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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的喧闹尽皆远去,耳畔剩下的唯有风声凛凛。
不知自己已经追出多远,千重停下脚步,微喘着气,茫然四顾。
周边的一切都显得陌生极了,找不到哪怕一丁点熟悉的模样。
拥挤的人群擦着肩来来去去,他被推搡着往前走,一盏盏精致花灯耀眼得朦胧了视线,却是无心去看。千重耷拉下眉眼,整个人都笼上一层失落。
身体里的痛楚还未彻底消退,细细密密如针一般扎透每一寸血肉,千重咬紧了唇,垂着头默默从拥挤人潮中脱离出来,走到街边靠着墙坐下,双手紧紧抱膝,眉眼都向下垂落着,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一般,委屈极了。
九梁冬日的夜风烈得很,吹得心都是凉的。
一双黑色的云纹锦靴停在他身前,有人俯身靠近,一张面具被轻轻扣上他面颊。
“说好了上元之夜找到为师,你做出这般让人心疼的样子,可是作弊呀。”
千重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对上一双墨色的眸子。
深邃耀目,似落了漫天星火。
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上弯起,千重眨眨眼,语调轻快。
“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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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初见面,不过说上一句话便昏过去,这般状况是千重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的。
早先那一阵轻飘飘的细雪早已停住,像是未曾来过一般,此时夜幕辽阔,澄澈干净。
醒时入眼便是星子满穹。
抱着他的那人眼里,就落满了这般瑰丽的夜幕星辉。
此处也不知是哪处建筑屋顶,放眼望去视野开阔得紧,一条条灯火长河便在脚下缓缓流动,依旧能听得人声喧闹 ,然而却觉得遥远,像是被隔离了。
千重缩在重宴怀里,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靠着。
虽然是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然而两人相处之间完全没有生疏滞涩之感,反而充满了默契与温情。
重宴拆了纱布,拿帕子将药粉擦净,慢慢揉捏着千重手腕。千重隐隐感到几分钝痛,但不难忍,反而是重宴掌心温热,似有暖流随着他手指触碰涌入,慢慢倒是觉出一阵熨帖舒适。
冬夜里肆虐的寒风似是失去了应有的威力,轻轻柔柔吹拂着。重宴伸手贴上千重侧脸,轻声问:“冷吗?”
千重摇摇头,眉眼一弯:“我想看雪。”
重宴抱紧了他,下巴抵在他发心,轻笑:“好。”
空气里寒意渐盛,千重往后缩了缩,与身后的胸膛贴得更加紧密,两手将重宴交错环在他胸前的双手抱紧在怀里。
仰起头,便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他脸上。
这场雪如同先前一般来得毫无预兆,但却声势浩大,没过多久便在千重眼前落成了一片纯白。
千重静静望着夜空中飘扬的白色雪片,嘴角翘起,眉眼弯弯,像是看见了什么心爱的物事。
半晌,他忽然转过头,眼眸晶亮地看着重宴:“想吃馄饨了。”
重宴失笑,揉揉他发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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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大雪让街上人少了许多,但依旧十分热闹,还有许多小孩子跑出来玩雪玩得不亦乐乎。重宴拉着千重穿过交错的街巷,寻了一家飘着香味的馄饨铺子。
千重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跟一个亲近之人,随意坐在一家路边小摊上,在冬夜晚风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小摊上的馄饨不见得多美味,千重却吃得津津有味。
或许是今日夜色太美好;或许是卖馄饨的大叔太和蔼可亲;又或许,是那只细心帮他挑去碗里葱花的手,太温柔。
千重不喜欢葱花的口感与味道,然而少了那些绿色碎末,一眼瞧去又总觉得缺了什么不够圆满。往常嫌麻烦便都省了,也只有重宴会这般惯着他,由着他过了眼瘾,再帮他一一挑去。
千重用空着的手去捉了重宴的发丝把玩,绸缎般微凉顺滑的触感,有些微微清冷的香气,一如梦中。
重宴由得他去玩,甚至直接舀了他碗中馄饨送到他嘴边。
千重眼睛一弯,笑眯眯的张嘴吃下。
两世为人,他活了三十余年,然而在重宴面前,他却不由自主的像个孩子,会撒娇会赌气,会渴求呵护。他知重宴会包容他的一切,从无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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