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宫室里,除了翻阅竹简的响动,别无人声。夜色静渺,容齐右手侧,已阅过的天帝本纪越垒越高。天元二十一万三千六百一十二年,天帝润玉下诏罪己,太史君全诏收录:“……监守自盗,暗修禁术,挑起战端,涂炭生灵,惑乱天界法度。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累于先祖,下负于黎庶。本座一人之罪,无及万夫,晨兴夕惕,惟省前非……”
换上仙侍服的小荀子,手端药碗,屏息凝神的走入内寝。容齐默坐案前,神色恍惚,殿中酒香浓郁,一壶合卺酒早已见了底。
今夜是启皇和天帝陛下大婚之喜,小荀子本在前殿侍奉,是连翘不知陛下去向,而娘娘借酒浇愁,风雨欲来。她心里打鼓,便去寻启皇往日的贴身宫侍。
小荀子上前,温言软语道:“皇上,汤药温好了,您赶紧服用吧。此药每日必服,对您的身子大有裨益,不可中断呀。”
容齐看着他,像往常一样,将黑苦的药汁端来,脑袋一偏。案前那盏精巧的双喜宫灯,火焰赤色明亮,映照在他眼里,熠熠的闪。他低声道:“这些药材,可是连翘带来的?”
按照陛下的原定计划,他们早在三天前,就该返回天界。只成亲一事,耽搁数日,眼看携带的药材耗尽,润玉才急召连翘下凡。
小荀子道:“岐黄仙官随连翘仙子一同到来,这碗药,还是仙官亲自为您煎的。”
指尖抚摩过药碗上烧制的精美花纹,容齐半阖着眼道:“小荀子,你去将岐黄仙官召来,朕有事要问他。”
小荀子瞥过外间天色,愣了愣:“现在?”
容齐眼睑一翻,隐隐含怒:“快去!”
小荀子赶紧躬身:“是。”
虽然不明白启皇为何在新婚深夜召见,可岐黄仙官还是不敢耽搁,收拾好医箱,便跟随小荀子来到雨花台。
若说连翘是傻人有傻福,称容齐为娘娘可算误打误撞,仙官作为少数几位从启皇上天,便一直深谙内情的仙人,天帝对启皇的病体究竟有多上心,他最清楚不过。
就是当年的水神仙上,主在心病,她不愿到陛下房中,陛下也从不勉强。哪像对待容齐,少顷不见,便时时惦念,回璇玑宫的次数,更是八百年来最多。
如今陛下尚未晓谕天界,却已与容齐定了终生,离容齐正式被册封天后,不过还差最后一道礼序罢了。
见礼过后,容齐先是对岐黄仙官的照料医治,表达了谢意,随即话锋一转,引至天帝陛下身上:“朕的天命之毒,沿自娘胎,本是个年寿不永,英年早逝的命格。仰赖仙官医治,心甚感激。俗语道久病成医,早年朕于医道,倒有几分涉猎。今日召仙官前来,乃是想细问一问陛下的病情。他既贵为九天应龙,元神强悍,六界鲜有敌手,为何要与朕一般,日日服药?莫非是在上一回天魔大战中,受了重伤?”
“启禀娘娘,忘川河畔,陛下与魔尊一战,多是些皮外伤,若论伤情,还是魔尊更重些。陛下退兵回天后,凶兽穷奇伺机反噬,后虽被炼化,对陛下元神,确实造成了一些损害。但这也并非十分严重……”岐黄仙官顿了顿,吞吞吐吐道,“陛下之伤,主要还是……这个,强施禁术,伤及筋脉所致……小仙身为臣子,实不宜妄加置评,娘娘若是好奇,可以去读太史君所著的天元纪。”
容齐半边嘴角,略勾了勾,指尖轻轻敲击在卷起的竹简上:“天元纪,朕已然阅过。此间对陛下受伤一事,语焉不详,只提及禁术二字。朕原以为,那禁术指的就是穷奇,听仙官之意,似乎陛下在战前,就已经有所损伤。吞噬穷奇,乃临阵决定,只因天魔大战,历代天帝均亲临战场,为增天界胜算之故……”
仙官显得很为难:“这……小仙……”
“若当真为难仙官,你也可以不必回答。”容齐和颜悦色,眼睛却是冷的,他半侧身体,遥遥望向纱帐朦胧的寝榻,“等陛下醒来,我亲自问他。”
顺着启皇的视线,仙官也朝内室探究一瞥,复收回来,重新投诸于容齐面上。启皇久病缠身,肤色本是极白,如今却又从底层透出一抹浅嫣的绯红来,水色眼角的风情,确实像极了情事厮磨后,慵懒欲醉的勾人。连他这清心寡欲,悬壶济世的神医,都不敢直视。
仙官想,帝后本是同体,容齐挂念陛下,理所应当,若当真由娘娘自己去问,再吹个枕边风什么的,说不定还会埋怨他对娘娘有所隐瞒。
为了不得罪未来的天后,仙官唯有据实已告。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册医案来,双手呈上容齐:“近八百年的请脉,小仙均记录在档,请娘娘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