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陆相尘在往生宫照常勾画完轮回簿后,绕过廊曲,就看见玄明二人站在柱子那里交头接耳,十分亲热的交谈。
.
他们虽是兄弟,但在他面前惯常肃谨,极少见到有如此神情活泼之态,陆相尘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便施施然留在此处,心安理得细听二人讲话。
.
细细听时,才发现并不是兄弟间亲热友好的谈话,反倒更像...对哪个不完的牢骚。
.
玄明先叹气道:“唉,我最近的须蓉草都快不够了,改日陪我去霖云崖一趟。”
.
玄情道:“好是好,不过为何?”
.
玄明道:“是那个...嗯...温姑娘喜欢,从我这里要去了好多,看她样子,是十分喜欢这个的味道。”
.
玄情登时神情异彩纷呈,黑脸道:“又是那凡人!你不给不就是了,原来是这样,你自己去霖云崖,我不陪了。”
.
玄明道:“哎...话不能这样说,仙凡无别,仙凡无别。”
.
玄情道:“你哪学来的太金仙君这么多道道?刚刚在会生阁你看见没,她好像又去找仙君大人了。”
.
玄明微笑道:“嗯,是,看见了。她方才还问我仙君在何处,我便给她指路了。”
.
玄情大叫道:“...你竟给她指路了。”
.
说好一起做仙君的迷弟呢?!
.
玄明道:“这又怎么了...”
.
玄情道:“你真是,你真是,气死我了!”
.
玄明忍不住道:“不知为什么,我一看见她便不忍心拒绝了,难道你不是吗?”
.
玄情狠狠剜了他一眼,遂冷哼一声,作为答案。只道这弟弟真是好不成器,生着闷气往陆相尘这方向来。陆相尘欲退避,不知为何,竟有种做贼心虚之感。
.
这时,他的衣摆被人扯了扯。
.
回头一望,玄情说的没有错,有人来找他了。
.
雪白裙袍的少女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拉着他衣袖的一角。眼睛明亮而柔和,睫羽纤长,乖巧的笼下一层青帘。
.
乌黑的双目映出花树的影,轻轻摇动。
.
陆相尘一怔,鬼使神差般的想起方才玄明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她便不忍心拒绝了。”
.
她静静看人时,稍含笑意,似一点霁露风中,天晴快雪。便是如此的,是如此的。
.
即使不说话,他也能知道温枕阳想说什么,约莫是“仙君你在这里,小阳找了你好久”或者“真是好巧”云云。
.
她一直都是这般,从不知晓何为“避讳”二字。
.
又是鬼使神差的,他觉得那种做贼心虚感愈发强烈了。
.
玄情的脚步声错落逼近,他莫名来不及想用什么隐身咒,用袖子裹着温枕阳就绕到廊柱拐角的另一侧。这样姿势,是他们二人离的很近。
.
温枕阳小声道:“怎么了?”
.
陆相尘不说话,等那阵玄情的脚步声离的远些才放开,也亏得玄情正在气头上,才能目不斜视的阔步离开。
.
这要看见,还不得更气。
.
温枕阳等了许久,陆相尘竟也没有回答。
.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想要那样做。也便说不出这样这样做的原因。
.
听到玄明脚步声也渐远后,他急忙放开手,规矩的后退几步。倏尔,双目微动,琉璃一样的瞳仁偏向温枕阳那边,定定的看着她。
.
明净的目中像是只有她的影子,又似一片婆娑的枝蔓,什么也没有。
.
他总是疏离的,像离着谁都那样疏远。
.
旁人不敢过去,穿破他心中那座覆满霜雪的城,因他的无情道望而却步,仰止而叹。
.
他困拘于自己的过去,将自己锁在名为回忆同道义的笼中。
.
世人皆道,相尘上君一剑荡平千山万阙,纵横捭阖,无人可当。他却独独无法斩断自己的心锁。
.
可如今,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本该固若金汤的牢笼,开始不住的碎裂,直至一日,终会分崩离析。
.
他从不相信命数机缘。
.
可他想看一看,自己如今所想的,究竟是什么。
.
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