达到这一步目的。
道士将那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塞进了竹美人里面。当将那个人往竹美人的开口里塞的时候,她看到竹美人比那个人要小一些。但这无碍道士像塞棉花糖一般将大的东西塞进小的东西里。
她本来就虚弱得不行,此时心中一急,竟然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赤身裸体,身上画满了奇奇怪怪像符咒一样的符号。符号是黑色的,跟田螺的抽象形象类似。每个田螺符号上都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手脚上的绳子已经不见了,屋子被反锁,只有她一个人。
姥爹问道:“歪歪扭扭的字?你能认出是什么字吗?”
她摇摇头。
“你写出来看看。记得大概的形状也行。”姥爹说道。
她想了想,然后将手在茶盅里蘸了蘸水,在桌子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水印子,如同一条潮湿的蚯蚓刚从这里爬过去留下的痕迹。
“你能看懂吗?”她问道。
姥爹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是满族人使用的文字。”
“满文?”她疑惑道。
姥爹微微一笑,说道:“我孩提时读四书五经,研究过满文。因为我听人说,皇宫里满文跟汉文一样重要。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将来会考上进士然后走入仕途,所以学了一点。”
“原来这样。”她点点头。
“然后呢?然后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姥爹问道。
竹美人说,她想穿上衣服,可是屋内没有一件衣服。她想将身上奇怪的符号擦掉,可以她将皮肤擦得破了皮也没能擦掉。那符号就像天生长在她身上一样。屋里有打扫过的痕迹,除了一些道士烧纸的灰烬没能打扫干净之外,其他东西都不见了。可能老鸨怕她用什么东西将门撬开逃跑,或者用剪刀之类的利器自杀。
正当她在屋里翻东西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她急忙回到床上,蜷缩起来,能挡住一点是一点。
门外的钥匙响了一会儿,门开了,老鸨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由于害羞,她将头埋进了两膝之间,不敢去看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哼了一声,冷冷道:“做了这么些年,从你身上跨过去的男人不下一千个了吧?还装什么羞涩!”说完,他用手在她的后背上摸。摸了一会儿,他说道:“这个符咒画得很好。这样她就不会死了。”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说她不会死了,但又不敢问。
老鸨阴森地笑道:“嘿嘿嘿,这样她就不但白天能给我们赚钱,晚上也能给我们赚钱了。”
她仍然听不懂。
老鸨走到她的身边,将那只枯瘦发皱如老鸦爪子的手伸到她的乳房上捏了一把,说道:“你看看,你这身材多好!正是赚钱的好时候!我年轻时候都不如你呢。你十三岁就来了我这里,我养你这么多年,还把你爸妈养你十三年的钱付了,等于从小到大都是我供你吃供你穿,知道吗?我比你亲妈还要亲,现在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啊。”
她忍不住反驳道:“亲妈养大了女儿可不是为了让她做这个的。”
老鸨反常地叹了一口气,以往这种话只能换来一顿臭骂狠打。她说道:“我不跟你争论这个了。你现在反悔也已经晚了。你既然不愿意做这个,那我要让你做双倍的!”
“双倍的?”她将脑袋从双膝之间抬起来。
老鸨得意道:“我们把你的魂魄从你体内提出来了。你白天继续做你的妓女,晚上则让你那个替身继续做妓女。这样既不会让你的身体累死,又能让你的魂魄不得安宁。你身上的符咒,就是让你没有魂魄的时候也不会死的符咒。”
“以后有得你好受了。”那个男的补充一句。
老鸨道:“从此以后,你会感觉到永远没有睡觉休息的时候。你要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陪客人笑,陪客人睡。”
在老鸨这么说的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害怕。她没听说过一个人没了魂魄还能活着,也没有听说过人的魂魄还可以装进别的东西里。
“不过,为了避免你将魂魄偷回去,我要把你送到乌镇的妓院去。这位先生是我们店的幕后老板,乌镇那家妓院是他的分店。所以你在那里也有人专门盯着你管着你。如果你敢逃跑,跑出去就是一具没有魂魄的死尸,七天之内必定倒毙。别忘了你的魂魄控制在我们的手里!”


310楼2019-07-11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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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她被关了几天之后,就被老鸨送到了乌镇一个相对较小的妓院。老鸨给她换了个艺名,叫做朱梅荏,说是要跟杭州那个竹美人谐音。这样可以让她的魂魄混淆,以为自己一直在同一个身体里。
    自那之后,她白天在乌镇的妓院卖唱卖艺卖身,一直忙到半夜。半夜之后,她频频做梦,梦见自己被陌生的男人抱住,做那些她曾经在杭州做过的事情。于是,她白天晚上都无法安定心神,总感觉非常疲倦,缺少睡眠。
    长此以往,她被折磨得身心憔悴。
    她偷偷写信问过原来在杭州的姐妹。姐妹告诉她,老鸨有一个竹美人,在姐妹们伺候完之后,她再将竹美人赠给客人抱着睡。老鸨对其他姐妹说过了,竹美人里面有一个布娃娃,布娃娃里有她的生辰八字和经血,如果以后有谁还想离开,就用同样的方法惩罚。
    竹美人说得声泪俱下,央求姥爹道:“你可否帮我去杭州一趟,去那个青楼,在同那个竹美人睡的时候将里面的布娃娃取出来?”
    姥爹笑道:“我以为你要我帮你对付老鸨,我刚才还想拒绝。因为你只听说我是乐于助人的异术之士,却不知道我现在其实远不如以前,肯定对付不了会邪术的老鸨。这不是不为,而是不能。到最后你说要我把竹美人里面的布娃娃拿出来,我就不会拒绝了。这不用我的异术。如果不答应,是不为,不是不能。我帮人向来力所能及就帮。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差点以为你就是她。我这次帮你,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她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也有相应的人帮帮她。我向来知道,出手帮人不要寄予回报,所有寄予回报的付出,即使积累了功德,这功德也会被因为寄予而带来的损耗抵消,最后等于徒劳无功。但是……”
    姥爹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残红褪去。
    竹美人叹道:“虽然我跟你的想法相反,但最终又归于一样。”
    “哦?”
    “我跟你的身份不同,遭遇不同,想法不同。我十三岁遭家人抛弃,进入青楼,所有一切都要自己竞争得来,虽然心中清高,但现实逼迫,只能时时处处追求利益。所以我针对每个人的时候,首先看到他能给我带来多少利益。即使每次出手帮人,都要有预期的回报。但是遇上他之后,我突然觉得可以舍弃一切,突然觉得名利乃是身外之物。所以我才跟老鸨闹翻,才受到如此虐待。”竹美人抹了抹眼泪。
    姥爹惨然一笑,说道:“是啊。同是性情中人,变化却相反。这也真是奇怪。”
    姥爹见了竹美人之后,又折返杭州,找到竹美人提到的那个青楼。
    姥爹走进青楼,老鸨直接走了过来,说着许多奉承却听起来要起鸡皮疙瘩的话。姥爹心想,现在时事纷乱,对青楼的冲击也大。平日里老鸨应该很少见到客人就亲自出面,现在这样,可见生意冷清,门庭冷落。
    不由自主地,姥爹却同情这个老鸨来。世事艰难,或许她也是被迫无奈。
    老鸨连忙向姥爹推荐各个姑娘。


    311楼2019-07-11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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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2 21:3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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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爹将头一摇,说道:“我不是来看活姑娘的,我是来看死姑娘的。”
      老鸨赔笑道:“原来这位老板早就听说了我们这里的传闻?”
      姥爹将头一点,说道:“是的。我就是来见识一下。”
      老鸨微笑道:“这位老板,别人来这里见识死姑娘,那是在活姑娘身上撒完了野,体力不行了才在梦里耍死姑娘。没见过进来就只耍死姑娘的。”
      姥爹心中微微惊讶。这老鸨必定的是人中之精,一点蛛丝马迹都能看出来。原来老鸨是让玩得精疲力竭的老板们在睡梦中还要折腾,借此突出她的青楼跟别的青楼不同,以吸引客源。自己一来就要竹美人,如果没有合适理由,确实难以解释。
      姥爹眼珠一转,笑道:“我从乌镇而来,在那里已经知道了朱梅荏的好。听说这里还有她的另一个身体,我才赶到杭州来的。我就想见识一下一个魂魄两个身体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如果是来找活姑娘,我何必来你这里!说到青楼,杭州又怎么比得上南京?就全国看来,排行前四的青楼都在南京,其中以‘四喜堂’最大,‘四喜堂’的姑娘不但多,年龄还小,所以生意最旺。”
      老鸨见姥爹说出“四喜堂”来,认为姥爹确实是采花的高手,不是一般好色之徒,立即被镇住了几分。
      姥爹偷觑老鸨的脸色,见她上当,又补充道:“我来这里,不是为猎艳,而是为猎奇!猎艳,不过是为满足淫心,虽好却不足为外人道。猎奇,是为满足好奇心,可到处讲述传播。如果你嫌赚的钱少了,我给你补足就是。”
      老鸨见姥爹钱还不少给,连忙弯腰道:“老板,老板,我是个眼界还没有门槛高的人,说错了话请不要往心里去。”至于来者为何知道朱梅荏既在乌镇又在杭州,她认为是姥爹消息灵通打听来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朱梅荏的姐妹们和她的客人们都知道这件事,只要是常在青楼红罗帐里眠的人,要知道这个消息并不难。
      而姥爹认为,对于乌镇的行程藏藏掖掖,只会让她更加怀疑,花更多心思去猜测。如果自己先坦白说出来,给她没有隐瞒的印象,她反而不会往这里细想。
      “只不过,您应该也知道,她只能在夜半之后伺候您……”老鸨说道。
      姥爹道:“我当然知道。刚好我长途跋涉累了,需要休息。你给我找个稍微安静一点的房间,我先等着。”
      老鸨将姥爹带上二楼,找了一个稍微偏僻一点的房间让他休息,不一会儿又叫人送来两小碟小吃。
      这房间周围果然清静,可见这青楼现在生意确实不好做。
      姥爹见再没人来烦扰,便将窗户打开,看看杭州景色。此楼挨着西湖,景色自然美不胜收。可姥爹上次已经来过一次,所以并不迷恋。他想,人们常说苍天有眼,莫非菩萨观人间就如居高俯瞰一般?可是即使身居高处,那些人有的能看到,有的看不到。看得到的,或许善恶有报;可看不到的,菩萨也束手吧?再者,倘若一方如老鸨为钱财而负义,一方如竹美人为情爱而忘恩,菩萨即使看到又该如何解决?
      想了一会儿,忽然晃过神来,自己居然自比菩萨!姥爹忙在心里连道罪过。不过又想,金刚有怒目的时候,菩萨有低眉的时候,神灵也是性情中人,应该不会怪罪。
      姥爹在窗边坐下,懒懒地晒阳光。姥爹想起那次在乌镇的小船上的遭遇,便又轻轻闭上眼睛,对着和煦的阳光吸食。
      才轻轻一吸,姥爹的耳边响起了青蛙咕咕的叫声,还有蛇吐信子的咻咻声。姥爹心中讶异,这二楼之上怎么会有蛇和青蛙?
      姥爹正要睁眼,却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是迷海大师的声音。
      “你第一次跟我吸食阳光,是因为饥饿。人在世间,追名逐利,皆是因为欲求饥饿,与肚子饥饿而挣食大同小异。不过,最终都会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归于平静。所有世间经历,都如一场幻象,人被幻象所迷,忘记本源。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因为你那次的本心是为消除饥饿,所以吸食之事终将如人死身灭一般失败。上次乌镇吸食,心境坦然,无所欲无所求,如若虚空,这是吸食的心诀关隘。所谓虚怀若谷,此之谓也。你容量已非一口一胃,而如山谷海川,终将大成!”
      迷海大师的声音飘飘忽忽,空灵之极。
      姥爹这次的意识无比清晰,他知道自己沉浸在幻觉里,仿佛回到了峨眉山那个山洞里。但是一旦睁开眼睛,这些幻象就会消失。
      姥爹猜测自己无意之间入了定,有了观想。虽然观想没有在九一道长的小屋里时看到的那种景象,但没有做出九一道长那种坐定的姿势就进入观想,这让姥爹有些惊讶。那次入定后也是回到了峨眉山的山洞里。莫非高僧转世的灵童在领悟前世密法的时候也会有这样融会相通的领悟力?
      如果自己的前世就是身居山洞的高僧,那么现在是阿赖耶识开始发芽了吗?如果自己就能打开阿赖耶识发芽的秘密,是否可以用自己切身经验帮助转世的小米呢?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莫非我到处寻找通晓转世的人来寻求答案,最后答案就在我自己身上?
      姥爹知道入定后思维不能乱,一乱就容易出不来。他收回摇摆不定的心思,回到静默的状态。
      他轻轻做出吞咽的动作,立即有犹如甘泉入口的感觉。


      312楼2019-07-12 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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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姥**食了许久也不见有饱腹的感觉。
        姥爹就这样一直缓缓吸到太阳西下余晖收尽才停止。他睁开眼来,感觉两腋生风,头脑清明,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之极,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能呼吸一般。
        姥爹期待此时看到罗步斋,让他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了一些长进。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问姥爹要不要下楼吃晚饭。
        姥爹没有感觉到饿,便说不用了。
        那人却说:“还是吃一点吧。这个楼里半夜后不太安宁。多吃一点阳气足,它们不敢侵扰你。”
        姥爹一愣,问道:“半夜后不太安宁?什么意思?”
        那人拘谨道:“半夜之后,这里还有客人进出。不过他们不是人,而是鬼。他们也来这里寻欢作乐。”
        “鬼也来?”姥爹惊讶不已。不过想一想,老鸨能将竹美人的魂魄拘禁,自然不是普通人。竹美人提到过那些奇怪的道士,还有那个幕后真正的老板,姥爹都觉得形迹可疑。
        “是啊。我见你一来就点名要竹美人,还以为你知道呢。”那人皱眉道。
        姥爹道:“谢谢提醒。”
        那人转身下楼去了。楼板上传来噔噔噔的声音。
        姥爹听说过鬼市,却没住过鬼店,何况这还是个风尘鬼店。
        天色渐晚,外面暗下去,这青楼里却渐渐亮起来,楼里多了许多说话声。二楼的房间里开始传出欢声笑语。不过也不够喧闹,相对姥爹以前游历时看到的青楼,此时此楼要冷清多了。姥爹推开门,站在楼上朝大门口看去,门庭冷落鞍马稀。
        好在还有三三两两的商贾之人从大门进来,让这个青楼不至于关门倒闭。
        那老鸨站在大厅里等人的时候脸色暗淡,似乎跟谁赌气一般。下人给她端茶倒水,她也极不耐烦,动不动就挥斥责骂。当见有客人朝门口走来时,她第一个从椅子上冲出去,脸似抹了蜜一般笑得非常甜,极尽卑躬,比刚才给她端茶倒水的下人还要卑微。
        姥爹见了,心中又是一阵苦涩。在这楼里呼风唤雨,在楼外则卑躬屈膝,这种巨大落差让人不能不感叹。
        再看那些沦落红尘的妓女,个个身姿窈窕,面容俊秀。如果这样的女子坐在平民家里,必定让人对其男户主心生嫉妒;如果住在大户人家,必定是受人敬重的少奶奶;哪怕是在一个穷苦人家,也肯定让男人把她当天仙一般对待。
        因为清朝覆灭,军阀割据混战,沦落到青楼来的大多是军官太太。竹美人那种因家人养不活而卖掉的反而很少。这些美女或许以前还坐在将军府,享受荣华富贵美味佳肴英雄爱怜,说上一句生气的话会让普通人颤上三颤,谁料今日被浑身酒气满嘴臭味的男人们压在身下,还要尽力承欢。
        她们年幼时是家人心中的宝贝,年少时对生活有过许许多多憧憬向往,年轻时由于姿色出众必定有许多男人追逐,或曾清高自傲,拒人于千里,或曾暗怀春梦,梦里寻他千百回,或曾舍身追逐,珠胎暗结,或曾山盟海誓,将一生托付。可是,最终她们都聚集到了这里,去把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喜欢或不喜欢的男人迎进小屋里,迎进红罗帐。
        这前后之差别不异于前世今生的差别,令人扼腕。
        姥爹不愿再看,便回到屋里,只等子时到来,去取竹美人里面的布娃娃。
        过了三更,老鸨来到姥爹屋里,笑道:“老板,竹美人已经在云水间等候了,请您前往享受。”
        原来二楼南面是喝酒休息之地,北面小屋才是真正寻欢作乐的地方。
        老鸨一边走一边说道:“老板,您可记住了。这竹美人是竹子编织而成,是不能像其他姑娘一样对待的。您只要抱着它睡着了,梦里自然会有一番风味。”


        313楼2019-07-12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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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爹点头。
          老鸨走到一个房门前,门楣上悬挂了一块写着“云水间”的木板。老鸨掏出钥匙打开门,让姥爹进去,并说道:“老板,记得把门后的木栓合上,免得其他醉酒的老板误闯,坏了您的好事。其他姑娘被误闯了,你们还可以继续。这梦被打断了,可就难以好梦重做。”
          姥爹笑笑,说知道了。
          走进屋里,看到一张八仙桌上点着两根大红蜡烛。离八仙桌不远,靠墙有一张雕花大床,上有顶盖,雕刻的花纹在烛光里看得不是非常真切。顶盖里有红纱帐,纱帐里有一具凹凸有致的女人身材,似乎朝内侧睡。
          姥爹心想那不过是一具竹编女体,因此没注意到红纱帐里的女体微微起伏。因为烛火跳跃,屋里一切影子都轻微晃动。
          他没有去床上,就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姥爹认为进门就拿布娃娃不妥,拿了也不能立即走,免得被老鸨看穿,不如坐半个时辰,等外面人声消匿一些再办事。
          干坐无聊,手边没有书可看,也没有纸墨笔砚可供消遣。姥爹便再次闭目,对着烛光入定。姥爹心想,对着阳光可以吸食,那么对着烛光或许也可吸食。
          姥爹眼睛虽然闭上,但眼皮前一阵暗红,能看到暗红忽强忽弱,是烛火跳跃造成的。姥爹静下心来,调整呼吸,然后轻轻吸食。
          这一吸,姥爹感觉到一股辛辣呛鼻的烟味直入口腔而来。
          姥爹忙睁开眼,停止吸食。
          眼前的一幕让姥爹吃了一惊。八仙桌上的蜡烛刚刚看起来还是新的,此时却已经矮了一半!烛芯却如已死的蚯蚓一般耷拉在蜡烛上,明显刚才燃烧太快,烛芯没来得及充分燃烧。原来刚才一吸,让蜡烛燃烧极快。
          姥爹细思缘由,猜想是烛光强度弱于阳光,所以刚才一吸,烛光被吸进的速度远远超过阳光,就如喝汤比吃饭要快很多一样。烛光被吸得快,所以蜡烛燃烧得快,一眨眼功夫就烧掉了一半。烛火之光燃烧有烟,不如太阳之光纯净自然,所以会有一股辛辣呛鼻的味道。
          至于为什么可以吸食烛火之光,姥爹心中自有论断。世间所有光和能量都来自于太阳之光,太阴之光,萤火之光,鬼火之光,柴火之光其实都是如此。太阴之光即是太阳之光反射的体现,萤火之光即是太阳之光被吸收后转移到萤虫之尾的体现,鬼火之光即是亡者未泄之气的体现,柴火之光即是树木草叶积累的太阳之光再次释放的体现,世间种种光明,其本源皆是太阳之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姥爹思考一番之后,嘴上不知不觉念出这么一句话来。
          “世人大多以为道家无为之道是消极,其实是穷究天地万物本源而已。虚怀若谷,大道无为,并不是放弃与世界相处,而是与世界相处的上善之法。所以才有‘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样的说法。”姥爹自言自语叹道。
          在姥爹自言自语时,红纱帐里那个女体居然缓缓坐起。
          姥爹见状,急忙站起来,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姥爹听老鸨说可能有喝多了酒的客人走错房,姥爹便以为是别的客人或者妓女在他进来之前就闯进来了,所以只觉意外,并不害怕。
          红纱帐里的女体轻声细语道:“我就是你要的竹美人啊。”
          姥爹反驳道:“竹美人是竹编的,应该是死物,你却是活的。是不是老鸨叫你来到这里偷梁换柱?”姥爹心想,或许老鸨仍然心有戒备,换了个活姑娘在这里伺候他。
          红纱帐里的女体说道:“我就是竹编的。不信你打开红纱帐来看看。”


          314楼2019-07-12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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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爹便走到床前,伸手去将红罗帐拨开一点,果然看见这女体是竹编而成,有躯干有四肢,做工精致而细腻,几乎可以与李晓成的稻草美人媲美。唯一的缺点是这女体没有眼睛,眉毛下面凹陷之后平滑地过度到脸上。稻草美人的脸是用纸画的,所以有眼睛;这女体是竹编的,竹编不好编织眼睛,做工几乎无法达到逼真的程度,所以被忽略掉。
            “我听说竹美人是晚上梦中作乐,是不能动弹的,你怎么可以动呢?”姥爹并不恐惧。常人见到此种场景肯定会吓得两股战战,夺门而逃。可姥爹见过比竹美人还恐怖的场景太多,故而心中一惊之后很会心平气和。
            竹美人道:“我刚才听你说了一番道家的见解,心生钦佩,知道你不是普通之人,这才起来拜见,免得今晚害了你,或者害了我自己。”
            “害我?害你自己?什么意思?”姥爹问道。
            “是啊。你不知道,外面人传说这里不但红绡罗帐中可以淫乐,梦中也可淫乐,虚实之间让人忘记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其实他们不知其中利害。我见你是玄黄高人,一旦窥破,我将难以为继,所以先说给你听。”竹美人说道。
            “其中难道还有玄机?”姥爹又问。
            竹美人道,她跟那个朱梅荏其实并不是一人或者一个魂魄。朱梅荏的魂魄装在竹美人体内不假,但有客人的时候,她们分工不同。朱梅荏确实以魂魄来勾引客人魂魄,做出梦中淫乐之事。而她则俯身于客人腿间,吮吸客人尘根,借以助兴。不过助兴并非最终目的。当客人抑制不住,一泻千里,她则顺势吸入,夺取阳气。
            姥爹想起司徒子的采阴采阳之法,问道:“你既然是竹编美人,不担心美颜衰老,为何要做这种事?”
            竹美人道:“一为老鸨逼迫,二为自己修炼。”
            姥爹又想起在萝卜寨时听多吉讲过的男女交合而让石头成精的故事,心想人之精阳该有许多修炼方法,不仅仅是吴婆婆那种。
            姥爹疑惑道:“你将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阻碍你的修炼吗?”
            竹美人道:“你不会阻碍我修炼的。”
            “为什么?”
            “你何必阻碍我呢?你将我拆散或者烧掉,老鸨还会再做其他竹美人。我虽然吸取精阳,为你所不耻,但我本性不坏。如果其他竹美人在这里,未必跟你说这番话,你说是不是?”竹美人说道。
            姥爹点头道:“虽然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保全自身,但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但我受人之托,还要从你这里拿走一件东西。”
            “受人之托?哦,我明白了,是乌镇那个可怜姑娘的东西吧?你把手从我嘴巴里伸进去,在我肚子里捞一捞,就能捞到了。”说完,竹美人张开了嘴。
            姥爹将手从她嘴里伸了进去,抓了几把,果然抓到一个布娃娃,然后掏了出来。
            “我把这个拿走了,你怎么跟老鸨交代?”姥爹见她毫不抗拒,又可怜起她来。
            竹美人道:“你这人太心慈了,怎么处处为别人操心?你不用担心我,我就算不给你,你也会拿走。如果老鸨问起,我说斗不过你被你强行拿走就是了。”
            “那好。我先走了。”姥爹收起布娃娃,跟她告辞。
            竹美人却又叫住他,说道:“你想揣着布娃娃离开这里,恐怕是不可能的。”
            姥爹犹疑道:“莫非你改变了主意,还是想阻拦我?”
            竹美人道:“不是。我要提醒你,老鸨不会这么轻易让你走的。你先坐下,不要着急。”她拍了拍床沿。
            姥爹摇头道:“有话直说。我在这里听就可以了。”
            “请问你听说过犬神吗?”


            315楼2019-07-12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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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爹摇头。
              竹美人道:“这老鸨来路不浅,她不但能将人的魂魄囚禁了,还能将动物的魂魄加以利用。她除了抓住你要救的这个魂魄,还养了几条犬神。制造犬神是一种邪术,驱使狗的魂魄的邪术。猎人打猎需要狗,有的术士驱鬼辟邪也要用到狗。猎人用的是活狗,可以撕咬猎物;术士用的是狗魂,可以咬伤魂魄。我看到老鸨制造犬神的过程。首先必须将活生生的狗儿埋在土中,只露出狗头。然后将狗食放置在狗的面前,使其垂涎,但不要喂食。狗会因饥饿而感到痛苦,当其痛苦达到顶点时,将狗头一刀斩下。如此所产生的狗灵便会听从术士的操控。”
              姥爹道:“这跟捕捉朱梅荏的魂魄有几分相似。朱梅荏也是在痛苦之极,将要死去的时候被她捕捉了魂魄。”
              竹美人点头道:“这个老鸨不简单。依我看,她擅长捕捉魂魄。我这房间,你进得来出得去。但是这个楼,你进得来,却不一定出得去。我身为竹子,本应是清华其外、澹泊其中、清雅脱俗、不作媚世之态。奈何被这老鸨请人做成了美人身材,供人玩乐猥亵,只能暂时忍声吞气,吸取精阳,偷偷修炼,以待合适时机逃脱这地狱一般的樊笼。今日见你对着蜡烛施展独特的吸食之术,又说出那番话来,我知道你比我的修为要高深不知多少倍。所以今日帮你,也有私心。你今日倘若能逃出这个楼,他日返回这里消灭余孽,请看在今晚的份中放我一马。你今日倘若无法逃走,反被老鸨制服,我就继续等待时机。”
              姥爹为竹美人的心机所折服。她这一番话,不仅要让他领下她的人情,以待来日相报,还表明自己并未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让他安心放她一马。
              姥爹问道:“你今天的人情,我必定记下。但是今天出不出得去,还另当别论呢。送佛送到西,你既然提醒我注意老鸨的犬神,那么,能否告诉我如何对付犬神?”
              竹美人道:“说来简单,狗改不了吃屎。你去北侧的茅房,提一个马桶。倘若听到狗吠叫声却不见狗影子,你就将马桶朝传来声音的地方泼去。它们死前吃不到食物,对食物的渴望已到极限。你泼去之后,它们自然只顾去争食,而顾不上你了。”


              316楼2019-07-12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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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317楼2019-07-13 0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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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2 21:2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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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姥爹揣着布娃娃出门之后,先去了北侧的茅房,提了一个马桶在手里,然后才下楼来。还好马桶有盖,气味不至于十分恶劣。
                  还在楼梯上的时候,姥爹就看见楼梯旁一个方桌旁站了一个身穿长袍的人。那人背对着姥爹,姥爹看不到他的脸。其他桌子上也坐了人,稀稀落落的。那些人脸色晦暗,如从地下棺材里爬出来的一般。太阳下山时,有人跟他说过半夜后会有鬼客,所以姥爹不觉得意外。
                  大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老鸨就站在那里对外迎客,嘴里不停地说着招揽客人的话,如一只下水前的鸭子一般呱呱呱地聒噪。
                  门外大街上居然还有人影走来走去,姥爹估计那些不是活人,而是晚上出来游荡的亡魂。
                  姥爹刚走下楼梯,站在方桌边上的那个人就低声说道:“马秀才,先坐一会儿吧。”
                  姥爹自认为在这里不会遇见熟人,所以听到那人喊自己,不禁暗暗一惊。
                  “你现在是出不去的,不如跟我坐一会儿。”那人又说道,听起来没有什么敌意。
                  姥爹转身来,这才发现那个人并不是站着的,而是坐着的。因为他身高实在太高,所以看起来就像普通人站着一样。方桌下那双腿穿桌而过。那个人的脸似乎为了陪衬他的身高,长长地拉下,如马脸一般。但他那张马脸跟店里其他人的脸不一样,他的脸白白净净却带有坚毅,和和气气却不失威严。他身上的长袍虽然是青灰色,却在灯火下偶尔泛出暗光。
                  “你是……”姥爹脑海中有些印象,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上来。
                  “坐吧。”马脸长袍却指了指他旁边的长凳。
                  姥爹又看了看大门,知道此时走出去,必定会碰到老鸨,老鸨必定生疑。他听到偶尔响起的狗吠声从门外传来。犬神应该就在老鸨附近。姥爹心想,避开老鸨只对付犬神还略有胜算,不如等老鸨领着客人走开了再出去。
                  姥爹在马脸长袍的桌子边坐下,将马桶放在桌子底下。
                  马脸长袍嗅了嗅鼻子,问道:“你就拿这个对付老鸨的犬神?”
                  姥爹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马脸长袍笑了笑,笑得非常勉强,说道:“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受人之托来帮你的。你忘记了吗?我们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
                  姥爹这才想起父亲去世后不久,这个马脸长袍来到马家找过游脚僵的父亲。“你就是……那次找我父亲的那位!”姥爹惊道。
                  马脸长袍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一杯酒,慢慢饮下,喝酒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仿佛是马在河边低头饮水一般。
                  “是我父亲叫你来的吗?”姥爹问道。姥爹忽然感觉其实不用寻找做城隍的父亲。自己没能找到父亲,父亲却一直在背后庇佑自己。自己以为没有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自己的周围。这种感觉让姥爹觉得怪异而又温暖。
                  可是很快姥爹又觉得这不可能。“不对,你是抓他的,不会听他的差遣吧?”姥爹问道。
                  马脸长袍将一杯酒饮完,给自己又倒上一杯,然后从盘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给姥爹也倒上一杯酒,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姥爹拿起桌上的酒,小嘬一口,酒的味道很怪,如同掺了水的假酒一般难喝。
                  “这是什么酒?”姥爹砸吧嘴,差点将嘴里的酒吐出来。
                  马脸长袍又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说道:“这不是酒,这是泪水酒,用泪水酿成的,所以非常苦涩。”
                  “泪水酒?”姥爹惊讶道。
                  “嗯。这种泪水酒,入嘴苦涩,入喉辛辣,入肚之后五脏六腑都会翻腾不已,但是苦痛过后,又有甘甜,这是这一点点甘甜,成为多少人的依赖,从而能支撑着走过人世,又熬过生死鬼门关。”马脸长袍举起杯子,盯着杯子一边看一边说道。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没有一丝苦涩的表情,似乎还挺享受。
                  姥爹又拿起酒杯,强忍着苦涩喝了一些。果然如他所说,入喉之后辛辣无比,几乎要流出眼泪来,入肚之后,肚子里翻腾得厉害。姥爹难受得趴在桌子。翻腾之后,姥爹并没有感觉到苦尽甘来的甜味。
                  “怎么样?”马脸长袍问道。
                  “只有难受,没有甘甜。”姥爹说道。
                  马脸长袍拧眉,似乎不敢置信。“没有甘甜?”他问道。
                  姥爹苦笑道:“你说这点甘甜能让人撑过生,撑过死。但我不这么认同。人生自从出生之后开始,就是一直失去的过程。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时光。即使偶尔得到一些,最终还是会失去。所以我品尝不到甘甜的味道。”
                  马脸长袍道:“世上的味道,不是它本身就有的,而是品尝它的人赋予的。它甘甜,是因为品尝的人认为它甘甜;它苦涩,是因为品尝的人认为它苦涩。甘甜是因为有希望,有获得;苦涩是因为没有希望,有失去。你现在品味到的不是苦涩,是失去。等找回失去的东西时,你再来跟我品这酒,你一定会说还有甘甜味道的。”
                  姥爹心中一惊。原来马脸长袍连他心底里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么,你能喝出甘甜的味道,是因为什么呢?你失去过?然后找回了?”姥爹问道。
                  马脸长袍的平静如水的脸忽然仿佛被投进了一枚小石子一般惊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转了转酒杯,说道:“其实我喝它是没有味道的。没有甘甜,也没有苦涩。对我来说,无所谓获得,也无所谓失去。”
                  姥爹点头道:“对啊。如果在二十岁以前喝这个酒,我肯定也会像你一样觉得它淡而无味。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谓获得,无所谓失去。那时候我想得很明白,生命里的一切其实都不是自己的。钱财,房屋,名声,权力等等,你以为拥有它,是它的所有者。但其实谁也不能拥有什么东西。比如说一个精美的瓷器,很多人喜欢它,垂涎它,最后某个人得到了。但是那个人就拥有它了吗?不是的。可能那个精美瓷器会流传很多年,会经手很多人,每一个人都曾以为自己拥有它,最后还是到了别人那里。最后看来,是它拥有过很多人,而不是某个人拥有它。”


                  318楼2019-07-13 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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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脸长袍看着姥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仿佛要映照出姥爹的影子。
                    “我那时候就以为我通透了世间道理。可是……”姥爹摇头,不再往下说,仰起脖子将剩下的泪水酒喝得见了底。
                    马脸长袍坐向正对青楼大门,而姥爹背向大门。马脸长袍瞥了前方一眼,说道:“别喝酒了。老鸨带着客人走开了。现在正是你离开这里的好时机。”
                    姥爹回头一看,果然老鸨领着一个客人去了靠近柜台的一张桌子。
                    “多谢你的酒。”姥爹说道,然后提着马桶快步朝大门走去。
                    走到大门口,狗吠声突然狂起!
                    就在这时,大厅里哐当一声,是拍桌子的声音,随后马脸长袍的声音响起。“老鸨!过来!你这酒是什么酒?居然如此难喝!是不是兑了水坑害客人?”
                    姥爹知道他这是为了吸引老鸨的注意,赶紧继续朝前奔走。
                    狗吠声越来越烈,似乎紧跟在脚后。
                    姥爹突然停住,将马桶朝后面一撒。一股浓烈的臭味冲鼻而来。姥爹扔下马桶,急忙拐进附近的小道里。
                    犬神果然没有跟着追来。狗吠声停在了撒大粪的地方。此时不但有狗吠声,还有狗撕咬斗殴的嚎叫惨叫声。看来它们是为死前一直没有得到的食物争抢起来了。
                    姥爹本想再看看楼内大厅里的情况,但怕老鸨弃了马脸长袍追来,于是扭头消失在夜色里……
                    得到布娃娃的姥爹并没有立即返回乌镇。他在杭州逗留了一段时间,到处打听那个青楼的消息。一个能捕捉别人魂魄,又会制造犬神的老鸨,一定不仅仅是做皮肉生意的老鸨。
                    他到处询问,终于打听到一些消息。
                    据说这青楼在前朝时名叫御花楼,前朝灭亡后不久,就改名为曼珠楼。有人说,之前之所以叫做御花楼,是因为前朝某个皇帝曾经偷偷御驾南下,来到这里睡花眠柳,这里的妓女比宫里的妃嫔陪皇上的时间还要多。也有人说,御花楼没有那层意思,仅仅是驾驭美女的意思。
                    而改名后的曼珠楼,说法相对统一很多。
                    曼珠即是曼珠沙华的意思。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是地狱之花,盛开在黄泉路的两边。因此,曼珠楼其实是阴阳两界的交接地。它白天接待人间的客人,子时后接待阴间的客人。而那老鸨就是人间的孟婆。她酿得一手好酒,但她从不用泉水井水酿酒,而到处收集人的眼泪,以泪水酿酒。味道或苦或甘,因人而异。这种酒鬼喝了忘事,人喝了忘情。
                    姥爹听罗步斋说起被泽盛惊魂之后的遭遇时,他提到过这种花。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黄泉路两边的花就是彼岸花,名叫曼珠沙华。
                    姥爹听罗步斋说起之后,特意关注过这种花。据说彼岸花又被称为无情无义的花。因为它叶子茂盛时花并未开放,而当花开放时,叶子却已经凋零。罗步斋看到那些花的时候,正是花开叶落的时候。
                    另有传说彼岸花又叫做恶魔的温柔。传说曾经有许多花自愿投入地狱,但被众恶魔遣回。地狱中是不能有花的。因为花开花落会引起人的感情,而地狱中的亡者不能再想起人世的事,不能再眷恋人世。众花被遣回,唯独彼岸花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于是同意让它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魄们一个指引和安慰。
                    此花千年花开,千年花落,花开叶落,叶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姥爹打听曼珠楼的消息后没有立即离开杭州。因为他还有许多疑问。曼珠楼既然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为什么要用“曼珠”这么悲伤而诡异的名字?朱梅荏被人魂分离时,为何身上写着满文而不是汉文?被称为人间孟婆的老鸨为什么要用人的泪水酿酒?莫非除了捕捉魂魄之外,老鸨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阴谋?
                    还有一个,人们说老鸨的泪水酒能让鬼忘事,让人忘情,说得煞有其事。自己在那里与马脸长袍喝了一些,会不会忘掉小米?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传说中的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真的就成小米了。那就真的要像九一道长说的那样——两个人都迷了路,更无可能回到一起了。
                    在进曼珠楼之前,姥爹只担心进了出不来,现在虽然平安无事地出来了,却有了遗忘小米的担忧。
                    姥爹决定先将布娃娃藏起来,然后再去曼珠楼一次,一探究竟。万一自己回不来了,只要布娃娃他们找不到,朱梅荏也就不会再受日夜不停歇的折磨,也算是完成了她的嘱托。至于她以后能否跟那位新思想的教师在一起,姥爹无从顾及,也顾及不到。
                    为了避免老鸨发现布娃娃不见了之后到处搜索寻找,姥爹住在杭州郊区一个偏僻的小旅店。一天晚上,他搭桌搭椅,将布娃娃用细线系在屋顶的房梁上。布娃娃只有拳头大小,放在两根房梁交叉的地方时从下面很难看到。
                    藏好布娃娃后,姥爹撤下椅子桌子,坐了下来,点上了烟。
                    才吸吐几口烟,姥爹就听到房梁上传来吱吱吱的叫声。
                    姥爹心中惊讶,莫非这布娃娃活了?
                    姥爹急忙抬头看去。果然那布娃娃抖动不已。
                    布娃娃是朱梅荏的替身,姥爹以为此时朱梅荏的魂魄有了反应。踮起脚来一看,布娃娃后面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后面有一条细细的尾巴从房梁上垂下来,原来并不是布娃娃自己抖动,而是房梁上有一只老鼠拖动了系布娃娃的线。姥爹一眼就看出,那只老鼠居然是竹溜子!


                    319楼2019-07-13 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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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溜子!”姥爹惊喜地对着它叫了一声。他不知道竹溜子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自己在外游玩的这些年,竹溜子一直跟着罗步斋呆在画眉村。它在这几年里也跟姥爹一样似乎无所事事。它吃的自然不用担心,罗步斋还给它做了一个睡觉的木笼子,里面像老鼠窝一样垫上了干净的稻草。姥爹回到画眉村的时候,它依然跟着姥**烟。可是姥爹在画眉村的时间比以前少了很多,或许是因为不抽烟的缘故,它居然长胖了不少。竹溜子本身就要比普通家鼠胖一些,所以它长胖之后简直要变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老鼠的生命只有两年到十多年的样子,竹溜子已经超过了这个界限,自然它也有了它的修炼之道。
                      竹溜子听到姥爹叫它,急忙松开了布娃娃的线,两只黑溜溜的小眼珠盯着姥爹,胡子一翘,居然露出一个看起来非常狡黠的笑容。
                      “别闹了,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要还给人家的。”姥爹解释道。
                      竹溜子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姥爹吓了一跳,生怕它摔坏,可它安然无恙地落在姥爹的脚边。


                      320楼2019-07-13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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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爹惊讶不已,一段时间没有关注它,它居然如此厉害了。
                        竹溜子爬到姥爹的烟袋旁边,吱吱吱地叫个不停。
                        姥爹哈哈大笑,点头道:“好的,好的,我继续抽烟。”
                        姥爹将烟点上,竹溜子又利索地爬回了房梁。它那肥胖的身子竟然没有给人丝毫笨拙的感觉。
                        姥爹继续抽烟,竹溜子跟着吞云吐雾。姥爹心想,修炼之道讲究顿悟,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花窥破世界。莫非这竹溜子一阵烟即能如醍醐灌顶,如当头棒喝?这就是它的修炼之道吗?
                        姥爹不懂得鼠语,不能询问它。即使它作答,自己也无法领悟。
                        抽完烟,姥爹便起身要去曼珠楼。姥爹出门前对竹溜子说道:“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我要出去一趟,明早可能会回来。如果不能回来,你也不要等我,离开这里就是了。”
                        可是姥爹刚关上门,就看见竹溜子已经在台阶下面了。
                        姥爹驱赶了好几次,它都不肯回去。姥爹只好作罢,任由它跟在后面。
                        由于去曼珠楼的路途较远,姥爹走到稍微繁华一点的地段了便叫了一辆黄包车,然后直奔曼珠楼而去。那时候黄包车非常盛行。
                        姥爹叫黄包车还有一个原因。他希望竹溜子就此作罢,掉头返回。可他又有些担心。这里的道路毕竟不同于家乡的道路。家乡的道路没什么人走,更没有黄包车,竹溜子怎么跑都行。而这里路上人多车多,竹溜子这种小东西极易被踩到轧到。
                        他在黄包车上扭头看了好几回,没有看到竹溜子的踪影,这才放下心来,以为竹溜子见追逐无望,返回去了。
                        到了曼珠楼附近,姥爹先下了车,在旁边一家酒馆坐下,等子时到来。
                        坐了一会儿,姥爹见斜对面有一中药铺子,便从酒馆出来,去那中药铺子买了一些中药。回到酒馆,姥爹嘱托店小二帮忙将中药煎好。
                        店小二将中药煎好,端到姥爹面前来。
                        姥爹却不喝,等它稍凉一些了,用手掬了一些,然后如洗脸一般抹在脸上。
                        店小二惊讶问道:“这位先生,您这中药不是喝的吗?”
                        姥爹抹了两把之后,抬头问店小二:“麻烦你帮我看看,现在我的脸是不是变黄了?是不是看起来像重病将死的人?”
                        店小二是个实在人,看姥爹两眼,摇头道:“不像,颜色还不够深,也不够匀。”
                        姥爹指着自己的脸说道:“哪里不匀?麻烦你帮我抹一下。我这中药就是外用的,不是内服的。”
                        店小二听姥爹这么说,疑虑顿时消失,热心地从药水里蘸了一些抹在姥爹的脸上,一边抹一边说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嗯……现在差不多了。”他将肩头的毛巾拿下来擦了擦手,白色的毛巾上立刻留下了几道黄色的痕迹。
                        “多谢多谢!”姥爹连忙道谢。
                        擦完脸,姥爹又将手心手背都擦了药水。
                        店小二看了看,说道:“这样您就真像……呃……病重得要死了一样……”店小二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姥爹不高兴。
                        姥爹却高兴道:“那就好啦!还麻烦你帮我把这剩下的药水药渣处理一下。”姥爹掏了一点零钱赏他。
                        店小二高高兴兴地端起剩下的药水走了。
                        未到子时,酒馆先打烊了。姥爹离开酒馆,在街道上走了一圈。好在此时离子时已经不远,姥爹转一圈后再回到曼珠楼前。
                        姥爹正要进去,旁边来了一个人,一手拉住姥爹。


                        321楼2019-07-13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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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322楼2019-07-13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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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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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2 21:2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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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的手冰凉冰凉,抓住姥爹的手不放,热情地问道:“看你的脸色,好像是才死不久的新鬼?”
                              姥爹侧头一看,那人面色枯黄如深秋落叶,身骨枯瘦如寒冬树枝。两只眼睛深陷,戴一金丝眼镜。在那个时期,金丝眼镜可是稀罕之物。对男人来说,最时髦的配饰就是一副金丝边眼镜。大城市里的洋行高级职员带一副金丝边眼镜当然是气派非凡,并成为他们身份的标志性象征。后来小城镇中的布衣绅士也不甘落后,也要带上一副金丝边眼镜以证明自己的新潮。还有些人眼睛很好明明不近视,但也要找副金丝边眼镜来戴,也算过了时髦隐。
                              可惜的是,此人虽然戴了金丝眼镜,但左眼的镜片裂出一片像雪花一般的花纹。右眼的镜片完好。
                              那人见姥爹盯着他的金丝眼镜看,笑道:“你是奇怪我这眼镜一边好一边坏吧?哎,我是摔死的,刚好磕到了左边眼镜,所以成这副模样了。”
                              姥爹尴尬道:“哦……对不起……”
                              那人大大方方摆手道:“有什么对不起的?不要害怕提起以前的伤心事。你以后要慢慢习惯。”
                              姥爹连忙点头称是。
                              那眼镜鬼指着曼珠楼的牌子,说道:“生当须尽欢,死亦要作乐。这个曼珠楼可是鬼界出了名的欢乐场所。老弟你跟我进去耍一耍吧?”
                              姥爹顺着它指的方向一看,那曼珠楼的牌子与白天大有不同。白天看时,是黑底金字。此时看,却是黄底红字,如符咒一般。
                              眼镜鬼拍拍姥爹的后背,说道:“我叫你老弟合适吗?你是什么年辰的?”
                              姥爹说了自己的出生年月,隐去日子和时辰。
                              眼镜鬼笑道:“三十多年?你这是说的出生年月吧?死者比较大小,是比死时的年辰。那是活着的时候的事情啦,就不要再提了。”
                              姥爹忙说:“我是新死之鬼,还没有习惯呢。”既然它认定自己是才死不久的新鬼,姥爹就顺着它猜测的来说话。于是,姥爹编了不久前的一个日子,并说自己是病死的。
                              眼镜鬼又道:“那我比你大,叫老弟无妨。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姥爹又说:“我是湖南人,在此地游玩时患上重病去世的。”
                              “原来这样!”眼镜鬼伸手到鼻间推了推一边好一边破的金丝眼镜,“去世前没有亲人在身边,又不能将魂魄引回到家乡,真是可怜!这样吧,以后你来这曼珠楼玩,费用都算在我头上。”
                              “不用不用。”姥爹并不缺钱,连忙推却。
                              眼镜鬼说道:“你是新死之鬼,又没有亲人在身边,也不一定有人给你烧纸钱,你就别客气了。等有人给你烧了纸钱,你再还我就是。身在异乡,还是有个朋友帮衬比较好。你就把我当成这个朋友吧。”
                              姥爹这才想到自己带来的钱在鬼界不一定能用。虽然曼珠楼还是那个曼珠楼,但是此时已经装成新鬼,付钱时倘若拿出人间使用的钱来,还不是会露馅?
                              姥爹虽然跟鬼打过不少交道,但从来没有使用过鬼钱。在帮洪喜得对付鬼戏子的时候,洪喜得说赌博赢来了一些纸钱,但也没有说过鬼钱如何使用。而罗步斋在萝卜寨跟鬼灵沟通的时候,也不是用鬼钱来贿赂它们。
                              想到这里,姥爹改换态度,点头道:“是啊。我虽然死了,但还从未见过鬼钱,不知道如何使用鬼钱,只能每天晚上在这里瞎转。”
                              “哈哈哈,不用操心钱的事。今天跟我一起进去,以后你再来,碰不到我的话,就叫老鸨记在旧南城的账上。”它爽快地说道。


                              324楼2019-07-14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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