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尘拿纸人注入魂魄,化身为自己模样。这术法他年少时练过千万遍,才能在骆闻心浮气躁时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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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太熟悉骆闻的弱点,骆闻亦太熟悉他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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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刻在年少的刻记,斗转星移,世事移迁,又哪是能轻易摆脱的。他一举一动,一剑一挑,都带着骆闻手把手教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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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力阶身,穿刺巡梭,都是那个人行云流水的快意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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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斩开阻路的魔修,剑下踏雪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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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闻并没有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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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手中使剑,怀中丝毫不乱,不想将那孩子惊醒。待出魔界边口,风雪渐消,行者稀疏时,已没有什么危险。于是他走的更慢,轻轻颠了颠,将怀中人托的稳些、更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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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自己若再不在,那孩子便又消失了。她总是这样单薄,像是风一吹,便能轻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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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看见温枕阳的时候,她被蛮横的锁在笼中,双腿被折断,无力的靠在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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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他,苍白的脸上却泛出稠丽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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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醒着,只为了等他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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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人将头枕在他臂弯,蹭的他有些痒,他再次动了动,将她抱的更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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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路上,一直在昏昏沉沉的说梦话,似乎都是些不好的回忆,引的整个人、整个梦境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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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诸如“仙君大人”,诸如“不要过来”,再诸如“求求你们了,不要、不要、不要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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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抵是很害怕的,陆相尘垂眸不语。他忽而想知道她的梦里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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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牵起灵力,小心翼翼的窥探了一眼她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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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以为是漫天云海,金风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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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她给他的样子,从来都是快乐的。世人视她若掌中珠、舟中月,惜之爱之,如痴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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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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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在荒野中,看到漫天的大火,烧毁了府邸。枯原大火中,无数黑面白面的人,诵着丧歌将她送往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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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双目噙泪,绢巾泪湿,依偎在高大的男子身侧。道:“枕阳要乖乖的,你长大了,我们就带枕阳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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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甜甜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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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背身走后,男人猛然唾弃一声:“真是个恶鬼,带来的灾祸还不够多吗,扫把星。秋娘,何必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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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咯咯娇笑:“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不过让这祸害走的安心些。省的转头回来祸害我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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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阴玉,往往祸患和机缘并存,她给温家带来的,无疑是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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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似乎什么都听见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揪紧自己的衣服,眼中含泪,同赶车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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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快走罢。再不走,爹娘会不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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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场景倏然变做道观,这一次,她被锁在暗房中,无数妖鬼浮动在半空中,将她吓得瑟瑟发抖。唯有一只厉鬼动了恻隐之心,将她牢牢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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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这般便够了,事实永远比他想的残酷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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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观里的道士并非什么仙风道骨,刚正不阿的修道者,反倒是一群淫.邪妖道,他们骗过温家,温枕阳只是被他们骗来的炉鼎与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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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紧紧搂住,哭喊挣扎,却只有愈来愈近的妖道和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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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有什么用,你还不是得乖乖做我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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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挣扎做什么,你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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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明白你爹娘的意思吗?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他们的意思,便是让你死的远远的,别碍着他们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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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干净利落的杀你喂尸,没想到竟是个大美人,就怪不得我们动些下流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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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不忍去看,直到最后,那只鬼力强盛的厉鬼一剑穿胸,帮她杀死了道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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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里变得空无一人,她开始把这里当做自己栖身之所,常常和少年模样的厉鬼并肩而坐,等待着不知谁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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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我变坐厉鬼前的亲人,不过似乎等不到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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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我爹娘接我回家。他们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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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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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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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厉鬼为了清除戾气,也离开了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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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观,真的只剩她一人了。她开始一日复一日的等待在观中,形单影只,伶俜索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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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那孩子早知是无谓的等待,仍然抱着微不可闻的希冀,如此,在无尽的孤独里,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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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如凡间话本般,丘国的王巡山来到此处,带回了她。她总是寡言少语,想要离开王宫,年轻的掌权者便将她锁入云宫,夜夜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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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帝柔的军队攻破了丘国,她同帝柔在一起,逐渐变得如流言中一般,腐化而又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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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最后的最后,清风远水中,陆相尘在一片青荷芙蓉畔,看见了自己。目光重错,相叠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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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满目无望的荒芜黑暗,猝然拥簇而来的光与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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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山中,他从月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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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尘隔着梦境看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孩子,忽而想放下手中的剑,轻轻的、毫无欲念的、抱一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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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在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