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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带有魔力,使人着魔——许多与月亮有关的巫术、传说里都是这样描述月亮的。安迷修视野里只剩月光。冰冷无机的颜色占据了他的眼睛,乃至大脑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手一松,冷流剑兀自消失在空气里。他的脚下却漫出滚滚寒气,以他为圆心,地面上慢慢结上一层霜,再是越来越厚的冰壳。他动摇得越厉害,这股力量就越不受控制。他忘记元力的存在,任由它不断从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几分钟以后他脚下的木板小径、身后坑坑洼洼的石墙都已经被封在一层半透明的壳子里。甚至他周围的一片河水上也浮着冰块。细碎的冰雹砸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发丝上,他的睫毛上也积了一些颗粒,但是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心似乎也被冻住了。不知何时,秋已经带着雷狮离开。小美人鱼浮上水面,害怕地避开冰雪,忧心忡忡地一遍一遍呼唤他,但是他连应答她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脑海里回荡着秋告诉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他想起了一切,然后他被彻底打败了。打败他是不是神使,而是他自己的记忆,以及他被推上方舟以后他再无机会知晓的后续。他甚至诞生出一股笑的冲动,鼻腔酸得发疼。他攥紧自己的手,攥得骨节硌硌作响。他浑身上下都浸在绝望里,他感到喘不过气,甚至窒息,过去的记忆,每一个画面的点滴在瞬间被拼合完整,历历在目,活灵活现;鲜`血有了气味,厮杀有了声音。几天终于不曾出现在他梦境里的沙沙声,此时在他耳边愈演愈烈——他看见尘埃,看见刺眼的光芒,感受到激烈的气流,致命的高温——凹凸星上发生了大爆炸,而上面还留着两个人,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入方舟。
秋说的是:“如果你杀了我,那么雷狮就会消失——愿望实现的那一刻他的使命就结束了。他又会重新回到死亡里去。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是,骑士,你真的忍心吗?”
她平静地望着桥下的那个他,像是对一个故友那样同他道别:“那么再见了。三天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不会再冒险。这头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你们做得很不错。我的同伴黑暗、力量,都会抵达这里。勇敢(Fortitude)已经在我手上了,你也不远了,正义(Justice)。”
然后她伸长手臂,松开手指,手机往水里落去。
(BGM:http://music.163.com/#/m/song?id=31053310 Solace ~記憶の森に積もる絵画)
修复员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灰白的画面,淅淅沥沥的雨丝,灰蓝色的海洋,上下沉浮的红色浮标,站在浮标上仰着头大展了双臂的青年。青年嘴角噙着笑,是满足的笑。这是过去到现在,他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感到矛盾,感到震撼,感到不可理喻,感到震惊,感到悲伤,感到愤怒,感到荒诞,感到一点恨意,最终被浓重的绝望裹挟了。他想不出神使说的话,哪一句可以指摘,或者怀疑,尽管除了金留在凹凸星上以外的一切他都不知道。因为这的确是雷狮能做出来的事:明明是在帮你,都能让你喘不过气,忍无可忍,不自觉就想站到他的对立面,批判他不惜一切的手段,却又觉得他的选择与决定是正确的,尽管代价很大却无比正确——换了自己,自己会这样做吗?安迷修不知道。甚至到现在他也不清楚,雷狮选择站在他们这边的理由。生命说的没错……他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帮他们?也许他别有目的……也许他仅仅只是为了取乐,让他的对手为他的死纠结万分,愧疚不已。这便是让安迷修最为困惑也是动摇的部分。他清楚这个人的为人,又无比地不了解他,因为雷狮是他主动、明确地拒绝的人,他的敌人。他想不出理由,头疼欲裂。
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经历了惨痛的战斗,因为对象是远为强大的敌人,是统治他们的神明,最终换来他脚下这片依然不完美却已经足够和平温柔的土地,这个小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依然存在纷争,不公,黑暗,而凹凸世界里的纷争不公黑暗是这里的成千上万倍。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既定的,像金,像秋,像格瑞,他们都出身在矿星,生来就要挖矿至死;像嘉德罗斯,他是圣空星研究所的造物,为那班狂人的野望而生,也注定要为他们的野望而死;像银爵,他的民`族被神宣布为罪人,被放逐在宇宙各个角落,居无定所……也像雷狮,他出生在雷王星,曾是一位皇子,但是皇子也好,矿工也罢,一切都是写定的,皇子无法选择成为矿工,矿工当然更不可能有机会成为别的什么。所有人都不可能有自己想做的事,因为神是全知全能的,他知道什么东西是有益的,什么东西是无用的,所有人都要成为有用的人,于是他为每个人都安排好一种生活,一份工作,从老至死都不用生活者本人操心,他们只要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发挥自己所能就很够了。无知的幸福的人们低下头,看见小小的花朵,顺着花朵展露微笑的方向继而望见阳光,尽管惨淡,但他们仍然从这金黄的颜色里窥见希望;最后他们直起腰身,放下手里的事情。花朵还不够,阳光也不够,只是活着就更加不够了。他们还渴望自由!自由啊!
于是一部分人开始在凹凸大赛里追逐自由。
这小部分人中所剩无几的残余最终团结起来,让这比赛成为最后一次,向神明宣战。
原来过去只不过是现在的一段序章。
灰色的阴云遮住月亮,大地融于黑暗。天上落下水来,一两滴,两三滴,然后是千千万万的雨水,将天空与地面衔接在一起。安迷修盯着黑暗的河流,被雨水浇得心中凉透,嘴唇发白,却移不开步子,忘记躲雨。他看见河水里浮着唯一一小片白色。只剩一点了。是一段布料,上面有一颗黯淡的星星,慢慢往水里沉去。是海盗的护额。
他做不到在这里让他重归死亡。他无法想象,这些天里,他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待在自己身边,又对自己的命运抱有什么样的看法。在长久的黑暗以后,他好不容易重见光明,但是他注定要迎来又一次死亡,逃不过属于亡灵的归途。


IP属地:重庆103楼2018-04-05 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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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莉不喜欢雨天。
    小雨连绵是很讨厌的,暴雨狂澜也是叫人不快的。雨让空气变得湿润,不利于工作,耽误她的时间。这是她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她天生畏寒,不习惯潮湿的环境。雨是严冬的尾巴,盛夏的参与,无常的酒神隐藏在天空一角,酩酊大醉时不当心将他腥臭的酒囊倾倒,里面装着的液体浇灌下来;多雨的天气让最愉快最平和的人也变得脾性乖戾,暴躁无常,让人变得忧郁,悲伤,只有雷神会在这天高兴,因为这是他的节日,他将致命的闪电当做长矛,在风雨里大声呼和,向大地以及地上的生灵展示他的权威。雨天黏糊糊的,会打湿她的裙子,让她的鞋底沾上湿润的泥土。她在闹铃作响以前就睁开眼睛,困顿地盯了一会儿墙壁,关掉闹钟,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煮一杯加浓的黑咖啡。她站在厨房里,玻璃窗上全是雨滴,不断滑落的雨水,她只能看见外面模糊的景物,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一种冷色调,这让她更加不满。有什么办法,今天是工作日,她还是必须冒着大雨去上班。这是她选择的工作,而那么多青铜作品还亟待她去拯救。只是她有些心神不宁。天空中阴云滚滚,厚重地堆叠在一起,互相挤压,始终不打雷,雨也并不下得再大一些,这让她感到不舒服,好像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始终得不到发泄。她从罐子里取出一只幸运饼干,将它捏碎,得到一句索然无味的箴言——小心落水狗——她自己说不定都要成为“落水狗”了!她气愤地将饼干碎片和纸条一起丢到垃圾桶里,喝完咖啡,开始洗漱,化妆。
    她下了车,将风衣裹紧自己的身体,几乎是搂着伞在水流不止的人行道上走着。她一面在心里抱怨,一面掏出自己的ID卡,博物馆大门的钥匙。今天她起得比以往要早,这会儿才六点半。开馆的时间是十一点,而八点才会有保安人员开门,所以她不得不自己开门。她庆幸自己一直带着那把钥匙……她以为自己永远都用不到它的。不知道安迷修那个家伙怎么样了!被一个自称是水下打捞员的可疑人物耍得团团转……天晓得他们为什么忽然对龙产生了兴趣,难道是要去屠龙吗!真是可笑!凯莉讥讽完第二个,忍不住又开始讥讽第一个,最后将两个人并在一块儿嘲讽;她始终对雷狮怀有敌意,这敌意来得不明不白,但是她下意识地很自然地就觉得这个人绝非善茬,他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息——不肯自报家门的人总是很危险的,而安迷修竟然跟这样的危险人物凑在一起,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根筋又搭错了。她分了心,鞋子里进了一些水,冰得她打了个激灵,连心里都觉得黏腻不堪,恶心得头皮发麻。更糟的是她手里的那把钥匙也落到地上——沾了泥水,简直惨不忍睹。她根本不想把它捡起来——好吧,她必须得把它捡起来。
    但是在她弯腰以前她看见一个人。他的头发被完全打湿,变成一束一束的,遮住他的眼睛。他的眼镜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身上的衣服也都湿透了,完全变了种颜色。他站在那里,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凯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切实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痛苦,冰冷,还有绝望。她惊讶得忘记了地上的钥匙,也忘记裹住自己的身体,举着伞,站在雨里,看着雨中的安迷修。几秒钟以后她感到愤怒无比,因为只有**才会任自己淋雨,明明他背后没有几步就是博物馆,他完全可以站在屋檐下……凯莉大步走过去,准备好自己的手;她发誓,如果他是在装酷,或者敢和自己说他失恋了,她就要——
    她还没想好“就要”怎么办,年轻的修复员已经冲过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她的鼻子撞在他的胸膛上,贴着冰凉的衣物。她的伞落在一边,于是很快她的身上也湿透了。她也变成了落水狗,和他一样。凯莉惊呆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抱她。安迷修用力地抱着她,两只手将她圈在怀中,用了很大力气,让她不能挣脱。他看起来实在太过绝望了,似乎将自己当成水面上一根浮木,悬崖边一根藤蔓,又或者是,一点希望。她从他身上感受到刻骨的怀恋,一种终于找到一直在寻找的失落的宝物的释然与疲惫,许多矛盾的情绪,所以她没有一下子把他推开。她被他抱在怀中,对比之下,她的身体实在太过瘦小。他低下头来,将脑袋埋在她的肩膀里,然后她护理得很好的头发也沾了水,刘海黏在她的额头上。她睁大眼睛,仰着头愣愣地看着天空。她反应过来以后,气得差点晕过去,毫不留情地狠狠地踩他的脚,开始挣扎,甚至开始骂他,威胁他,但是这些都不管用。于是她终于意识到,要么他发了疯,要么,他遇上了什么让他绝望的事儿。过去有哪一件事,会让安迷修感到绝望吗?她想不出来。从他们一起工作开始,他的脸上就不存在一点阴霾。他永远都是笑着的,眉目开朗的,温和的。无论她做什么也挣不开这个怀抱,所以她安静下来,闷在他的怀里。
    青年终于放开她。他的两只手仍然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将她推离自己。凯莉抬起头,看见他淡淡的笑容,因为痛苦变成深绿色的一双眼睛。一滴水从他的额发末梢落下。他的脸上呈现一种病态的潮红。她撇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用手背重重地扇了他一记耳光,看着他的身体晃了晃,重心不稳,倒在冰凉的雨地里。
    凯莉永远不会知道,她在安迷修心里还有另一个名字——星月魔女。


    IP属地:重庆104楼2018-04-05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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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0 13:4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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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方舟
      “你说的最终方案,到底是什么?”
      安迷修靠在一根岩柱上,问坐在自己对面的海盗。
      在逃亡过程中,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他许多次。剩下的人,每一个都无比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他们或多或少都对雷狮本人存有某种敬畏,所以除了自己,从没有人敢问他。不得不承认,问题的答案是相当重要的。
      但是雷狮一直拒绝回答。
      他们拼劲全力,杀死三个神使,付出的代价无可想象。战胜智慧时,有人感到他们完成了一件伟大的壮举,会在后世的歌颂中代代相传,他们会成为宇宙的英雄,他们将领导宇宙里其他星球上数不清的人结束来自实际上是六个神使的暴政,以后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一开始是这样的,所有人都为胜利怀有一种简单而真挚的喜悦,热血沸涌,认为解放的一天迫在眉睫。但是他们错得彻底。在杀死智慧时他们尽可能多地保存了有生力量,伤亡不多,但是在与死亡决战时就不同了。集结起来的参赛者们采用民主投票的方式来决定战斗的策略以及部署。没有人清楚神使的实力——而智慧也许是所有神使里最不具有杀伤力的一个,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把剩下的神使想的和他一样。保险起见,他们还是选择了偷袭,因为这种方针最为稳妥。死亡的力量太过强大。或许在这场惨烈的战役里死去的人要更加轻松,因为他们不用面对后来发生的种种事,一直到死亡之际他们怀有的都是属于革命者的高贵的理想。
      问题在于,这场战役的中途,有人变节。死亡通过这个人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分散不同方位的几路人马。安迷修拼死将寒冰湖整片冻住,带领很少一部分人穿越湖泊,来到星球另一边,总算暂时逃过死亡带来的浩劫。他们上岸时,有人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不住发抖,怔忡地看着地上枯萎的草根。有人开始问他为什么,可是安迷修当然无法回答——责任不在他,但在此时推卸也许只能让其他人的情绪恶化,做出一些不可想象的事,于是他选择保持沉默。如果按照他们发起进攻以前讨论的策略,解决掉死亡应该不成问题,虽然依旧会有人牺牲,但是他们至少可以做成这件事。他完全没有考虑过有同伴会叛变这件事。他考虑过可能性,却没有想到会成真。但仔细一想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是每个人都怀有高远的理想,乐于为他们的事业奋斗,奉献,乃至牺牲,有些人可能只是因为朋友与家人被牵扯进来,还没有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参与这胜负难卜的革命,就已经被裹挟进来了。而他们的弱小与胆怯使得他们不敢向别人直言,他们其实没有这样做的勇气。他们怕死。尽管他们认为神使的统治是一种暴政,但对他们来说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忍受这种暴政,默默地含着血泪活下去。而更有些人,他们只是想从其他人身上分一杯羹,他们是不愿牺牲的。对他们来说没有理想,利益才是一切。
      当晚有人自`杀了。是一个大汉。他用一支长矛贯穿了自己的喉部,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目呲欲裂,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乌,而他身下的血`泊已经凝结。他的下唇、下颚、胸部,直到腰际、下腹,都被血液染得发黑。他们试图将他平放在地,但是发现他的肌肉已经僵硬,关节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而他们并不敢用太大力气,所以无论他们怎样做也无法让他躺下。拔出那支长矛的是安迷修。他把它拔出来以后,这把元力武器才消失在盈盈光辉之中。他发现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尽力将它给揪出来。是一团纸。他把它展开,发现上面全是大块的涂抹,遮住原本的字迹。他在线条的缝隙里勉强认出几个词,于是他知道死者生前的纠结,与深深的恐惧。他写道:抱歉,但是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神使了。我认为,我们是无法战胜他们的。我们都会被杀死。我不想背叛你们,所以我只能选择这样离开。安迷修跪在他身边,跪了很久。他并不了解这个人,同他只是露水之交,知道他一个名字而已。昨天死去的人很多,甚至尸骨无存,而现在他们与其他队伍联络不上,甚至不知道牺牲的究竟是哪些人。他自己没关系,但是其他的死者就很不一样,他认为他们每一个都是值得尊敬的人,所以他很想为他们办一场体面的送行仪式,以此悼念他们,感谢他们的付出。但是他连这件小事也不能去做。如果不继续行进,他们很有可能会被追兵发现。安迷修走在队伍的最后,看着那个悬崖边长跪不起的人。忽然有人从他身边越过。是艾比。艾比解下自己的围巾,害怕地看了自己两眼,两只手一直在颤抖,最后还是克服自己的恐惧,将围巾搭在尸体的肩膀上。她小跑过来,跑到安迷修身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这一带气温偏低,有些地方甚至会飘雪。安迷修看见艾比打了个冷噤,缩起脖子。他解下披在身上的短斗篷,但是艾比对他笑了笑,说,我没事的,骑士先生。
      第二天安迷修醒来以后,发现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是海盗。他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手里的元力武器也毫发无损。他站在他们中央的位置,轻蔑地笑着,注意到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骑士以后,笑容里的轻蔑就更多了。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小声议论,就是没有人敢上前和他搭话。海盗终于有点儿不耐烦了,用锤子敲了敲地面,说道:“有胆子给我发匿名信息,请我‘帮帮你们’,却没胆子站出来自报家门?你们就是这么求人的吗?”
      雷狮这样一说,更没有人敢动了。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安迷修。安迷修蹙了眉头,盯着雷狮,暗暗握紧手中的冷流剑。他完全没有想到,雷狮会出现在这里。都这个时候了,他来做什么?他记得有人在最开始的时候向他发出过邀请,不过他甚至不屑于回复,于是他们只好暂时忘了这个人,当他不存在。如果不是事态急迫,安迷修一定会同他打一架,把他拖过来。他对这个人本身不存在任何好感,对他品性里的敢作敢为的一部分少有的敬佩也在此时烟消云散——他很强大,从排名上来说比自己更强,所以安迷修认为他有这个义务加入他们,出一份力。有些事情与意愿无关,强大的人应该保护那些更弱小的人。但是雷狮没有。天知道他现在怀着怎样的心思站在他们面前,打的又是什么样的主意。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会帮助他们吗?他会不会藏了什么阴谋……如果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他和那一方有所勾结,但是他们却接纳了他,那就更糟了——


      IP属地:重庆106楼2018-04-05 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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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但是,叫他来的是我。”金发的少年站出来,双手合十向其他人道歉。他一直垂着眼睛,回过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握在手里,向雷狮点了点头。安迷修看见金的眼里露出前所未有的坚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笑了,安迷修觉得他比自己最早遇到他时要沉稳很多,但同时他也感到,他身上有某种重要的部分在逐渐缺失,金身上的光芒在慢慢变暗……也许这与他的挚友有关。格瑞身上有一片光明的碎片——节制(Temperance)。他是他们决定终止这场比赛最直接的动机。金失去了他,至今他们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只知道这块碎片被神使握在手里,几乎不可能再夺回来了。但金面对的打击不止这一个。他的姐姐秋,身上有着宽容(Prudence)……而她也落在了神使手里,在上一届比赛里。安迷修知道自己是正义(Justice),金是希望(Hope),但是连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身上光明的碎片又有什么力量。他不知道为什么神使要不惜一切找回光明的灵魂,他也理解不了他们的方法,他只知道他无法容忍他们因为自己的欲念肆意践踏宇宙里每一个人的生命,漠视每一个人的人生,所以他选择站出来。这种事就是这样的,一旦选择站出来,所有的退路就自动消失了。他觉得自己肩上日益沉重,因为他是正义(Justice),一些人有意无意将他当做领袖,倾向于听取他对各种事的意见;他几乎被搞得精神衰弱,现在只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因为他害怕自己失去冷静,会影响到其他人的情绪稳定。他是正义(Justice),这又意味着什么呢?他是独一无二的吗?他总是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他的所作所为就都是对的吗?与他相对的就都是恶吗?他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知道,他知道的就只有光明的这片灵魂藏在自己身体深处,而他一度觉得这件事有些恶心……自己的身体里有神使的一部分!如果这有意义,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把这种力量发挥出来,这力量便形同乌有,连带给他一丝一毫的慰藉都不能。
        没有人能回答安迷修,他关于自己的疑问。
        安迷修并不想让雷狮加入。理由有很多。他想不出具体的情形,但是他能肯定雷狮做事的手段一定不会太好。他是倾向于夜晚与黑暗的,他也不畏惧鲜`血与屠`杀。如果一件事有多种处理的方式,那么雷狮一定会选择最暴力的那一种。说到底,他没有一颗敬畏之心,他的心里不存在任何信念或者信仰,所以他格外怀疑他加入他们的动机。他看上去并不憎恨神使,也不像他们中的某些人那样想要解放,寻求一种新的生活。他唯一感兴趣的事就只有破坏,还有战争。但是杀死神使只是他们目的的一环,一条必经之路而已,而不是目的本身。他很有可能只是想从这种事里得到享受。这便是安迷修不可容忍的地方。他不想在这里看到他,所以意识不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像领地被外来者侵占的狮子,但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倾向于雷狮,认为他做事雷厉风行,从不维稳,也绝不小心翼翼,也许能够对他们有所启发。
        第二天雷狮做了一件事。他半身是血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提着一样东西,将它往地上抛去。那样东西在地上滚了滚,最后停下来。安迷修意识到,那是一颗头颅。
        “你们可能没有搞清楚。但是,背叛者应该被马上处决。我们完全应该跳过审判的步骤。”
        有人小声地叫了出来,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雷狮抹去脸侧沾着的血液,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别多想了。你们要做的事,也许一开始还是光辉灿烂的。但是从现在开始,它就只是战争,再无其他。我们只是要和最凶恶的敌人决出胜负而已。在战争中死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此多的牺牲还没有换来和平。【1】不要再继续做梦了。现实就是,我们很有可能不会成功……不,几乎不可能成功,失败是注定的。但是,就因为注定会失败,你们就不会去反抗了吗?”
        “女的要和男的一起战斗。不要想着互相推卸责任。我们都是刽子手,手上沾满了血;会来参加这种比赛的,一定不可能是太好的人。但是追求与好坏无关,有一样东西,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渴求,最卑微最低贱的人也要在它面前颤抖。你们难道不渴望吗——去这颗星球、这个宇宙以外的地方看一看,去经历一番属于自己的冒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矿工不用一生都困死在矿星上……而骑士也不用永远被美德所束缚?”
        安迷修不得不承认,雷狮说的那些话深深地触动了自己。但是,他的手段依旧让自己无法接受,甚至自己对他越来越反感。他对自己说的是,你负责稳定军心,我么,那些你不屑于做的事情我来做——相信我,你们需要一个这样的人,这样你们就不用自己动手了。真正与雷狮共事时,他才发现,这个人决不是单纯的恶人——他是一个暴君,在这一点上或许不逊于神使。他以狂热来鼓动每一次出击,惩罚懦弱退后者时绝不留情,在他手下,男女并无区别,都是战士与刽子手,要做一样的事。金一直沉默不言,凯莉倒是在这种局面下如鱼得水。她经过安迷修身边,咬碎一块糖果,轻轻对他说,早该如此了,这样才对。不可接受的事情越来越多,安迷修只能说服自己一再放低自己的底线——这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使用非常手段,并不过分。他无法肯定雷狮的所作所为,只能尽量减少与他打照面的机会,只处理好自己分内的事。只有一点让他一直不能容忍:他们将自己的情况全部告诉雷狮,雷狮却始终藏着一个秘密。他说他有一个最终方案,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最终方案指的是什么,在哪一种情况下会得以启用。他感到双方是在做一种交易,而不是等价地、不偏不倚地一起合作,向一个目标努力。他始终担心,雷狮的目的与他们的不一样,他只是借他们的力量,将他们当成道具,来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IP属地:重庆107楼2018-04-05 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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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一天的前三天,安迷修还在问雷狮。他终于沉不住气。他们打败了裁决,把他彻底杀死了。现在还剩下三个神使。但是他们的人也只剩下个位数了。他们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同神使较量。他们失败了,无路可走了。没有一个人指出这一点,只是默默呆在藏身的树林里,盯着火堆发愣。安迷修看着幽幽燃烧的火舌,忽然对身边的沉寂感到毛骨悚然。他一直没有喝水,渴得嗓子发疼,一直在数数,数剩下的同伴,而他始终难以接受,他们又失去了好几个人。一样东西丢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是一只褐色的水囊,水囊上绣了一颗星。是雷狮的东西。他盯着水囊,正犹豫该不该将它拾起来,一旁却忽然有人站起来。少女双腿打战,看了看雷狮,又望一圈坐着的所有人。坐在她身边的凯莉被她吵醒,睁开一只眼睛,面露不耐。她刚想说些什么,少女却将她整个人提起来、以迅雷之势别过她一只手同时将一把短剑搁在她的脖颈上。凯莉睁大眼睛,嘴里叼着的棒棒糖落在草丛里,被迫仰起头来。安迷修站起来,雷狮也召唤出元力武器,少女却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够了!够了!够了!我受不了了,这一切都够了,一开始你们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把事情说得那么容易?为什么要我为你们去做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你们为什么要把其他人扯进来?”她一面尖叫着说出这些话,一面流着泪,开始抽泣,握着短剑的那只手在不住发抖;凯莉吞咽一口,刀刃微微逼入她的皮肤,她的脖子已经被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金站在一边,想要做些什么,少女的身边却忽然凭空生出复数的刀刃,指着他们每一个人。她的能力是生出刀剑。不大不小的能力,只够自保罢了。安迷修觉得应该说话,缓和她的情绪,和她沟通,雷狮却跨出一步,毫不在意地向她走去,一圈又一圈电流缠绕在雷神之锤上。
          少女大喊道:“你疯了吗!别过来!如果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有办法吗?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我受够了,我不想在这里就这样死去,我要——”
          雷狮打断她:“小姐,记不记得一开始我和你们说过的话?背叛者要被立即处决……而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很抱歉,但是过于软弱的人、拖后腿的人、动摇别人的人,也必须死。”
          少女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雷狮笑了笑。“都这样了,如果原谅你,你觉得我们还能毫无芥蒂和你一起行动吗?”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多言,举起手里的锤子——安迷修没有任何犹豫,跃到他身边,朝他的手臂用力挥下一剑;少女开始绝望地尖叫,嚎哭;凯莉移动手指,那轮紫红的弯月悄无声息出现在少女身后,却碰到一枚刀刃,发出叮的一声;少女错愕回头,看见星月刃,眼神变得狠毒,锁住她的脖颈高举握剑的手向下刺去;无穷的箭头从金身上飞出来,向着雷狮与安迷修,也向着少女与凯莉——他的箭头打中安迷修的剑、雷狮握紧锤子的手、却没有打中少女;凯莉闭上眼睛,雷狮怒斥一声,安迷修试图冰冻少女——树林空地在一瞬间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不同人的喘气声。安迷修知道自己用力的方向偏了,一点一点地、绝望地抬起头,却看见少女的额头被一支箭贯穿。她失神地大睁了眼睛,嗫嚅嘴唇,面部开始抽搐,扭曲。光箭消散,只留下不断冒`血的伤口。她身体晃了晃,凯莉挣开她,于是她倒在地上。她一直睁着眼,血`流了一地,浸染柴火。火堆噼里啪啦爆出一阵火星,却没有熄灭。
          所有人回过头,看见红发的女孩儿手里握着弓,双腿失力,跪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死去的少女。艾比慢慢松开弓弦,停留在她手上的那支光箭慢慢消散干净,萤火虫一般绕着她飞舞几圈,向夜空升去。
          “在玳瑁星上,我们的族人每年会有四到五次的大迁徙……因为那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我们有九个季节,温和的季节却只有一个,我们只能不断追随它,在星球上走来走去。这是传统,延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却还是有人会受不了,想在中途放弃,甚至想说服别人放弃,因为那过程实在太痛苦了,路途中会出现数不清的怪物。我们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一旦出现这样的人,如果她是怀胎的妇人,那么给她一些食物和水,把她扔下;如果是其他人,就要把他/她立刻杀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个……”艾比抬起头来。“但是,你们看,同样的事,我做的话,你们好像就不会苛责我,但是海盗先生做的话……你们似乎就无法容忍……我不是在帮他,但是,我觉得这样很奇怪,绝对很奇怪啊——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的选择一直都是正确的,虽然让人难受,但是是正确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这样!这样真的好吗!”
          艾比说的是“你们”,却一直看着安迷修。她的眼睛里涌出泪花,艰难地做出一个微笑,几乎是哽咽地说道:“只有我们几个了……但是我还不想放弃,想连着埃米的份一起努力……!”
          安迷修痛恨自己。因为他身为骑士,却让少女流了泪。


          IP属地:重庆108楼2018-04-05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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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睡着了。安迷修却始终无法入睡。海盗坐在他对面那棵树下,闭着眼睛,只有胸膛因为呼吸在微微起伏。他盯着他一半被火光映亮,一半处于黑暗里的脸庞。他为艾比说的话感到震惊。十三岁的少女不懂掩藏自己的情绪,与自己的所思所想,以最为直白露骨的方式揭露了他们相处时的问题。不,这已经不是问题了——他难以忍受,但是他感到自己才是那个罪恶,不堪的人。雷狮已经睡着,他看着他,却想到他从前对自己说的话,包括自己在参加大赛前的一些经历……他想要保持谦卑正直,想要怜悯,愿意牺牲,希望行事英勇、待人公正,希望环绕自己的只有那些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东西,所以他一直走在荆棘地里,过一种在别人看来索然无味的生活,内心只有高洁与美德,却在不知不觉间,与其他所有的人离得很远,与他们背道而驰,与他们处在两个世界。他终于意识到,他一直以为的高洁实际上只不过是傲慢,而傲慢让他付出代价——他变成了一个不懂人心的人。艾比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一遍一遍拷问他;他看着雷狮,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自私的人,企图将美德当做自己一个人所有的珍品,而不允许雷狮这样的撒玛利亚人去触碰它……雷狮必须一直是恶的,这样他才能够一直是好的。他想得难受,闭上眼睛,这样才能不让忏悔的泪水流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雷狮跟前。他在心里无声召唤,于是热流剑响应他,出现在他的手里。雷狮看上去一点防备都没有,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睡梦终于让这个人有了破绽。睡着的他只是一个疲惫的青年而已。安迷修慢慢举起剑。不费什么劲他就能将他的脖颈刺个对穿。然后这痛苦的无解的一切就可以结束,他不会再受雷狮这个梦魇的纠缠。他不是个合格的领导者,也没有资格指引他人。他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摸不到自己的边界……
            良久,安迷修一点一点地将剑放下。他半跪在地上,听着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他倚着自己的剑,紧紧地阖上眼睛,感受热流剑的灵魂在不断鸣响。但是他的眼角却依然淌下一滴泪来。
            安迷修重新坐到自己的树下。在他闭上眼睛以后,坐在他对面的海盗却睁开眼来。紫色的眼睛在夜晚幽幽发亮。
            几个小时以后,剩下的人跟着雷狮来到一处山谷。他们完全不清楚雷狮想要做些什么。安迷修抱着剑,犹豫要不要和金或者艾比说点什么,他的余光却瞥见,草地那一头在不断干枯、焦黑。一种比死亡更深邃的力量飞快地在山谷四处蔓延,却让他产生一种感觉:似乎是刻意为了让他们看见,这股力量才没有流转得更快。山谷里起了风,将一棵片叶不生的枯树刮得几乎弯折。风越来越大,几个人不得不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安迷修勉强睁开眼睛,向后看去。
            他看见少女挽着自己一头黑发,提起黑色的连衣裙,赤足向他们慢慢走来。他没有见过她,却从她完全陌生的面孔里读懂她究竟是谁。她看上去很轻松,脸上带着笑,黑亮的眼珠里也盛满笑意,似乎她并不是来讨伐他们,而只是来看望故人。她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向他们弯了弯腰。所有人都因此警觉起来。安迷修召唤出双剑,听到背后的雷狮飞快地说了句“替我争取时间”。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呀。见到你们真开心……尤其是金,以前我就觉得,你身上有和我相似的味道。我想见你很久了……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生命和力量命令我,务必不能让你们再逃走。不止是金,还有正义(Justice)与勇敢(Fortitude)……你们身上的气味,真是令人怀念。”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睁大眼睛。
            安迷修知道自己是正义(Justice)。问题是,在他们之中,谁是勇敢(Fortitude)?
            她用右手比出一把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她缓缓阖上眼睛,面带微笑,温柔地说道:“我要做一个梦。这样,杀死你们的时候,我就不用难过啦。”
            安迷修听到一种低沉的响声。少女的脑袋像是被贯穿一样,另一边飞溅出大量黑色的落羽,还有花瓣。一种单调的沉闷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在一瞬间遮天蔽日。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明,没有温暖,没有罪恶,没有死亡,只有开始与终点环环相扣的,黑暗。黑暗像是无声的海浪淹过一切,要把这个星球给吞噬殆尽。少女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回荡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安迷修完全不知道他们该怎样应对,却看见金点燃自己的身体,无穷的金色箭头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延展,破开令人窒息的黑暗,成为异世界里最耀眼的光源。然后他听见雷狮拍拍手,说了一句大功告成。他回过头,惊讶地看见空间里一条缝隙。
            里面是一艘船。
            (BGM:http://music.163.com/#/m/song?id=471799 theme of SSS)


            IP属地:重庆109楼2018-04-05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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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说明,没有设定目的地,动力装置不明,我也不知道这艘船靠什么作为燃料。但是现在它派上用场了,那会儿从雷王星逃出来时把它顺走,果然是正确的。快进去,别碰里面的有机循环舱,也不要碰元力球。我费了好大气力,把能找到的人都给丢进去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只知道他们没死,不知道要怎么唤醒他们。你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我。”
              安迷修将视线从望不到全貌的白色船只上移到雷狮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最终方案?”
              “没错。”
              “……你在拣选有资格登船的人?”
              雷狮摊了摊手:“拣选船员的不是我,是时间——启动这艘船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活到最后的人自然有资格登船;为了防止被人出卖,我必须将这个秘密保守到出逃的那一刻,也就是现在。我认为,我们是不可能在这颗星球上将神使一网打尽的,所以,还是登上‘方舟’,逃走来得划算些。”
              “而且,安迷修,”雷狮刻意地重重咬下他的名字:“其实和时间也没什么关系。这就是赌`博,赌你的一念之差而已。如果昨天晚上你杀了我……我们就彻底没有任何希望了。”
              他们的身边丛生黑暗的荆棘。陷入疯狂的黑暗从一团虚无里向他们投射刀刃、箭矢,用黑暗与混沌制成的武器。凯莉拉着艾比跑到船上,转过身来,看着地上的安迷修。他来不及多想,已经被雷狮拽着往船上走去。他是口渴难耐的人,在沙漠里逗留很久,此时忽然得了甘泉,不觉欣喜,只有惊愕,与震恐而已。但是他还算清醒。他不傻。雷狮将他推进船舱的时候他挣脱他的手。他看见雷狮背后是黑沙漫漫,而金还留在那里。安迷修恐惧得头皮发麻,控制住自己的元力,握住冷流剑,颤抖着指着雷狮。
              “你——”
              但是海盗没有让他问出这个问题。他向前一步,劈向他的手腕格挡住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提脚往他脚踝处一别,让他向一旁摔去;然后他夺过他手里的剑,提起他一只手,径直用剑贯穿他的手掌,将他钉在墙上。安迷修痛得一身冷汗,险些晕过去,死死咬住牙关,忍住最强烈的那股疼痛。他一口气还没抽完,雷狮却将手放在剑柄上,一股与他的元力相斥的力量霸道地透过剑刃蹿上他的身体,四处游走,像是数不清的蛇在自己皮肉里游走。冷流剑低鸣一声,光芒减弱。安迷修失去力气,动弹不得,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雷狮走下去。他脑袋里再没有别的东西,在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出去,把这个人给咬死。他看着金慢慢转身,向自己露出诀别的眼神。他们离得不远,如果他能挣脱,或许他还可以赶得上——他嘴里血气漫延,忍无可忍大吼道:“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还是说你被他给蛊惑了?别做傻事,你还不到——”
              “安迷修大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要求我做什么,他从头到尾只是简单地提了一下这艘船的存在,以及,能够容纳的人数。我可以上来,但是,如果我走的话,黑暗会让这颗星球、甚至这个宇宙坍塌的。只有我有力量阻止她。”
              他按着自己的胸膛,让自己燃得更亮。安迷修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而且,你不是和我说过吗,伟大的胜利必然伴随伟大的牺牲。【2】很多道理我也搞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要想有所得,就必须要有所割舍。虽然悲伤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我还是不想放弃,想为其他人做点什么。我是希望(Hope)呀,我最适合留在这里,我要在这里阻止黑暗。”
              金接着说道:“我不想再被保护了。这一次,我要保护大家……有些事,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呢!”
              雷狮站在他身边,没有回头。
              舱门慢慢关闭。安迷修发现船舱里开始注入一种液体。他被钉在墙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液体灌入他的鼻腔。他知道自己没有死去,但是他的呼吸频率小了许多。他努力支撑,已经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在脑袋里不断打架;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堆积木,最底下的那一块忽然被抽走,然后他所有的一切都倒塌了。他被迫闭上眼睛,在方舟里做一个漫长的梦。他想,至少他要把者一切牢牢记住,记住飞船的轨迹,以后他就能再想办法,回到这里——但是做梦者却成不了梦境的主人。梦以一种温柔的、缓慢的方式,将他一笔一划试图刻在记忆里的东西慢慢抹去,如同水流抹去沙子。他不得已阖上眼睛,在进入梦境之前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勇敢(Fortitude)是谁。
              没有人知道的是,方舟能够容纳的生命体其实相当有限。它的主人是注定无法登上它的。雷狮扛着锤子,看见一支黑色的箭矢从天而降,转了锤子轻松将它打飞,一面挡住箭雨,一面向金身边走去。
              “很好,你很勇敢,比我想的还有有骨气。那时也是,其实给我发邮件的,根本不是你,是吧?”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啊!”金叹了口气。
              “有什么遗憾的事吗?可以和我说说看,虽然我不是合适的对象,但如你所见,这里除你以外,就只有我了。”
              “他们……能够成功逃出这里吗?”
              “我不能保证。”
              “我们……能成功吗?我不想看到这个宇宙这样完蛋……”
              “希望渺茫。我们多半会死。”
              “这样啊!那我们可要好好努力了!我觉得遗憾的事有很多,但想了想,竟然一件也说不出来……实在要说的话,没有救出格瑞,要算一件吧。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了。这次也不能和他道别,这也得算一件。别的,就没什么了。”
              “你小子挺像个骑士的。”
              “没想到你会这么夸我,”金笑了一声,“其实,我觉得当个海盗也挺好——你们还缺人吗?”
              雷狮笑了出来:“缺啊,比什么时候都缺。不过,雷狮海盗团的门槛可是很高的。”
              金又笑了笑,搓了搓鼻子,看着黑暗在空中挂起龙卷风来。他回过头,看着海盗的侧脸,犹豫片刻,问他说:“那么,你有没有遗憾呢?”
              雷狮用电流震碎黑暗里扑来的魔物。他点点头,皱眉盯紧黑暗,说:“当然有……和你一样,卡米尔要算一件。我不是个称职的哥哥,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
              他想起棕发青年死不瞑目的模样,笑着说:“到最后也没有和骑士决出胜负,也要算一件。”
              最后他闭上眼睛。他想象一片咆哮的深邃,喷涌的激流,白色的泡沫浮在深蓝色的水波上,想象白色的海鸟,黑色的礁石,望不见的尽头,远去的船只,半晴半阴的天空——只靠想象根本不够。凹凸星上是没有海的。过去他总觉得自己有的是机会,能去很远的星系,一定能亲眼目睹海洋,却没有想到,属于他的光荣与伟大来得这样快,令他不能抵挡,只能接受。
              海盗想,他还没有亲眼见过大海啊。
              他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无边大海在咆哮,天使吹响号角。他知道那是方舟在撕裂时间,突破空间。他回过头,看着地上四散的烟雾,看见空间的缝隙里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状如南十字座。他知道它成功起航了。它会保护好船舱里的人,把他们带往世界的边陲。前提是有人在这里拖住剩下的神使。
              雷狮想,他真是把什么事,黑的白的,都往自己身上揽尽了。他不在乎那帮人怎样看待自己,是否会对自己心存感激。他已经做了这样多,不在乎再多这一件,最后一件。
              就此别过了。他这样想道。
              所有的事物都漂浮在虚空中。金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却没有睡去。他脑袋里还有一小部分是清醒的。他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更小的时候,被一双温暖的手托在怀里,他成了一个婴儿。或者他成了一个蛹,被厚重的丝茧一圈一圈裹了起来。黑暗没有打败他,但是他也没有制伏黑暗。他还是不够强大,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谁也没有胜利,宇宙没有坍塌,却岌岌可危。他听到一串叮咚声,听到一个数字,听到有人问他,要不要许愿。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感觉那东西不算坏,也是温柔的一团,水一般柔软,发光却不刺眼,暖和又不至于滚烫。他抱着自己的身体,抿起唇角,轻声问他,能不能让整个宇宙重新回到光明里去呢?
              声音向他道歉,说,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满足这个愿望。
              能不能让死去的人都回来……宇宙变得更加公平,每个人出生后都有自主选择的自由呢?
              声音又向他道歉,说,对不起呀,这个愿望需要的力量过于庞大了,如果能再小一些……
              金没有一点儿不耐烦。他感到遗憾,但是又感到理所应当。他本来也没期盼过这个,一切都得靠自己。他实在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想做的那些,等他醒来时再继续不妨。没有关系,成功并不是终点,失败并不是终结,只有勇气才是永恒【3】……有人告诉他这个,他觉得挺对。
              于是在睡着之前,他说,我想要剩下的人,我的同伴,能够生活在普通与和平里……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IP属地:重庆110楼2018-04-05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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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次转载结束】
                (´・ω・)ノ清明节各位好啊!今天的转载不太顺利,每一章开头的BGM链接都被吞了(。) 后来我在楼中楼补充BGM名称以及作者/歌手名称时,又被吞了(。)
                (这是针对吧)梶/浦/由/记 ←提到就会被删
                (´・ω・)ノ我回去补充BGM名称、以及注释了!


                IP属地:重庆111楼2018-04-05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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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0 13:4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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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112楼2018-04-06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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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113楼2018-04-06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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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起√


                      来自iPhone客户端114楼2018-04-06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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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篇文章我以前看过!!真的是特别感人的,很好很好的同人文,我我我我当时看完了哭了一晚上,真的只想尖叫,直到现在我都还能哭出来,真的很谢谢楼主这么辛苦地搬运,把这篇文章展现在贴吧里,太感谢了


                        来自Android客户端115楼2018-04-07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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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转载】
                          在本次转载开始之前,转一下第16章下面的一条评论!
                          R:看到艾比问为什么我做就可以,而海盗先生做就不可以呢,一下子就仿佛被点醒了一样,或许雷狮早就看穿这点了,但他似乎不是很在意,一如既往的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不知道在安迷修举起那把剑的时候,雷狮的心里会不会有些无奈,但还好他最后放下了那把剑。看到海盗先生遗憾的事情时已经哭了,大海和与骑士的胜负是他的念想,而在那个温柔的世界里……他终于见到,触摸到了海。金宝最后与雷狮并肩作战的那里非常的棒了,金真的是一个非常帅气的男孩子!他最后的许愿也跟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光芒……真的……这篇太棒了


                          IP属地:重庆116楼2018-04-14 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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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他的一切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下水道内潮湿而阴暗,一开始雷狮能嗅到一股轻微的腐烂气味,不过他很快习惯了这种味道,再也闻不到了。四周很安静,他只能听见地下更深处或是远处哗哗的水流声,还有不知哪一处在不断滴水。这声音现在对他来说也像是一道酷刑,透过他的耳朵,不断折磨他的精神;它过于有规律了,无休无止,而他已经熬过最剧烈的伤痛,感到自己的精神似乎飘在半空中,像是一团雾,一直在扩散、蔓延,变得极为敏`感,平常很难注意到的响动也让他觉得震耳欲聋,巨石滚落,碾压他的神经。他被两把短剑贯穿手掌,钉在墙上,自己也算不清时间。半空中飘着几团火焰,成为微弱的光源。他疑惑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昏过去。
                            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他睁大眼睛,闷哼一声,痉挛一阵——他已经没有力气供自己挣扎了——然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因为痛苦变得更加清醒,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汗水,同血`渍黏糊糊地混在一起。一把剑生生刺入他的手臂,将他的肌肉血管划得稀烂。他慢慢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的胸口。一缕金发忽然垂下,滑到她的脸侧。她的双手都握着剑柄。雷狮发现她的额头与脖颈也浸出许多细细密密的汗珠来。作为神使她虽然强大,但作为人类,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连提一把剑都这样困难——他在心里轻蔑地嘲笑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同时也下意识地哼了一声。神使抬起头。她的眼睛一直都像玻璃,而此刻终于有了堪称激烈的情绪。
                            “为什么?你身上勇敢(Fortitude)的碎片去了哪里?为什么它不见了?这不可能,你应该做不到,连我们都还没有——等等,难道你……?”
                            雷狮仰起头,看着下水道内错综复杂的穹顶,忽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下水道内,盖过水声,只让这里显得更加空旷。他笑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疯狂,浑身都在不住颤抖,即使暂时结痂的伤口被重新撕裂也无法阻止他的笑。几滴深色的液体滴在地上,染黑了纤细的水流。神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松开手里的剑,向后退去。她实在握不稳这把剑,于是它砸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但是依然没有让雷狮停止大笑。跟着她来到这里的几尊看守用的大型塑像也吃惊地看着这个人类,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无拘无束、不顾礼节的笑。半晌,他终于止住笑声,而下水道内的空气似乎犹在嗡嗡震颤。他抬起头来,神使看到两只幽幽燃烧的紫色眼睛。
                            “是啊,你们追求了几千年的事,我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我既没有去研究,也没有人启发我,只是这样轻易地、在不经意间随随便便就做到了,破解了这个秘密,也许是在凹凸星上,也许是在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许是在电车上遇见你以后……也许就在昨天,究竟是什么时候呢,你不妨猜一猜。没错,我把那块光明的碎片从自己身上弄了下来……我怎么可能让你把它弄到手呢?”
                            “……你把它给了正义(Justice)吗?”
                            雷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那对野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雷狮,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作对……干涉这个你只能短暂停留的世界,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雷狮盯了她一会儿,忽然放松身体,背靠在坑坑洼洼的砖墙上,微微仰头。一滴水砸在他的脸上。他想起雨水,想起河道,想起万千河道最终汇聚而成的海洋,他还未来得及探索的那片深远的世界。遥望大海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而他还不满足于远远望着它,因为他是个贪婪的人。
                            “换个问题吧。你不会懂的。”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雷狮一下子睁开眼睛。他身体向前,似乎随时都要扑向她一般,不顾两把短剑将他掌心切开更多,让他又流出血来。
                            “胜利。”
                            “我会以一切代价去赢得胜利,无论胜利来的多么恐怖,无论道路多么遥远和艰辛,没有胜利,就不可能继续生存。”【1】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但是,我决不可能向你们屈服,决不,决不,决不,永远都不可能——我可以低头,但决不会是向着你们。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就不可能放弃和你们的战争。我说过了,我一定要杀`死你。只要我还有元力,我就要用它来把你炸成碎片,敲碎你的头颅。即使没有元力武器,我也会竭尽一切杀`死你,让你永远无法回到这里。哪怕我只剩下牙齿,这牙齿也会用来咬断你的喉咙!”
                            神使仰起头来,让额发遮住自己的眼睛。
                            雷狮问她:“那么你呢,神使,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把这么多无辜的人抓来这里,抽走他们的灵魂,又想做什么?”


                            IP属地:重庆118楼2018-04-14 21:45
                            收起回复
                              2026-05-30 13:3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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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紊乱的气流让半空中几团火焰开始摇晃不定。火光映亮神使背后那片黑暗,让罪恶与阴谋全部暴露在短暂的光明之下。
                              那是一片极为骇人的景象。男女老少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一样。手臂和腿处在人体间的缝隙里。雷狮看到一颗头颅,栗色的长发遮住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睛。看得出她在呼吸,但是她身体里某样极为重要的、支撑她这个人除生理活动以外的一切的东西,消失不见了。神使夺走了这样东西。而从她一个人能够推及这下水道广场里的每一个人。只有雷狮醒着,保有意识,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堆叠挤压,一动不动。神使忽然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脖颈上;雷狮从她手中感受到一股不可扭转的力量,她在将自己的精神、意识、乃至更深处的灵魂都一点一点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他快要不属于自己了……但是神使在一瞬间收回了自己的手。雷狮不住喘气,瞳孔骤缩,眼前一片模糊。他听见她退后一步,说道:“灵魂与生命是密不可分的。生命是最好的也是最强大的燃料了。我要用这股力量,在两天以后的这个世界里打开一扇门……让黑暗与力量来到这里。凭我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战胜正义(Justice)的,但是,如果这里同时存在三位神使,事情会变得如何呢?”
                              雷狮用尽力气向她嘶吼:“难道人类只是你们的玩物而已吗!”
                              “说不上。只是消耗品罢了。”
                              神使伸手,两尊青铜塑像走到雷狮身边,一左一右半跪在地上,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替我盯紧他。雷狮,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夺走你的灵魂。你要做一个见证者,见证我是如何毁灭,你想要守护的这个世界。”
                              雷狮在黑暗中闭目养神,思考了很长时间。疼痛与鲜血让他清醒。他将那块勇敢(Fortitude)的碎片给了安迷修,因为他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信任的人,也因为他必须避免这碎片落到神使手里。即使没有自己,骑士也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保护这个世界。他流了很多血,应该说,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真是奇迹。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脑子,但是依然想到了很多事,很多已经过去的、无法弥补的事。他想起小时候在宫殿里,他把卡米尔的画纸与画笔藏起来……他究竟为什么要把他的东西藏起来呢?他想起他出逃的那一晚,卡米尔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无论他说什么、甚至对他拔刀相向,他也不离开,只是一味跟着自己;他想起凹凸星上发生的一切,明明那时他觉得随心所欲、痛快非常,但是现在想来,遗憾的事却接踵而至,一件又一件;他想到自己招惹了骑士,和他打了很多架,迟迟不结果他的性命;他想起曾被自己嘲笑的金,想起被他劈入岩浆的嘉德罗斯,想起阴险的狐狸,想起许多人和事……也许将死之人的脑袋就是不受控制的。他想起自己把骑士钉在方舟上,他摆出一副要吃了自己的表情看着自己。安迷修这个人,他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明明是在帮他,他却不满,却要纠结,却要疑惑,所有事都要合理清楚有序才行——命都要没了,他就不能老老实实接受这一切吗?
                              他又从骑士身上想到一种可能——这种可能永远也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了。正是因为被世界温柔对待过,所以安迷修才能温柔以待……如果他也生活在这样一个温柔的、脆弱的世界里,他又会变成怎样的一个人呢?他无法想象自己温柔的模样,因为这种感情他从来也不曾拥有过。同时他割舍不下自己的海盗心,所以他仅仅是想到这样一种可能,并且他知道这件事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雷狮感到身体里的元力在不断流失。那块碎片使得他们无论身处何处也能使用元力……元力成为了他们自己的力量,而不再是神使赋予的玩具。他的元力所剩无多了……他必须要利用这仅剩的一点力量再做一些事。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两尊雕塑中的一尊开始用手接水,另一尊用拇指按着地上一只死老鼠。他在心里笑了笑,笑它们不够专心。空气里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一道银紫色的光线凭空闪现,迅速消失;两尊塑像注意到这件事,警觉地站了起来,各自抽出腰间的大棍和短剑。雷狮又唤出一道电流,这次在远一些的地方;电流像一条小蛇那样在空气里发出刺眼的光芒。他知道这里有一部分的水管材质是不锈钢,于是用电流将那排水管给拧下来;不过他看不见,力量也不够强大,所有那堆水管落在地上,乒乒乓乓地响着,有几根似乎越滚越远——倒是也有了效果——塑像们被这响动吸引过去,大步奔跑起来,很快就追远了,只能听到它们野蛮的脚步声。雷狮用电流卷起一把短剑,将它抽离自己的手掌——他忘记这两把短剑同时也是自己的两个支点,一只手被吊起来,而剩下的那把剑差点将他的手掌给割成两瓣;他痛得不能自已,直接用手拔出那把剑,然后他沿着墙壁滑下去,砸在地上。他觉得自己骨头都要碎了,却依然没有陷入昏迷。那么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了,命运要他不断往下走去。他用胳膊支撑自己的身体,吐出一口血,终于让自己勉强站起来,不用一直爬行。要是卡米尔在身边,帕洛斯和佩利看到这一切,这该有多丢脸啊。看来死`亡并不是件一无是处的事儿。他在黑暗里笑了笑,一手扶着墙壁,判断水流方向,往外走去。


                              IP属地:重庆119楼2018-04-14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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