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遇在手术后的第三天便醒过来,缺医少药的,他倒是又活过来了。春杏那些天忙于照顾其他的伤员,对吴遇也没有特别关照,吴遇倒是几次三番想和春杏搭话,但都被春杏直接忽略掉了。
春杏也说不清楚现在对吴遇怎样的心情,当年在迪化的事情自是忘不掉,对于吴遇,她本该是厌恶的,但这些天来,她似乎又不是那么厌恶了,和这里的人朝夕相处下来,多少听了些关于吴遇的事,对于他反而又多了些钦佩和怜惜,这般种种纠结在一起,反而让春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老刘朝着吴遇点了点头:“你们聊。”
吴遇虽说恢复的不错,但近段时间却是消瘦了不少,平日里没有阵痛的药,伤口疼起来他也睡不踏实,饭量也很小,这些春杏都看在眼里,但又不好意思给他特殊的照顾。
吴遇见老刘上了楼,走到春杏对面坐下,他外面披了件中式的棉袍,肩膀处没有披严实,一坐下便滑落了,他受着伤行动不甚便利,看了一眼也没有管。春杏放下被单,走过去,替他把棉袍拉好,又系上了两道口子。
春杏的指节若有若无地触碰到吴遇的颈侧,他有瞬间的恍惚,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春杏倒是没有注意,系好了扣子便又坐回到方才那处。
“谢谢。”
“不用,吴遇少爷,”春杏避开吴遇的目光:“我其实也没干什么,留在这儿也不是因为你。”
“我不是什么少爷,叫我吴遇就行。”吴遇有些尴尬。
“我听他们都叫你非先生……”
“那是化名,”吴遇打断她:“这些年改了很多名字,吴非这个名字用的最久,你还是叫我吴遇吧,很多年没人叫了。”
春杏听出他语气有些落寞,低下头没有说话。吴遇心知春杏定是又想到了当年在迪化的事情,赶忙道:“我回过吴家!”春杏抬头看向他,依旧没有说话。吴遇继续道:“我回去过,庚子年的时候,那年老佛爷和皇上住在东院,我和吴泽一起回去的……”
“那次的事也有你的分!”多日来累积的对吴遇的一丝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当年的事情虽然外面不知道,但春杏过后还是听周莹说起过,当年周莹受伤就是因为沈星移和吴泽要在东院刺杀老佛爷,要不是有赵白石,东院就又是一场浩劫。
吴遇赶忙起身,动作牵痛了伤口,他皱着眉头又跌坐回沙发上:“你先听我说……”
“你还有良心吗?”春杏抱起一边的被单,转身欲走:“亏得我还……我……”春杏此时只恨自己怎么忘了他的狼心狗肺,这些天听到些他往日的事迹就对他心生了怜悯和敬意。
吴遇上前一步拉住春杏:“你听我说!”
春杏猛地甩开他,愤愤地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听不到身后的动静,又停下来转身去看,却见到吴遇已经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伤处的血渗出来浸透了他披着的棉袍。
正从楼上下来的老刘看到,赶忙叫来了医生,春杏帮助将吴遇抬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大夫看过之后重新缝了线,又挂了消炎的吊瓶。
“不好意思,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老刘调整了一下吴遇吊瓶的滴速,回身指了指身边的一张椅子:“虽然不好意思,但确实听到了,所以我也想和你说点什么,你愿意听吗?”
对于老刘,春杏是无条件信任的,而看着吴遇的样子,她也确实想听到有关于当年的,和她想象的不一样的情况。
老刘松了松衣领,坐到吴遇的床边,面向春杏:“刚才你们说的,吴家东院是在陕西泾阳吧?”见春杏点头,老刘继续道:“那件事我也知道,确切的说我也参与了,庚子年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这群人还没聚到一起,更没有同盟会,那时候的人行事只凭着一腔热血,当年老佛爷和皇上逃难到了西安,后又去了泾阳吴家,当时聚在泾阳的想要刺杀老佛爷的人数不清有多少,我是其中一个,吴遇也是,当然还有一个吴家的人吴泽,后来为了胜算大一点,我们其中几伙人合在一起行动,我们本来的打算就是在吴家动员动手,吴家虽是大门大户,可再怎么说也就是所民宅,动起手来比在西安的官署要容易得多,可是后来,吴遇变卦了,”老刘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到窗前:“后来我见过吴泽,听他说他去了东院,还有另一个人,只有两个人,你不奇怪吗,当年在泾阳想要进东院刺杀的人不下百个,可为什么进了东院的只有两个人呢?”
“你是说……”
“对,”老刘点了点头:“就是他,”老刘转过身看着春杏:“就是他,他细数了吴家东院的所作所为,细数了吴家修的路,搭的桥,开的学堂和现代化的工厂,他说那样的吴家不应该成为革命的牺牲品,不应该为了为了革命而至数百口吴家的人命于不顾……有被说服的人,当然也有说服不了的,后来火拼,窝里斗,吴遇受了伤,但依旧带着他的人守在东院外面,直到老佛爷和皇上离开。他去吴家祖坟的那天我也跟着,他跪拜了吴家的列祖列宗,却唯独没有跪拜他的父母,后来我问他,他说这是他欠的债,他想做个好人……不知道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能明白当年都发生了什么。”
春杏看着吴遇,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老刘拍了拍春杏的肩膀:“不早了,明天我还有事,这里就劳烦你照顾了。”
第二天一早,吴遇睁开眼睛,定了定神,先是看到已经空了的吊瓶,伤口处疼的发木,倒也不觉得怎么样,刚想动动胳膊起来,却是发现胳膊胳膊被人压着,扭头一看,便看到春杏正趴在他的胳膊上,沉沉地睡着。吴遇又躺回到枕头上,偏了头去看她。
春杏动了动脑袋,却是悠悠地转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吴遇正在看着自己,猛地直起身来:“你醒啦?”
“哦……”吴遇缩了缩脖子。
“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别……”吴遇伸出那只已经被春杏压麻了的手去抓她,却是没有抓住。
“怎么了?”
“我是想说……”
“你不用说了,”春杏弯下腰把吴遇的胳膊放回到被子里:“我都知道了,昨天……是我错怪你了,对不住。”春杏斜着眼睛去看吴遇的脸色。
吴遇瞬间安心,但又怕是听错了,一时间面上的表情很是复杂:“那个……我……”
“我都知道了,老刘和我说的。”
“哦。”
春杏坐到吴遇的床边:“前些日子听这里的人说起你,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听说那天在菜市口被砍头的是你的妻子……”
吴遇长叹一声:“对,是我的不知道多少任妻子了,我数不清有过多少这样的妻子,我不知道她们的真名,只是知道总有一天会分开,会因为其中一个人的脑袋被挂在旗杆上而结束,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你不怕吗?”
“怕啊,”吴遇笑笑:“当然怕,可是更怕醉生梦死地活着,你呢,我一直来不及问,你为什么回来北京,和嫂子一起来的吗?又怎么会留在这儿?”
“我……”春杏隔着衣袖捂住一直揣在袖口里的那条辫穗,摇了摇头:“没有,我没和少奶奶在一起,少奶奶的事,我过后再和你说,我留下……为了我自己吧,”春杏抬起头看着吴遇:“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我从吴家出来了,想着,是不是离开了吴家也能活。”
“是这样啊,也好,在吴家当丫头确实亏了你。”
“嗨,有什么亏不亏的,到了这儿不一样是伺候你们。”
“不一样!”吴遇挣扎着要做起来,春杏赶紧拦住他。
“你消停会儿吧,这些以后再说吧。”
春杏起身出门,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吴遇,晨光照在他的床头,他也看着她,春杏觉得他在发光,那道光她等了很久,她本以为会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却没成想,在这样一个早晨,看到了这道她期盼已久的光。
半个月后,他们所在的这里被叛徒举报,除了当天外出的春杏和吴遇悉数被捕,满囤为了给这边通风报信,也暴露了身份,被一并抓起来。三日后,菜市口的旗杆上挂了一排二十二个脑袋。吴遇和春杏站在人群里,拳头都组攥出了血。
“走吧,”吴遇拉过春杏的手:“我们该走了。”
“他叫梁振声,”春杏囔囔道:“他的大名,叫梁振声。”
春杏任由吴遇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菜市口的刑场,走出了北京。
在南下的列车上,吴遇问她,你愿意做我老婆吗,春杏问,可是你知道我的真名了怎么办。吴遇拉起春杏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说,和她们不一样,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老婆,我们不分开,就算有一天我们的脑袋……春杏捂上他的嘴,摇了摇头道:我们一起,就算被砍头,我们的脑袋也挂在一起。(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