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 酒(4)
老头儿自己也是五千年前无意间偷听了一耳朵,其余时间都在沉睡,他根本不晓得很多前因后果,是以被润玉一问便卡了壳,看着面前一脸你如何说我也不信、除非你说出个子丑寅卯、一脸我心如磐石、除非有货真价实的能直接融了我这磐石的炽烈岩浆否则休想叫我死心的天帝,心里苦海翻涌,早知如今他何苦编个心上人出来,但那天帝又一副咄咄逼人之相,苦思无果后,老头干脆破罐子破摔道:“你知道也无用,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吧!”说完也不待润玉再开口,唰一声便影没回了琴里……
润玉看着那桌上的琴,内里如何漪涟,脸上浑然看不出,只挥了挥衣袖将那琴收入虚鼎,拍开最后一坛酒,倒入琉璃盏中,端起酒盏凑到嘴边,此时若是有人近前,便会发现,天帝此时端酒的手正在小幅度的颤抖,待酒凑近,他仰头一口喝干,将琉璃盏重重地往桌上一跺,润玉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更由清明迅速转为冷静……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熙宁所过之处,仙娥仙侍纷纷礼让行礼,他瞅着花坛里郁郁簇簇的昙花海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后花园,彼时天帝正与太上老君在鱼池边对坐煮酒。隔了甚远,只看的到他爹的背影,熙宁便觉察出一抹不同寻常来,但具体怎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他侧头问一旁静立的上元仙子,“邝露姐姐,我阿爹最近还好吗?”
邝露不晓得太子此问何意,只道:“不染上神一走,陛下消沉了好一阵,后来突然好了,就一直这个样子,殿下可是看出陛下有何不妥了?”
熙宁摇摇头,他慢慢上前,对于始终温润如玉的父亲,背影里透出的那种感觉和他的气质很贴切,但总像是在他的周身又镀了层似真似幻的光,熙宁喃喃“难道看破红尘了?”
邝露问道:“什么?”
熙宁惊觉自己差点说出声,赶紧道:“没什么。”
二人走近,就听见天帝润玉以平和之音问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何为自然?”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或谓之道,或谓之自然。”
“圣人掌自然?”
“圣人遵自然。”
“何为圣人?”
“圣人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者,皆为圣。”
“老君以为,吾可为圣否?”
太上老君笑道:“陛下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邪,是为圣,然,陛下较之圣尚余一物。”
“何也?”
“心。”
“心?”
“陛下,圣人恒无心。”
润玉还欲再问,太上老君的视线已经越过他看向他身后了,他循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就见自己的儿子正立在不远处,他迅即将面上超脱的神情换成了慈父笑“何时回来的?”
“刚到。”熙宁如是说着一步步上前,直至近处,方向二位尊长行礼“拜见父帝,拜见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起身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又转身与天帝道别“老夫告辞。”
天帝起身相送,老君已顷刻化为虚无,熙宁见那遁得飞快的太上老君,面上淡淡,只从袖带里掏出一本奏本道:“回禀父帝,八方天兵儿臣已经全部巡视整理完毕,特来向父帝呈上近期军报。”
润玉接过,只略略地翻了翻,就将厚厚的函本搁在桌上,道:“你办事,我放心,可还有事?”
熙宁正要点头,却不说只四处看了眼,润玉明了,挥了挥手,上元仙子等一干人便顷刻退的干干净净……
润玉为自己新添了些酒“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熙宁见左右无人了,跪坐在润玉脚边,像小时候怕父亲又趁他睡着时走掉一样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润玉的一只衣袖,尤嫌不够牢靠,又在手上绕了几绕,彼时放心了才抬头认真地看向他的父亲,说出的话却有些语无伦次“阿爹,你要成圣吗?你不要阿宁了吗?阿宁不想你离开,我,我就你一个亲人,你说过要帮我找到阿娘的,你不能像她一样突然就消失了……”
润玉看着面前突然长大却还未成人的儿子,一时间内里涌出许多或甜或涩或苦或甘的滋味,他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儿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将儿子扶起来,伸手去拍他的头顶时,才发现儿子已经快与他一般高了,“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说着又苦笑一下“我又如何成得了圣呢?”
“可是……”
“没有可是。”润玉突然一脸正色地打断了他的话,并提起了另外一桩事“还记得你在九霄云殿里说你是西王母的徒弟吗?”
熙宁不知怎么突然就拐到这上面来了,只愣愣地点点头。“可是要儿子去赔罪?”
润玉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必,数月前,西王母来看望不染上神时说了,要收你为徒,我已叫人给你备好了六礼束脩,明日我送你上昆仑拜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