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廿九之交(上)
出发前,众人都换上了合适走山路的衣服才出发。
春时,万物肆长,草比人高,山路比来时更不好走,仆从虽能吃苦,多是走不惯山路的,陆议也是不放心,自己背着卢明,只让他们带着东西,帮着照顾其他几个孩子。
卢明一身病骨,甚至没有一个壮些的少年重,陆议虽是纤瘦不比武夫,也还是能负担他的重量。他自己并不觉得重,倒是外人看来觉得勉强。故而当他将卢明稳稳当当地背上山头时,众人还是有些吃惊的样子,一路上他们担惊受怕,倒是多余了。
陆议寻了个空些的位置,让他在那里坐着,又吩咐人帮忙看着,才去忙拜祭之事。
坟前草并不旺盛,明显是先前有人常常打理,碑上字漆也依旧清晰。
陆议摆上祭品,在火盆里擦着火,点起香烛,将香烛分给陆顾家子弟。
兄妹三人在前,陆绩顾邵在后,捧香拜祭后,众人起身,陆议和陆瑁收齐香烛,遍插坟头上,兄妹三人齐跪下,三叩而起。
坟头上,轻烟缕缕,萦绕而升,不知所往。
还不是烧阴钱的时辰,陆议正寻思能去哪里走走打发时间,卢明唤住了他。
“小议,你同他们去山间走走吧!我有些话,想同你父亲说。”
陆议明白,卢明这样说,那些话,便是不让他们听的。
“是。”
听到能去山间走走,小陆绩还是挺高兴的,不过他也很懂事,没有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
山里有个小林子,是陆议熟悉的地方,没什么危险,便让陆瑁陆江离带他们去里边走走,还让两个仆人随行。
“小议你不同我们一起吗?”
“方才上山时,路上有许多杂草,我想先除了去,晚些下山路也好走些。”
难怪小议带着镰刀呢!
“那我帮你吧!”
“不必,议忙完便会过去找你们。议一个人足够了。”
小陆绩想想,虽然一直放心他,但还是让两个仆从同他一起,陆议也没拒绝。
确定了条好走的下山路线,一路往下,砍去可能会拌人的杂草杂枝,随行人想帮他,他只让他们帮忙把砍掉的草木搬开。
半山腰上,白净的少年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往山头望去,能见到卢叔对着坟头说话,眸里是欣然之色。
他不知道他在同父亲说什么,但他知道,那关于他对父亲的承诺,那不仅仅是君子之诺,更是,卢叔与父亲间可比高山流水的情谊。
他其实羡慕父亲,能有这样的挚友相伴。
至交,可遇,不可求也。
卢明扶着坟头,坐在那里。
骏兄,算上今年,你与我,已有二十九年的交情了吧。
他们同窗六载,同道一载余,信绝十八载,只隐居这几年得以重聚,之后,
一人离去,一人独活……
活下来的人,明明应该是痛苦的,可我是多么幸运,有这三个好孩子陪着。你的孩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尤其是小议,他最像你了,甚至比你还要倔,还要隐忍,我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怪不得啊,你走之前,谁也没担忧,就担忧最大的这个。
可,我终究是没有办法再替你好好看着他们,我实在是太想你,太想阿兰还有云儿,太想去找你们了……
卢明念着,竟流出了泪。
季才,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陆议忙完事,便要去哪片林子寻人,谁知道他们先寻了过来。
“小议!”“兄长!”
陆议温柔慰问,“是走得累了吗?”
“嗯,那边有河,我们想去那边取水。”
陆议看看天,日头渐盛,近午时了。
“嗯,取完水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去吧!”
“嗯。”
小溪流的水清浅见底,日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金黄。
陆议不想让他们见到手上伤口,取了水便走远了去。
其他人却没太注意,而陆绩是第一次见着溪流,他心里很开心,又取了些水入口,溪水清甜可口,如饮仙泉,陆绩玩性一起,便扬手一洒,洒的旁边的陆瑁陆江离满身水滴。
陆瑁有些呆愣,陆江离却是反应了过来,一副“谁怕谁”的样子,直接站到水流里,扬手便泼洒出去,陆瑁随她入水,不甘示弱地反击。
“小离!叔叔(舅舅)!”
陆瑁顾邵两人有些不知所措,顾邵见到陆江离开心的笑颜,一时心动,心一横也跟着入水,陆瑁第一反应倒是去寻自己兄长,转头才见到他在远处树下,静静擦洗左手手掌。
陆瑁悄悄走过去,稍微近了才见到他手上有细细的勒痕,不深,却见了血。
感应到有人靠近,陆议往后藏住手同时回头过去。
“小瑁?”
“兄长……”陆瑁眼里已有了泪珠。
陆议知道他看到了,没再藏着,只心疼摸摸他头,伸出左手给他看,
“只是轻伤,兄长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呢?陆瑁也流过血的,但是兄长说的他都听。
他的兄长,是很了不得的,不怕累,也不怕疼,甚至不怕梦魇。
陆瑁抹抹眼泪,没有再哭。
陆议笑笑,摸摸他头,
“阿瑁长大了,真有男子汉气概!”
陆瑁也笑,像个孩子,也像个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