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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转载】 乐园之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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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比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她害怕地推开一个胡渣刺人的下巴,一只搁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再是数不清的手脚。她用力地推开身上的人,忍着恐惧不让自己哭出来,不断刨开陌生的肢体,总算挖出一个口子,费力地从里面钻出来,出来的时候她的鞋子卡在手脚的缝隙里。鞋子被压在人堆下了。她索性脱下另一只鞋子,把它扔掉,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她并不冷,但是她一直在发抖,所以她用围巾裹紧自己的脖子。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她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弟弟。她也不敢喊他的名字,怕把那两个巨人给引过来。她只能不断在人堆里翻找,用那双小小的手,一个人寻找他。她一边流泪,一边忍住自己的哭腔。她想,如果昨天不是因为她看到那两个巨人,看到它们手里握着的人,好奇心开始作祟,拉着埃米命令他一定得听自己的话、陪自己进行一番冒险,那么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现在她找不到埃米了。周围黑得很,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才能出去。她想她应该报警。但是她才10岁,爸爸和妈妈还没允许她使用一部手机。而她实在太紧张了,也不知道去翻一番别人的口袋。她的小提琴也丢了。她想,如果她空着手回去,没有提琴,没有埃米,她的爸爸妈妈准会斥责她。不,不说他们,找不到埃米她根本不愿意回去。她平时总觉得埃米对自己不够尊重,不愿意听自己的话,和自己在一起时态度很敷衍,这时她才真正感到这个弟弟在自己心里有多么重要。
埃米!她小声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听起来像是一个颤抖的幽灵。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她继续往前走,小心翼翼,却老是踩到什么,搞出不轻不重的动静,让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走走停停,因为吱吱跑过的老鼠回过头去,害怕得抱紧自己的身体,却不得不继续走下去。她开始后悔了,后悔得无以复加。她在心里发誓,她以后一定要做一个乖孩子,练习小提琴时绝不再偷懒了,对埃米一定要更耐心些,把自己的零用钱给他一半,不拉着他和自己做这做那——少女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分神;她走出一步,不当心踩到什么东西——下水道里有些区域年久失修,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也合情合理——她栽倒在地,看见一块石板从黑暗里往下坠去,往自己的方向砸过来;她太吃惊,也太害怕,以至于她只是坐在原地,爬都爬不起来,徒劳地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紧紧闭上眼睛别过头去,甚至没有哭泣,也没有尖叫。
但是那块石板没有砸在她身上。她听见一个人闷哼一声。片刻过去,她极为小心地、很慢很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放下手臂,看见一个人为她扛起这块石板,弓起身子,两只手撑在她背后的墙壁上,圈住她的身体,构造出一方小小的安全的领域。他弓起身体,浑身都在颤抖,肩膀两侧颤得尤其厉害。他的嘴唇和脸白得吓人,脸上却有很多脏东西,大部分已经发黑,有几块还是红的。血流从他的额角向下漫去,凝作血珠停在他的下颚处。几滴血砸在她的脸上。她缩着身体,畏怯地看着这个人,避免碰到他,也忘记自己应该快点钻出去。她觉得他有点眼熟,却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可怕的、伤痕累累的人向她笑了笑,说:“嗨,艾比。”
艾比睁大眼睛:“……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海盗弯了弯唇角,没有马上回答她;他咬住牙关,不断用力,摇摇晃晃抬高那块石板,然后他将少女向外一推,紧跟着冲出去,两个人一起在地上滚了滚。幸运的是,他撤出得足够及时,这块石板没有再压到他的脚——那可就糟糕了。
艾比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个人躺在自己身边,不断喘着气。他看上去还是很可怕,浑身是伤,尤其是他的两只手——让她不敢多看。她盯着他的脸庞,忽然想起来,这是前天晚上给自己和埃米五块钱的那位慷慨的先生呀。他和博物馆的安迷修先生走在一起。他怎么也会在这里?他也是被巨人抓过来的吗?艾比摇了摇头。就算如此,他也不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
于是女孩儿固执地又问一遍——这次她用了敬语:“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海盗睁开眼睛,凝视着她,淡淡笑道:“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想告诉她,她拉琴的样子看上去比拉弓时要可爱得多。但是他没有机会说出这句话。因为他听到轰隆轰隆的脚步声——不用多想就能知道,准是那两尊塑像。他们打破了这里的安静,急促地奔跑着,一面大吼:“有两个人类不见了!钉在墙上的那个!还有一个小不点——”
雷狮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没有时间让他思考这两个傻大个是怎样发现艾比也不见了的——他是没有力气逃跑了,因为他最后的力气都用于将艾比从忽然倾塌的石板下救出来。他将艾比往一条过道里使劲一推,向她抛去一个眼神,示意她赶紧跑就对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身形不稳,差点倒下去;艾比看见他半跪在地,撑住自己。她站在那条不大的走道里。她的背后完全是黑暗。她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人,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海盗又丢给她一个眼神。这次他身上唯一的一点柔和都散得干净。她真正感觉到这是个暴戾的、不容拒绝和反抗的人。她看清他的口型。他和自己说的是,滚。她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眼泪止不住涌出来。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后跑去。
雷狮盯着她的身影,确定她消失在黑暗里,终于舒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那两个狂怒的巨人向自己跑来。他忽然想到或许他应该嘱咐艾比去找安迷修,或许应该告诉她待自己的弟弟好点儿。但是来不及了,少女已经跑远。
他还是没能逃出去。


IP属地:重庆120楼2018-04-14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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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凹凸世界/安雷】乐园之扉 18
    BGM👉 cocoon 歌手:林ゆうき


    IP属地:重庆121楼2018-04-14 2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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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1 04: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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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命运的彼方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安迷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这个过程似乎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眼前是一团茫茫的白。然后他眨了几下眼睛。他逐渐看清,原来白来自于天花板,而他感受到的不和谐来自于石膏板之间的间隙。他侧过头,看见一滴水液从瓶口落下。半透明的软管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背,被裹在一块纱布之下。他的脑袋晕乎乎的,看见的事物始终笼罩在一层模糊的光影里。
      啪的一声,他看见黑色长发的女孩儿坐在自己身边,合上手里的书。她看着自己,神色平静——安迷修清楚,凯莉一旦不笑,心情必然是坏到了极点——“旷工一天一夜的感觉怎么样?”
      安迷修慢慢地摇了摇头。他支撑着坐起来,凯莉取了一只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床坐着。年轻的修复员开始回忆一天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允许自己想得太多,否则他的心一定会裂开。但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呼吸。他的精神还很恍惚。一滴汗顺着他的脸侧滑落,而他感觉那是一条蛇正黏在自己的脸上。他想起因为震怒与憎恨陡然睁大的眼睛,想起里面紫色的火海,想起他一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以及那遥远的一整个世界。他能够确信在这里二十四年的人生都不是假的。他从一个懵懂的幼童长成现在的青年。但是那个世界同样也不存在一点虚假。它太残酷了,太令人绝望,处处都是焦土与黑烟,一张张狰狞的面庞,以至于他没法把它想成一个噩梦,或是一场幻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脑仁胀痛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凯莉。
      “你昨天胆大包天,向我告白了。”凯莉扯断一根分叉的头发,从容地回答他。
      修复员无辜地眨了眨森绿的眼睛。
      凯莉叹了口气,皱起眉头——安迷修以为她要发作了——修复员小姐没有。她妆容有致,看起来精神焕发,衣着也一丝不苟,坐在这里,看起来有点儿不耐烦。她不会陪自己一整晚,但安迷修知道她一定是请了假过来守了自己一阵。
      “好吧,好吧,我开玩笑的。如果你敢,你就不只是这个下场了。昨天早上我去博物馆,看见一个笨蛋在门口淋雨。然后他倒在地上,我发现他发烧了。就是这样。看起来你的烧退了一些,不过我也不清楚,我现在去给你叫医生过来——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得肺炎,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尽管医生坚持安迷修应该继续在病房里待一天,但是在安迷修的请求下——对此凯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终于同意他吊完盐水、量完体温、再吃一副药剂就可以离开,不过他忠告了他很多遍,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做傻事,觉得不舒服要及时去诊所,诊所不行就去医院,同时尽量不要麻烦淑女。凯莉丢下一句“之后要请我吃饭”以后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留给安迷修一把长伞。医生离开以后她给了他一只袋子,都是现成的男士衣物,从里到外都有;不是新买的,而是他留在博物馆办公室救急用的一套。凯莉虽然为人刻薄,但做事细心。不过安迷修能够想象自己的模样在她眼里是多么的惨不忍睹。和她共行的一段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凯莉也没有。气氛十分压抑,而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是在给对方缓冲的余地,因为互相尊敬所以不过问太多。对此,安迷修很是感激。他一向诚实,不懂隐藏与掩饰,如果凯莉一问,他准会纠结要用何种方式告诉她——难道他还要告诉她过去她是个残忍的杀`手、喜欢坐在月亮上观战取乐吗?刻薄的、嘴不饶人的凯莉小姐,在过去的凹凸世界里也是一样,对谁都是如此;这样的她,对待敌人与神使,也是一样刻薄的,虽然对所有人都抱怨不已、大加批判,不过她一直都没有离开他们,陪伴他们直到最后一刻。他们在雨里走着,共用一把伞,期间凯莉看了他好几眼,目光锐利,几乎就快让他招架不住;他只好选择无视那对湖蓝的眼睛,否则他真不知到底该对她说些什么。
      他目送卡其色的背影走入地下通道,像是目送一位故人。
      他庆幸自己没有开口。她不相信还好,如果她相信自己——他没有资格让她与自己一同承担。
      他走在街道上。雨不大不小。此时是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所以路上行人并不很多。他停在路口,等着绿灯亮起。一位老先生一手搭着伞柄,一手掏出一份报纸,扶了扶镜框。他下意识地也去推眼镜,然后他发现鼻梁上空空荡荡,而自己对此没有半分不适应。他的视野里除去病症带来的眼花,一切都清晰无比,似乎以另一种方式提醒他他正回到从前:过去他是不需要眼镜的,所以现在他也不再需要了。他走过一条坦荡的街口,感受到明色。马路开阔,两边的建筑物向那一方延伸,最后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光明的豁口。半晴半雨的天气,这里处于阴云之下,举目皆是细雨蒙蒙,而那一头却受阳光亲吻,阴云之后是柔软白云,再是郎朗晴空,向下是灰蓝色的无尽海洋,起伏的则是船只。因为他离得远,所以这一切几乎是静止的。但是他知道那里蕴藏着怎样的汹涌与激昂,因为那一天他亲眼所见,海盗穿过雨水与海洋,眺望更远的尽头。他已经记起一切,丝毫不觉得奇怪,所以更感悲伤。他知道雷狮从来都是心系宇宙的一个人。星屑碎片拦不住他,火焰与爆炸同样拦不住他,谁都拦不住,他自己也不行,他会肆无忌惮地燃烧,拼命燃烧,绽放出炫目的光芒,最后却被死亡一张混沌的网给无情拦住。是的,他们生而为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创造奇迹,他身边的一切乃至更远的异国的远为壮丽的风景,都是渺小的人类创造的;人类用城堡征服山林与悬崖,用大坝与堤岸征服江河湖海,用高塔与灯火来征服夜空,在短暂的一生里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征服了一切。他毫不怀疑,只要有充裕的时间,在他之后的人类甚至可以征服宇宙——一切在时间面前都无所遁形,只有时间最为残酷无情,因时间是死亡的一把镰刀,死亡就以时间来割去短暂的人类,让他们陷入永恒的长眠。安迷修没有宗教信仰。他是不相信来世的。就算相信,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下一次生命之上,又有什么意义呢?又是一次新的开始,又要重新学习,重新生活,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又要开始新的征途,人类就是在这样对于个体或许毫无意义的无限的往复中不断向前的。他修读过史学理论,知道用进步的视角来衡量历史也是狭隘,所以他只能断定人类是在不断行走的,只能如此了;那么还是时间了,一切都无法超越死亡,超越时间,他们从混沌与不可知里得到那样被称作是“灵魂”的东西,因此在时间流逝下,最终也要回到混沌与不可知里去。无论他们留下多少东西,总逃不过被遗忘的命运,他们总要消失。
      雷狮也是一样。


      IP属地:重庆122楼2018-04-14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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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城市不大。不知不觉中,他走过皇宫,走过游乐园,最后回到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半古典式的建筑,巴洛克风格的窗户,雕刻着漩涡与花枝的柚木大门——他停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了,因为他感到自己无颜面对艺术的九女神,尽管她们此时只是冰冷的大理石雕塑。他多么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只要醒来,一切都能重归平和,他还是微不足道的兢兢业业的文`物修复员,敲敲打打,为每一个零件的嵌合就能欣喜不已……又或是,海盗不是海盗,真的只是个胆大包天溜到水箱里的,水下打捞员。但是他马上就知道这不可能。他的左手指尖结了一点冰。现在只要他的情绪稍微出现一点波动就会这样。他握住自己的手,试图用另一只手的温度驱散寒气。他推开玻璃转门,检票人员微笑着向自己鞠了一躬,和自己打招呼。他不敢看那九尊雕塑。每走一步,他都想起藏品们跑动的光景,这一个和那一个斗殴,那一个又和这一个争辩,也有坐下来和颜悦色交谈,或是望着窗外已经变化万千的世界,拨动琴弦,感叹时间易逝,而他们现在剩下的也仅有一种标签式的伟大了;就好像罗马帝国的奠基者和他说,大部分人只知道凯撒这个名字代表皇帝,一小部分人知道他是个政治家和军事家,寥寥数人阅读过他的人生,清楚他为了达成目的使用过怎样的手段,在读到他被暗`杀时合上书页。就是如此了。许多身而为人的细节,只有他还记得,连他依旧供奉在他身侧的士兵都不清楚。安迷修没有问,海盗却大胆地问他,那么,您后悔吗?伟人又长篇大论一番,安迷修听得呵欠连连……清醒时他仍站在屋顶的瞭望台上,伟人不见了。他身边只有海盗,弯了腰趴在栏杆上,望着靛青天际尽头隐隐升起的一片金色与赤色。他脸上带笑,周身意气勃发,两段雪白的布料在身后不断飘摇。
        以安迷修的视角来看,雷狮知道自己的终点,所以这件事始终如同一场海啸,让他至今不能平静。但是他回想每一个细节,却找不到任何可能的瑕疵,破绽。海盗脸上永远只有笑容,又或是种种锋利的不加掩饰的情感,真正如大海一般;憎恨也极端,喜悦也极端,连旁人都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安迷修深知在过去的每一次战役里他是多么的具有领袖气质——他所扛下和隐藏的只有和金的约定,爆炸以后的世界。
        安迷修停在一座雕塑边。他紧紧闭着眼睛,为的是不让他的悲恸化作水从里面流出来。他的鼻腔里只有酸涩罢了。他听见自己的喉头发出哽咽的声音。他一拳砸在大理石基座上,毫不留情,骨骼咯咯作响。然后再是一拳,疼痛也不能让他原谅自己,好受半分。他又打一拳上去,感受到自己的手已经皮开肉绽,离开石料时有液体牵连。血是温热的,但是他的心像大理石一样了。
        “请问安迷修先生在哪里?”
        这句话也没能让他抬头;几秒以后,一个人撞在他的身上,不顾礼貌,用两只手扯着自己的线衫衣摆。他终于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是那个名叫艾比的小提琴少女。她光着脚,衣衫不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脸上也都是泪渍,不时抬手抹一把眼睛。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所以安迷修只能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几句,以便让她好好说话。
        “先生、先生……我的弟弟被抓走了,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人,数不清的人……和您在一起的那位前天给了我钱的先生也是一样……!他让我逃跑,可是我没有听他的话,从下面上来以后我躲起来了……我困极了,但是我一点都不敢睡觉……我看见一位金发的小姐命令两个巨人,把他拎起来……我跟着他们,一路跟到海边,看到他们跳上了一艘船,没有出海,而是沿着海岸行驶……光线很暗,我离得不近,我很害怕……我看到那艘船的号码,是CY……728……36,不,不对,是CTY838……56,天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太紧张了,跑过来想告诉您这件事……呜呜,我记不清那个号码了,对不起……”
        “我的家不在这里……我想报警可是我没有手机……路上的人都觉得我是个疯子……求您救救我的弟弟,我只能想到您了……!”艾比忍不住哭出声来。
        安迷修刚想安慰她,却看见她摸索自己的口袋,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哭得更加厉害。她的一张脸变得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水。
        “我拉小提琴赚到的钱都丢了……但是我会努力挣钱给您的求求您救救我的弟弟,还有那位先生吧!如果不是他,我一定就被那两个巨人给吃了……呜呜!”艾比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尽管旁人都认为安迷修的特点之一就是有耐心,但是安迷修觉得这二十四年来他都没有这样耐心过;艾比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于是他只能压抑自己的心急如焚,尽可能和颜悦色地询问她,让她把记得的信息,比如那艘船的颜色、样式都告诉自己,她经过那几条街,她说的海滩具体又是哪里,周围有些什么标志性的建筑物;问完这些,他告诉她,他不需要她的钱,然后他马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少女扯住他的衣摆,于是他不得不回过头去。她仍旧在哭,但是安迷修从她眼里看到一点倔强——和过去一模一样,所以更叫他心酸。
        艾比说:“先生,请带上我,我也要去。”
        安迷修再次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不行。这很危险。我答应你,我会把你弟弟带回来的。但是与此相对的,你要答应我,留在这里,哪也不去,做个好孩子。”
        他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以后对你弟弟耐心一点,不要惹了事总是推给他。”


        IP属地:重庆123楼2018-04-14 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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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重庆124楼2018-04-14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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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凹凸世界/安雷】乐园之扉 19
            BGM👉 たった1つの想い 歌手:KOKIA
            (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歌词……!)


            IP属地:重庆125楼2018-04-14 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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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誓约胜利之剑
              人马载着安迷修向长廊的终点处跑去。他一边欢呼一边挥舞旗帜,而坐在他背上的骑士只是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周围的藏品们也蜂拥而至,喝彩的喝彩,鼓舞的鼓舞,一派欢腾景象,纷纷预祝骑士收获胜利,满载而归。跑到一半,人马却忽然停止步伐,半身上仰;他在半空里刨了几下前蹄,只留两条后腿支地。安迷修不得不用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这样才不至于被他甩落。他看清蹄下站着一个人:黑色长发的女孩儿,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护在自己脸前;过了一会儿,她发觉自己没有出事,才慢慢将手放下,睁开眼睛。
              那对湖蓝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盯向自己,刻薄与恼火胜过从前每一刻。半人马无论如何装不出雕塑死气沉沉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沮丧地放下旗帜和蹄子,低下头嗫嚅道:“凯、凯莉小姐、真、真没想到……”
              修复员小姐却没有理他,而是一直盯着马背上的安迷修,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黄金剑。这把剑太过有名,即便凯莉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从它不可思议的材质上也足够窥见端倪。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藏起手里的剑,而是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将它立于胸前,似乎以这样的方式在向女孩儿起誓;辩解的念头也从他脑袋里冒出来,不过现在事态紧急,如果要说,他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凯莉直白得近乎诚实的目光让他觉得,她和从前真是一模一样,分毫未变……不,她变了,他自己也是,乘坐方舟抵达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改变,因他们得到了一个完完全全不同于以往的一整个世界。他们都在这个脆弱而温柔的世界中重获新生了。难道不是吗?魔女小姐变成了修复员小姐,过去用于指挥星月刃的一双手如今用来细心体贴地照料青铜器。他也是一样。他想起这二十四年平淡的人生,这时才感受到这份平淡是怎样的来之不易,平淡带来温暖,温暖带来幸福。过去世界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孤独的萧索。但是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是最后的骑士了,有些事一定要经过他的手。不是说他认为自己多么重要,对世界与人类而言必不可缺,而是他必须要偿还过去的代价,亲手将雷狮需要的东西交到他手中。
              修复员小姐没有让开。安迷修清楚,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更不要提在一件事中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合理的解释。他只能轻轻开口:“凯莉……”
              “别和我说。我不会过问,所以你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心里大概有数。不过,我不感兴趣,也不关心,所以,你不要打破我的世界观。”
              “你骑着高头大马,拿着宝剑,是想要去哪里逞骑士的威风吗?那么我告诉你,和淑女说话,居高临下,是非常不礼貌的一件事,请你下马。”
              安迷修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他看着女孩儿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屏住呼吸。她伸出手来,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不轻不重;安迷修低下头,看见她慢慢松手,于是她攥在手里的那样东西缓缓飘下去。他接过它,发现那是一段雪白的布料,叠得整齐,因为她的动作松开一些。他震惊地看着这段布料。这是雷狮的护额,而他以为它已经遗失在那场同火龙的恶战之中了——他控制不住身体里的寒意涌上河面,看着这条护额一点一点沉入水中,颜色黯淡,那颗明亮的星星也逐渐失去光明……那时他的心也同它一起沉落。他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把它捡回来。是小美人鱼做的吗(她现在又在哪里?)?如果不是,凯莉又是从哪里得到它的?他不知道,也无法开口,只看见它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整,那颗五角星依然是饱满的,骄傲的。
              “我问你,安,你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非去不可吗?非做不可吗?”
              安迷修点了点头。
              凯莉哼了一声,回过头去,转身离开——但是安迷修看见她眼角转瞬即逝的一点晶莹,所以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拍拍她的肩,又或是,摸摸她的脑袋。在他够到她以前,凯莉却忽然大叫一声:“不要碰我!”
              骑士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听见凯莉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她是在将所有的酸涩都给咽到肚子里去——然后她仰起头,背对着自己,开口说道:“有一件——文`物,我怎么也修不好,想尽办法就是修不好。等你回来,你要帮我看一看。你知道,我从来不求人这种事的。我讨厌向别人求助。”
              “……好。”
              凯莉笑了笑,向前走去。
              “那么,骏马宝剑,我就当没看见。但是,你答应了我,那么我们之间有了一个约定。知道吗安迷修,什么样的男人最令人讨厌?是那种自诩骑士,却要打破和淑女的约定,让淑女流泪的人。你走吧,我等你回来,别让我等太久,也不要让我讨厌你——你知道我都是怎么对待我讨厌的人的。”
              安迷修将海盗的护额系在手臂上。
              人马载着安迷修跑出博物馆。安迷修告诉他路线,嘱咐他务必找人少的路,就算遇到其他人,也不要惊动他们,径自跑过去就好;毕竟这是一个开放的国家,男女老少都乐于接受新鲜事物,一匹奔跑的半人马,在他们眼里也许只是往自己身上刷了青黑色涂料扮作雕像、在路边讨几个小钱的杂耍艺人,街头表演者。以往好笑的事在现在的他看来也是这样宝贵。这个世界的从头到脚都宝贵无比。连他也不曾想到,原来当真能有一个世界,能容许他的高傲,让高傲不再成其为高傲,而他成为一个普通的人,在平和里生活,在平和里长大,他不用握剑,不用伤心,可以醉心于人类至美的艺术,可以抱有自己的观点也可以尝试去说服别人,与别人沟通。在此之前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宽容是最基本的道德之一了,但是现在他才知道,一切都不是注定,这些脆弱与美丽,宽容与平和,都是用战争与鲜血换来的,用无数双敢于反抗的手,无数个敢于牺牲的灵魂换来的。而其中那个最为光辉熠熠的灵魂、那个永远剧烈燃烧的灵魂,此刻让他将所有的成见都抛在一边。他惊讶地发现,原来海盗并非一成不变的。他在向前,永远都向前,推一块注定要滑落的巨石,或是登上一座始终要被神明推翻的高塔,不管他在做什么,他总是勇往直前的,奋不顾身,心怀勇气面对发生的一切,即便灾难也不能让他退却;在安迷修看来,过去雷狮的那种勇敢像是一团烈火,暴怒的岩浆,燃烧的星辰碎片,虽然壮观,通往的却是邪恶与毁灭。从中世纪伊始的文艺复兴,直至今日,个人主义、浪漫主义、自由主义、自然主义等思想与诸多学说都在不断发展壮大,而这些思想上的问题永远不会有彻底解决的一天;雷狮绝无可能享受到由思想运动沉淀而来的理论精华,但是安迷修却感到,雷狮是最能印证他读过的那些著作的事物了。在所有人之前,他就认可了自身对自由的渴望、以及自己身为“异端”的身份,因此,他对自己的命运也就不再焦虑。他用或许残酷的手段将这种渴望释放出来,彻底主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进程,以英勇的精神承受不幸和死亡,从而更加激发他对宇宙深处未知冒险的热情。【1】大海不过是雷狮心中自由的象征。他敢于怀疑,敢于批判,向一切发起挑战;现在安迷修不会轻易否定这些了。他最知道,怀疑与批判是通往求知欲与创造力的必经之路,只有心怀野望的人才敢于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下进行创造,不断的怀疑与自我斗争帮助他们获取用于创造的工具。甚至邪恶也不再是背德式的邪恶,而是创造力的一部分,创造未完成时的幽暗之地,一切都处于进行时中;从这份混沌与幽暗中,诞生出来的正是无穷的勇气。勇气从黑暗里来,因此勇气不畏惧黑暗。【2】勇气自己点燃自己,自己为自己探路。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在这个世界里,雷狮向他伸手了,要求一份信任。勇气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武器。骑士也深受感染。所以他坐上马背,提着宝剑,马不停蹄赶往海边。


              IP属地:重庆126楼2018-04-14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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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又飘下雨来。还是半晴半空,安迷修身处阳光与和风之下,却有雨水源源不断砸在他脸边。他看见一团滚滚围聚的阴云,裹挟了黑暗,将海水与天空连接起来,让人触目惊心。在那里没有让他心生向往的东西。他看到的不过是私yu的集结,以及暴政的残余。恶dang,为什么你要反抗?在过去的某一次战役里,他们终于杀退敌人,杀退亡灵与机械的造物,累得筋疲力竭,不顾一身是伤,在寒风里冻得发抖,不得不找一处山洞生火,躲避风雪;为了取暖,同时因为彼此的嫌隙不想有太多接触,所以他们只是背靠背坐在山洞里,听风雪交加,揣摩对方。骑士一边拭剑,一边询问他。雷狮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扔给他一只水囊,劝他喝一点,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舌上燃烧一团火焰,呛得他咳个不停——里面的不是水,而是酒。最劣等的酒,也是最烈的酒。他感到恼火,身体却暖和起来。他听见背后的呼吸声逐渐轻微下去。海盗借着他的肩背睡着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骑士对着火光继续拭剑,在他醒来之前守过这漫漫长夜。
                现在他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要反抗——即便在现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温柔,和平,邻居相互之间会打招呼,陌生人也会招手问候,街角跑过的一群孩子永远都在欢呼雀跃,天空里永远都是干净的云,白云也干净雨云也干净,随处可见茵茵草地……也会有人心怀不满,对当局者不满,对政(呃)权不满,认为自己的自由因为上位者的统治而遭到压迫;也许更多人会嘲笑这些人真是无所事事,不知满足,但是安迷修知道,人类正是在不断的反抗与斗争中成长起来的。并不是说所有的反抗与斗争都是正确的,都注定是伟大的;恰恰相反,人类这种生命体过于渺小,过于狭隘,心怀成见,难以宽容,因此容易对任何事物都心生不满,也就敢于对任何事物提出反抗,以改良抑或革命的方式引起巨变。人类实在太渺小了,所以人类敢于发动战争,敢于挑战权威,敢于向神明提出自己的疑问。就是他们这样渺小而有限的存在,个体胸腔里燃起飘忽不定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火苗,又将火苗集结在一起。火苗得以燎原。人类总是贪婪的,恐惧的,自私的。这样的人类手中,诞生出永恒不灭的艺术与美。
                这样的人类啊。
                一滴雨水砸在安迷修眼眶里。他眼睛酸涩,却没有闭上眼睛。那滴水代替他所有的不甘与悲哀,向后滑去。他的心房里此刻充盈了源源不断的热情,火一样烧着,所以让他感到痛苦,又感到势不可挡,更加感到自己的责任。他知道这种热情同时包含了自由与勇气。他是为自由而战的,勇气便是他的剑。他要挽救这个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世界。
                他只遗憾一件事。他是正义(Justice),却这样有限,这样犹疑不定。不过让他犹疑与纠结的不再是他自己的——正义的——边界,而是,他感到过去的自己心系的事物实在过于庞大,也过于宽广了。正义需要秩序,秩序需要很多人,所以他着眼于很多人。那时他遇见艾比与埃米,出手相助,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帮他们,而认为自己是在维护秩序,捍卫正义。但是正义这样东西,实在是太大太遥远了,以至于他个人的愿望在它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从过去到现在,他第一次切实地生出保护某一个人的渴望,但是他身上肩负的责任实在太重;他想要救雷狮,与秩序无关,与正义无关,他只是想要救他,救雷狮这个人而已。他要救他的敌人,救他直到被扔上方舟也未与他和解的敌人。他第一次感到正义这样应该无边无际容纳万物的事物却这样有限,有限得竟连一个人也容不下。
                他抬起头,看见一道金光冲向天际。
                雷狮趴在甲板上。他浑身是伤,左手已经不能用了。血污蒙蔽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勉强看清楚船上发生的事。因为失血过多,他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他被秋一路拖到这里,拖到这条船上。他无法抵抗,在心里恨得不能自已,因为秋抽取了许多人的灵魂,从他们身上汲取生命,选择这一处海域,要开辟一条道路,召唤远在数千个宇宙之外的黑暗与力量,让他们来到这里,蹂躏这个世界。一切就要这样白费了吗?他在心里慨叹道。他想到安迷修——真是奇怪,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恨他。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他在这个世界里只是一个平常人。或许他要死了,而逐渐濒临的死亡让他不再斤斤计较,变得宽容。即使没有人能够指望,他还是打算战斗到底。并不因为没有同伴他就要放弃。即使他一直孤身一人,他也非得追逐自由不可。海洋让他感受到自由,而他在这个世界里看到过去哪一个星球上都不得见的海洋,珍贵的大海。于是他感到自己没什么遗憾了。他又想起一件事。他答应安迷修不要再独自扛起一切,因为事实证明有些事一个人是无法做到的,飞蛾扑火燃烧殆尽,作为一个个人,终究是有限的。他忍下所有的傲慢与吝啬,傲慢与吝啬之后是深深的自卑与不甘,因为他始终难以向另一个人伸手求助。他不是最勇敢最不惜性命的吗?却连这样一件简单的事都办不到。他深深恐惧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他人的怜悯或是同情。他恐惧这样东西至一个憎恶的地步,光是思考这件事都会让他头皮发麻。
                但是安迷修没有给他怜悯与同情。他说,要给自己信任。
                雷狮勉力抬起头,与神使的视线撞在一起。海风很大,吹得她一头金发随气流不断飘摇。不知是起了雾,还是他的眼睛也快要不能用了,她的面庞在他眼里变得虚无,模糊。他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样金灿灿的东西,像是太阳的一隅,又像是至纯的黄金,亮得几乎发白。她摸了摸这样东西,于是数不清的金色的幽灵从里面飘出来,越飘越高。她仰起头,望向天空中阴云里最黑暗的一角,伸长一只手臂,另一只向后一拉,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长弓。她慢慢拉动弓弦,让弓与弦组成一轮满月,然后撒手射出不存在的一箭。霎时,堆积的阴云被破开,金色的幽灵开始痛苦的呻吟,叹息,流泪,甚至咆哮。雷狮这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人的灵魂。一个一个灵魂,被神使用来贯穿天空与宇宙,撕裂时间与空间。他咬住下唇,不管是否咬出血来;他拼死向前爬去,却难以挪动分毫。又是这样吗,又要面临绝望吗,明明他向自己起誓,从离开雷王星的那一天起,他就与软弱无缘,泪水无缘,失败无缘。他割舍了一切,始终抓不住自己一直追逐的那样东西。自由啊自由,你为什么这样虚无缥缈,你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当一位手执长枪头戴桂冠的女神呢?为什么你如此狡猾,连裙角都不让我触碰?你一定要让我品尝失败的苦涩,让我怀着遗憾回到黑暗里去么?


                IP属地:重庆127楼2018-04-14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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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1 03:5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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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狮翻过身来,看着天空。灵魂们微弱的呐喊让他痛苦不已,因为他在其中看到卑微的自己。他慢慢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脏。砰通,砰通,砰通。他摸到自己搏动的心脏,感受到带血的温热,知道自己还活着,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点。无论失败与否,他都是要死的。
                  ——那么,不如让这稍纵即逝即将熄灭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燃至顶点,焚烧他的敌人吧。
                  雷狮闭上眼睛。他已经把那块名为勇敢(Fortitude)的碎片给了安迷修。那是他力量的源泉,失去了它,他身上的元力一直在流失,直到现在;他几乎无法催动元力了。但是他精通元力的使用方法,也知道,要如何在元力几乎流尽的时候,尽可能获取力量。爆炸吧,燃烧吧,呐喊吧,嘶吼吧,反抗吧!他对自己的心脏命令道。唯有以自己的心脏与生命为基石,舍去一切,同归于尽也在所不辞,才有可能获得足以与神对抗的力量。
                  帆船忽然剧烈地颠簸一下。没有人管他,于是雷狮滚到船沿,一个不稳,滑落到海里去了。这次他感受到的不是满足与自由,而是争先恐后涌入他鼻腔与耳洞的冰冷与绝望。他感到自己变得笨重,四肢失却力气,只能不断向下沉去。他看到花白的水光,听到沉闷的轰隆轰隆声,只是徒劳地睁着眼睛。命运不允许他再自`残,不允许他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杀死神使。难道要接受自己的软弱无力吗?
                  两只冰凉却有力的手托住雷狮,穿过水流,让他浮出水面。他听见这是一个女孩儿,声音熟悉;此刻她一边游一边唤自己:“海盗先生!是我呀!”
                  (BGM方案1:http://music.163.com/#/song?id=4940455 EXEC_COSMOFLIPS/
                  歌词很有意思,然后后面还有一个BGM,如果点开这个,就不要点那个,方案2也是同理)
                  安迷修看到了艾比所说的那艘船。它没有行驶,只是停泊在海上,处于浅水港内。他看见一个金色的身影站在上面,举着一张弓,向天空射出一箭,滚滚阴云都为她辟出一条道路。从那条通道里他看不见什么,但是他感到不祥。海面上游荡着金色的灵魂,每一个都在哭喊。他焦虑万分,找不到雷狮的身影——他想他一定被绑在船上。半人马骂骂咧咧地跑向沙滩,他却无暇请求他的原谅。一样青黑色的事物忽然破开海面,搁浅在沙滩上,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她;鱼尾的少女正拼命向他招手——她的怀里躺着的受了重伤的人。
                  她低下头,和奄奄一息的雷狮说道:“海盗先生,骑士先生他已经——”
                  雷狮却打断了她。“来的很是时候。不过,你告诉他,先别管我,用心解决那条船。如果他敢过来,我很可能会杀了他。”
                  (BGM方案2:http://music.163.com/#/song?id=22731455 the sword of promised victory ~Fate/Zero ver.)
                  少女原封不动喊出雷狮叮嘱她的话。安迷修心里一紧,感到无法抉择,却听见她又补上一句:“骑士先生,海盗先生说!等你解决这一切,他就把剩下的事情都告诉你!”
                  半人马一边跑,一边捋下旗杆上的旗帜,向他吼道:“我认为你应该听他的!”
                  “现在,去取得胜利吧!”
                  他将旗帜一扔,旗杆一抛,然后拖住安迷修的脚让他飞向空中;安迷修破开海风与飞溅的水滴,踩在插在礁石中犹在震颤的旗杆上,脚底发力再次一跃。他左手一握,冷流剑响应他的召唤出现在他手中,他趁机挥剑,冻住即将落脚的那片海面,在海上筑起一条冰块的堤岸,一直通往那艘深红色的双桅帆船,把帆船也给冻住。他踩在厚重的冰块上,一边跑一边挥剑,这次挥向的是站在船上搭弓射箭的神使。秋一个踉跄,脱手而出的那道金光偏离箭道,在半空中消散;她看着自己不断结霜的右手,转过身去,没有一点犹豫,将手里的弓对准安迷修。骑士终于从她眼睛里看到彻底的蔑视与震怒。他用青色的剑格挡在身前,挡住数支飞来的光箭。一支箭击中他的冷流,冷流碎作冰块;他又重新召唤它,又是一挡,冷流再次碎去。拉锯与僵持只能使人感受到焦灼,因为如果他不能尽快发挥力量,战胜神使,那么这个世界就将终结。一时间他想不到别的,却感觉到体内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他扔开冷流剑,开始想象温暖,再是炙热的、燃烧一切的、用于反抗与绝罚的火焰与熔岩。他需要的熊熊燃烧的烈火,需要与神使相当的力量,需要决绝的割舍一切的勇气,永不妥协的精神,甚至要比身后的海盗更为强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战胜船上的神使——他想起过去自己告诉金的那句话:伟大的胜利必然伴随伟大的牺牲。
                  他在冰面上站定。凛凛海风与咆哮的海浪也无法阻挡他的意志。他高举那把断钢之剑,将它举过头顶,看见它反射出的一线日光撒在雪白的冰块上,为自己指引方向;他在心里祈祷它果真能为自己带来胜利。水面上升起黄金的辉华,萤火一般飘向空中,为他带来光明与温暖。他的所思所想全部聚焦于手中的断钢之剑上,此刻他如任何一位骑士一般,心系胜利。他的手上爆发出高温,沿着黄金剑升腾起剧烈的火焰,比起以往任何一刻都要耀眼。但是受精灵与仙女祝福的黄金剑并未熔化,而是承受住骑士所有的力量。他感到悲伤,因为他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同时,他多么希望左手的青绿带来的是森林草原的馥郁,右手的金黄带来的是丰饶与希望,而不是用于燃烧与毁灭的一切。
                  “不过,在海上使用的话,也就不用担心烧毁大地了吧。”【3】
                  他看着秋又举起弓来,对准自己;在她射出那璀璨一箭时他向前一步,再是一步,周身都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来,几乎踏碎那条冰路。然后他用上全力,带着无穷无尽的向往与思念挥下这一剑。滔天的金色火焰迎向神使射来的那一箭,劈开海洋,无情地烧向船只。生命与生命在不断对撞。人与神在不断搏击,彼此都为着彼此的信念而战,不过是守护与毁灭,希望与绝望的区别罢了。最大最夺目的生命在海面上绽放开来,燃烧盛大了。骑士看到手臂上绑着的护额,只是拼命地握紧手中的剑。他被包裹在金黄的光晕中,再不能睁眼,一身都是海水。而他紧紧地握住那把剑,就算双手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也不松开,因为他感到自己终于握着的是另一个人的手,伤痕累累的手。他听到灵魂们在不断呼啸,向他致敬,然后它们逐渐飞远了。
                  海面上腾起白色的水雾。温暖战胜了冰冷,生命战胜了生命,牺牲与奉献战胜了掠夺与蔑视。安迷修并不感到欣喜。因为这是他必须要做到的事。
                  骑士打败了神使。


                  IP属地:重庆128楼2018-04-14 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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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凹凸世界/安雷】乐园之扉 20(完)
                    BGM👉Last Refrain 剧场版《苍蓝钢铁的琶音 Cadenza》插曲 歌手:ナノ
                    (歌词……!中间有一个五秒的大停顿,不是放完了)


                    IP属地:重庆129楼2018-04-14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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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乐园之扉
                      安迷修伸出手去。一样发光的事物缓缓降落到他手中,像是一枚果实,又像是一颗跳动有力的心脏。那些因生命的一己之私被抽离的灵魂绕着他盘旋一阵,向他呢喃着道谢,然后往他身后的城市中心飞去。安迷修无暇思考手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提了剑,拔腿向沙滩上跑去。一切都在重归于静,海水里白色的浮沫逐渐破裂,海浪趋于缓和,只是一波轻轻推着一波,洗涤沙滩,又向后退去。经断钢之剑点燃的火焰仍在水下幽幽燃烧,不知何时才会熄灭。他周围的一片海水都布满了星星点点金黄,有神使的残片,更多的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他大步跑着,在光滑的冰面上险些滑到,跌跌撞撞地跑着,一颗心即将冲破胸膛,脑海里充斥着自己的脚步声与剧烈的心跳声,凛冽的海风轻柔的海浪都在不断催促他,在他耳边低吟。他终于上了岸,鞋子里进了许多沙子,碎石刺痛他的脚心,可是他无法停下。沙地是潮湿而柔软的,以至于他一脚踩上去,觉得踩上的是自己的心脏,心脏在不停滴血。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而他强迫自己把它给吞咽下去。
                      小美人鱼忧郁地望着他,在他接近时为他让出位置,匍匐到不远处一块岩石下,安静坐在那里。雷狮被她扶了起来,坐在沙地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就以这样的姿势迎接他的到来。他浑身是伤,脸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渍,垂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疲惫。海风拂起他的发丝,终于让他看起来有了点生气。安迷修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
                      海盗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却微微一笑,轻轻开口道:“是安迷修吗?”
                      “委屈你一下,离我近点儿,因为,我看不太清了。”
                      安迷修跪在他身边,将亚瑟王赠予他的剑插入沙地里。他几乎是在哽咽,强忍着不让内心那股酸涩至极的情绪奔涌而出。骑士轻易不流泪,这是远在过去那个世界、甚至在参加大赛以前他就对自己立下的誓言。他想,今天他就要打破这道誓言了。从始至今,能逼他打破誓言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无论他经历怎样残酷的事,他都没有打破自己的誓言,一直裹在孤高的盔甲里,离所有人都远远的,这样他就能够不去加害。这样做的代价很大,因为他不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如果走完这条荆棘路的代价是孤独,那么他愿意承受。但是却有人不顾他的意愿冲到他的面前,一开始是无端的责问与嗤笑,一次又一次的交战,每一次却都胜负未分,他手下留了情,对方也始终没有用尽全力。一次又一次,他被这股旺盛而刺眼的力量给拉扯出来,拉扯到众人面前。他意识到,不管他有多么愿意牺牲与奉献,只要他还孤独一天,傲慢一天,他就绝不可能实现他期许的正义。正义需要秩序,秩序需要不止他一个的人,道德不是一件供于珍藏的艺术品,它必须被不同的手触摸,怀疑,甚至挑战,它才有可能不断臻于完善。他脑海里浮现出形形色色的身影,金发的少年,黑发的少女,爱好调皮捣蛋的双子,还有许多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他们让他认识到一个人始终是极其有限的。所以他慢慢把自己打开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甚至有了自己想要追逐的事物。不是自由,而是艺术与美。他生来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人生,不用在遗憾的驱使下为别人而活。是自由给了他选择的权利,自由是爱与美,一切温柔易碎事物的温床。
                      他看着雷狮放大的瞳孔,想到,正义(Justice)应该是普世的,容纳万物的,善恶都要在它的裁判席上。如果这样一件广袤的事物连面前这一个人都容不下……
                      “她几乎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不过,我只是在死前与矿星的小子约定了那个愿望,我也不知道,这个愿望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我只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巧合,一定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神明出现在这里,想要染指这个世界……”
                      “我并不是热衷于自`杀,也不想逞什么英雄。但是,方舟已经容不下更多的人了。你,凯莉,银爵,艾比,埃米……还有很多我也记不清名字的参赛者,方舟能够装下的,就是这么多人。总要有人拖住神使。金那小子气度不错,不过还是太嫩了点……”
                      “我得承认,之前对你态度不错,是因为我以为,对你好点儿的话,你就会乖乖听我的话,这样事情就能更加顺利……咳!”
                      海盗咳出一口血来。安迷修心下不忍,却无法打断他。
                      “干得漂亮。”最后海盗赞赏道,“我看见金色的光芒。告诉我,那是什么?”
                      安迷修将黄金剑递到他手上。雷狮的手指缓缓抚过雪亮的剑刃;他一边听他讲述这把剑的来历,以及画中的亚瑟王是如何将这把剑赠给他的。雷狮的笑容越发灿烂,听到最后忍不住挑起眉来,点评道:“真是个有意思的国王。”
                      他将那把剑插回到沙子里,支着它站起来。他的身体在不住摇晃,所以安迷修轻轻地扶了他一把。这次雷狮没有拒绝他。他伸出手来,在空气里摸索着,最后够到安迷修的肩膀。他又摸了摸他肩膀另外一侧,然后要求安迷修面朝自己,半跪下去。
                      “仪式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在雷王星上也有这样的仪式……我们正是在仪式中认识到上级与下级的区别,还有自身的存在的。我想,我也有资格行使这项权力。从前,除非必要,或是要紧的关头,我绝不会提起我还在雷王星时的身份……不过,我不是国王,只是一个皇子罢了,请你将就一下;皇子应当也是有这项权力的。”
                      “不要动,时间可能有点儿长……我不想刺到你。”
                      安迷修抬起头来。一束稀薄的日光为黑发的青年戴上一顶金冠。他握住那把国王的剑,慢慢举起来,剑锋在自己左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再是右肩。安迷修明白他是在做什么,终于呼吸一滞。
                      海盗向他微笑道:“好啦,现在你不是骑士啦,又是一个普通人了。我老早就觉得,‘最后的骑士’,听上去真够沉重的。那时看到你,总觉得你马上就要赴死一样。”
                      “不要再做什么骑士了。文`物修复员就很好。”
                      然后他放下剑来,伸出手去,摊开手心。安迷修立即将那块金子放在他的手里。他又挑了挑眉毛,不过什么也没说,接过安迷修给他的这样东西。他慨叹一声,然后将它紧紧攥在手里。安迷修看见他的指缝里爆发出更为夺目的光华。
                      “这就是‘生命’了。没有思想也没有肉体,只是生命最纯粹的力量——”雷狮的手臂忽然被安迷修握住,以至于他不得不停下来。这个人真是太过聪明,聪明到他虽然已经看不见,却还是清楚地明白了安迷修想说的事,他又是在为何激动。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如何使用这块碎片。办法肯定有,但那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甚至数百年的时间,才能研究出来……而我已经不剩下多少时间了,所以,这块碎片无法让我活下去。”


                      IP属地:重庆130楼2018-04-14 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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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狮用手指扣紧这块黄金——他把生命握碎在自己手里。但是蕴藏其中的力量并未因此消失。安迷修感到和煦的暖风,感到青草与花朵的芬芳,感到一种喋喋不休的如同昆虫振翅一般的絮语,阳光普照大地,每一片叶尖都凝了一滴露水,露水滴落在潺潺的溪水里,溪水汇聚成江河奔流不息,最终组成一片生命的海洋。明明生命是这样一件有限的事,对人类来说,一百年便是一个终点,但是为什么生命看起来却是这样伟大而耀眼呢?无数的星辰汇聚而成的宇宙都比不上这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安迷修看着雷狮张开手,黄金的碎片被风一吹,逐渐消散。蓬勃的生意被风托着,目的地是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雷狮又摊开手来。安迷修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最想要的,并不是这份强大的力量。他感到疑惑,雷狮却笑而不语——在他以为他已经没有东西可给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的确雷狮还有一样东西寄存在自己这里。安迷修颤抖着握住自己的手臂,握住绑在上面的那条护额。
                        “……你要怎么办?”
                        “尘归尘,土归土,鸟儿飞向天空,而我始终属于海洋。”
                        海潮声在他话音刚落时臻于猛烈,一个浪头猛地拍在海水里,拍碎一片雪白的泡沫。风将潮水推向两个人脚下,甚至漫过他们的脚踝。冰凉的海水让安迷修打了个冷噤,但是雷狮却不以为意。他甚至笑了笑。一时间安迷修什么话也说不出,因为雷狮这一句话已经让他落败;满腹的才学也不能让他雄辩一场,说服雷狮。因为他感到,如果这就是这个人一直期许的自由的归宿,如果还要拦在他身前,阻止他前进,那么未免太过残忍。他发誓要信任雷狮,而事实证明,雷狮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下一步他必须把上个世界里从未给过他的尊重交到他手上了。他是不能阻止他的。有什么人能够阻止自由,阻止一个人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于是他解下手臂上的护额,放到雷狮手上。雷狮抬起手来,将它绑在自己脑袋上。他浑身上下只有这一件事物是干净的,纤尘不染,那颗金黄的星星又成为海盗的象征,令人骄傲。然后他伸出手来,手掌掠过安迷修的脸庞,最后停在他的耳侧。安迷修没有躲开,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加害于他。同时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无论他还有什么愿望,他都必须尽可能满足。
                        “抱歉……但是,记忆是非常重要的线索,最容易留下蛛丝马迹,还有破绽……其他人不要紧,但是你,你和我接触的最多,经历的也最多……为了不让黑暗和力量发现你,还有这个世界,我必须把两个星期前至今的这段记忆也给带走。”
                        安迷修再控制不住自己。他握住雷狮冰凉的手,惊讶地看着他的身体开始趋于透明,透过他能够捕捉到海平线处金色与赤色的微光。雷狮已经用不上力了,却一点也不退让,而是站在原地,用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盯着安迷修。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因此看起来格外柔软。但是安迷修知道,他一旦作出决定,便不容修改,难以撼动。只有自己知道他是个多么坚决的人。他的内心波澜壮阔,海浪凶狠地拍在他心灵的堤坝上,几乎要把支撑他的意志都给撞碎。忘了这段经历、继续平静地生活下去?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呢,这段经历是他用以维系他和海盗之间最后的支点了。如果忘却它,等同于是抛弃自己的良心。他第一次那么坚决而努力地伸出自己的手去,雷狮也终于接受向他伸出的手,但是他没有想到,在他们就要达成和解以前,他还要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推开自己。他是想两不相欠吗?是想偿还自己什么吗?他想就这样离开,然后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
                        “喂,别露出那种表情。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猜都能猜到。安迷修,你真是——我说不出那种话,不要逼我说出那种话,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用你们这种柔软的方式进行思考。”
                        “我大概清楚你在想什么,又在纠结什么。但是,不是那样的。你想的不对。安迷修,最重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
                        “……不,不是我给你的,在很早以前,你就已经拥有了。”
                        “勇敢(Fortitude)。”
                        然后他拖着那把剑,转过身去,慢慢走到水里。
                        “我就再替你做这一件事。安迷修,你真的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件了。”
                        安迷修看着他的背影,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安静的见证者。他已经不是骑士了,只是一个普通的文`物修复员。他站在原地,努力将这段经历拼命篆刻在自己的脑袋里,就像他过去敲打每一件文物一样,他在敲打自己的大脑。雷狮说得没错,如果剩下的神使真的循着这段记忆找到这里,损失的不会是他一个人,而是这一整个世界。身后城市里的人没道理要替他承担这些。他内心不忍,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冲出去一把把海盗给拉回来。他不想看见他再孤身一人,也不想看他总是决绝赴死,慷慨激昂。明明他想要把雷狮从英雄冢里给拉出来,但是最后被拉出来的却只有他自己。海盗始终是海盗,这件事无从改变。他向前几步,冲到水里,停了下来,朝着雷狮的背影大喊道: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海盗听到他的话,回过头来,笑容率性而洒脱。
                        “当然了。你不是说过,伟大的胜利必然伴随伟大的牺牲;而我要说,伟大的牺牲必然带来伟大的奇迹。你得到海盗的一个承诺,那就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倒了大霉,黑暗或者力量出现在你面前,那么,我还会赶到你身边,助你一臂之力。”
                        “不过,现在我实在太疲倦了……就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要再打扰我了。”
                        他想了想,说出最后一句话:“——替我保留水下打捞员的工作。”


                        IP属地:重庆131楼2018-04-14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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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狮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让海水漫过他的腰际,然后再是胸膛。那位名叫亚瑟·潘德拉贡的国王嘱咐安迷修要把剑沉到水里,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松开手去。那把剑从他手中脱落,逐渐向水底沉去,又或者经了水流,不知道被带往何处。不过这已经不再重要了。他真是累极了,此刻最紧要的事便是休息一下,做一个好梦。他对这件事确信不疑。他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获得空气中的氧分,而是最后一次感受这个世界的美丽。微凉的、湿润的、带着海草腥味的空气让他感到无比满足。就此别过了,他在心里想到。
                          然后他放任自己沉入水底。
                          奇异的是,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变得笨重。恰恰相反,他感到自己的身躯变得轻盈无比。他闭上眼睛,在水中露出自信的笑来。他可以做一条鱼,一根海草,一片蜉蝣,甚至最渺小的一滴水,无论如何,他都将成为海洋的一部分。他本就是大海的宠儿,不是葬身此处,而是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航路。从前他渴望伟大,渴望不朽,心中怀有的是雄心壮志,他真正成为海`盗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有力量征服大千宇宙;但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光是守护一个小而脆弱的世界,就已经让他拼尽全力。他一个人也难以做得到。真是奇怪,保护弱者原来是这样一件困难的事啊……那么安迷修在大赛里,确实是很不容易的。他想他或许有些理解那些信念,和沉重的信仰了。但是他还是不大能接受。他就是见不得他他裹在厚重的铠甲里,想要把他给拉出来。不过,他愿意理解,愿意架起桥梁,也愿意接受了。这个过程十分漫长,现在仅仅是一个开端。一切就留到下一次的征途中去吧。现在他要做一个海洋的梦。
                          尘归尘,土归土,鸟儿飞向天空,而我始终属于海洋。
                          海水不再冰凉,死`亡也不再黑暗。在他面前开启的是一道乐园的门扉。海水为他奏响诗篇歌谣,气泡是他的战利品,穿梭而过的游鱼成为他的同伴。他的头顶变得温暖,继而周身都被包裹在暖意里。他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毫无顾忌的毛头小子:他举着一把木剑,赤着两条腿站在皇`宫一隅的池塘里,对着一只凶巴巴的天鹅耀武扬威,两个仆`从焦急地在岸上呼唤他,劝他赶紧回学苑;那时他每一天都是快乐的,自信无比,觉得世上没有自己做不成的事。但是事与愿违,他被天鹅追着跑,差点儿被它啄死。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战胜它,气鼓鼓地回去念书了。卡米尔悄悄把饼干罐头滚到自己脚边。他胡乱翻书,翻到一张湛蓝的图画,又看到从未见过的鱼类,植物,感到惊奇不已;然后他夹着这本大书,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书房,兴冲冲去找他的老朋友占星师,问他究竟。
                          温暖与光明是因为他没有遗憾。但是人的一生到底不是完美的。雷狮在进入那道门扉前,想起,他和一个人还胜负未决。这是相当要紧的事……不过,就留到下一次吧。
                          安迷修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站在海水里。现在是上班的时间,他应该呆在博物馆的修复间里的。可真是奇怪,他为什么会到海边来呢?更重要的是,他想起自己划艇的经历,清楚记得,他应该是非常怕水的,宁死也不愿到海边来哪怕一步。但是现在他就站在海洋的起点,陆地的尽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满脸是水,正在流泪。他的一颗心被撑得快要裂开,里面有许多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有不舍,也有不甘,还有悔恨。但最重要的是,他变得勇敢了。他不再畏惧水,不再畏惧海洋,他的内心里充盈的是勇气。他觉得悲伤,又觉得自己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往后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他看着脚边的海水,看到太阳终于从海平线那一头冉冉升起。灿烂的阳光力透长空,将整片海洋都染得金黄。他从这片金黄里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希望。
                          又或是一片丰饶的麦田,金色的原野,因为这个场景让他想起挂在音乐厅里的那幅画: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死了,就结出许多粒子来。


                          IP属地:重庆135楼2018-04-14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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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GM切换:http://music.163.com/#/m/song?id=468490577 Weight of the World)
                            博物馆的游客比以往要更多。城市里的人纷纷听说,守旧的博物馆这次策划了一起别出心裁的展览。人们走进博物馆,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贝多芬与莫扎特坐在钢琴边,四只手同时放在琴键上,正预备要四手联弹;发辫散开的朱丽叶与罗密欧深深地拥抱在一起,亲吻对方;犹大跪在基督的雕像前,亲吻他的手背;圆桌骑士齐聚一堂,出现在同一幅油画里,分享一只面包与一杯葡萄酒;傲慢的君士坦丁堡牧首与罗马教皇经过长达一千年的分裂后,终于交换一枚十字架,对着同一本圣经祷告。一切都战胜了不和与仇恨,经由长久的思念,跨越时间,组成了不可思议的违反传统理念的格局;每一件藏品都栩栩如生,驻足于前,让人感到下一秒他们即将活过来一般。
                            即使最铁面无情的人看到这一切,也不禁为之动容。人们注意到一位年轻的修复员站在入口处,于是纷纷问他展览的主题。
                            而他回答:是理解与包容,是救赎与宽恕。
                            当晚,安迷修做了一个梦。
                            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绿色的原野上,头顶是晴空白云,风一阵一阵压低原野上的草,而他怀里抱着一束橄榄。他抬起头,看见阳光正好被一处山丘遮住。于是他向上走去,想要跨过它,看一看山丘彼端会有些什么。
                            他站在山丘上。举目皆是绿色的海洋,不远处蜿蜒的溪水反射出粼粼银光。他看见草原上有一个人也在向自己走来,也要登上他在的这处山丘。他的怀中是一束金色的麦穗,身后两段布料不住飘动,脸上满含笑意。
                            fin.
                            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也能像安迷修一样拥有面对生活的勇气


                            IP属地:重庆136楼2018-04-14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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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1 03:5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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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这篇看得我又难受又...又心怀希望感呜呜呜,没有镜之森离别的那种伤痛,像是暴雨时低沉的云幕里的一道光(比划),雷狮带着剑走进水里呜呜就像传说里把圣剑还给湖泊呜呜呜呜然后迎接灭`亡,太好了……我无法呼吸了,麦子落在地里呜呜呜呜那个,每当结穗的时候雷狮都能在安迷修心里短暂地活过来一次呜呜呜呜我不行了,狙杀`死了我


                              IP属地:重庆137楼2018-04-14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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