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容
大部分的雪花已经被防盗门阻拦在外,而被风吹进来的,在朱容转过身目送那辆驶离的车时将她的脸颊当作了温床,她戴着皮手套,用手背擦去融化在皮肤上的水珠,看一小场被车灯短暂照亮的雪再度陷入无人光顾的昏暗之中,兀自落着。
这件羽绒服本就笨重,在公用洗衣机里搅过一次以后又跑了绵,失去了弹性似的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像驮了一麻袋繁重的行李。可她这趟并不是要去风餐露宿,抬起头时,楼道狭窄得将将容得下尽头那扇窗里黑压压的一块天空,风和雪撕打出声,只有她在疲惫里安静地朝家门口走去,所剩无几的力气耗在爬楼梯、掏钥匙和旋动锁眼。她松下一边的背包带,记不得是哪一天说起要在门锁里涂点菜籽油,其实它的嘎吱声并不尖锐,但在一个好不容易能维持两三个小时寂静的凌晨还是显得如此刺耳,即便这是隔壁房东唯一会放过的声响。
她把钥匙挂上墙壁的粘钩,屋子已经足够小,挪动不了几步就能抵达床铺,没有人会有心思分辨,不如说是没有机会分辨站在门口和站在床边听到的鼾声哪个更大。而她的呼吸,在拱起被褥的一起一伏中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要替那盏灯吸食掉边边角角最顽固的黑暗——有一些角落是难以照亮的,即便这是个只有五平米的房间。她很重很重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完成了一次巨大的吞咽。
“彭骁?”褪下深筒靴,她一只脚踮在塑料矮凳上,能看清从袜底洇散到脚尖的半圆形,“彭骁?”已经不耐烦地把声音拖得很长,“彭骁!”第三声几乎是和她的脚同时砸到了棉被上,而他呢,只是迷迷糊糊地嘟囔几句,换了一个姿势又让鼾声顺畅地游走起来。她的确是生气了,开始用力去拽他的枕头,拽不过就把拳头往他身上砸,“脸也不洗,牙也不刷,穿着袜子就上床——彭骁你非要和我对着干是吧?”她再忍不住眼泪,骂声带着哭腔,含混不清的,“辛辛苦苦给你洗衣服洗袜子,你连把袜子丢在旁边都懒得,我就是天天跟着你受气,去了场地受气回来也要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