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至夜卒，时年二十六。——这是孙策自己的传。
五年，策薨，以事授权，权哭未及息。——这是孙权的传。
策薨，与张昭等共辅孙权，遂周旋三郡，平讨不服。——这是程普的传。
策薨，奔丧于吴。——这是吕范的传。
策薨，策薨……周瑜摩挲着这两个他永远也不能忘记的字，辗转数千年，当终于从建安年间的梦魇中解脱后，他却又一次面对这个现实。像是想起有趣的事情，他笑笑，翻到目录页找自己的传。
《周瑜鲁肃吕蒙传》：五年，策薨，权统事。看，多简单的一句话，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记述了江东小霸王的陨落。人说史官无情，果真无情，寥寥数言便是一生。
周瑜自己的生平，无需看史官代记。在梦魇中他经历了一遍又一遍，怕是永远不会忘记了。一直向后看，直到看到了一句“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
二十六，三十六。伯符，原来后人为我们记着这沧海一粟般的十年呢，千秋万世的人都会记得我们曾错过的梦一样的十年。
已死之人未入轮回终成鬼魅，鬼魅在墓穴中沉睡近两千年，一次又一次经历那区区三十六年的人生。从他降临于世，到推宅拜母；从他还镇丹阳，到归吴奔丧；从他火烧赤壁，到巴丘病逝。从惊恐到满足，他甚至期待每一次的梦境，哪怕是痛不欲生的十年，哪怕明知是梦中最后一次和他相见，他也能从容面对了，因为他知道，只要走过人生中似乎最辉煌的一段日子，就能再一次和伯符相遇，一直一直轮回下去。
可他的期待就这样落空了。
睁眼后不是熟悉的景象，或者说，不是他看了上千年的景象。明明没有光，他却能清晰地辨认眼前的事物，但只能说是一种熟悉的制式，时间太久，久到他忘记了很多东西，不过这制式，依稀想起是那个时代的墓葬。
鬼魅周瑜起身，没有实体的他先是惊慌失措地打量着墓室，打量着自己，而后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至少只要是他想，他还能站在地面而非漂浮空中，他还能触摸墙壁和棺椁。或许走出墓室，他还会被当做活人一样融入这个世界。
费了不少功夫去接纳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他倒是暂时没有心思追究何为鬼魅，何以不入地府轮回，何以没有无常索命。也许只是地府的一个疏忽，小小的鬼魅逃离天命，游离于世间。
伯符，你是否已经轮回多世而忘记了当年鲜衣怒马的日子？
图书馆不能言语，周瑜在内心悄悄问道。把书放回原位，脑海中始终回想着书中一个个扎眼的“策薨”。他深知逃避无益，可他无力更无胆量去寻找那个骄傲的小霸王。无法想象，无法忍受孙策一世又一世怀抱不同的爱人，或享富贵，或忧柴米油盐，可不论怎样，他身边都再没有自己的位置。
逃避着，直到他猝不及防地遇到孙策。

2.
入夜，郊区比城中更冷一些。周瑜无所事事地走在路上，无需吃喝睡觉的人生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消耗着。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真的降温，周瑜敏感地发现下一分钟总比上一分钟冷一些。鬼魅不惧怕鬼魅，他只是奇怪地关注四周。
听到机械的声音，他迅速闪进了一旁的高楼中，未竣工的摩天大楼成了他临时的庇护所。站在高处，他很容易地看到更远处发生的事情。
一个明显未成年的男孩在胡同中慌乱地飞奔，身后的黑衣大汉们掂着棍和刀凶悍地追着，像是怕惊扰到附近可能经过的路人似的，全程除了脚步声和更远处的摩托声，再无其他声音。
“策哥，赶得上吗？”副驾驶上半敞着衬衫的青年一脸紧张地问道。
“慌啥，不急。”驾驶座上的人挺直脊背，侧颜线条刚硬，神色坚毅，倒真没有一点儿慌乱的样子。
“再拐俩弯儿，就能碰上。”驾驶上的人拿开了骚包的黑墨镜，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不算宽阔的路。
“我说，你记得路吗？”副驾驶上那位活动了一下肩膀，扣上了衬衫上的三颗扣子，颇有点一表人才的模样。
“让凌统指路吧。”驾驶员说话时一脸坦然，根本没觉得自己掌控着方向盘却说出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妥。
“孙策，你靠点谱儿行不，那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一过来就给他这么危险的工作，伤着了怎么办？”
“你十五岁的时候不都已经干了好几年水贼了，还好意思说他。”
“不行，那不一样，人家好歹是个书香世家的小公子。”甘宁嘟囔了一句，不再言语，因为孙策已经驾车拐了两个弯了。
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身后是来势汹汹的黑衣人，甘宁蓦地贴近前挡风玻璃，下意识地掏出了一把手枪。
“坐着，别乱动。”孙策口气不善地对他说。甘宁易冲动，打起人来像疯狗一样，事后再怎么后悔都不如事前阻止了他。
孙策直直地朝前开去，离凌统越来越近，忽然打开了远光灯，然后迅速灭灯，朝左打了方向盘。黑衣人看到骤然亮灯时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向后偏了偏头，待回过神时，那辆不懂规矩的汽车和来路不明的少年都已没了踪影。
为了节省时间，甘宁在汽车朝左转的时候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一把拽起了精疲力竭的凌统。现在的凌统正喘着粗气靠在甘宁怀里，接过递来的水就灌下去。
“策老大……”少年小声开口。
“休息会儿，很棒。”说着打开了车窗，快速前进的车携带着凉风，几近虚脱的少年撩开刘海享受着清凉。
“以后他再偷摸着给你指派这种任务，就告诉我，咱一起抵制他。”甘宁也不怕孙策听见，大大咧咧地“教训”凌统。
“我还小，要多锻炼，不能拖你们后腿。”好像害怕孙策似的，凌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击甘宁。
“锻炼也是跟着我锻炼，那家伙没有家室，干起架来跟牲口似的，别学他。”甘宁朝他的脑袋敲了一下。
孙策也不恼他出言不逊，耳边刮着凉风，伸手又戴上了没什么实际用处的黑墨镜。
暗处的鬼魅却颤抖着扣住了还没刷漆的水泥墙，车窗里那个含笑的人，分明就是他两千年前的主公，是他辗转梦回执念不忘的孙伯符！

3.
有些念想是奢望，有些念想是心病，周瑜的身体不等脑子做出反应，就飞身跟上了绝尘的车。
外表光鲜的摩天大楼里，有间屋子彻夜未眠。小小的身体上布满伤痕，有带血的，有淤青的，一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一边心疼地骂骂咧咧。
“***就非得硬来吗，不会动动脑子，他们内部水深，你进去搅和两把就能挖出新仇旧恨整出点乱子，你趁乱偷点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就跑了，非得正面有冲突，是不是傻？打得疼吧，疼就是给你长记性的，没经验不会来问问我？不会让我跟你去？还搞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前提你得是头壮牛，小公子你就省点心行不？”
“我家以前也做生意！”被教训的小公子不服气地回嘴，“我爸找过老师教我功夫，学了有十年了，我还是可以防身的。”
“屁，你学院派的功夫那比得上刀剑舔血的那群牲口，华而不实。”
“我打得过你，我赢过你。轻点，轻点！”
孙策把俩人扔回屋子，就乘电梯上了顶楼。A市龙盘虎踞，向来风云暗涌，这次居然有A学院势力的参与。学院，还没有大学的名头，在教育发达的A市，几乎算是不入流的小学校。可越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越是他们这种不正当生意滋生的温床。
“现在的大学生，真不给社会省心。”孙策想道。给下面吩咐了明天的临时行动，他缩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灰沉沉的乌云压得整个城市喘不过气来。孙策的肩膀被沙发硌出了印记，红色的线状凹陷藏在衣服下面，手指划过就是一阵疼痛。他隐隐觉得，今天可能不适合出门。
不过他还是坐上了前往A学院的专车，和甘宁一起。甘宁明显不如他精神，孙策进入后座时，甘宁已经在旁边睡死了。
此时的A学院里，上早课的周老师早早地到达了教室。周瑜觉得他唯一能养活自己的方法就是混个老师教教课，刚巧A学院要招聘实习老师，他就拿着刚到手的教师资格证去碰了运气。
所谓心诚则灵，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周瑜顺利地得到了不在编的实习老师资格，在A学院开始了教书生活。教务处对新老师一向苛刻，所以他的课大多被安排在了早晨八点钟，是一种大多是学生不愿意选、大多数老师不愿意上的时间。
“老师，期中作业收上来了，您如果有空闲的话，可以划一下期末的重点吗？”课代表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男生，戴着眼镜，很有书卷气。他走来时，带过一阵凉风，敏感的鬼魅又一次感受到了温度的细微变化，绝不是走路带起来的那种风。他目光凌厉地扫了一眼课代表，只见他低着头，额前的细碎刘海垂下来，把眼睛埋在阴影中。
“行，辛苦你了，下课前我会划的。”周瑜微笑地对他说道，一边说一边撑开一个大袋子，装下了学生们的作业。
“既然这节课收了作业，想必是大家来得最齐的一次，我们就点一下名吧。”周瑜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打开了点名册，柔和的声音随话筒在教室中回响。
“老师，没点到我。”最后一排有人笑着举手，一点不见未被点名的紧张——按说，没有名字就意味着没有学分，这半个学期的课和要死要活的期中作业都白忙活了。
这人好像怕周瑜看不见似的，举完手后，还特地站了起来。而他旁边的甘宁，则一动不动地关注着某个学生的反应。
周瑜没有注意到甘宁不似普通学生的眼神，他的目光，他的思绪，都被这个突兀的声音吸引了——孙策。他呆呆地望着孙策，仅仅隔着十几排的座椅，却好像流过千年时光，昔日的江东小霸王正满怀欣喜地站在柳树下冲他挥手。
“你……下课来一下。”周瑜认真地对他说。

4.
周瑜不是个怯场的人，三军前尚能一语振士气，更别说为区区几十学生传道授业。可这一次，他不出意外地拘束起来
“待会儿那小子交给你，我去找趟那老师。”临近下课，孙策对甘宁说。
“怎么，你还真准备去添你的名字？”甘宁一脸鄙视。他是个水贼，自小在海上不务正业，文化水平自然不及象牙塔里的周老师。而他，也莫名和文绉绉的读书人看不对眼。
孙策高深莫测地看看他，没有回答，转头继续听那人讲课。
不知道为什么，中文系的课有点历史系的味道。周瑜半长的头发配上一板一眼的衬衫西装裤，在讲台上自信地仿佛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军师；面对学生偶尔咄咄逼人的提问，他的回答又像是古板的私塾先生，严谨认真，不急不恼；当有捣乱的学生故意钻牛角尖时，两人一来一回的辩论又像是对阵的兵马，周瑜仿佛一往无前的将军，直来直往地予以反驳。
没想到，一堂一个半小时的课也能这么风起云涌，硬是被这个打打杀杀的大混混看成了一场混战。而狭小空间中唯一站着的青年，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安静但危险的吸引力，诱惑孙策不由自主地靠近他。
“我来添名字了，老师。”孙策一脸纯良地接近他，八颗白白的牙齿衬得他更加英气。
“你不是这里的学生吧。”周瑜正收拾桌上的材料，并没有看他。明明前一天还在图书馆追忆这个已逝之人，当晚就看到一出活生生的违法乱纪大戏，而今天这人立刻就生龙活虎地站在他面前，这算什么？又是心诚则灵？
听罢孙策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面相温和的老师会有这么毒辣的眼光，于是便大大方方承认了。
“是啊，久仰您大名，早就想着一睹风采。”
“可是我才刚来这里四个月不到。”周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可是很快把目光移开，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鬼魅周瑜感受到他身上有如太阳一般的温暖，和普通的生人体温不同，他的温暖近乎灼热，让属阴的周瑜有淡淡的不适。
他心里清楚，鬼魅还是不要和生人走得太近为好。他总归是从千年墓葬中爬出来的不祥之物，多多少少携带着不干净的东西。而孙策，他悄悄瞥了孙策一眼，几乎要忍不住一把拥住他，把阴冷地下的相思孤独都倾注在一个怀抱里。
可是他不敢，他不敢以半人不鬼的身份去接触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孙策，就像他曾经想过的那样，对过往毫无记忆的伯符有自己的生活，朋友也好，爱人也罢，总之不会有一个留给他的位置。
“四个月也不妨碍我来听你上课啊，”瞎话被揭穿的孙策好像听不懂似的，“给我一份你的课表？你知道，像我这种离开了校园的人还能有学习的心，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周瑜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退，离他撑在讲台上的胳膊远了一些。
“其实你不给也能查得到的，随便找一个学生要来数据库的权限就可以，干嘛这么麻烦呢，周老师？”孙策笑着开口，却很轻易地透露出一丝威胁压迫的意味来。
“你要想听，便来吧。”周瑜抽出一张讲义，在背面画下了他的日程表，每一节课，连时间地点和上课人数都清清楚楚地写出来，末了还附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之后慌张地逃出教室，躲进了教师休息室。
孙策随着他的离开转过身子，脸上的笑意一扫而光，动了动脖子，用神似黑社会的步伐走了出去，和甘宁碰面。

5.
“策哥，那小子只给了我一个这东西就走了。”说着将一个通体明黄的护身符递给孙策，上书小篆“伯符”。
“他说这是你的东西。”
“所以他介入咱们的生意，就是为了把这东西给我？”孙策问。
“大概吧，他眼神很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什么‘无意人间事’‘以后再不过问尔等是非’，我不知怎么一晃神，他就不见了。”甘宁皱着眉说，他不是一个高度集中精神时仍会分心的人，所以那个晃神使他倍加疑惑。
“不过策哥，被这人一搅局，这回生意还谈不谈了？”
“谈，为什么不谈，东西都让小家伙抢回来了，不谈喝西北风啊。一问三不知，装傻装到底，这把戏，你干水贼的时候没少玩吧。”孙策戏谑道。
“得，又是我。哎不是我说啊，这玩命的活儿以后别一上来就给凌统，好歹让他跟着我出去见见世面，傻小子该动脑不动脑，该跑不会跑的。”
“……都是这么长大的，”孙策叹了口气，“他爹走得早，你别拿他当锦衣玉食的小公子看，他有能力撑起自己的天。你在外面待得久不常照顾他，信不信，现在他肯定窝在屋里反省昨天的事儿，面上虽然不表现出来，但他心里通透的很。”
“行，行，比我还了解他，行了吧。”甘宁嘟囔了一句，没话可说。他的确是把这个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的凌统当做玻璃娃娃一样供着，他没养过小孩儿，也没被自己爹养过，儿子也好弟弟也罢，无论凌统的地位怎样，他完全没有相处经验。
“先回去吧。”
“那学生还找不找了？”
“他不是说了吗，以后不再插手咱们的生意，看他匆匆就走，估计真是个隐而不发的第三方，多一敌不如少一事，算了吧。”不知道为什么，从拿到护身符的那一刻起，脑中就突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个少年远远地站在一旁，而自己正站在微风吹过的柳树下兴奋地朝人招手。
这回换他坐上了副驾驶，无聊地翻看护身符，仔细摩挲，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一张薄薄的纸，拿出一看，正是毛笔书写的“太行”——王屋太行，绵延不绝。
这时他才意识到，或许冥冥之中，有人在暗处操纵着现实的走向。他虽然无力更改历史，却有希望创造未来。
周瑜有些慌乱地整理讲义，重新冷静下来后，才开始整理两天来的思绪。他跟着孙策到摩天大楼的地下车库，而孙策早在进入车库前就让另外两人提前下车。幽暗车库中，孤身一人的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个伺机埋伏的人，手起枪响，鲜血无声地流淌。仿佛为还两千年前被刺杀的痛苦，这一世的孙策看起来格外精通蛰伏暗杀，多么讽刺的一个轮回啊。
罪魁祸首毫不心悸地给人打了电话，尔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戴回墨镜，手插在裤兜里离开了车库。鬼魅却不敢再靠近，一方面是心情激动而害怕，更重要的是，这个人附近的温度超出了他所能忍受的正常范围，尤其和郊区刚刚的冰凉对比，更是高得离谱。
他看着孙策远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他是如何生存每个日夜。时过境迁，他终于不再坐拥江东，无需为山匪和寸寸土地殚精竭虑，讨逆将军也如同万千普通凡人一般，微小地组成庞大的世界。尽管他依旧穿梭于枪林弹雨，可他身上背负的终究不是家国重担。
这么想下去，周瑜有那么点欣慰，可随之而来的是阵阵不安。看，当年尚有公瑾在旁，可他的主公仍是寂寞地殒命于黑暗。公瑾虽不才，但跟随左右还可为其抵挡一二，现在他没有这一二分的保护，或许……或许在一个他不知道的时间，他的伯符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他。
如此一来，周瑜竟想不顾一切潜入地府一窥生死簿。

6.
奈何满月降至，一介小鬼，断然不会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违抗地府。他在等月晦。
而这期间，他仍是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守着三尺讲台，定时定点上他那一个半小时的课程。
生活少于变数，唯一的不同便是前排或最后会多出一个扎眼的笑脸，成熟的痞气在一群外表算得上斯文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那人不带书本不带纸笔，踩着铃声进门，一个半小时后又准点离开，仿佛真的是一个热爱读书的社会人士，规矩到下课连一句话都不问候，转身就走。
让周瑜无法忽视他存在的是，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即使最认真的学生也不可能试试盯着黑板盯着老师，而那个不在编的学生竟从未低下过头，也从未收敛过脸上的笑意。他在讲台上永远可以感受到那人的视线，偶尔对视，只会被回以更浓烈的笑意。
但这种诡异的平静被一群真正的大混混打破了。
那天上课还不足一小时，正是最困倦、最易分心的时间段，连周老师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正在这时，虚掩的教室门被人大力踹开，几个凶神恶煞的流氓进入教室扫视了一周。
“没有要紧事的话，还请几位离开，走前合上那门。”学生们不明所以，自是斯文的老师先开口赶人。
“没有要紧事？屁事没有的话老子来干什么？”为首的毫不客气，说罢又把脸转向台下众人：“屋里都是学生，在大学里闹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咱几个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自己出来，咱就去外面和和气气地把事说清楚；要是等我们搜，那道上的兄弟可得好好伺候伺候祖国的花骨朵了。”
“也不知道我的哪个学生有这么大的脸面，连道上的兄弟都能惊动？”周瑜放下讲义，也不跟他们讲文化人的道理，咄咄逼人的气势把正准备起身息事宁人的孙策逼坐下了。他忽然想起第一节课上周瑜面对学生绵里藏针的诘难时游刃有余的情景，升起了一丝玩味心理。
“哈哈哈哈……他要是个学生，这世上就没有土匪了。”门边上的一个人笑答。
“进我教室一步就是我的人，几位说三道四之前先看看自己的身份。”听他这一形容，周瑜就猜到了他们要找的人是孙策，他那份隐藏了千年的护主之心驱使他毫不犹豫地维护孙策，哪怕他真的是个土匪混混。
“你给老子闭嘴，不关你的事就边儿上待着，废个屁话，老子一榔头……”话没说完，黑板擦猝不及防地砸向他的脑袋，粉笔灰被撞得四面飘荡，四周的人狼狈地捂住口鼻，第一排的学生还有人咳嗽了几声。那人刚要举起榔头的胳膊架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白净书生，力道和准头竟然老练得像个真混混，还带着阴森森的风，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出去，没你的课就外面蹲着，大学不是你们拿来撒野的地方。”周瑜索性走下了讲台，把因碰撞而又关上的门重新打开，站在门边平静地同他们说道，眼神却不是一般的狠辣。
这时保安处的警卫听到骚乱也赶了过来，几个人自知理亏，倒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他们来找人纯粹为了泄私愤，本以为凭着孙策的性格，一定大大方方地就出来了，谁想到遇上了这么个难搞的老师，灰头土脸不说，单是气势上就矮了一大截。
事后周瑜若无其事地上课，昏昏欲睡的学生谁也没有想到讲台上的人有那样一番骇人的气势，都打起了精神听剩下不足半小时的课程。孙策感觉得到周瑜责怪的目光，看过去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兴趣。

7.
下了课的周瑜离开前，习惯性地扫视一下班里，却发现平时一人不剩的教室里多了个一脸戏谑的小混混。看到周瑜抬头后，孙策大步走向他。
“老师不是在怪我吗，不想问问？”他开门见山。
“你要是真把自己当成学生，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既然你不想说，我也没立场问。”周瑜说得很中肯。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的目的就是你啊。”他无辜地说。
“我何德何能入了你的眼，还为你招来了那样一群人？没人看着你，你就能恣意妄为了？”
“什么叫没人看着我？怎么，难道你之前就认识我吗。”孙策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端倪。
自知说错了话的周瑜避开他的眼睛，心不在焉地说：“你想多了。”
“哎周瑜，你看我上了你这么些天的课了，不考虑给我打个成绩吗？”听到“周瑜”二子，他神经过敏似的转过了身子，略有失神地看着孙策。兜兜转转，他的声音竟没有变化，一声“周瑜”好似穿过千年时光，出了他的口，入了他的耳。
“如果……如果你来期末考试的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说话都带有小小的结巴。
“就是因为不能来考试才想问你要个成绩嘛，”孙策立收住了笑意，“家里有事，要出趟远门，近期怕是回不来了，课也不能再听，可是我好喜欢你上课的样子啊。”
“除了上课以外呢？呃……不是，没有，家里的事，注意安全。”天，他竟然脱口而出问了那样一个问题！周瑜在心里后悔，生怕引来他的追问，不过还好没有。
“你的手机。”孙策伸出手，掌纹比常人要更深一点的熟悉的右手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仿佛被人催眠了一样，周瑜下意识地掏出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智能手机。
“你这得设置密码啊周老师，多不安全。”孙策不知倒腾了什么，伸手抓住了周瑜的右手拇指，在某处按了几下。周瑜则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按来按去，眼睛始终不离开那双比自己略大的手。
“这是在采集指纹，以后你就可以用指纹开锁屏。”右手完了换左手，孙策像是嫌不够顺手，直接从背后环住周瑜，鼻息绕在他的后颈间，有说不清的诱惑。而他全程都能感受到孙策身边和手部的炙热，僵得一动不敢动。
“还有，我的电话存在你的手机里了，而且作为你密码设置的引路人，我把我的两个拇指指纹都采集了进去，”他似乎是在骄傲地炫耀着。说罢转身走了，没走几步有扭过头来：“过了假期，我还会来的你上课的，记得为我留最好的位置，就是那种既能看清黑板、又能看到你的那种位置。”
“要想上课，看得到黑板就行了，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比课好看呐！”孙策一边背对他走，一边朝他挥了挥手，放下手的同时转身留给了他一个阳光的微笑，这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瑜猜得出来，他那所谓“家事”，怕又是冒险玩命的活计。

8.
月晦，果然抵挡不住忧心冒险潜入地府。
这是孙策没有来上课的第三天。当晚，鬼魅在无阴差无小鬼引路的情况下，凭靠自己微薄的鬼神之力，寻到了黄泉路的入口。那小小的入口连接人鬼，生人的怀念与逝者的哀伤交织在两个世界的分界处，一时竟不辨道路何方。
一片混沌，充满死亡的压抑哀伤。周瑜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寒冷感，就好像初见孙策的郊外吹来的寒风，那种冰凉不透过肌肤直接入骨——即使他并没有所谓肌肤。
装作自己是一个迷途知返的游荡魂魄，一路上得到个把人的指引。亏得周瑜生了一副好皮囊，即使到了孤苦无依的阴间路，也有人愿意看在这副皮囊的份儿上同他说两句真话。
“小鬼，你为何逗留人间？”妖媚的女声响起，从四面八方。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一个干枯的声音弱弱地传来，“应了她，你会被永远滞留于此不入轮回。”
“小鬼，我认得这里的路，我也认得你，你应我一句，我就带你去找你想要的东西。”
“哥哥，不要应她，她对所有的路人都是这样说的，不要被她骗了。”一个仅剩骨架的女孩在不远处说道。
“为什么你相信他们却不愿相信我呢？我是真的为你好。”那妖媚的女声居然真有委屈的意思。她就站在周瑜身后，却不想被神志清醒的鬼魅看到，所以将自己的声音扩散至四面八方。那些人说的都不对，不是应她不入轮回，而是仅仅看她一眼，灵魂就会被永远禁锢于此。她不敢，不敢让独行的周瑜哥哥看到自己。
想她生时桀骜不驯，享有众兄长的宠爱，死后执念却将她变为黄泉路上的恶鬼。她不怨自己的身份，只恨改变的声音和未改的容貌。两千年来，她看着自己熟识的人，有当年的敌人，有当年宠爱纵容她的兄长，一个一个或落魄或从容地走过黄泉路。有人是被阴差领来，有的是孤孤单单迷失在轮回路中，她难过，她想要为他们指路。
可每当那妖媚的声音响起，总会有千千万万的鬼出声阻止路上人的回应。她恨那些多管闲事的鬼魂，却也不能让路人看到自己的脸，只好用那妖媚的声音一路苦苦纠缠。可那些宠爱她的兄长、过往的死敌，每一个都宁愿相信孤魂野鬼的几句阻扰也不愿信她。
她从桀骜不驯的妹妹，变成了残忍暴虐的女鬼，而她的暴虐又会激起更多黄泉路上野鬼的不满。于是阻止她的人越来越多，从入口到忘川，她竟没有为心心念的迷途鬼魂指过一次路。只是偶尔碰到过被阴差压榨的鬼魂，她用自己积攒的坏名声吓退了那些蛮不讲理的阴差。
黄泉路上的鬼怪不能自曝身份，否则会被判官狠狠地记上一笔，若有一天想入轮回，便先要经历重重磨难。
“我两千年都没有见过你了，长兄也是，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她跟在周瑜身后绝望地对他说，可周瑜没有一点想要停步的意思。
直到能看到忘川的影子，周瑜才终于开口：“是尚香吗？”回应他的是沉默，她不能回答，一旦她开口，周瑜哥哥就永远过不了奈何桥了。她忍着眼泪拼命点头，在他身后拼了命地点头。
“尚香，我见到你长兄了，”周瑜叹了一口气，“并非我不愿相信你，只是公瑾所做之事有违天道，若是某一天上天责罚，还望不要连累你才好。”
“你……回去吧，我不是去轮回的，我还没有好好看过伯符，不可能去轮回，你快回去吧。”
外人面前凶悍的女鬼，此时正哭成泪人地蹲在地上，露出了浓艳的妆容下清秀的脸——正是那被兄长们捧在手心里的桀骜不驯的孙家小妹。

9.
周瑜仍是从小妹口中听出了些许不对劲，她守在黄泉路上两千年，却从未见过伯符，这也就是说，他同自己一样，两千年来从未走过这轮回路。
周瑜一路躲避地府差员，竟然就这么毫无阻拦地寻到了生死簿。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口舌之争的准备，甚至武力硬闯的准备，却没想到居然顺风顺水地到达了目的地。
颤抖地划过每一本生死簿以感应孙策的名字，生辰八字他早就打听到了，可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周瑜找了两遍仍是无法感应到孙策。地府刺骨的冰冷无时不刻不在侵蚀着他的身体，小小的鬼魅不由地瑟缩了身体，准备第三遍寻找。
“大胆周瑜，擅闯地府，是想生生世世被困于此地吗？”
周瑜已经冷得几乎僵住，甚至没感觉出来周身温度突然的变化，从而也没发现判官大人已经在他身后多时了。他转过身，对上判官的一副无悲无喜的面具，正欲开口请罪。
“你找不到的，他不入轮回道。”判官却仿佛知道他的来意，一句话先给他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
“为什么？”
“无纸无笔无墨，凭什么写进轮回道？”仿佛理应如此，判官说得理直气壮。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独独他不可以。”
“你自己，不也不在轮回道中吗？”判官的口气戏谑。
周瑜忽然一怔：“我？原来不是地府疏漏，而是我本身就……”
“地府何时会有疏漏？”判官打断他，“若是早些年，大概会有，可是现在既然交到了我手上，这等小事必定十全十美。”
“那您所说的无纸无笔无墨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地府的笔，地府的墨，无法在地府的纸上写下他的名字，所以就把他排除在轮回道以外。”
“什么原因？”周瑜问。
“我要是知道，不就派人解决了吗。”判官仍旧脸不红心不跳。
“不过不入轮回的人，死后会很痛苦的，比如因为自己执念而不肯轮回的孙尚香。”
听到小妹的名字，周瑜沉默了一下。两千年光阴，古灵精怪的小妹竟在地府孤独痛苦了两千年，无依无靠。
“那伯符呢？他现在活着，是不是……活了两千年？”
“这我怎么知道，”判官耸肩，“不过我知道的是，他被人设计去了一个危险的地方，一旦丧命，我定无法送他轮回，他的下场……”
“要怎么办？”
判官看他急切的模样不禁愣了愣，而后在面具下悄然一笑。
“两个办法。一，保护他永远活着，二，找来笔墨纸，写他入轮回。”
“如果他死后再被写入轮回，有用吗？”
“没有，他还是孤魂野鬼。”
“所以，这是二选一没有退路的问题。”
判官没有回答他。
想了一会儿，周瑜说：“其实您是想借我之手，帮您寻来那三样东西是吧，判官大人。”
“不错，碍于身份我不便亲自去找。”
“可地府去寻，不是正正当当的吗，你们要把鬼魂写入轮回。”
“世间有果必有因，也不入轮回的人各有各的理由，这也是一种天命。地府，不会公然违抗天命。”说这话时，判官的手在衣袖下握成了拳。
“我选第二种，大人，公瑾为您找来笔墨纸，伯符的轮回……”
“可以。”判官即刻答应。

10.
“我要去哪里，还请判官大人明说。”
“幽篁纸，太行山。我只知这一个，至于笔和墨，有缘自会得其下落。”
“大人安好。”周瑜向行了一礼，判官也像模像样地回应了他。直到离开地府回到人间，周瑜才忽然想起来，由于思绪一直念于伯符，方才他下意识地行了东汉末的礼节，而判官大人竟毫无犹豫地回了他。这颇有些倨傲的判官，究竟是何来头？
话说判官目送周瑜离开后，搬出一架古琴，琴身被重新刷上了颜色，新弦配旧弦，倒也古朴典雅。面具下的判官神情温柔，一手抚上琴弦，郑重地拨了一下。
“我说过，我定不负你，如此看来，倒也没负了日神东君。”
“一个人过得太久，竟险些忘了时间的流逝。”琴中一人叹道。
“怪我……先丢下你。”判官是难得的温柔，全然没有阴森高台上提笔叱咤的威严。提笔魂灵自惧，落笔众鬼叹息，那只掌管鬼魂轮回的手正缓慢庄重地抚摸琴身，走过千百年光阴，哪怕听那人一声叹息，也觉长久寂寥值得。
“逆天改命，真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若我早点发现你的恣意妄为，定舍命阻止你。”
“可惜我终究比你先到这地府一步。”判官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竟是将那样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当做笑谈讲与那人听。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这煞星命是不是一出世就带着了，当年随口一说，竟咒死了堂堂日神东君。”
“天妒英才啊……”半晌，琴中那人幽幽地说，意无所指，也不知是在叹息谁。
“地府阴气重，你好生休息，待周瑜回来，我定能助你化形。”
“你就这么相信他能活着回来？”
“能打败你的人，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别说话了，我怕自己忍不住强行将你放出来。”
“……任性，胡闹。”
判官心情颇好地将古琴收起。任性，胡闹？我的任性都只给你看去了，而我的胡闹，早就胡闹了上千年，无论生死，也不差这么一次。
天上的神要胡闹，地府的判官也要胡闹，至于人间，就让那半人不鬼的周瑜折腾去吧。要是能把天帝的破封印折腾开，那天上地下可就安生了。
判官回到那阴森的高台，无喜无悲的面具正对着桌面上的小篆“太行”——王屋太行，绵延不绝，也不知道孙策有没有赶去太行山。日神东君下这么一个赌，要是白白浪费掉了，那真是坏了地府的一片苦心。
判官提笔凝墨，朝阴阳符纸上写下了一句他铭记了千年的话：纸取幽篁，笔凝忘川，墨掌轮回。搁笔后，字迹瞬间消失，阴阳符纸仍如旧模样，而孙策护身符里的白纸背面，赫然多了那十二个字。
纸取幽篁，幽篁生于深山，太行山上终年不见天日的山鬼，已经等了上亿年。从汪洋大海等到了广密沼泽，又从茂盛森林等到了断裂山脉。
笔凝忘川，走过奈何桥，饮下忘川水，今生今世抛于脑后，洗涤过后的灵魂澄清得不带丝毫记忆。大司命统司人之生死，麾下幽畜皮毛置于笔尖，恰凝一川水。
墨掌轮回，湘水波涛涌起，落叶飘零，新宅落成，众神降临如云。植物一年一轮回，宅邸年年翻新，湘夫人的宾客来了又离，离了又来，而想念的人迟迟未归。

11.
孙策看那太行两字甚是眼熟，直到几天后才想起家中一根竹管上刻着同样的字体，当时他辨认了许久，猜测是“司命”二字。
说起这家，孙策不记得他是如何住进来的，不记得家人是谁，甚至不记得幼年是怎样度过的，迷迷糊糊长大，又顺其自然地做起了黑市生意。该有的记忆他都有，但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就得神神叨叨地说：没有因果。
没有因果，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稳稳成了一方地头蛇，尽管孙策对自己的人格魅力有自信，可也没有光宗耀祖到这个地步；没有因果，凭空多出来的甘宁像亲兄弟一般对待自己。没有因果，没有牵挂。
所以当看到护身符里的“太行”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想要一探究竟。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的内心从来没有过这样一种冲动。反正他没有家室无所牵挂，说走就走全凭心情。
可真到要走的时候，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因一时冲动再也无法回来，他突然想起了A学院里的那个老师，温润又不失霸气，讲台上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有魅力，举手投足间活脱脱一世家公子模样。
出于兴趣，他人模狗样地蹭了人家几堂课，蹭上瘾了就捧着他留下的联系方式看了又看，最终按下号码存进了自己的手机。要说这人也是奇怪，明明是一副好相处的模样，却总是对自己若即若离，躲躲闪闪。他发现欲擒故纵这招不好使了，就索性在临走前主动出击。
哦对了，他还跟人家说，过了假期就回去继续上课呢。堂堂男儿，哪有说话不算话的道理。他立刻抛下了“可能回不来”的晦气念头，收拾行李，带上那节竹管启程前往太行山。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周瑜，有的人啊，真的像红酒一样，越是事后去品，越是舍不得那一抹风情。他曾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瑜看了几十个小时，现在一幕幕在脑中回放，竟有一种甜到腻的感觉，有时突然会想到站买了回程票就回去吧，回去找人说明白，难保又是一段佳话呢。
后来他又想，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累人家，留着这么一件蹊跷的事进棺材吗？况且那学生说再不插手，孙策就是觉得，他可能真的不会插手。那学生莫名其妙地介入孙策的生活，又莫名其妙消失，如果这么一个机会把握不住的话，可能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时的孙策不会想到，他念叨了一路的这个人，就行走在太行山脚的风雪里，只要他下车迅速赶过去，没准就能来一次浪漫的偶遇。
太行山上的山鬼，是山的精灵，也在风雪中睁开了她哀婉的眼睛，注视着山中的一草一木。
六亿年以前，太行山地区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经过频繁的地壳运动，地面上升下降，海水时进时退，沼泽森林都在这片土地存在过。再后来，太行山隆起，与东部平原形成断裂。这，就是山鬼的家。

13.
半空中的周瑜闻到了淡淡的香草气息，但他无法从混合的香气中辨别出是何种香草，只能肯定一点的是，现在所处之地必是山鬼结界。
前方出现一片浓郁的竹林，远望根本无法看到地面景色，黑压压的竹林遮天蔽日，想必林中的白昼也如同黑夜，黯淡无光。
竹林不远处，他发现了昏迷的孙策。灼眼的红色外衣如同当年马背上神气的披风，那人把它套在铠甲外面，骑着通体雪白的良驹来向周瑜炫耀，最后还不顾周瑜反对，硬把人拉上了马与之同骑，在偌大的军营好生招摇了一番才肯作罢。
“我要让所有将士知道，你周瑜是我的人，以后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才行。”
“尊敬是靠本事挣的，哪有你这么蛮不讲理丢人现眼，大白天同骑一马在军营乱逛，算哪路子将军。”
“我与公瑾竹马之谊，同巡军营有什么不可以。还是说，公瑾不满意白天与我出行，想邀我夜半同游呢？”说着朝他腰间拧了一把，挑逗意味十足。
“孙策！”腰上突如其来的手惊得他向另一边靠了靠，却又是离孙策更近了。这时孙策把人往怀里一搂，向着耳垂咬了下去。
“你……”周瑜灵活地躲开了孙策，耳尖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没占到便宜的孙策很不满意，把周瑜往怀里紧了紧，拎起缰绳策马飞奔。由于惯性，周瑜一下子躺进了孙策怀里，下意识想要握住缰绳以求平衡，无奈孙策却把他的两双手禁锢在怀中，一动也不能动。
“亲我一下，就放过你。”孙策心情颇好地向他说，一边说一边不忘加速，颠簸马背上的周瑜只能紧紧靠在孙策身上。
“你别过分！下了马有你好看。”周瑜愤愤地说。
“你不亲，就别想下马。”说着驱马离开了军营，“行了，没将士看你，放心亲吧，除了我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羞愤的怀中人这才恨恨地转过身，像要咬下去似的朝他脸上亲了一下。孙策趁他转头的空档，迅速停下马，看准他的嘴唇就吻了下去。军营外几里地皆无人烟，两人一马就在这荒芜的空地上刷出了一片粉红。
“公瑾……”孙策伏在他肩头呢喃着他的名字。
“有一天，我会和你一同看这山河，不仅是江东的山河，还有整个中国。”江东的小霸王说出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愿望。
“伯符？”竹林外的小鬼魅凑近孙策，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眉眼依旧的伯符正静静地躺在他面前，比两千年来的任何一天都要真实。
“你说过，你孙策从不会食言，你倒确实一直把诺言带到了死亡的那一刻。虽然当年我们没能一起看遍山河，但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所以这一次，你得好好活着，活到地府写你入轮回的时候，我定会守着你生生世世的轮回，伯符。”
不奢求伯符的长生，他也不是那种自私的人，为了私欲将伯符变成和他一样的鬼魅。只希望他从此能像正常人那样在轮回中永远存在于世，而他，会用永远的光阴守护他的主公。
“公瑾……”昏迷中的孙策抓住了他的手，不安地滑出脑海中仅存的名字。而跪在他身边的周瑜，却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