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噼啪”一声,在这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梅长苏一直都很喜欢云飘蓼与卫铮在一块的样子,曾不止一次的听卫铮说云飘蓼如何的使性子如何的不讲理。
在卫铮面前,云飘蓼就像个孩子。
可霓凰不是这样,或许很多年前,久远到梅长苏已经记不得的时候,霓凰还是那个嬉笑怒骂的穆王府的小郡主,她也曾折腾过身边的人,更是捉弄起萧景琰来决不手软。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懂事了太多,懂事后的样子,让梅长苏再想不起当年的穆霓凰,她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将来也只会是躲在自己怀中的小女孩……
梅长苏一直看着霓凰,想着十二年前的她,如何一步一步的走上战场,如何收敛女儿情感,成了杀伐果断的巾帼将军,可那本不该是她要做的事。
“我的霓凰,一直都很好……”他低喃细语,落在霓凰耳畔,“不好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他本该一直照顾着她,他也以为自己能够一直照顾着她。
梅长苏一直在做些自己的事情,在很久之前,他只觉得霓凰于他而言,或许只是锦上添花,可今日才明白,没了穆霓凰,自己所做的一切好似都没了意义。
翻案之后,他又如何活下去呢。
他曾和霓凰说过,夫妻之前不可相瞒,却总是下意识的瞒着霓凰所有的事情,不光是夏江的狠辣手段,还有慕容渊的那笔交易,甚至是现在他为救出林熠要做出的事情,竟从头到尾没有和霓凰说一句。
霓凰要去救林熠,他却不相解释就将她关在此处……
梅长苏到此刻才明白了,在他面前的不是当日的那个小姑娘,而是大梁的霓凰郡主,不是那个要躲在他怀中的小女孩,而是要与他并肩作战的妻子。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黎明还未到,夏江果如梅长苏所料的逃出了驿站,滑族旧部跟随着他出了城,江左盟的人自然是假意松懈,待他出了城,才催马跟随。
建南城外的孤山上有一处凉亭,冬日里寒风呼啸越发萧瑟,梅长苏已在此处等了夏江许久,月光微弱,斜斜洒向人间,夏江偷偷出城,自然不会骑马,因而到了这孤山凉亭已用了一个多时辰。
“夏首尊。”在这夜风之中,梅长苏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只在片刻间,跟随着夏江的滑族旧部全数落在刀口之下,就差一个抱着襁褓的夏江了。
他也不曾惧怕,将披风幕篱褪下,“梅宗主好算计。”他自然知道自己是中计了,可却更怕被慕容渊直接交给了梅长苏,因而一搏。
梅长苏却不看他,只看着他怀中襁褓,眉头蹙的死紧,只因那襁褓中,好似没有声音,夏江知道梅长苏所想,于是将那襁褓微微拉开,夜色中露出林熠的脑袋,睡的香甜。
“梅宗主莫要担心,贵公子只是吃了些安睡的药,还活着。”
“你!”梅长苏一时气急,却也无可奈何,夏江说话并不拐弯抹角,已是决定赌一局了。
“夏首尊也是做过父亲的,就不怕这报应落在自家孩子头上。”站在一旁的黎纲咬牙切齿,恨不得破口大骂,可也不敢往前一步。
夏江却不在意的很,根本没将黎纲的话放在心上,“梅宗主就算逼我至此又有何用,只要你等不遂我意,我只需松松手,送了这孩童便是。”
梅长苏拥紧了裘衣,寒风而过,卷起裘衣上的毛领,他眸色沉稳异常,忽又笑了笑。
“你笑什么!”
“夏首尊难道真的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他不仅一眼也不看林熠,更是微仰起头,看着漆黑夜空,笑的讥讽,“那孩子叫夏濯,哦,不,随了夏夫人的姓,得叫寒濯了。”
“梅长苏!”夏江一时失态大喊出声,“你休想骗我!”
“寒濯,你还不出来,看看你这将死的老父。”梅长苏叹了叹气,对着后头那人言道,在夜色中,确有一人缓步而来,正是少年模样。
夏江已经有十多年未曾见过自己的孩子,如何能在夜中分辨,加之年老之人越发念着自己的血脉,一时之间,只恨不得将那人看的通透,于是一时松懈。
随着风声叶落,箭矢从树上径直向他射来。
若早一步,夏江定然会同时杀了林熠,若晚一步,夏江则能马上察觉出来躲过这一箭。
树上那人搭弓拉箭,生死一线中未有一丝失误。
只因在战场上,也绝不容许失误。
“啊!”那箭矢避过夏江怀中襁褓,径直刺向他的肩头,只在刹时,站在夏江前面五步开外的梅长苏冲将上去,身子跌倒,恰好靠在那襁褓落下之处。
婴孩许是感觉到了生死之时,骤然啼哭,梅长苏臂腕处在山石上磨砺出血红痕迹,来不及查看,连忙抱紧那襁褓,“不哭,不哭,乖。”
夏江栽倒在树下,虽没能伤在心脉却血流不止,黎纲等人连忙上前以刀架之,等着梅长苏的处置。
霓凰纵身一跃,却不知为何,脚步都有些站不稳,快步往前而来,步履蹒跚的可怕,“颜曦!”弓箭落在地上,她却早已手心是汗。
大梁的霓凰郡主,曾百步穿杨,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夏江却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个人影,那个站在梅长苏身边的人影,月光下,那人露出容貌,竟只是一个陌生至极的少年。
那绝不是寒濯。
他猛然笑了,尽管吃疼不已,却还是笑了,大笑不止,“梅长苏,你以为你自己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