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眼底一片青黑，恹恹地出了房门，白浅没有来，唯独柳母看着眼前的小儿子，满是心疼。
“昨儿个没睡好吗？”
“有些激动，是以难寐，无妨的”
“到了那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事记得捎信回家，不要总是犟着，你爹和你哥总归是向着你的，别什么都自己扛，知道吗？”
“知道，娘，你快进去吧，入秋了，外头风大”
“好，记得捎信回来，别总和你哥一样闷声不吭的”
“好”
柳母进府，墨渊站在夜华跟前，只道一句
“一路顺风”
“嗯，大哥，你何时将那嫂子娶了，这般娘亲也不至于如此担心”
“她...大哥不舍的.....等你回来，为兄就操办你和浅丫头的婚事，也好让娘放心”
“嗯，大哥，我走了”
“好”
那一句不舍的，在夜华看来属实奇怪，那个只有他见得到的嫂子，更是要他觉得奇怪。可到底，不是他要操心的事，也便不放在心上。
到了关口，夜华才与赵漷相聚，他们早早在这候着，此刻搭乘一架马车，倒是热闹不少。
“久等了”
“没有，我和哥哥就等了一会儿，夜华哥哥，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无妨，昨夜没睡好罢了”
“哦......”

因为路途遥远，所以二人早前商议好同乘一辆马车，这会子优势的确出来了，三个人一起，热闹。
“浅浅她小时候可爱闹了，有一回她还爬树上去掏鸟窝来着，最后被夜华哥哥骂了一顿又自己还了回去，夜华哥哥还记得吗？”
“记得，她那时才九岁，爬了两回树，衣裳都破了”
“是啊，最后还被阿婶给骂了一顿，连晚饭也没让吃”
“阿婶罚她不许吃晚饭吗？”
“是伯父罚的，说要她长记性，夜华哥哥不知道吗？”
“她没与我说过受罚的事....”
仔细想想，她其实很少说自己受罚的事，若是说了，多半也是想要他去哄她。
想着她，昨夜的郁结莫名就消散几分。

长时的闲谈之后多半会出现大段的沉默，此刻，便是陷入了这样的沉默。
不多时，车厢里三个人，唯独夜华不觉得尴尬，他只是困了。
昨夜里折腾一宿，天亮时才阖眼，只是一个时辰便得起床。
马车摇晃的有些厉害，不好直接倚靠车壁，可单坐着睡，又着实不切实际。
这马车内部构造也不算复杂，由得坐三个人，选了个算宽大的马车，左右一排坐，夜华在左，赵家兄妹俩在右，座位加了焦红色软软的丝绒垫，也不算委屈。
灵犀自夜华不再回话之后，便紧紧盯着他，只些些时候过去，就见着他昏昏欲睡，眼皮子阖了又睁，当真是昨晚没睡好，不然此刻怎困成这般。

算是身随心动，赵漷闭目养神，灵犀就这么不经意趁着路途平缓时转了位置，坐在了夜华身边。
自然而然，脑袋就落在了灵犀肩上，迷迷糊糊的，只以为身边坐的是白浅。她平日，总是这般做。
“夜华哥哥，你安心睡吧”
“嗯....浅浅....你别生气了....”
声色渐低，恍惚间以为是白浅的温柔，他就这么放任自己睡下。毕竟是年轻，不过寐了一会儿，就彻底清醒，抬眸时，身子就这么僵住。
原来刚刚真的是错觉....
不知何时，灵犀也睡过去，眼见着她身子就这么靠在自己身上，夜华心里很是不解。
她开始不是坐在右边吗？
低低咳了一声，这兄妹俩没一丝反应。
不是没想过往旁边挪，可是这般她定是得磕着，争斗之间他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干干坐着。
怕她一个女子害羞，在车夫喊着该下车吃饭时，他刻意闭了眼再睁开，装出一副才醒的模样，若不是他下车太急，灵犀差些就信了。
再后来，他途中再没有犯困。
一路还算顺利，比上一回快了许多，赵家兄妹到了洛阳后，夜华即刻启程前往长安。

100.心高气傲的夫妻俩
调任升迁，是因为能力足够，可也不排除皇帝是借力使力，排除异己。
一个刚上任的新科状元，自然比那些久经政场的老臣好拿捏。
这一忙，着实是忙的天昏地暗。
柳家是士族，柳父在朝，墨渊在朝，如今连夜华也入仕。不足两月，从五品升任四品，升职位而不升权，行弹劾之任难免结怨，此刻是皇帝垂怜，无人敢扰。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可一旦失了依仗....
熟读兵书的夜华，只叹好一招借刀杀人，既可警告柳家，又可敲山震虎，表面功夫倒是极好，难怪有伴君如伴虎一说。
忙了半月，才算是接任熟悉了这个职位，忙里偷闲给家里捎了书信，可一时疏忽却忘了派人去寄。
唏嘘一声，转瞬又写了一封。
忙的焦头烂额自然就不会去在意离家前的那些小心思，所谓距离产生美，实则，距离也能冲散不愉快。
男子是这般想，女子却不一定......

有时候很奇怪，明白自己心意只需要一瞬间。
白浅在夜华第一次问她何时想嫁的时候，她还在疑心嫁给他是否算忤逆人伦，摘了桃花一瓣儿一瓣算，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
算到最后，花瓣没算完，心却是明了，喜欢一个人花说了不算，自己说了算。
酒醉的不省人事还能记得记得你，那想必心里头一定是有你的...
明明确定了心思，可结果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确定他不只是自己哥哥后，就想要更多，想要他整个的都属于自己，想把他锁家里，不让外头的女子接近他，也不想他随意搭理别的女子，不想他喜欢别人，也不想别人觊觎他。
心随意动，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吧!

于是，便成了今日的状况。
白浅从小不曾受过他这般相待，他一贯是百依百顺，如今却是为了灵犀凶她，每每想起来心便揪的紧紧的，生疼。
他不知她为何要将他与灵犀搭上关系，她也不知他真正生气是何原因。
在她还生着气时，他却隔了半月回信如同个没事人一般，全然只当她是无理取闹。
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白浅优秀的品质多半都是来自于夜华的言传身教，而夜华的品性多半来自墨渊的熏陶。
可孜孜不倦这样的好品质却是如何也没能从墨渊身上由夜华输导给白浅，如今，却是破天荒的，孜孜不倦地，日况持久地，生气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灵犀都回来了，她也还是生着气，甚至因为这个而疏远了灵犀，转而选择和江家的胧钰走的更近了。
世间好物不牢靠，女子的感情也算其中一种。

老话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曾几何时，她拥有一票的助攻，如今，终是到了要还债的时候了。
“胧钰，你说一个男子，你明确表示你生气了，他却没当回事，这意味着什么？”
江家是金陵城里的书香门第，家眷众多，江胧钰是江府里大夫人的幺女，自小也是与白浅一样，由着哥哥们疼爱长大，如今还未年满十六。年纪小，心理年纪更小，单纯的世界里除了黑就是白。
“还能意味什么，他也没把你当回事呗”
“真的吗？”
“嗯，不然怎么会不当回事呢，你说是吧”

“那....可能是他太忙了，又或者是想道歉而不好意思，再或者是...”
“浅浅，你说的是柳夜华吧？”
“啊.....”
“我娘亲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捂住了眼睛，喜欢也还是会从眼睛里溢出来”
“你娘亲说话这么肉麻啊？”
“别打岔!”
“哦.....”
“再忙怎么会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呢？就算如此，你不还说前几日他捎了家书回来吗？如此顺便的事他都懒得做，那想必是真的不在意的”
“...........”
“你之前还说柳夜华承认喜欢灵犀来着呢，如果他真的喜欢你，怎么会在你面前承认呢，那肯定是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关系才亲口承认”
“为什么在我面前承认就是不喜欢我？”
“因为这是很伤人的事，我娘亲说喜欢一个人是不舍得伤害她的”

顶

“可他之前还说要娶我来着，说的很真诚!!!”
“他本来就要娶你，你们不是有婚约吗？”
“..........”
“他有说过喜欢你吗？”
“...........”
“看吧，他都说喜欢灵犀了，也没说喜欢你”
“..........”
“诶，浅浅，你别哭啊”
女子的茶话会就此结束，一个恨铁不成钢，一个梨花兼带雨。
女子间的谈话总是有这般的神力，无凭无据的话却说的证据确凿，明明没什么逻辑，分析起来又头头是道。与你谈话的是闺中好友，你还莫名其妙就会信。
就在夜华看不到的地方，自家媳妇就这么被蛊惑，时隔一年才得以破解这糟乱的谜团。

101.世事艰难.
我这十九年其实都过得很安逸，一路在父亲和大哥照料下，顺风顺水。
以至于初入官场，措手不及。
原来人心险恶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我在家时，凭借天资得了一个神童的称谓名噪乡里，加上大哥的辛勤管教，刻苦勤勉，终是得以在十九岁就考取功名。
大哥比我大了十岁，我年幼时他就是沉稳的性子，我这些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长大，他总是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只要我问，我求，他便都懂，都给。
他对家里，对我，从来报喜不报忧，他说只要我想，便可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我还是没听他的话，执意入仕，不是想光耀门楣，不是想为他减轻负担，这些都太虚，我只是想风风光光娶浅浅回来。
真是个庸俗的想法，我也这般觉得，所以每每提及状元郎这称谓，我其实都臊得慌。

来长安已经快一个月了，我给家里寄过两回信。
也不是没想过要给浅浅寄信，可是每每提笔，却不知所云，乱乱的，不知自己在写什么。
我想，我是怕了，官场真的不是我想的那么干净，那么规矩，我怕自己做不好，转而让浅浅失望。她从来都很信我的。
原来害怕是这样的滋味儿...
家里的回信都会提及她，她很好，很乖，因为我不在所以经常会来柳府看我娘亲，我娘亲，真的很喜欢她。
或许是因为她只生了两个儿子，内心希望有这么一个女儿。
可出乎意料，她也没有写信给我，哪怕家里回信提到她，说她去柳府很频繁，说她经常念叨我，可是她却偏偏不给我写信。
明明上一回不是这样的，那回去洛阳她寄了很多信给我，我当时还笑话她来着。
烦躁来的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