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

沙发又是我，这章有点少，很期待大结局的时候，结局前面要虐一点点啊！虐什么神鬼不能在一起之类的。哈哈哈

楼主文笔好好

38.
虽然孙策从没接触过竹篙，但多年练就的平衡感此刻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在周瑜的指导下，竹筏晃晃悠悠地朝前行进。有时他突发兴致，还会把路线改成一个个S形曲线，左拐右拐，不亦乐乎。
周瑜提醒他：“我们到北岸去，湘夫人大多数时间在北岸的小洲上，去碰碰运气。”
孙策应承一声，收起了玩闹的心思。
可就在这时，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荡起了阵阵涟漪，微小的波浪很快聚集气势，推得竹筏失去了平衡。几乎没有给两人反应的时间，竹筏就像改换了时空一般，摇晃程度仿佛是被扔在了飓风阵阵的大海中。
四周风声振耳，胡乱地溅起水花。
“孙策，趴下，往里面靠！”周瑜冲他大喊。
坐在竹筏中央的周瑜还能堪堪稳住，但首当其冲的便是站在筏头附近的孙策，随着波浪的推进，毫无着力点的他为了保护竹篙不被卷走，并没有按照周瑜所说趴下，而是一手握住竹篙，一手扒紧筏头，单膝跪地以降低重心。
“我没事，你怎么样？”孙策背对着周瑜，看不到他的境况。
“放心。你把四肢的力向两边分散，不要只压在一个点上。”
周瑜看他此刻没有危险，就贴着竹筏向孙策所在的相反方向挪去，以此来平衡竹筏受力。
不用想，也知道是某位上神所为。
孙策抱着竹篙，手撑在筏头，一条腿横向伸出，将身体重量分散在两条腿上。着力点分散，使竹筏更不易倾倒。
波浪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势减弱后，孙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将竹篙往竹筏上移了移，期间感受到竹篙上也刻上了什么东西。
恰巧的是，他一手覆在筏头的刻图上，一手覆在竹篙的刻图上，刹那间白光闪现，渐息的风浪骤然起势，一个浪头打来，湿了周瑜的半身衣服。
周瑜看到白光的位置突然反应过来：“放下，竹篙扔出去！”
筏头的位置刻着五行相生相克图，周瑜出发前刚好看到了。
日神主火，湘水属水，竹筏为木。水温润而树木生长，因此湘水边悠悠飘荡竹筏；木性温暖，火隐伏其中，钻木而生火，因此孙策与周瑜得以找到竹筏；竹筏浮水，将水火相隔，不至于相克而亡，然筏头竹篙的相生相克图被孙策双手覆盖，水火越过木直接相遇，火遇水熄灭，于是水克火。
孙策在周瑜的话出口瞬间把竹篙扔了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虽说两人在竹筏两端，很好地平衡了受力，可挡不住竹筏的拦腰折断。好似被无形的风刃直接砍中，竹筏咔嚓一声从中间凹向水面处断开。
“孙策！”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两人瞬间被波浪打散，周瑜连忙起身想要离开自己的那部分竹筏，转而跳到孙策那边。谁知起身太快，踏在竹筏边上的右脚下力过猛，周瑜的竹筏在风中倾斜飘摇，眼看就要翻下水。
谁知先于周瑜，孙策的竹筏遭到了毁灭性一击，不知道是因为孙策听到周瑜的声音还是风势太猛，原本刻着相生相克图的筏头被孙策一个用力给掰折了，这一断使整个竹筏间连接的麻绳立刻化为尘末，小腿粗细的竹子加上桐油的顺滑，在波浪的带动下分散漂离。
原本竹筏上的孙策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周瑜，就抓着那一截断竹，被一个巨大的力量拖下了水。
而周瑜，也消失在一束耀眼的光芒中。

39.
地府，魑魅魍魉虎视眈眈。
“龙脉既断，契约已成。”判官在恶鬼们不怀好意的注视下平静地宣布了结果，台下那鬼魂俯身做礼，回身斜睨一众恶鬼，王者霸气丝丝泄出。纵使他回归平凡，也透漏着不容小觑的威压。
生前便已承诺，生生世世轮回不改初心，无论高贵抑或贫贱，不离不弃。他曹操信守了承诺，就在这地府用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换了两相执手。
后来，他在蜀州城找到了郭嘉——已经在此等候了13年的人。
后来，郭嘉将他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安定。
后来，郭嘉去了地府当差，许久未归，而曹操，则突然成了孤魂野鬼。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郭嘉，早在自己找到他之前，就已经率先放弃了承诺——如今的郭嘉已经是地府高高在上的判官大人，而这位判官，明知自己将会沦为孤魂野鬼，照旧在初见鬼魂曹操时，平平淡淡地为他促成了契约。
郭嘉把他的傲气从地上带到了地下，身为谋士，终觅良主，他的骄傲有资有本。但地府毕竟不同于人间，他需要重塑一个全新的世界观，来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的魄力直接取自先主曹操，沿着大司命的足迹重建地府规制，生灵与亡魂各司其职，恶鬼当惩，魂入轮回。他的肉身早已回归尘泥，空余下这灵魂守在地府，因而并不忌讳恶鬼要挟，肆无忌惮地整治地府。
他终于等来曹操，按照计划促成两人契约。判官已非彼时对恶鬼无能为力，这一任的判官郭嘉机敏而果决，不留余地，凡扰乱地府秩序，绝不留情。若是判官有心袒护谁，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只是偏袒程度的问题。
“孤魂野鬼应送往重生道，历劫补齐魂魄再入轮回，而你百般袒护，究竟是谁违反规制，目无规则？”台下恶鬼叫嚣，“我在地府徘徊百余年，眼下替判官大人分忧解难，将那孤魂野鬼送进规则，天理如此，何罪之有？”
郭嘉气得指节发白，握紧的拳头藏在衣袖下，恨不得即刻撕碎这个横行数百年的恶鬼：“你可以不服，但你不是天理，你没有资格干涉我的权力。”
“你的权力？谁给你的权力，靠嘴说出来的吗！你不行天理，自有人替天行道。”
“天理是你定的吗？自古以来只有手握权力的胜者制定规则，民间英雄斗不过官，你比我清楚。”
恶鬼凶狠地瞪着判官，两者之间已然消泯了地位之分。他知道自己暴躁而懦弱，这样的自己敢于在生前挑战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恶霸，却不敢在家人受牵连的时候自首陈理，最终怀愧自裁。他哪知，堂堂钦差大人，又岂会和小小县令同流合污，忠奸不分。民间英雄斗不过官，这句话于他而言无异于最无情的嘲讽。
“地府数百年，我有无数机会取代上任判官，如果我做了，又岂会有今天的你？”
“但你终究还只是一介鬼魂，几百年来，你仍旧没有磨去软弱的性格，倒是一天比一天觉得自己值得替天行道。你看不惯上任判官的无所作为，明知他有退意，你尽可以伺机代替他；你不服我偏袒那鬼魂，你尽可以找我理论，或杀了我取而代之，但你没有资格把自己放在审判者的位置上目空一切，眼高手低。”
“你是在逼我……”台下恶鬼已是咬牙切齿。
“没有。”可是他刚一说完，恶鬼便倏地凭空消失了，脸上还保持着冒火般的愤恨。
“恶鬼终究是也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不处理是因为你不至于罪大恶极，但不会永远纵容一个规则外的鬼魂。”他停了停，换上温柔的语气说：“特殊，有一个就够了。我心里唯一一个特殊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可郭嘉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的灵魂被打上了烙印——因为刚刚消失的恶鬼所谓的“替天行道”——那是契约的代价。

40.
与其说是恶鬼横插的一脚，倒不如说是曹操的自愿更为贴切。他不是红尘中自怨自艾的飘零女子，哪怕是不完整的魂魄，他宁愿堂堂正正地为了爱被锁紧规则，也不会畏手畏脚地躲在地府角落。
可他不知道再入轮回意味着什么。不完整的魂魄，即使补齐了，也如同残缺的拼图般扎眼得很，哪怕是有判官作保，这样的魂魄也不一定走得过奈何桥。什么重生道，什么再入轮回，不过是身处上位的人编出来惩治孤魂野鬼的借口罢了。
“你生前的对世界的怀疑都到哪里去了，嗯？怎么这样天真。”判官对着手中的镂空镶金铜镜说道，还用冰凉的手指关节敲了敲镜柄，期许镜中人给他一个反应。
可惜没有，也不会有。郭嘉从忘川桥头抢回曹操的魂魄时，他能唤醒曹操的几率就已经微乎其微了。
“舍弃魂魄的人，天道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放过他呢？你一生不信天上的馅饼，却到了地府这般天真。”郭嘉抚上镜身，叹了口气：“你以为那烙印只是一纸契约带来的吗？照你的情况来看，非但走不过奈何桥，还肯定是会在桥上魂飞魄散的。烙印带来的痛苦，才不过是天道惩治的开始。我在地府时间虽然不久，可每一个孤魂试图重入轮回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在扭曲的哭喊中被蚕食殆尽的。”
“在蜀州城初见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郭嘉，永远不会背弃对你的承诺。”判官摘下他无喜无悲的面具，眼角正闪着水光，“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你身后守护你的郭奉孝了，我也想，保护你，我能做到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
郭嘉已经截断了自己的退路，他把自己的永远都许给了地府，只要他收好那一纸契约，只要他为曹操找到镇魂的圣物，那他心中唯一特殊的位置，就能永永远远地留在他身边。他不是个将规则奉为圭臬的人，从来都不是。孤魂野鬼又如何，他堂堂判官，连他生前的主君、永世的爱人都守不得吗？
他算了很多，唯独没算准曹操。他生前随心所欲，是因为身为主君的曹操为他挡住了一切外界的危险，有形的刀枪也好，无形的风言风语也罢，虽然他不往心里去，可曹操都会一一为其化解。导致他忘记了一点，主君，是不可能漠视规则的。他靠着规则治军队、得民心，他是规则最忠实的守护者。
“你说要是你醒不来怎么办？那一纸契约断了你的轮回路，我现在既守不得你的魂魄，也守不得你的转世，真是得不偿失了，你不能这么狠心的。”
在眼眶徘徊许久，眼泪终于落上了铜镜。
“你以前，可不是个喜欢打单打独斗的人。”一张弓出现在郭嘉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哪次不是三军将士助你，不如我们谈谈？”
“孙策！”
即使过去多年，他仍旧没有忘记江东小霸王的声音——骄傲的，横扫一切的声音。
“这是……日神的弓？”只见那弓体贴地离远了些，郭嘉一抬手，拭去了眼角的眼泪。这才放下铜镜，直视那张弓。
“是啊，我可以帮你唤醒曹操，只要你愿意等。”说着幻化出一架琴，纤尘不染。

沙发，我快要上学了，楼主

我明天要去报道

41.
郭嘉看到那张琴，心中有少许惊讶：“这么快就交出底牌？我还没同意呢。”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我们都一样，”孙策毫不介意地说，“这是公瑾生前最喜欢的琴，他离世后，我将他的魂魄寄存在琴里。”
那把琴调皮地转了个圈，才落在郭嘉的案前。
“人死成鬼，鬼属阴，虽说有琴身相护，可在我那里总不是长久之计。”
郭嘉问：“你想让我代你保管？”他想，这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条件，只不过是在保护曹操的铜镜同时，多加了一把琴而已。
“不，我想将他的魂魄放出，留在地府。他本就是鬼魂，而且并无损伤，琴中的环境说到底只是我凭空捏造的休养环境，他已经在里面十多年，没必要继续待下去了，不如直接在地府这个真实的环境中生存。”
“而且，”他又循循善诱地补充，“曹操魂魄虚弱，几近散形，与其在你那个半吊子铜镜里休养，倒不妨把他送进琴中，由我来替他恢复。”
‘曹操的魂魄交给他，而周瑜的魂魄交给我吗？’郭嘉想。
“地府鬼魂并非善类，虽然你可以控制曹操的魂魄，可最终琴是在我手上的。你这一交，就什么筹码都没有了。你凭什么相信我？”
“哈，”孙策笑到，“不要用你生前谈判的思维跟我交流，我对你信任的程度不必用筹码和要挟来衡量。我说过了，你要曹操，我要周瑜，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我能够信任你。”
“而且，你要是没有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魂魄的自信，就不会跟曹操订立那张契约。公瑾在你心中的地位虽然不比他，但我想，你还是能护他些时日的。”
确实，郭嘉谋士做得久了，总是在有九成把握以上时才会有所行动，因为有时他的一句话，很可能会改变上万人的命运，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将欢喜悲伤带给上万家庭。他可以拿自己冒险，但不能用别人的幸福做赌注。
他知道自己和孙策的立场已经变了，但他心中那意气风发的小霸王的影子却迟迟未能消去：“我问你，你未成霸业，会不会有一点不甘心？”
“有不甘心，但不是因为这个。”长弓又向后退去，在空中转着圈，“我唯有的不甘，就只是离开公瑾太早，把他丢在乱世中。虽说他有镇守一方的资本，但未免孤独。”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满足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只要公瑾一人，就已经满足了，无需江山为衬。水满则溢，我不贪求更多。”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个“好”。
孙策留下琴，就离开了。郭嘉则盯着案上的一镜一琴出神，他的满足在哪里？他拿到判官的权力，会不改初心地只用在守护曹操这件事上吗？一旦曹操醒来，他抑制不住自己去索取更多怎么办？比如更大的权力，来弥补他未能助曹操一统江山的遗憾。
要知道，只要有了欲望，他就会找无数的借口来粉饰欲望。到最后，他那点儿最初的心愿也只会变成欲望的贴金纸。
他想了很久，直到得出了想要的答案后，才长舒一口气，拿着琴和铜镜离开。

42.
萧瑟的风贴着芦苇吹过，周瑜身在略显干枯的落叶中，幽幽睁开双眼。
远处的湘水依旧如来时模样反射阳光，只不过夕阳换成了朝阳，他这才发觉一夜已经过去。没有下雨，天边却有淡淡的一圈彩虹。
四面环水，是个小洲。落叶铺满土地，不远处有白芷静静盛放。周瑜的直觉告诉他，这便是湘夫人的居处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没想到竟是满目荒凉。树木与香草竞相争夺阳光，他所看去的这个方向，甚至毫无遮挡地直逼湘水。
他想，湘夫人也许是个爱美的神。她在湘水边有亲手装饰的小屋子，混合香草的气息环绕在她身侧，流水缓缓，阳光暖暖。
“周瑜。”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肯定地说道。
他抬头看看天空，回答说：“唐突了，见谅。”
“所为何事？”
他不卑不亢地答道：“天风乱作，同行人落入湘水，想必您不会不知情。他不过一介凡人，而神水寒气侵体，还望您不要为难他，擅闯湘水的罪过，我来担就好。”
那声音轻笑一声：“湘水流淌人世间，无遮无蔽，人鬼来去皆是自由，何来擅闯一说？五行相生相克，万事有因，他既然沉入湘水，也绝非偶然，出不出得来只能看他自己。”顿了顿，接着又说：“轮回墨，即使我有意，也无能为力，况且我也无意。”
无能为力？无意？湘夫人究竟是个什么立场？
话音刚落，水边的落叶被风吹起，尚青绿的枝叶片片滑入湘水，原先落叶的位置却站着一个娉婷的身影。香草气息随风飘散，如同山鬼腰间的鲜嫩杜衡。
“日神何惧我这小小湘水？”女子步步生香，朝周瑜靠近，说不出的威压瞬间袭来。
周瑜这才觉得她古怪的很，温柔的神却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
“虽说是日神，可他为凡人身体，并不能算是完整的天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长时间抵挡湘水寒气冲击，只希望您助他一臂之力。”
他自认为已经说得有理有据，又不显得反客为主，奈何湘夫人怎地也不肯松口。
“我无力干涉他的行为，他的记忆被封在湘水下，即使我想助他，你说他是遵从自己记忆的召唤，还是我的?”说罢她自嘲一笑，“况且，我并不认为东君有被帮助的资格，他种下的因，自然要他自己承担果，拉扯上别的神搅进这趟浑水，他凭什么？”
周瑜一时沉默，他不了解天神们的恩恩怨怨，可因果循环，孙策种下了因，难道被搅进来的天神就没有种下自己的因吗？山鬼为了留住书生的魂魄交付自己的精魄，大司命为了神力式微的少司命擅司生死，少司命又为了保护大司命私下蜀州城，隐忍数千年。他们各自种下的因，只不过汇集于孙策一身，又恰恰在孙策的因果中推波助澜，成就了这一番局面。
在欲望一事上，谁都不见得比谁更高贵，谁又能苛责谁？
于是他说道：“您也说了，各自承担因果，可见因果之公平，如今这浑水中被搅和进来的神也好鬼也罢，皆是起于因归于果，我们局外人有什么资格评判他人私心？”
“一个违反天命的天神，撺掇着另外几个视天命如草芥的神神鬼鬼，来推动他们所谓的因果，事成后安安稳稳地活在天理之外，可能吗？”湘夫人怨愤地说

43.
周瑜觉得她不可理喻：“天命是什么，谁又能代表天命行使权力，谁来规定所谓的是非，谁又能来否定他人的因果！”
湘夫人同样认为他无法交流：“那东西什么都不是，它自在人心。把你的私心和借口藏起来，活了这么多年，你还能不懂对错吗？”
其实湘夫人也并非执着于对错，她明白，是非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继而她平静下来，劝说道：“凡间有话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作为上神，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以身犯险，只要元神不灭，一切罪责业果由他承担。可是其他的呢，判官说到底也不过一介鬼魅，山鬼和少司命精魄不完整，大司命已有罪过在身。东君所为逾越天命两千年，此时插手，罪孽难逃，他们躲不过的劫难，除了降至自身，一旦身陨，遭殃的便是阴间和凡间。一切都是公平的，但总有人是无辜受累的。”
同为人间的神，湘夫人却与山鬼截然不同。山鬼生于绵延太行，与山同寿，在一片风雪中自成结界，两耳不闻山外事，最多只是守护雪山脚下为数不多的山民。她是雪原的精灵，自冰雪而生，对人间难免带着冰冰冷冷的漠然，哪怕她生性温柔多情，却也卸不下风雪中挥之不去的疏离。
“很久远的年代之前，我也不过一介凡人，”湘夫人幽幽叹息，“夫君远行而亡，我行至湘水边得到消息后便投水自尽，纵位居神列，但根尚在人间。”
她自始至终怀念她的夫君，年年约定相会，却从未见面。所谓一死即是永别，哪曾想连同生共死亦未能再见。年年翻新的宅子，只能迎来九嶷山神相继的祝贺，众神降临如云又如何，思念的人只要未归，众神算得了什么？
“湘水不比太行山，群山起伏绵延，遮天蔽日，因而山鬼少见凡人，可湘水辽阔，水波平静，凡间人来人往过水穿行，我这水神几乎能于凡人融为一体。所以比之天神，我更热爱我的子民。试想普通凡人能有多少罪孽，可一旦战乱爆发、饥荒席卷，受牵连的有几个不是普通凡人？家破人亡客死他乡，虽不是他们种的因，却是由他们承的果。我之所以阻止你，不是担心你这个小鬼魅，而是忧虑凡间无辜的人，飞来横祸，防无可防。”
都说凡间的神偏向人，原以为只是山鬼那样有丰富的七情六欲，原来做到极致的神，竟是这般模样吗？
周瑜沉默良久，才对她说：“我是自愿的，魂魄在世间已经徘徊两千年，不惧身陨，我只是想救孙策出来。即便如此，你也要拦我是吗？”
她看着周瑜：“你有没有想过失败……你失败后，魂魄散了一了百了，谁来替你受过？你虽是鬼魅，却与阴间无甚联系，你与世间的牵连全在凡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你的过失将全部由凡间承担，我定会阻止你离开此地。这是东君自己的选择，他愿意赌自己的生死，便与旁人没有关系，这是他两千年前立下的赌约，何必插手。”
两千年前，又是两千年前，孙策那个**，究竟在自己死后干了些什么！
周瑜气不打一处出，爱极了，便心疼得紧，埋怨过后，却又是难以抑制的揪心。

44.
孙策和普通凡人摆在周瑜面前，像是两难的选择题。孙策死前，他竭尽全力护孙策周全；孙策死后，他拼尽性命守护江东子民；连他也客死他乡后，梦中的孙策便是他的一切。兜兜转转，他要保护的，从来只有这两者。
但是，谁说选择了孙策就一定要舍弃无辜凡人？
“大人，区区鬼魅不敢在您面前妄称有多大能耐，只是日神东君一事，哪怕拼了命，我也会助他守住赌约，还请大人放行，允许我入湘水救人。”
“罢了，天帝肯将轮回墨封印至此，便是料到了这么一天。”她口气轻缓，周瑜几乎以为她将要放行。
若不是有天边滚滚闷雷的话。
瞎子都看得出，湘夫人这是要动手了。周瑜连忙后撤，拉开他与湘夫人之间的距离。
引水为刃，牵丝成结，投水自尽方成水神，她的攻击毫不留情。正如周瑜所言，区区鬼魅，怎敢在湘夫人面前班门弄斧。他斗不过的，斗不过就只能跑了，本身他也无心恋战。
翻空后跳躲过攻击，周瑜凝聚四周空气，形成密集的缓冲垫，攻不过便死守，总能撑到离开。缓冲垫外围的枯叶也好，嫩叶也罢，灵气尚在便还可抵挡一二。
“即使到了湘水，你依旧在我的掌控之下，放弃吧。”湘夫人还在一旁劝阻。
是啊，整条湘水都是她的，哪有水神掌控不了自己的水呢？可是，她当真阻止得了周瑜吗？虽是鬼魅，却有人形，周瑜化人形与普通凡人并无差别，湘夫人就一定分辨得出吗？
眼前一道水墙隔断了他冲向湘水的路，风夹在水中卷起浪花，咸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鬼魅为阴水为阴，五行轮回，周瑜不顾一切地前去赌上一把。
空气缓冲垫瞬间胀破，周瑜憋着的一口气总算不是杞人忧天，他亡羊补牢地拉回几缕空气，和着枝叶，硬生生地闯出了水墙。进入空气的一瞬间，他的心肺却被狠狠地震了一下，两声干咳，便已经见了红。低头扫去，他身体白皙得近乎冷玉，手上的毛细血管依稀可辨。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匆忙地舍弃人形，化为鬼魅。
可还没往前踏几步，天上的闷雷便穿破空气，直直地朝他打来。周瑜只觉眼前有刺眼的光闪过，身体已经率先靠着条件反射闪到了一边，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半跪着起身后又是几道惊雷炸在身边。
湘夫人冷眼旁观：“被劈到会散魂的。”此时她已经收手，说到底是有些不忍心的。她理解东君的所作所为，虽然她无法赞同他。可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她被一种奋不顾身的震惊所感染，那样的坚定，那样的决绝。
东君是上神，哪怕他持续了两千年的计划失败了，惩罚也不会降在凡人身上。可周瑜呢？此情此景，湘夫人甚至想亲自保下周瑜的魂魄，只要魂不散，果便依旧应在他身上。不让他闯一闯，怎么知道成败呢？成了，便是相安无事，败了，留下他的魂魄，后果自己承担。
想到这些，湘夫人就彻底不插手了。她已召唤天雷，成也萧何败萧何，只要周瑜入得了湘水，就当是天意如此吧。
然天不遂人愿，湘夫人有情天雷无情，它对周瑜的攻击丝毫没有放水，一个一个朝着刁钻难躲的角度劈过去。周瑜的节奏被打乱，狼狈地躲闪着，丝毫的不慎就是魂飞魄散。
焦黑的土地上，布满了他慌乱地脚印，被水墙震出的血淤积在胸腔，一时天旋地转。他忽的晃神，不料却给天雷钻了空子，眼看后背就要挨上一道，他慌忙地跪下，向一旁侧了侧身。
“咳咳……咳……”可惜距离天雷太近，灵力波动震出了他积压在心头的淤血，他单手撑地，心悸般地喘着粗气。
但天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道劈下。
突然头上一黑，耳边轰隆巨响，周瑜觉得后背一沉，猛得被气流压到了地上，一架古琴砸上了他的后背。
与湘夫人相对的另一边，判官正卓然地站着，摘下他那副碍眼的面具，一步步走向周瑜。

45.
似曾相识的冷热交替在孙策体内游走，肉体凡胎不比当年，他即刻痛苦地弯下了腰。
当年也是几道天雷落下，阴风挟带着东君沉入湘水。水火相克，神水任性地侵蚀日神的身体。不似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不契合的积木硬要塞进孔洞的难耐。金入火而淬炼，火入水而淫灭，可翻涌的起起落落并没有在他脸上有任何表示。
西北望，射天狼，日神的弓箭从不会退缩，而东君，也不会。
千丈水底，有一抹幽光闪烁：“听上面的意思是，日神的位置并非轻易能代替的，天帝找不到一个如你一样的神接替日神的神位，所以他们不会苛责于你。”
“我知道。”东君开口便暴露了他的虚弱，阴寒长驱直入，天翻地覆。“他至多拿走我的记忆，封印了那三样东西，往后和和气气，我依旧执掌日月星辰。但周瑜……”
“他们问地府要魂魄，我已经将他送到他的墓葬里，他们把地府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擅自决定，不妥之处见谅。”
孙策抬了抬他无神的双眼：“没事，可以的，咳咳……”现在的他，连咳嗽都这般小心翼翼，生怕牵连了内府。
接着他又断断续续地说：“幽篁纸，我分成了三份，已经全部交给山鬼了，一份上面是周瑜的记忆，另外两份是我的……”
郭嘉接过他的话：“你找它们到底有什么用，跟我说实话。”
孙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幽篁纸和凝川笔，用在我身上，就只能封印记忆；但周瑜的魂魄没有实体，记忆就是保存魂魄不散不轮回的另一个办法，他……他会一直在墓中，不会被天神发现，游离于三界之外。”
“可是、可是再加上湘水凝作的轮回墨，便可成长生印。”
“长生印！”郭嘉惊讶道，“予魂魄实体而得长生的长生印？”
“嗯，虽然只是一种流传的说法，但不妨一试。山鬼的精魄，大司命……哦不，少司命的精魄，和湘水之魂，也许真能得长生呢？周瑜也好，曹操也罢，就都有正当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存了。”
可这连一向不羁的郭嘉都看不下去了：“你真的是，胡来！”这几乎是一命抵一命的做法了，三个残缺的精魄糅合为一，若是顺利还好，一旦三者相互抵触，周瑜和曹操几乎可以瞬间魂飞魄散，毫无招架之力。
“别担心，”他像是看出了郭嘉的不安，“也有我的一份。琴中的曹操和墓中的周瑜，都有我精魄。天帝拿取我的记忆后，精魄至少也得千八百年才能恢复，他们两个的魂魄在日神的庇护下，要比普通魂魄坚韧得多，你放心。”
“好吧，”郭嘉被迫妥协了，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孙策已经考虑得面面俱到了，“没有了记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打算怎样，而是你。”孙策的眼神突然聚焦，如同出征前的挑兵点将的大将军，“现在天上肯定怀疑我与地府的关系，你不要轻举妄动，规规矩矩地做你的判官，藏好那把琴……等过个几十年，你先去找山鬼把周瑜封在他的墓里。嗯，不要让他再出现在天神的视线里，然后……”
孙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天地相隔，等你有机会再见到我，一定，一定要用幽篁纸封印了我的记忆，送我到人间去。”
“赌一把，万一赢了呢？”
果真，两千年后，东君降世。
同年，周瑜转醒。

46.
湘夫人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了：“判官，你不要多事，徒惹是非。”
郭嘉不理会他，站在天雷的界限外，若无其事地抬起胳膊，古琴随之移动。惊雷四起，焦土哀哀，周瑜在古琴的掩护下向湘水挪去。
物似主人型，古琴伴随周瑜度过一生，一琴一鬼甚是默契。
“天帝将轮回墨封印于此是何意，湘夫人莫不是不明白？”郭嘉对古琴不做过多干涉，任凭它和它的主人东躲西闪。“孙策周瑜随着东君的足迹一路寻来，纸笔俱全，你守着一个被封印的湘水之魂，有什么意义？”
湘夫人闻言轻笑：“为何封印于此？湘水之魂不封于湘水，难不成要因为东君一人之过而迫使河流改道？”
“物人皆在，水到渠成……”
“啊！”郭嘉话音未落，只听周瑜一声惊叫，他慌忙抬眼望去，却见古琴碎落满地，断弦如丝飞舞空中，被乱风扯得降不下来。
周瑜蜷缩成一团微微打颤，看来并没有被天雷打中，郭嘉一时忘了自己同为鬼魅的身份，竟冲进了雷阵中。初踏入便感受到一阵热浪袭来，紧接着他被强硬地推出了雷阵，缓冲都来不及，直接仰倒在了地上。
这时天边传来一个声音：“若是我亲自前来，是否能证明我的意图呢？”
湘夫人后退一步，吃惊地望向天空。这个声音，不会错的，是天帝！她又立刻转向周瑜，向他投去悲悯的眼神。周瑜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威压，他正极力驱动周身空气，将古琴碎屑笼在一起，环绕在他身边，似是防御。
可天帝是何人，他不用接触便将判官震倒在地，周瑜的防护在他眼中，根本不堪一击。
空气的防御？天帝稳稳坐在上空，甚至不用动手，便聚气为刃，朝周瑜面门扑去。风刃的冲击连远在雷阵之外的郭嘉都感觉得到，更何况是雷阵之内、精神紧绷的周瑜。他当即放弃了抵抗，用最快的速度躲开袭来的风刃，头也不回地向湘水冲去。
风刃在雷击劈开的焦土上绽放，一旁潮湿的泥土也未能幸免，一齐被溅起了几米的高度，地面瞬间多了一个直径一人的大坑。
湘夫人眼见另一个风刃成型，心道不好，周瑜背对着风刃，显然是要孤注一掷了。而孤注一掷的人，十有八九是要赌输的。湘夫人阻止周瑜的最初目的便是防止他魂飞魄散，以免报应降至人间。而此时，依照风刃的撕裂性，周瑜只要挨上一击，就算不散魂，怕也撑不住多久。想到这里，她立即引湘水入地，以便随时破土而出，为周瑜挡下致命一击。
事实证明，湘夫人的决定是极其正确的。周瑜的孤注一掷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就在风刃接近他的刹那，湘水以怒龙破军的气势冲出地面，直迎天帝一击。
湘夫人知道天帝是放了水的，他从来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否则也不可能平平稳稳地守在天帝的位置上那么多年。所以湘夫人才敢出手，而不惧怕风刃伤了自己。但令她没有料到的是，风刃绽开的一刹那，她竟然脱力地跌坐在地上，一时之间难以再站起来。
她这才想起一句“水来土掩”，是啊，土克水，湘水的威力经过土壤的过滤已经大不如前，尽管碎琴为木，水木相生，却也弥补不了湘水的弱势。到头来，她竟是被自己亲手刻下的相生相克图摆了一道。
而另眼前局势更为不利的是，周瑜为了移动方便被迫化出的人形，在风刃的冲击下已经布满了血痕，像被极细的钢丝划出的印记一样，正汩汩向外渗着血。
湘夫人见天帝仍没有停手的意思，便强撑着引出湘水，从天而降盖过周瑜，明目张胆地把他卷入了湘水。而空中的水潮仍是免不了地挨了一记风刃，周瑜只觉胸腔一阵翻涌，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故有道者言：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