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折腾到了大半宿，倘若不是夜华今天真的累了睡下，她必定还得再被吓着一次。
因为以往这个时候夜华总会起夜来看看她有没有好好睡觉。
“小翠，你还在吗？”
明知故问，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自然是无人回应。好死不死的，外头不知哪传来一声夜猫的叫唤，像极了孩子的哭声。这三更半夜让人毛骨悚然。
眼见着烛火越燃越幽微，白浅顾不得那么多，裹着个披风，小心翼翼护着烛火就这么跑进了隔得不远的，夜华的房里。
接力一般的，她将自己房里的烛苗嫁接给了夜华房里的蜡烛，继而不管不顾就爬上了夜华的床。
许是灯火有些晃眼，夜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转瞬，白浅四肢百骸开始不受控地僵硬。她眼前的这个将来一定会成为她的男人的人的手就这么随意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呼吸平稳，也没有一丝一毫要醒的征兆。

温热的吐息打在她颈窝处，痒痒的。其实他房里的摆设和她房里的摆设都差不多，铜镜一模一样，仕女图也是同类型。可是此刻看起来没那么诡异。
她暂且参不透境由心生这种深奥的大道理，只觉得这一切是因为身边有了人，所以才有不再自己吓自己而得来的舒坦。
差不多的时辰睁了眼，白浅想起自己的作为，小心地等着那一头的回应。
可是......这也太正常了吧!莫不是，兵不厌诈？再或是欲擒故纵？要不然就是....想多了？
太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穿衣起来”
“哦....”
“应了就坐起来，待会又该睡着了”
“不会的”
“起来吧，今日不忙，我带你出去吃”
“真的？”
对于食物的欣喜彻底淹没了她的小情绪，飞快地坐起身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诶？我衣服呢？
“我去把你衣服给拿过来，下回记得多穿些，别只套件披风就乱跑”
他说下回诶....
原来可以有下回的吗.....

长安，比金陵要繁华的多的多的多。日头初升，街头巷尾就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吆喝。
北疆之境，多以面食饱腹，看着白浅惊奇的模样，夜华不由得笑起，笑意如春日的旭日，融了冬季残留的冰棱，化成了白浅心里的一滩水。
“这里和家里不一样，主要是吃面食，前面那家摊点在当地很有名，主要卖馎饦，想吃吗？”
“嗯！”
选着位置坐下，赶忙就迎来了一个小二，一声本土乡音浓重浓重的客官，来点啥勒让白浅一愣，随即又笑笑，将夜华说的馎饦点了两份。
“转角那家铺子，他们家的蒸饼还有胡饼也很好吃，还有煎饼，你肯定也会喜欢，今日兴许是吃不上了，明日再带你去”
“好，那我们明日起早一些”
“嗯”

待到吃过早饭，白浅就急着拉他回去，公私分明，是她打小就明白的事。柳家和白家都是士族，这些东西，她必须得明白。
“我才没那么闹腾呢，你安心做你的，我等你把事做完了再和你逛”
撂下这么一句话，白浅就头也不回地退出了他房门。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忙起了自己的事。
白浅闲着，也不大想看医书，更不想看那些个写满狐仙和书生的话本，望着这蔚蓝的天空，她推算着日子。二月过了一半，琢磨着就该到谷雨，一年中的第六个节气。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播种移苗的好时节。萍始生；呜鸠拂其羽；戴任降于桑。家里这时候，杨花落尽子规啼，柳絮飞落，杜鹃夜啼，牡丹吐蕊，樱桃红熟，可是在这长安还是一片萧瑟。
桃红柳绿，简直是奢望。

熬过了中午再熬过下午，白浅琢磨着是不是该着手准备谷雨茶。细细回想她娘亲教的技艺，步骤，诀窍，命门。转眼，就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今日午饭是她一个人吃的，可到了晚饭，还是她一个人吃。本来，这般是更该心疼他的，可是听见小翠带着哭腔来喊她，她就知道，事情兴许没那么简单。
“胃腹绞痛？”
“嗯，少爷一忙起来总是忘记吃饭，在小姐到长安的前日就犯过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谁曾想今日又犯了”
“他午饭没吃？”
“没有”
“速去我房里将银针拿过来”
白浅交代完匆忙跑去了前厅，他坐在那个红褐色的绳床上，额角尽是冷汗，唇间发白，和早上判若两人。
见着白浅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又扯出一抹笑意，比哭还难看些。
“别笑了，伸手”
没等夜华伸手，她便粗暴地扯过他的手臂，不轻不重地在手臂内测的内关穴揉压。神色严峻的不像话。
“疼吗？”
她问了又自己答，丝毫不给身侧的人还口解释的机会。
“疼死才好，要你长个记性，年纪轻轻的熬一身病，要是治不好了我才不嫁给你呢”

夜华就只楞楞地看着她，他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何她一个女子，性子算不得静，怎么会对医术感兴趣。
取针，炙烤，扎针，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如今再无需去翻书找穴位，只看着人就下手，像极了书上说的那个庖丁，解牛时游刃有余。
夜华蓦然笑出了声，第一回试针时，她可不是这样的。
“还笑，再笑我扎死你”
说着，手上力度陡然一重，银针刺痛皮肤，夜华稍稍吸了口凉气，不敢再笑。
真是奇怪啊，当年那个看着他从马上摔下来蹭破点皮就哭的稀里哗啦的小丫头长大了，现在见他面色苍然地坐在她跟前，她竟然如此心狠。
越想，却越是越是觉得欣喜。

“小翠，去熬一份白粥，对，就是白粥，稀一点，不要准备小菜，反正你家少爷对饭菜不挑的，白粥就好了”
“还有，研磨铺纸，我写了药方你让人去抓药”
“之前大夫开药了？那好，把药方给我看看......行，先给他熬一帖，记得加黄莲”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黄莲去火，小翠啊小翠，我还会害他不成？”
絮絮叨叨地交代一大堆，夜华不觉得烦，白浅也不觉得烦。
等到房内静了下来，尘埃落定就是秋后算账。
“柳夜华，现在我代阿婶问你，你怎么病的!”
夜华病症好了许多，面上终是有了血色，看着眼前的女子狐假虎威的模样，一时想笑而不敢太明显。
“又喊我名字，浅浅，我告诫你多少回了？”
“不许打岔，我答应阿婶要监督照顾你的，你现在一身病，我怎么和阿婶交代，柳夜华，坦白从宽才是正道”

正在这危难之际，却是小翠拿着白粥在门外问安，白浅朝外看了一眼，着实震惊。
“夜华，你是不是苛待小翠来着？”
“啊？”
俨然跟不上自己媳妇的脑回路，夜华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熬粥那么久的事情，怎么才小半会就好了？”
“白粥而已，的确只需小半会...”
“真的？”
“嗯”
小翠端着碗筷上了桌，白浅见着这粥，颇为玩味地看着眼前的小翠。
“这个...真的是白粥？”
“小姐....这....我家少爷就早上吃了些东西，光喝白粥，夜里定然是会饿的.....”
“那你还由着他不吃饭”
“那我也劝不动啊......”
知晓两位都是嘴硬心软的主，见着白浅没有要自己撤下去碗筷的意思，她只放好早早熬制的八宝粥，匆匆离去。
“听听，小翠说劝不动!”
“........”
“小玉都没这么贴心过....”
说着，白浅觉得很对不起小玉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转而又加了一句。
“诚然，她小玉对我极好....但是也没这么用心过，你竟然不好好吃饭，柳夜华，你对得起我当年给你熬的中药吗？”
“........”
“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会放过你，回家我就和墨渊大哥说，你不好好吃饭，还不听话”
“.........”
“看我做什么，吃饭啦”
“嗯”
他笑意盈盈，她有气没地撒。
一刚一柔，以柔克刚，夜华觉得，其实这样过日子也不错。

真正的同居生活，广泛意义上来说，是从白浅初来长安那日算起，准确意义上来说，是从今夜开始。
“为防你夜里再犯，我今日就陪你一起睡”
“嗯”
“夜华哥哥，你这就答应了？”
底气不足，狐假虎威过去之后她依旧是那个小怂包，从来只在夜华身后跟着的小跟屁虫。
“不然？”
“不怕我娘亲说了？不怕损我声誉了？不怕.....唔....”
嘴巴直接被手掌捂住，任由她说下去，夜华也不知如何作答。
“快睡”
“哦......”
“不许扭来扭去”
“我没有，我就想找个舒服的位置躺好”

这一夜，看似平静...实则真的很平静。
白浅没心没肺地躺着，没多久就睡过去，夜华也不是没多想，只是白浅给他的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昏昏沉沉躺着，没多久也一并睡过去。
翌日，既是月底。
白浅是在一阵异样的暖流中惊醒。
对床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随随便便套好衣裳就冲出了房门，她关门急躁，硬生生将夜华给吵醒。
看着身边空了的床位，夜华百思不得其解。

饭桌上见到她，似乎也没怎么。夜华不曾多问，一如平常开始处置公事。
等到该吃午饭的时辰，没敢等到小翠来喊，他就自己过来了。可是，白浅没在。
“昨日还说我不好好吃饭，她今日就要急着反驳自己吗？”
“少爷...小姐她...”
这种事情，到底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话才一半，小翠就止了口。夜华见此，心生不安，直直就往白浅房里跑。
她裹着厚厚的被子，蜷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那一声闷闷的痛哼，夜华听的极为清晰。
“浅浅，你怎么了？”
她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染湿，脸色发白，可是却没有高热的症状，不像是受了风寒。
“我...我没事...你去吃饭先，我等会再吃”
“不吃饭怎么行，我把碗端过来？”
“不用，我现在没胃口”
她说话有气无力，轻轻地有些细喘，声色也比平日低了几度。
“浅浅，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让小翠去喊大夫。”
“不用，我真没事，夜华哥哥，你先去吃饭，我躺会就好了”
“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面对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未婚夫，白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说才不显得那么尴尬。
“我让小翠给你熬红糖水”
他转身出门，白浅看着他出去又看着他回来，怔愣了好半刻，竟是不知说什么。
“我说你今日起床怎的那般爽快，是因为葵水来了吧？你该早和我说的”
“.........”
这种事情，他说出来怎么没有一点点的不自然。
“别受凉了，被子够吗，要不要再加一床？”
“够，够了....”
“凉水不能再喝，待会我让小翠给你换一壶，这些日子，浓茶也不能喝”
“哦.....”

顶

一路照顾着她到要天黑，白浅被夜华喂了些汤暖胃，再随意扒拉了几口饭，今日基本就没下床。
这厮是浓情蜜意，那边是忙的天昏地暗。
峰煜作为幕僚，他曾经与夜华惺惺相惜，自以为找到了识人的伯乐，可自打这白家的小姐跟着到了长安，他的生活就天翻地覆，工作量激增不说，他的柳大人再也不会为此而关切询问，他就这么，被赤裸裸的忽视....了....
晚饭准备的很随便，也就凑合地吃了。
等到收拾妥当，夜华就进了白浅房内，理所应当地爬上了床。
“还疼吗？”
“已经好多了”
人向来是渴望温暖的，尤其身陷囹圄中更甚。只是无意识的，白浅就想要往他怀里蹭。
像一叶扁舟在大海上沉浮不知道来路和归途，唯独抓住他才知道家的方向。
“怎么了？”
低沉醇厚的嗓音比平日更加温情，看着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的人儿，夜华侧身将她揽入了怀。
忘情药会失效，那忘川水为何就一定不会失效呢？
宛若隔了浩渺的岁月，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样，生来一体，互相慰藉，报团取暖。
白浅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才压下的痛意又一阵一阵泛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烈，可也足够磨人。
在她来不及思索的时候，身子就被人抱着转了个个，转身背对着夜华。
还没开口问他为何这般，腹部就传来一阵温热，他的左手自她脖颈后穿过，将她揽入了怀，右手柔柔的在她小腹按压，唔...他的手有些滚烫，对她来说，正好。
“其实没关系的，再过会就好了”
“就没有办法不痛吗？”
“可以吃药”
“还有别的吗？”
“我娘说等到生过孩子就会好了”
“可是生育也很苦的”
“嗯......”
她将姿势挪了又挪，几番辗转才终于敲定。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过去，白浅恍惚中却却觉得腹部越发温热，甚至有些灼热。
热度一点点往上移，颇有攻城略地的侵占之态，可还未及那一处高耸的细腻又不知所措地一点点收回。刹那，白浅只觉得后面硌得慌。她思绪早已经不清，将睡未睡，来不及细想手上就有了动作。
当她触到那处，只觉得背后的人身子陡然一僵，揉压小腹的手顿了顿，又开始揉压，只是这回失了轻重，有些疼。
身后的喘息声一阵又一阵，同她的痛意一般，起伏的厉害。
困倦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是稍稍松了松握着那一柱灼热的手，身后便陡然响起喑哑不堪的两个字。
----别动。
“睡吧....”
他再度开口，音色沙哑，话意里的温柔是她最熟悉的情状，只是这里头的克制，她无需细想都能听出。
他以为她什么也不懂，其实不是，她作为大夫，怎么会对这些丝毫不懂。
他不说，她便装傻。
可是....
倘若他此刻能看见她的正脸，其实红的骇人。
到底是女子，娇羞。

本以为最磨人也不过如此，可是他全然没想到，这不过是他一直到成婚前的日常。
昨夜那丫头来来回回滚了好几遭，又怕她被子没盖好受凉，夜华可谓操碎了心。
一夜里醒了九次，来来回回，睡睡醒醒。一直到天将亮时才终于迷迷糊糊睡沉。
极少有这样的时刻，白浅已经全醒，夜华还沉沉睡着，往日她醒来，旁边不是没人，就是他早早睁了眼。
眨巴眨巴眼睛仔细看着他，睡到自然醒的白浅才发觉他眼底有些青黑，以一个大夫的角度来看，这便是气血不足，不曾睡好的表现。
他睡相一贯就这么好，安安静静地，不会随意乱翻身，也不会莫名蹬了被子。
这事，白浅打小就知道。
“夜华哥哥，该起床了”
终是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她收拾好起床梳妆打扮，等到时辰不能再晚，终是把他喊了起来吃早饭。
可她也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夜华。她见过严肃的他，沉稳的他，板着脸教训她的他，纵容她宠着她的他，可是就没见过没睡醒而闹脾气的他。
“夜华哥哥，快起来了”
“嗯~”
鼻音浓重闷哼了一声，他皱了皱眉，连眼皮子都没睁又翻了个身接着睡。
白浅觉得好笑，原来哄一个人起床竟是如此艰难。
伸手在他肩头晃了两晃，被烦的无法言说，他迫不得已转身想发作这一贯的少爷脾气，可才看清眼前人又转眼忘了这事。
眸色与神情的转变在白浅眼里清清楚楚，她看着他也不说话，还是夜华打破这沉寂。
“还疼吗？”
“不疼了，快起来吃饭”
“嗯”
看着他半醒地坐起身开始穿衣，白浅忽而想笑，整了整呼吸又转身先行出门去了饭堂。
说不清道不明，她只觉得今日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