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周瑜震惊得没说出一句话，沉默地看着孙策醒来，对上了他迷茫的眼睛。
“周瑜？”孙策眯着眼睛问。
“啊？嗯。”周瑜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心虚地看向一边。“你在那边昏倒了。”
“是你带我来的？雪山中竟然会有这般景致？”孙策看了看四周，揉了揉不适的脖子。
“不是，山巅乱石坠下，你幸得一女子搭救，被她带到了这里，我不过是暗中跟来的罢了。”
“女子？桃花运啊。”孙策痞气一笑，坐起来靠在周瑜肩上，“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大约是被他一声“公瑾”叫出的底气，周瑜说得毫不忌讳，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你又来做什么？”
孙策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心想几天前的周老师可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难道火车上发生了心灵感应，他对周瑜的念想都被传到那人心里去了？
愣归愣，孙策的嘴可没罢工：“怎么，周老师放着一班的学生不看，专程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山上看我？我请了假的，你难道忘了，来抓现行啊。”
“别贫，说实话。”听着他绕圈子周瑜就升起一阵烦躁，这么巧合的时机，这种关乎性命的问题，他居然还这么毫不介意，他是忘了自己怎么死的了吗！哦不对，按道理，他确实不记得他的死因。
“我觉得你可能不信，”孙策看他脸色不好，就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护身符，“从你的一个学生手里拿的。你班里那些选修中文的文青中，有一个插手我们黑市的生意，把我引到你们学校就为了给一个护身符，里面写着‘太行’。”说完打开护身符，把那张纸条给周瑜。递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纸条背后突然多了几个字。
“等等！”他把纸条翻过来，看清了多出来的字：纸取幽篁，笔凝忘川，墨掌轮回。
“不可能啊，我上次看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字。”周瑜也顺势凑过去——纸，幽篁纸；笔，凝川笔；墨，轮回墨，这不就是地府要找的纸笔墨吗！他忽然想起判官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地府，不会公然违抗天命。”原来如此，他不会公然违抗天命，他只会暗地里把天命踩在脚下！
“地府的小把戏。”周瑜对他说，“判官有一张连接阴阳两界的阴阳符纸，可在地府把文字传递给人间，想必是他通过你的手给别人传递信息吧。我的那位学生，如果猜得不错，是我那课代表？”
“对。”孙策目光侵略地看着他。
果然是这样，那学生靠近时不寻常的温度果然就是来自地府的寒冷。他忽然有了一种大胆的猜测，课代表眼镜下的那张脸，此时此刻就藏在判官那无悲无喜的面具下！
正当他对判官的目的有所揣测时，孙策忽然扭过他的肩膀，猛得将他按在地上：“那你，是不是也该对我说实话了呢，周瑜。从我看到‘太行’二字到今天发现背面的那些字以来，我可只把纸条拿给你一人看过，你说是给人传递信息用的？你觉得，我怀疑你的可能性有多大？”
“百分之百。虽然我教中文，可也懂数学。”周瑜见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就对他说了实话：“我说出来你只会更加不相信，我不是人，我来是为了找人要一些东西，至于目的，说来话长，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很快就会知道的，而且你一定会知道的。”

15.
“你信吗，我们都是被一个人引到这里来的，他就是地府的判官。但现在揣度他的目的只是浪费时间，既然你没有明确目标，不如跟我一起寻找幽篁纸，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找到你想要的。”
“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孙策自动忽略了判官的事，脑中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被困在梦魇中两千年的鬼魅。脱离了梦魇后，我离开了墓穴，在人间生活教书，然后遇到了你。”
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孙策一时无语。真是**啊，策哥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人，居然还是个鬼？！
“那……那****，会不会突然有个道士跑来说要收了你？”
“哈！”周瑜偏头笑了一下，心里暗暗吐槽他的脑回路，“你想多了。另外，能不能从我身上起来。”
孙策也不矫情，撑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带我来的神秘女子，你认识吗？”
“山鬼是温柔多情的山中精灵，身处幽篁终年不见日月，我想这片竹林应该就是山鬼的居处，她把你带到这里，想指引你去找她。”
“那就不浪费时间了，直接进去吧。”
“等等，”周瑜叫住他，“你有没有感觉不适？现在是在她的结界中，按说人类会不适应这样一种环境，贸然进去恐怕会有危险。”
“既然是她指引我到这里，会让我有那种危险吗？再说，不是还有你在。”
“我这种小鬼魅，是不敢跟大山的精灵相抗的，六亿年前她便已经是山脉的主人了，而我不过是个在墓穴中沉睡了区区两千年的小鬼。你的身体，真的没有感受到异样吧？”
“没有，你放心吧，走了。”说罢自然地拉起了周瑜的手腕，进入了竹林。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如同黑夜的竹林中竟真的飘起了丝丝小雨，偶有东风吹过，雨丝携着孙策周身的温度扑在周瑜脸上。山鬼，一介女子，位居神列却暗无天日地生活了六亿年，和她的绵延太行一起，清醒地细数过往光阴。
雨丝中，周瑜忽然闻到了香草的气息，和他在半空中闻到的味道有几分相似。他拉住孙策停了下来：“石兰，有石兰的味道。山鬼身披石兰为衣，她应该就在不远处。”
被他拉住的孙策好似困倦了一般，眼神有些许涣散，盯着前面模糊的拐角处，轻声说道：“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周瑜猛然转身看他，满眼的不可思议。这是……山鬼的哀叹！
孙策的眼睛瞬间恢复清明，鬼上身一样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没听到周瑜的话一样，朝那个拐角处走去，力气之大，几乎是拽着周瑜行走。
“有人说再见之日，他会化为杜衡与我相见。”拐角处传来低低的女声，声音纤细平缓，话语传来之时，石兰的香气愈加浓烈，“可至今，山中未见一枝杜衡。”
娇小的女子从拐角走出，面容清婉，丝毫不见其他鬼神的盛气凌人。至少和那判官笔起来，她温婉得仿佛衣间的石兰。言语中有淡淡的诘问，却没有逼人的气势，看起来只是朋友间平常的询问一般。
“不知您所言化身杜衡之人，是何方神圣？”周瑜问。
“一介凡人而已，他生前遭奸人算计，死后将被散魂于天地。一位大人曾向我讨要了一件物品，并向我许诺留下他的魂魄，附在杜衡花上。”

dd，加油

16.
“那现在您向我们询问杜衡，是因为见到了那位大人？”孙策又一次敏感地发现了端倪。
山鬼定定地看着他，久到孙策甚至以为自己就是那位大人。而后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自他走后，我沉睡于此多年。”
“既然你不记得，又为什么把他带进你的结界中？”
山鬼对问话的小鬼笑了笑：“不是我带进来的，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结界中了。是你的闯入唤醒了我的沉睡，而我的所思所为和大山皆为一体，思绪稍有波动使得山石坠落，没想到差点伤了他。我惊讶这人能以凡人之躯进入我的结界，这才把他带了过来。”
“可否冒昧地问一句，他向您讨要的东西，是幽篁纸？”
山鬼波澜不惊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和她一体的大山也有了变化，丝丝细雨逐渐变大，东风也吹得越来越猛烈。
“是的，”她垂下眼眸，“幽篁纸取材于太行幽篁，是我的精魄所托之处。他要取幽篁纸，我需得将精魄分出一部分给他。”
“他不过是为你留了一个凡人的魂魄，你却将山之精灵的精魄赠予他？”周瑜对此非常惊讶，那是她在不见日月的幽篁中忍受诸多磨难修炼的精魄，不完整的精魄会使她的神体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是啊，精魄可以再炼，我的生命无休无止，只要这座山还在，我就还有机会修的完整精魄。可是一介凡人的魂魄，若是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这竹林中的东风，都不会有一丝一毫他的气息。”
“他是个颇有抱负的书生，”山鬼自顾自说起来，“进京前他常在太行山边缘读书，还建了一幢茅草屋。只可惜那小书呆子不会照顾自己，生火做饭差点把自己烧了。我便以普通山中女子的身份前去照顾，陪他读书，为他抚琴。”
“后来他要去赶考了，邀我陪他一同进京。可我是山的精灵，我不能离开这里，就哭着拒绝了他。他说，他每年都会回来看我，他的家就在太行山脚下。我们就这样分别了。”
“他果然一鸣惊人，初入官场便留在京城领了一官半职。他也没有食言，年年都会回来看我，给我带京城的零嘴，华丽的衣裳，还有琴乐的谱子。那个人，就真的把我当做普通的人间女子。其实那些衣裳，我怎么会没有呢，那些乐谱，他还一路抱在怀里生怕染脏了字迹，其实旋律我早已烂熟于心。小书呆子，竟没有沾染俗世的凡尘，稀不稀奇？”
“可世事难料不是吗，伴君如伴虎，没有人知道明天的太阳究竟会不会升起。他那样一个勤勉老实的读书人，脑中尽是圣人言语家国天下，怎么会蓄意谋杀皇子，意图造反？可他的剑确实刺入了皇子的心脏，斩断龙脉，无论是否有意，魂魄皆不能留存于世。”
“我在这里等了六年，他都没有回来，心想或许是他太忙，却又半信半疑。直到我托花下蝴蝶到京城才知道他已遇害，那时我想，他的魂魄肯定早就散尽，丝毫痕迹都不留下。我难过时，太行山也会难过，那一年的雪崩毁了他曾经搭建的草屋，毁了山脚下他的家乡。”山鬼哽咽地说，她不仅没有守护好两人的温存，更没有守护好她的子民，反倒亲手毁了他们的家园。
“雪崩后不久，那位大人便找来了，他融化雪山成河，要我一同守护河流弥补过失。他还许诺为我找回书生的魂魄，只要我肯将幽篁纸借他。”
“精魄不完整，我的容貌会有改变，违逆天命私交精魄，我开始变得衰老。我不知道这位大人是何方神圣，竟然不顾天帝告诫，执意封我长眠于此以保存容颜。”
“所以，你一直沉睡至今。”周瑜若有所思。

17.
他想起孙策无意说出的那句话：“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灵修，是对爱人的称呼，照山鬼的话说，就是那位书生了。山鬼想留下她思慕的书生，可她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衰老，这样一句嗟叹，正是山鬼的沉睡前的惋惜。
孙策，你和那位大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你说，你不记得那位大人是谁？”周瑜问山鬼。
“不是不记，而是不认得。”山鬼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他一定是天界的神，因为他身上有太阳的温暖，和我们这些凡间的神是不一样的。”
凡间的神偏向人，地下的神偏向鬼。
“说了这么多，我还没问你们来此何事呢，是需要什么帮助吗？”山鬼一如多年前的温柔，向两位不速之客展露笑容。
周瑜看看孙策，他是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合盖罐子样，于是上前说道：“恕我失礼，其实我也是来借幽篁纸的，但一介小鬼，不敢在您面前妄谈许诺，只求能做些什么以求问心无愧。”
“你借幽篁纸，那他呢，他又是来做什么的。”周瑜知道，孙策那个完全称不上理由的理由说出来，有多么的不正经，正准备替他编一个，却不料孙策用一副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思公子兮徒离忧。”甫一出口，在场三人皆愣住了。
思公子兮徒离忧！若说周瑜的惊讶只有两分，那山鬼的惊讶完全称得上十分。这是……这是那位大人临走前，山鬼亲口对他说的话！方圆百里廖无人烟，皑皑雪山中岂会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来？
正当山鬼处于十分的惊讶中时，周瑜又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剔除山鬼身上的石兰香气，剩下的赫然就是淡淡的杜衡。
*
“有人说再见之日，他会化为杜衡与我相见。”
“可至今，山中未见一枝杜衡。”
*
她说，山中未见一枝杜衡。风声飒飒吹落竹叶，可山中仍未见一枝杜衡。那这个味道……
只见山鬼腰间灵气波动，绘物成真，那植物叶似姜，花赤色，分明就是新生的杜衡。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周瑜，像个情窦初开将见情郎的邻家姑娘。
两人正不知所措地对望时，幽暗的竹林中忽然闪烁诡异的紫色光芒，随之显现的是颀长的身影，仔细一看，来人脸上还有一副无喜无悲的面具。
“地府为你留魂多年，你苏醒之日，便是他魂归杜衡之时。”山鬼呆呆地看着判官，手不由自主地触碰那朵娇嫩的花。
“他实现了承诺，你是否也要履行你的诺言？”判官清冷地开口。
“那么幽篁纸，就交给你们了。”只见她低首吟唱，召唤出代为保存了千年的幽篁纸，双手呈给周瑜，并对他说：“笔墨纸砚自古不分家，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是否还需要凝川笔和轮回墨？”
她看周瑜的神色便知所言不虚：“我不知道轮回墨要到哪里去寻，但说到这凝川笔，你就要辛苦去一趟地下的蜀州城了。”
然后她又转身对判官说：“若您有机会见到那位大人，替我向他道一声谢，辛苦您了。没记错的话，我已经沉睡两千年了，希望那位大人安好。看样子几位是另有他事相商？我就此先离开了。初生杜衡，得快快见阳光才是。”说罢化为一缕青烟，带走了萦绕的香气。
眼前一切发生得太快，本就毫不知情的孙策更是留了满腹疑问。

顶顶

好看

就是进展太快了

尚香那里看得我鼻头好酸……好难受

18.
山鬼走后，周瑜上前把幽篁纸交给判官，脸色极为不好。
“你留着吧，它对你而言更加重要。”判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要走。
“你既然保存着书生的魂魄，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她就不可能为你苏醒，而她的沉睡也无法唤醒杜衡的生机，幽篁纸就更是无稽之谈。”
“除此之外，那个神秘的上神究竟是谁？你我在这场交换中地位平等，为什么不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一些。”周瑜顾不得判官的身份，直接责难道。
“不，你我不平等，是我地府单方面的赠予，或者说，是那位上神的赠予。区区魂魄，即使不入轮回，对我而言也毫无影响。还有，拿到东西就自己留着吧，不要到地府来，我很忙。”说完他就消失了。
周瑜在原地握紧了拳头，被人当枪使的感觉很不好。
“怎么，在生气啊。”孙策搭上他的肩膀，掰开了他紧握的手，玩世不恭的口气像极了当年的小霸王。
“你看到了这么多不合常理的东西，不想问点什么？”
“你不是说了，我迟早会知道的，急什么，现在就当陪你找你想要的东西了。”其实他何尝不想知道呢，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周瑜的一切，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古到今，不仅如此，他还想在周瑜今后的时光里深深地刻下“孙策”二字，忘也忘不掉的那种。
“你在山上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周瑜拍下他搭在肩膀上的手，站到了他对面，目光炯炯。
“脱口而出，我也很奇怪。我从小没有正正经经上过什么学，那玩意什么意思我都不知道，就像人走在路上不自觉会哼出一首小调来，我下意识就说出了那些话。你那学生叫我来太行山，不会是凭空捏造的一个地点，一定是有缘由的。”
“别‘那学生’、‘那学生’的叫，我担待不起，那是判官，他金口一张一合，倒是把我们俩拴在了一条线上，跑也跑不掉，”周瑜竟然还笑了笑，“不过这幽篁纸，是不是有些轻易地就到手了，毕竟也是三种圣物之一。”
“自古有果就有因，苦尽甘才来，为你种下因的人一定受了不少磨难。”孙策语气略酸，可心里突然有了一种释怀感。
“我想，就是那位上神吧。”周瑜回想着过往，自他死后，真的没有醒来过，这位上神，又是何时与他相识的呢？
“你也听山鬼说了，凝川笔要到地下的蜀州城去取。蜀州城是大司命的居所，你是凡人，怕是不能到地下极阴处去。”
“大司命？司命？”孙策重复着这个称谓。
“统司人之生死的神。他的蜀州城是生与死的轮回所，有些不愿轮回也不愿化风的魂魄，就寄居在蜀州城，为地府做差事。”
“我让你看个东西。”说着从包里抽出一根竹管，毛笔粗细，靠上的部分刻了一个小小的“司命”。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周瑜明显不信这是凡间之物，“也是判官给你的？”
“他只给了我一个护身符，这是我从家中找到的。我想，我可以随你一同前往蜀州城。”
周瑜抬眼：“如果你在太行山上找到你想要的了，就回去吧，我把事情做完之后会去找你的，这些过程与你无关。”

19.
“那我能不能问问，你找那些东西有什么目的，你想得到结果是什么？”
“两千年前，我被埋在了我的墓穴中，死时三十六岁。我的魂魄没有被鬼差索去，经过地府转入轮回，而是在梦魇中重复我三十六年的人生，一遍又一遍。我现在要做的事有违天命，你不知道还好，否则的话，会一同被天帝责罚的。”
“呵……既然说了这些，那我能看着你被责罚吗？”
“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你无能为力。人鬼殊途，珍惜这一场缘分即可，多余的事你不要插手，对你无益，把竹管给我。”
“周瑜，别自以为是去干涉别人的决定，”孙策简直要气炸了，上前抓住周瑜的肩膀，狠狠地把他推在一颗粗壮的树上，古树的树皮硌得他直皱眉，“我有没有找到我想要的？我告诉你，这几天来我唯一想出的一点就是老子对你太他妈感兴趣了，除此之外你们那些神神鬼鬼的规矩我一概不知道。”
“你要找那些东西的目的我多多少少也能猜出来一点，是不是与我有关？一个正常人平白无故地说出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话还不够奇怪吗，我怎么可能不生疑。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尊重你，我不逼你回答。但我已经到了太行山，这蜀州城去定了，你要执意不让我去……”他放开周瑜，一边后退一边将竹管拿到身前，“我立刻毁了它。”
“你不要这么固执。”周瑜离开硌人的古树，神色平静地说，“你我皆没有防备，蜀州城不是太行山，大司命也不是山鬼，他没有这么温和的性格。地府阴气不是凡人可以长时间承受的，而且一旦城中鬼魂有所异动，或是大司命怒火蔓延，你一定首当其冲。山鬼也好，大司命也罢，都不是我可以应对的人，一旦发生危险我不能保护你，你会死的。”
“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或是你没有从梦魇中醒来，我一定会拿着这只竹管独入蜀州城。而且你也说了，我们被判官引到了一起，拴在了一根绳上，你不觉得我随你一同去见大司命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吗？”
周瑜看着他丝毫不动摇的眼睛，忽然笑了：“从前有个煞星，在你死前说你轻而无备，这么看来，他这话说得真对，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你还知道我以前的事？”孙策不可思议，“那我是怎么死的？”
“轻而无备，虽兵众百万，却如同一个人独行原野，未渡江即被刺客所杀。所以现在的你做了这一行当不是没道理的。”
“这算什么，轮回吗。”孙策也觉得有趣。
“不，你没有轮回。”周瑜无比严肃，“所以你不能死，在我找到笔和墨将你写入轮回之前，你绝不能死。”
孙策还在轻松的氛围中没有缓过来神，忽然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我会的。不然我死了你得多伤心啊，是吧。说起来，你和我曾经认识的喽？我们之间有什么故事啊，我死的时候，你有没有为我哭一哭啊？”
“……是一个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无聊故事，但我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你就先走了。”
哭，何止是哭，奔丧的路上我连想死的心都有。可我也说过，要守住江东的山河，要替你看统一的山河。
“愣着干嘛，走吧，去蜀州城。”他拉了一把呆住的孙策，“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走。”
谁知他刚拉了孙策一下，却忽然甩开了手，像被烫了一般快步后退了许多。
“怎么了?”孙策紧张地问，还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是，你身上的温度，我有点受不了。”周瑜看着他被烫的右手轻声说，“不碍事，你阳气盛，鬼魅属阴，很正常。”
“刚才不还好好的。”明明把人摁在树上的时候还没有事。
“也许是因为我多嘴了……有些话，不该告诉你的。”周瑜有些自责，“若是天地怪罪下来，只怕要连累你了。”
孙策想一把揽住他，告诉他自己不介意也不害怕，可碍于周瑜的体质，最终没有完成，只是稍稍靠近他一点，对他说：“我会陪着你的，不会食言。”

20.
孙策跟着周瑜到了地下，幽幽蜀州城，倒真的就像人间的古城，城门前甚至还有鬼魂把守。如果能忽略掉他们脸上灰白的死气，完全就是一副繁华古都的样貌。
“怎么还有把门的，我们能不能进去啊？”两人站得远远的，观察城门前的状况。
“这里就像凡间的城门一样，只要长得不像土匪，都会放行的。”周瑜揶揄道，顺便上下瞟了几眼孙策的装扮——他换下了灿红的登山外套，取而代之的是宽松的休闲装。
“看什么，还不都是你给挑的衣服。”孙策站直拽了拽袖子，衣长挺合身的，就是袖子不太够。
“你那些衣服还不够骚包的，痞里痞气，看着就不像好人。”周瑜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夜晚，他带着反光的墨镜坐在驾驶位上，匆匆一瞥的侧脸还挂着笑意。汽车开得飞快，夜风从车窗吹进去，狂乱地揉动半长的黑发。
“本来干的也不是正常生意，穿得拉风一点显气势。”孙策嘿嘿一笑，并没有往心里去。
两人前后进了蜀州城，确认孙策身体没有不适后，才敢继续往里走。当差的人已经出城到地府去了，没有轮值的鬼魂在城中拉拉小曲儿、听听小书儿，尽情展示他们生而为人时的才艺和风采。
“怎么这儿还有说文言文的，叽里呱啦谈什么呢？”孙策路过聊天的几人，愣是没懂他们在兴致勃勃些什么。
周瑜刚在小摊上捡了几个包子，听到后凑过来解释：“他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从人类诞生开始，蜀州城就已经存在，只要地府同意鬼魂当值，他们就可以住下，不愿意改变的人就保留他们那个时代的服饰和语言习惯，常有的事。至于他们在说什么，先秦时代的人，讲话很难懂的，不听也罢。”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学生曾抱怨过诗经和楚辞，说什么一句话里有半句都是不认识的字，还学个狗屁啊。
他不禁笑了。其实，他可以跟人类好好相处，哪怕是鬼魅，只要心中没有邪念，他也可以融入这么一个熟悉而遥远的世界。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身旁的孙策，何妨一试呢，待他入了轮回后，就算死皮赖脸地在他身边给自己挖一个位置，也不是不可以啊。
肉包的香味弥散得很快，孙策咽了口水，顺手要拿一个。
“哎，干嘛呢，别动。”周瑜将包子捂在怀里，朝旁边侧了侧身，“没见过有谁吃别人供奉的吧，因为凡人不能吃鬼的食物，不然魂魄会被勾走的。”
“那你也没给我带吃的来啊。”孙策不满地抱怨道。
“我也没求着你跟来，你要来，为什么不带好行李。”周瑜不以为意地咂咂嘴，舔净了嘴唇上的油。
“等出了城，再给你好看！”
“出城？那你也得能出得了城再说啊。”周瑜终于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孙策，把人噎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忽然孙策拉住周瑜：“等等，这气氛不对，怎么那些个过路的都要看我们一眼。”
周瑜这才收拾心情观察四周，街道上很吵闹，来来往往的鬼魂有一脸笑意的，有神色阴郁的，可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都会往这个方向递一个奇怪的眼神。周瑜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潜意识里，他不认为这些阴差对孙策图谋不轨，要知道，他们的职位是放弃轮回得来的，而一旦官职不保，他们很有可能面临魂飞魄散的窘境。
但他知道，世界上没有百分之一百的保证，一旦鬼魂异动，他能做的，就只有先带着孙策完好无缺地离开蜀州城。
“你听着，待会儿要是有了什么冲突，你要做的就是跑，离开蜀州城，因为这些鬼魂不轮值是不能出城的，我来断后。”他没听见回应，就伸手拉了拉孙策的衣服。

顶顶

楼主好棒，写了好多，加油

21.
“哎我说，要是他们扑上来，凡间的武器对他们有用吗？”孙策说着掏出了一把手枪和一柄匕首，耀武扬威似的朝一干鬼魂扬了扬手。
“别乱动！”周瑜慌忙地制止了他，“在别人的地盘上，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原来那个地头蛇啊，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知道收敛吗！还在这儿瞎威胁别人。”
“没没没，你看他们那衣服，明显是没见过手枪的年代，哪有什么威胁不威胁的。你说这东西到底对他们管不管用?”
周瑜仔细一看，果然尽是些百年前的传统服饰，白了他一眼：“管不管用，你冲我开一枪不就知道了。”
“哎呀这哪舍得打。”孙策食指的第一二关节朝他的脸颊上一刮，笑嘻嘻地收起了手枪。
这一收可不得了，离得近的一个小鬼疯了一样地扑上来，首先感受到气息不对的周瑜二话不说把孙策拽向一边，拿起一个包子就掷过去，顺手就要幻化出自己的佩剑。
这时一柄匕首从旁边射出，紧跟随包子插进了他的身体，那疯了一样的鬼魂像是没料到，倏地睁大了双目，怔怔地倒了下去。
“哟，还真管用啊。”孙策也是不敢相信，原本只想拖延一下时间的匕首真的就干翻了一个，这下立马有了底气，掏出手枪满是挑衅地看着一周鬼魂。
说来也怪，原本诡异的鬼魂们看到有一个倒地了，竟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回了不太正常的眼神，又自顾自谈笑风生去了，孙策一愣，没看明白这是唱哪一出。
正想回头找周瑜，后颈突然一凉，他的呼吸瞬间被斩断，握枪的手腕一疼，手枪啪的一声磕在了地上。身后周瑜一手别过他的手腕，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冷冷地朝他膝盖窝一踹，毫无防备的孙策就这样跪了下去。
“周……瑜，你怎么了？”周瑜没有回答他，反倒又紧了紧他掐脖子的手。
“别、别闹，好商量，我、拔枪拔顺手了，没过脑子……你、你冷静。”孙策疼得直皱眉，断断续续地说。
周瑜依旧没有回应他。
“哎、你不是真的、鬼上身了吧？”他一直尝试挣开周瑜对他手腕的束缚，奈何毫无成效。
他看不到身后的周瑜，像被蒙上眼睛推入水底似的，本能地挣扎着。
“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先跑，嗯？”周瑜放开他，清清冷冷地对他说，“谁允许你在这种地方为所欲为了？他们要真是对你有敌意，你一枪开完铁定就成了活靶子，跑都跑不及。”
“咳咳……”孙策揉了揉脖子，堪堪站起，“你表达关心的方式，实在是太激烈了……咳咳……”他一边喘气一边说：“你要是控制不住把我掐死了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我有分寸。”不忍心看他脖子上的红痕，周瑜移开了视线。
“我上去以后就先到医院检查，万一有了后遗症你就等着负责吧你，周、老、师。”
“好啊，你去查，要是有丁点损伤，我就负责你轮回的每一世。”
孙策眼神当即就变了，只想抓过周瑜狠狠地吻上去，谁知他贼胆刚酝酿出来，周瑜却离开了原先的位置，走到倒下了的鬼魅身旁。
“我刚刚之所以敢在这里对你动手，是因为发现了他们对你并没有敌意，这个扑上来的，只是***纵了而已。”周瑜捡起孙策的匕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递给他：“不如你原来用的好，原来那个是我送的。”
“其实这也是送的，那人跟我一起去上过你的课，叫甘宁，人野得很，神经病似的大过年送来一匕首。”
“哟，甘宁啊。”周瑜笑道，“上课的时候我居然没发现，改天一定要去见见他，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他算是同僚了。”
“他？那么一个不讲理的疯狗跟你是同僚？”孙策想想他天天半敞着衣服随便一坐都能睡着的样子，再看看周瑜一副知识分子的高深莫测，末了补充一句：“你们的头儿真是好审美。”
“怎么，你觉得我文绉绉的，不能动武是不？”周瑜斜了斜脑袋继续说：“要知道，当年在人前，你也得和和气气地叫我一声将军。还有啊，我们那个好审美的头儿，最开始是你，别张口闭口的跟自己过不去。”周瑜勾勾唇角炫耀道。
孙策被噎无话可说，只好耍赖道：“饿了，不走了。”
像是早就料到一样，周瑜也没含糊：“行，找地方吃点。”
“啊？你不是说不能吃这儿的东西吗？”
“你知道还管我要吃的？成心的吧。其实也不一定，有的鬼魂是带着身体下来的，他们那里或许有凡间的食物，你可以吃的。”
“他们不是魂魄吗，怎么能带着身体下来？”
“防腐做得好呗，身子没烂，他就可以一起带下来。路上小心点儿，操纵鬼魂的人，应该不会离我们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