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种种,现在想来像是梦境。春杏并不喜欢吴遇,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是有些讨厌的,但见死不救似乎也没有道理,好在吴遇那时一副皮包骨的架子倒也不是很沉,除了回客栈,春杏也是别无去处。
街面上乱作一团,及到两人东躲西藏到了客栈,已是日暮时分,天迅速阴沉下来,随着天色渐暗,竟是纷纷洋洋下起雪来,客栈掌柜开了门见是春杏,急忙迎她进去:“哎呦喂,你说说你,怎么还自己跑出去了,这……”夫妇俩看到春杏身上架着的人,都是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你这是……”
“帮帮忙吧……”春杏捂着吴遇还在不断冒血的肋间:“找个大夫……”
掌柜夫妇对望一眼,上前止住春杏:“姑娘,你这……我们收留不起啊。”
春杏向后退了一步,又堪堪站稳:“他不是……”一开口春杏便知这是为什么了,她没法解释,今天是处决革命党的日子,她又从街上拖回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春杏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还劳烦掌柜的,把我的行礼拿下来。”
掌柜夫妇向他们的儿子满囤使了个眼色,满囤转身跑上楼不一会儿便拎着春杏不大的行囊跑下来,春杏接过包袱背在肩上,一声道谢的挂在嘴边,但终是没有说出口,搀好吴遇转身出了门。
外面雪下的不小,地上已经积了有一寸厚,漫天的飞雪像是一块拉不开的幕布,沉重地遮在眼前,看不清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吴遇恢复了些意识,靠在春杏身上抬了抬脑袋:“你走吧……随便把我扔在哪都行……”
春杏扯了扯吴遇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你以为我不敢扔?闭嘴吧你!”
吴遇靠在春杏身上跟着她一步步地挪腾,身上积满了雪花,走了半晌却也没走出多远。春杏不知道该去哪,别说是北京,就算此时是在泾阳,除了吴家,她也别无去处。好在吴遇身上的血已经被冻住,不用担心在雪地里会留下痕迹。
“等等!”
春杏停下,茫然地看向身后,她并不确定是在叫自己。身后远远地跑来一个人,头戴着皮帽子,到了春杏跟前接过吴遇背在了自己身上:“走吧,去万春园那边,那边没有人,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哎,你帮帮忙,把我的帽子给他戴上。”
春杏摘下那人的帽子戴到吴遇头:“满囤,你爹娘知道你出来吗?”
满囤嘿嘿地笑了两声,背好吴遇:“让他俩知道我还出的来吗,走吧,赶紧的。”
满囤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小伙子,因为是掌柜夫妇俩的老来子,平时都宝贝的很,长得很圆润,总是憨憨地笑,听说刚说了门亲事,过了年一开春就成亲,再多了春杏也不知道,但此时除了跟着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圆明园据说从前可好看了,可惜我是没见过,都是听我爹说的,BG联军进北京的时候还没有我呢,那得是四十年前了,我爹跟我差不多大的时候,到我记事儿就已经是这样了,”满囤停下来回头招呼春杏,示意她走快点:“万春园算是好点的,还有几间房子没塌,L佛爷净忙着打仗过寿了,好好的园子也不说给拾掇拾掇,得,咱捡个便宜吧,去那儿避避。”
春杏帮衬着满囤又是走了个把时辰,才到了满囤说的万春园,也的确是看不出像个什么园子,雪地里反射的橘黄色的光亮印衬出一片断壁残垣。满囤背着吴遇进了一间只剩半拉屋顶的方子,放下吴遇用火石点了堆火,安顿着吴遇躺火堆边躺好才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春杏喘了口气,也来不及休息,便去看吴遇的伤势。满囤见状也爬起来,借着火光和春杏一起撕开了吴遇的衣服。
“啧啧……”满囤摇了摇头:“八成是没救了。”
春杏看着吴遇肋下血肉模糊的,有人一个手掌大小的伤口,瞬间有些眩晕:“想想办法吧……”
满囤看着春杏抿了抿嘴唇:“他是G命党?”
“我不知道。”
“你要是和我说实话,可能他就还有救,”满囤脱下自己的棉坎肩披在吴遇身上:“他要是G命党我就救他。”
春杏从自己怀里扯出一串雷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G命党,我在菜市口碰到他的,那边好像在砍头,后来人全散了,都在跑,什么东西爆炸了,他,”春杏指了指趟着的吴遇:“他也在跑,就是方向不对,逆着人群跑,然后……就这样了。”
满囤抽了抽鼻子,拿过还在吴遇脑袋上的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你在这儿等着,我找人救他。”
满囤出去不长时间,吴遇悠悠转醒,被火烤的面上有了几分血色,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春杏正撕了裙角蘸着雪水给他擦拭面上的脏污。吴遇张了张嘴,喉中发出一阵难以被人理解的鼓囊声。
“怎么了?冷?还是疼?”春杏停下动作,朝着吴遇嘴边凑了凑。
吴遇觉得自己干裂的嘴唇触碰到春杏细腻柔软的面颊,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遥远记忆中吴家的味道。
“娘……”
“你发烧了吧?”春杏直起身子探手去摸吴遇的额头:“还真是够烫的……”春杏回身看了看满囤离去的方向:“等着吧,满囤找大夫去了……”春杏擦干净吴遇脸上最后一丝混合着血污的污迹,白了他一眼:“想你娘了?你想她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人,我本来不想管你的,你知道为什么……你差点害死少奶……不是,是夫人,我救你干什么呢……”
吴遇咧了咧嘴角,发现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他想说好几年前,他回过吴家,和吴泽一起,刺杀老佛爷。最后一刻,他放弃了,他想起周莹在迪化离开时的背影,他想起他不管换了什么名字,可还是流着吴家的血,他叫吴遇,是吴家老三的儿子,他娘……他想得起那个女人美丽的面庞,更想得起那日爹娘离去的场景……他告诉吴泽,我什么都不恨,不恨周莹,不恨吴家,我其实恨的是我自己,我走了那么远,如果依然带着怨恨活着,我对不起周莹饶过我的这条命,我一直想着,我为什么是她的儿子,为什么我不知道她竟然是那么坏的人,我害怕做个好人,我害怕他们的债要我来背……那一次,他没能说服吴泽,他离开东院,去吴家的祖坟给吴蔚文和吴聘磕了头,他起身看着吴蔚双和他娘的坟,憋红了眼眶,终是转身走掉。
“春杏……告诉嫂子……我错了……”
“哎!”春杏看到吴遇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瞬间慌了神:“醒醒,别睡,大夫马上就来了!”
“……没有吴家……什么都没有……家……”
“哎!”
“大夫来了!”满囤抖了抖身上的雪,回了身从外面掺进一个老头子:“大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