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知己出现在了一个不恰当的时候,所以他们除了知己,还多出了另一层关系。接下来的穆先生并没说出口,但米罗已经明白了。
但是他还有疑问。
“如你所说,卡妙想以死来摆脱神加诸在他身上的命运枷锁,那他应该很久以前就产生了这种念头,”他又问,“可他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
“因为冰河呀,”穆先生这次想也不想就回答,“这个并不难理解。”
提到冰河,米罗心里更不高兴。
“说真的,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当时救了他,”他忿忿地道,“为女神、为理想、为兄弟而战,有必要非杀死自己的恩师不可么?”
穆先生垂下眸子,叹气。
“别跟我说什么死在冰河手里是卡妙的愿望,别跟我说在最后一招时卡妙没对冰河留一手!”米罗瞪着穆先生,“当时冰河的圣衣已经毁了,卡妙还穿着黄金圣衣,如果两人都用全力,卡妙固然受不住绝对零度的冻气,冰河也逃不了一死!做老师的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徒弟,而徒弟到最后一刻却为了胜利而牺牲了自己的恩师!现在他倒好,还活着,成了拯救女神的英雄,可卡妙呢,活着时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算,死了以后还要受人非议!”
“我明白你的心情,”穆先生道,“只要不糊涂的人,都看得出来你所言非虚,可借冰河的手送自己上路也确确实实是卡妙的愿望,冰河自己则并不知情。你想想,冰河和卡妙不同,他一心求胜,卡妙却一心求死,在那生死攸关的时刻,冰河如果出手还有保留,势必会死在卡妙手下,他身上背着拯救女神的责任,如果为了私情而手软,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米罗突然跳起来,大声打断了穆先生,“你说来说去,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卡妙自找的吧?他活该死在冰河手里,冰河杀了自己的恩师也是白杀!哈哈!杀了自己的恩师,成就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多么划算的买卖啊!”
之前填满胸膛的郁闷化为了满腔怒火,米罗不是不明白这怒火的来由只是一时的任性,也知道穆先生所说的有理,死在冰河手里是卡妙的愿望,他一个外人无权评说什么,更无权责怪冰河,但他无法说服自己像穆先生那样以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去看待这一切!
穆先生对米罗的愤怒回以短暂的沉默,待到米罗稍稍平复下来,才再度开口道:“也许……这就是冰原战士的宿命吧?”
米罗哼了一声,不说话。
“从西伯利亚冰原上出来的圣斗士,无论是战技和性格都是冷的,冷得可以致人死命,”穆先生继续道,“卡妙如此,冰河亦如此,为了他们的目的,他们可以放下任何感情不顾,伤害任何不应该伤害的人。否则,卡妙怎么会要他的爱徒结束自己的生命呢?要知道,冰河跟着他整整6年,他选择冰河,自有他的道理。”
米罗仍旧报以冷笑,但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卡妙从天秤宫回去经过天蝎宫时所说过的话,他不能否认,冰河向卡妙出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卡妙逼的,而卡妙曾说“他应该做什么由他自己决定”似乎也隐隐道出他死在冰河手上正是出自他的安排。
“至于冰河,”穆先生顿了一顿,又道,“杀死自己的恩师,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件残酷的事。我刚才所说的冰原战士的宿命,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不止卡妙,冰河几个最亲近的人,都是因他而死。”
米罗面露不解之色,他并未听说过冰河的身世。
于是穆先生道:“冰河的母亲在7年前,为送冰河去日本而遭遇海难,全船人都逃了出来,唯独他的母亲随着船一起沉入西伯利亚的冰海底;去年,在西伯利亚和冰河一起受训的一个孩子为了救他,也死在西伯利亚的冰海底,现在,又轮到了他的老师卡妙……冰河毕竟是一个只有14岁的孩子,身边3个最亲的人都在他成长的道路相继因他而死,没错,他是达到了冰之战士前所未及的境界,可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我想,他这一辈子恐怕都很难逃脱这3个人的死给他带来的阴影吧。”
米罗眯了眯眼,圣斗士是为战斗而生的,身上背些人命免不了,可他很难想像身背3条自己最亲的人的性命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冰河年纪还小,只有14岁,就得背着这个担子走完自己的一生,尤其是,那3条人命中的最后一条还是在他的手上了结,而安排这场悲剧的,竟是那个被杀的人自己。
米罗突然开始怀疑卡妙到底是真的疼爱这个徒弟还是有心害他。被穆先生这样一说,卡妙和冰河,到底谁才是受害者?似乎……冰河成了卡妙摆脱神定命运的布局的“牺牲品”,而他自己,则成了卡妙在这荒唐的世上来过一回的证据。
荒唐?米罗忽地惊觉自己脑中竟冒出了这么一个词。
细想想,这个世界的确很荒唐,人依靠着神,却又不信神;神统治着人,却又被时不时地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神和人,人和神,到底谁才是谁的主宰?
米罗突然有些搞不清楚了,这个世界的逻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什么叫善?什么又叫恶?他以前觉得自己对这两样东西的概念再清楚不过,可现在,至少是现在,他糊涂了。
也许,是一个集善恶于一身的人的出现,在这个神所安排好了一切规律的世上的某一个时期,颠覆了善与恶的定义;又或者是,一个代替神安排了自己的死亡,以此来摆脱神的束缚的人,模糊了神在人心中固有的形象?
那两个人的出现,本身就很荒唐吧?可是他们偏偏出现了。这是不是神算计里出的一次意外呢?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已经变得有些阴沉的天上飘降下来很多轻如雪花的东西。
然而这并不是雪花,现在是初夏,天上是不会下雪的,更别说下灰黑色的雪。
米罗伸手拂去落在头、肩上的几片,穆先生也伸出手,接下了一些。
“这是……”穆先生用两根手指轻捻着那几片灰黑色的东西,那几片顿时成了细粉,绵密地附在了他的手指上,“灰烬。”
米罗抬起头,只见那片片飞灰仍从天上不停地飘下。
天上……下灰烬?
“为什么……”米罗愣愣地伸出手,任那些灰烬落在掌心,“这是从哪里来的?”
穆先生若有所思地仰视着不停飘下灰烬的天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