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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渐渐落下冰凉的水丝,不多,但灰色的云团厚厚挤在一起,俨然是暴风雨前夕的景象。皇宫附近有条河,他们原本可以坐船去,但是因为天气原因,游船已经暂停运行。他们只好等一刻钟一趟的公交车。上了车以后没多长时间,大雨倾盆浇下,车窗上密密麻麻布满水线雨点,外面的景物模糊的同时开始褪色。雷狮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而是一直盯着窗外。安迷修从他紧绷的身体和沉默中感受到一种决绝,所以他也保持沉默。
提示音过后,车门打开,两个人站在马路边。安迷修试图撑伞,不过狂风将伞的伞骨都给吹得倒折,撑伞也是徒劳,于是他拉起外套的兜帽,罩住自己的脑袋。他将眼镜摘下,胡乱塞到口袋里。而他好不容易才捕捉到那个雪白的身影,在视野远方不断缩小。即使不戴眼镜,他也能看清海岸线。这里是一处沙滩,天气好的时候会有许多人在这里晒日光浴,打排球,游泳。但是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冰冷的水砸在他身上,将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而他不得不跟着那个背影,向海滩边不断跑去。他踩在柔软潮湿的沙地上,脚步迟缓许多。他费了很大功夫,终于跑到青年身边,因为对方忽然停了下来。雷狮的一头黑发已经完全被浸湿,身上的衣物也是。他站在雨里,任雨势几何也不皱一下眉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眺望海洋。就在安迷修犹豫要不要把他打昏拖回去的时候,雨瞬间小了很多,大雨变为雨丝淅淅沥沥。但是仍未停歇。雷狮迈出一步,向着海水的方向慢慢走去。安迷修追上他,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迎着浅浅水浪,不断走下去——但这就是他力不能及的地方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跟上雷狮的脚步,因为从划艇事件开始直至今日,他对海洋的恐惧始终不散。海水退去时,他跑到海水边缘;波浪打来时,他不得不退后原地。他叫了几句,甚至朝雷狮的方向扔了一块鹅卵石,石头咕咚砸出一圈水花,溅在青年手上,他却并不停下,也不回头,而是像受到海洋深处某种事物的感召一样继续走下去。安迷修感到心急如焚,因为雷狮越走越深,海水已经漫过他的上臂。
而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几乎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眼前只剩汹涌的浪潮,雷狮忽然消失不见了。
雷狮让自己向水底沉去。
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水面一片明晃晃的东西,是拨开阴云的几束日光。但是它们太微弱了,只能稍微照亮水下几许,并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光明。冰冷的水流灌入他的耳洞,撞击他脆弱的耳膜,很快他便只能听到一种钝重的声响充斥他的脑海,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眼前的光影逐渐变得虚幻,他看到一些黑色的影子飞快从他身边游过。他知道在更深更远处也许隐藏着远为庞大的事物,更加危险的东西,生命也带来灾难;但是他笑了起来,在水底下,仅剩的空气从他嘴里涌出来,包裹在银色的泡泡里不断上浮。他感到窒息,感到彻骨冰寒,寸步难行,但是他毫不在乎,他试着让自己的脚离开沙地,上身向前倾去,两只手上下画圆,推开水波。在他即将被溺死的那一刻他浮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冰凉湿润的空气,然后将脸重新埋到水里去,右臂举出水面,又砸下去,两只手交替完成这个动作,双脚则像鱼尾一样摆动。他在一瞬间领悟如何游泳。这样事物他追求已久,生前未能得到,而现在他身处它并不温柔的怀抱里,竟然觉得死而无憾。
安迷修紧张地几乎要死去,终于看见白色的身影在海上不断沉沉浮浮,向有阳光的地方游去。他望见青年游到一只红色的浮标边上,抓住红色的栏杆,敏捷向上一跃脱离海水,站在一尺见方的浮标上了。他的上半身终于沐浴阳光,亮得近乎雪白。他脑后两根布料被海风托了起来,在他身后摇曳。他张开双臂,接受海风与阳光的洗礼。一只白色的海鸥大张了翅膀,长鸣一声划过天际,向水天一色的尽头飞去。安迷修看到他闭上眼睛,头发上和脸上不断落下许多水来,却终于露出一个笑容,似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成为了海洋的御主,又或者仅仅是一滴水,自由的一条鱼,而海洋孕育生命万千,包容无限,这其间再没有任何分别。
安迷修从浴室走出来时,看到青年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捧着一杯热茶,脑袋上搭着一条毛巾,发梢末端凝了水珠,静静站在窗台前,注视着窗外五颜六色的模糊的灯影。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
“感觉如何?”
水汽舔舐着青年的下颚。半晌,他轻轻开口道:“是个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缺陷很多并不完美的世界。”
“不过,正因为是这样一个世界,所以才有保护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