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旗军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的余力。
确认了奥斯特罗德军撤退,莱德梅里兹军就停止行动。士兵们达到了极限,动弹不得了。
击溃了敌人的右翼,从侧面加入对中央部队发动猛击的奥尔里兹军也同样。虽然是足以抵消前日的败北还有余的胜利,但身体跟不上喜悦,不断有士兵倒在原地。甚至还有士兵就这么断气了。
波利西亚军没有勉强指挥官的苏菲,西部诸侯军也害怕奥斯特罗德军的强悍,没有追击。就这样,黑龙旗军允许了敌人的撤退。
即便如此黑龙旗军依旧是胜利。堤格尔与马斯哈斯对视而笑,之后将部队的指挥交给他负责,自己骑马奔向波利西亚军。苏菲以笑颜出迎堤格尔。
两人都下马,面对面站着。苏菲的身上被瓦伦媞娜造成的伤口用绷带缠着,看起来就觉得很痛。不过,看到她露出微笑,堤格尔也摆出了笑颜。
[你要成为吉斯塔特的王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看着微微歪头的苏菲,堤格尔坚定地回答。他虽然也很疲劳困倦,但与率军赶来这里的苏菲比起来,那根本不算什么。这么想,他挺直腰背,挺起胸膛。
[可能不需要说出口,但我重新拜托你。能将你的力量借给我吗]
对此的回答,先是温柔的拥抱,之后才是话语。
[等你完成了跟我一起去哪逛逛的约定之后吧]
感受着苏菲的体温,堤格尔点头。
就这样[夏佩尔科之战]宣告结束。
但是,并不是说一切都结束了。
瓦伦媞娜花了数天回到王都席雷吉亚,但并没有马上关闭城门。她知道这会给住在王都的人带来不安。而且,对于王宫的人们和诸侯,自己也有必要对他们展示出游刃有余的态度。
该说幸运吗,王都与他们自己出发前没什么变化。城门前排着到访王都,又或者离开王都的人的队列,穿过城门,街市十分繁荣。
安慰服从自己的奥斯特罗德兵,保证对负伤者的报酬,下令休息解散后,瓦伦媞娜走入王宫。官僚们赶来,向她搭以犒劳的话。瓦伦媞娜微笑着向她们道谢后,拜托他们让主要成员集中在会议室。
对着问为了什么进行会议的官僚们,瓦伦媞娜回答。
[向卢斯兰殿下举行戴冠仪式]
包含自己在内的战姬之所以可以自由行动,是因为国王不在。只要卢斯兰正式成为国王的话,战姬们都必须遵从卢斯兰。因为这就是战姬。即便堤格尔举名要成为下任国王,他也不是正统的国王。
不过,对官僚们,瓦伦媞娜如此说明。
[战姬们肆意行动,连一部分诸侯都跟风,这会让民众产生不安。为了安定人心,让诸侯明白谁才是正统的国王,我认为只能这么做了]
不过,瓦伦媞娜对于堤格尔的事,并没有绝对的自信。在吉斯塔特的历史上,异国人称王,复数的战姬还支持他的情况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她还得考虑战姬们不服从卢斯兰的可能性吧。
——到那时,即便冒危险也要。
以艾萨帝斯的力量潜入黑龙旗军的营帐,抓住蕾琪,又或者葬送堤格尔。蕾琪能当做交涉的道具,只要堤格尔消失的话,五人的战姬就会失去团结。
会议顺利结束了。不没有按卢斯兰的意思等待春天,而是决定尽早举行戴冠仪式,瓦伦媞娜也松了口气。
——不过,那位大人还有完成仪式的体力吗。
从王宫的走廊看向夜幕降临的天空,瓦伦媞娜陷入沉思。无意识地漏出叹气,她发现自己累了。这是当然的。拼命统率败北的军队归还,还没休息就召开会议。在撤退的途中也无法好好休息。
——在休息前,得去看一下殿下才行。
卢斯兰和瓦雷拉。他们应该已经听说了我军败北的话题了吧,必须要让他们安心。
就在这时,一位文官脸色发青地跑在走廊上。
[战姬大人!战姬大人!您在这里啊!]
听了气喘吁吁的报告的瓦伦媞娜,瞪大了眼睛。
侍从长米隆,居然抓了瓦雷利坐在城墙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运用众多谋略的黑发战姬,都只能发出这样平凡的质问。为何,瓦雷利会在城墙上。那位王子,不是连王宫都没离开过吗。米隆抓住他的理由也看不清。
文官露出自己也不知道的样子歪头。瓦伦媞娜将大镰刀重新担好,在走廊奔跑。
——好选不选,偏偏在城墙上。
无法使用龙技跳跃。长黑发被吹乱,抱着着急和焦躁,瓦伦媞娜只能奔跑。
走出王宫,来到城墙之下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暗了。
在登上城墙之前,瓦伦媞娜将艾萨帝斯当做拐杖支撑自己,她还得调整呼吸。积累起来的疲劳,化作不可视之手将她全身勒紧,打算将她拉倒在地面上。觉得龙具很重,可能是已经走到了封印龙具的影响范围了。
在城墙上发现瓦伦媞娜的存在的奥斯特罗德兵们,不断赶来。瓦伦媞娜连对他们露出微笑的余力都没有,以深刻的表情向他们询问。
[瓦雷利殿下呢?]
数名士兵困惑地对视,其中一人报告。
[被侍从长阁下压制着......。他用短剑指着殿下,我们也不敢接近]
不知该怎么说明才好,瓦伦媞娜知道他们困惑着。不过,对瓦伦媞娜来说这样就足够了。总之,瓦雷利还没事。
[你们就默默地看着侍从长将殿下拉上城墙吗]
瓦伦媞娜的声音变成责难。士兵中的一人回答。
[不......。自从战姬大人出发后,殿下到了日出的时间就会到城墙上读书......。今天也是这样做的时候被侍从长他]
瓦伦媞娜呆然了。瓦雷利每天都等着自己回来。明明瓦伦媞娜只有给他读过故事而已。就连这样,也不过是十来天而已。
[由我去。你们就在这里待机......是呢,四半刻后上来。之后——]
一瞬间,瓦伦媞娜迷茫了。该向卢斯兰报告吗。可是,现在的卢斯兰处于怎样的状态,瓦伦媞娜不清楚。
到最后,瓦伦媞娜打消之前的话,登上城墙。
城墙上吹着强风,吹起了瓦伦媞娜的黑发和裙角。她穿着的礼服有些弄脏了,还弄丢了几个蔷薇的装饰。不过,瓦伦媞娜紫色的眼瞳,充满了不知疲倦的强烈意志。
城墙上还留着奥斯特罗德兵们。听着她们的话,瓦伦媞娜往前走着。不久,她就发现了米隆和瓦雷利。
米隆用左腕扣住瓦雷利纤细的脖子,压制着他。双眼忙碌地游移,右手握着短剑。那是重伤尤金的短剑。瓦雷利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意识,身体无力,低着头。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侍从长]
忍受着艾萨帝斯的重量,瓦伦媞娜投以冷酷的声音。米隆吓了一跳地颤抖,看向瓦伦媞娜。
[这,这是为了,卢斯兰殿下......]
脸歪曲的甚至让人厌恶,米隆这么说。瓦伦媞娜皱起眉。
[你想做什么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但你马上放了瓦雷利殿下。你所做的可是大不敬之事。居然夺走殿下的自由,用刀刃威胁,抓为人质。你作为王国之臣的骄傲去哪了]
这么说着,瓦伦媞娜将她自身的愤怒砸过去。太小看米隆了。完全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暴行。这份疏忽,使得年轻的王子陷入困境。她无法原谅自己。
透不过气似的,米隆动着脸色的皱纹编织语言。
[迟早,在这个王都,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就会率军出现吧。就跟以前,比多格修的军队打算袭击这个王都一样。所以,我要让瓦雷利殿下死去]
瓦伦媞娜绝句了。面对呆然地站着的黑发战姬,米隆这么说。
[如果,如果,冯伦伯爵做出危害卢斯兰殿下的要求的话,那该怎么办。那不就只有先交出这个首级,以此取悦他吗]
这个首级,说这句话时,米隆满布皱纹的手指,摸着瓦雷利的脖颈。
瓦伦媞娜凝视老侍从长,话都说不出。这个男人,为了卢斯兰所剩无几的余命,打算献上瓦雷利的性命。他并没有疯掉,是极其认真,忠心耿耿。而且,还有陋恶。
[——我知道了。就遵从你的想法吧]
将艾萨帝斯担在肩上,瓦伦媞娜双手拿着。以这个姿势,一步一步,朝着米隆他们接近。老侍从长皱眉。
[你打算干什么。不,丢掉龙具,瓦伦媞娜阁下]
[与冯伦伯爵的交涉,就由我负责吧。拿着殿下的首级,还有你的首级。——为了卢斯兰殿下]
[怎么可能......!]
米隆以愕然的表情大喊。瓦伦媞娜再进一步,走向他们。
[我可是很理智哦。身为侍从长的你的首级,怎么可能没有价值呢]
忍耐着压在身上的疲劳和重压,瓦伦媞娜轻轻笑了。黑发飘扬,踏着地板。米隆发出悲鸣,后退着将瓦雷利推开。瓦雷利的身体晃动,往城墙之外掉落。
高亢的金属色响起。那是龙具掉落地面的声音。瓦伦媞娜丢到龙具赶到瓦雷利身边,成功地在他的身体在虚空中飞舞前抱住。
[......缇娜?]
貌似醒来了。在她的手腕中,瓦雷利出声。
瓦伦媞娜的腰部收到冲击,就是在这之后。
抱着瓦雷利,黑发战姬转动脖子。从她的腰部,露出了短剑的剑柄。流出来的血,以惊人的速度染红了纯白的礼服。转动视线一看,侍从长青着脸,左右摇晃着身体后退。
[陛下,陛下.......我杀掉了王家的敌人了,我......]
如同在说胡话,米隆继续后退。他的意识逃避现实,在与想象世界的居民对话。
不过,瓦伦媞娜带有愤怒的视线,将她拉回现实世界。察觉到尖锐的视线,米隆屏息,继续后退。他的脚跟,踩到了城墙之外。
并没有传出悲鸣。米隆以贴着惊愕的表情掉落,砸在地面上。瓦伦媞娜抱紧瓦雷利,往城墙之下窥视。在黑暗之中隐约能看到的米隆的身体,如同坏掉的人偶那样弯曲。
突然,瓦伦媞娜产生了奇妙的想象。米隆之所以行动,是不是出于维克多王打算让卢斯兰坐上玉座的执念呢。八年前失去的东西,伴随着王子的复活苏醒,在王去世后转移到那位老人身上不是吗.......。
瓦伦媞娜的身体泄出力气。渐渐地,她到在了原地。
[缇娜......!]
瓦雷利发出悲痛的声音。在打算喊[殿下]的时候,瓦伦媞娜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难发出声。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也很沉重。
[虽然斗胆,但能否请卢斯兰殿下来这里呢......]
在夜幕渐渐降临的城墙上,确认到瓦雷利流着眼泪多次点头。听着年轻王子奔跑的脚步声,瓦伦媞娜呆呆地思考得不到解决的事。
看来,这就是自己能力的极限。自己到最后也只不过是渴望玉座却倒在半途中的其中一人。不可能甘心。可是,在濒死的现在,任何假象都是无意义,悲惨的。话说回来,自己居然不是战死沙场,不是因为谋略,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孩儿丧命。不过,想到瓦雷利的事,在她的心中温暖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至少,你——
[缇娜]
突然被用爱称称呼,将瓦伦媞娜拉回了现实。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坐在了由自己制成的血泊之中。看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失去了意识。
抬起头,穿着松垮衣服的卢斯兰在就那。瓦雷利站在他身边。
佩多罗夫,瓦伦媞娜打算如此喊出他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意识混乱。而是打算告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可是,她的嘴里只漏出了叹息。
卢斯兰用双手抱住瓦伦媞娜。大概是从黑发战姬的表情里察觉到她已经救不了吧。瓦雷利拼命地用肩膀扛着艾萨帝斯。
[至今真是辛苦你了]
说到这,瓦伦媞娜就是去了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模糊地在视野里移动的,是貌似庭院的风景。貌似从城墙下来了。她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八年前得了心病的卢斯兰放火的地方。
[艾萨帝斯......]
瓦伦媞娜痛苦地嘀咕。觉悟到自己将要失去性命,她想起来自己最先要做的事。回应使用者的呼唤,从瓦雷利的手中到瓦伦媞娜的手里,长柄大镰跳跃空间出现。
[艾萨帝斯]
瓦伦媞娜再一次,呼唤喜爱的龙具的名字,如同感谢至今都将力量借给自己一般紧紧拥抱。接着,说出分别的话。
[——我想要成为王。不,正打算成为王]
自从拿起艾萨帝斯,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野心说出口,也是最后一次。战姬是侍奉王,守护王之人,但并不能代替王。
在瓦伦媞娜手中,拥有封妖的裂空这一称号的龙具微微颤动。如同在悲叹使用者说出禁忌的话。而且,像是在可惜永劫的别离。
[谢谢你......]
多亏了你,我才能选择这种生存方式。
长柄的大镰被淡淡的光芒包围。无声地,突然地,艾萨帝斯从瓦伦媞娜的手里消失了。
卢斯兰坐在已经不是战姬的女孩的身边,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皮的她的脸上,露出了祥和的微笑。
瓦伦媞娜·艾斯特斯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