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完√——

宁修檀望着那忽然冒出来护住千重的高大男人，只觉头疼。一口气梗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搅得他面上神情都扭曲了一瞬。
这人怎么就……如此阴魂不散。
他拨开拦在身前的人潮，走上前去抓住了千重的手。
“可逛累了？”
千重闻声回头，仰着脸去瞧他。夜色里灯辉重重，这人逆光而立，眉眼之间种种情绪都被隐在了暗色里，只觉得出目光柔软，一如既往。
千重周身的气息也不由自主软和下来，轻轻摇了摇头，顿了顿，又朝着不远处被青瓷抱在怀中逗弄的叶芷然望去：“不早了，送囡囡回家吧。”
话音方落，便觉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
两人对视半晌，最终还是沐云深退了步，无奈揉了揉千重发顶，松开了手。
千重几步上前抱起了叶芷然，一行人便顺着来路往回走。时辰虽晚，九梁城里的热闹却不见散，来来去去的行客盈满眼帘，鼎沸人声如潮，一重叠着一重涌来。
叶芷然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向千重怀里缩了缩，绵软的面颊蹭在千重颈间。千重护在她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极为柔缓：“睡吧，很快就到家了。”
千重望着叶芷然安睡的脸，思绪一时飘了很远。
上辈子小时候……大概师父也是这般哄着他的吧。
真好啊。
沐云深就走在他身侧，瞧见他这般模样，却是怔了怔。千重这孩子在他印象中，大多时候是安静而清冷的，像是冬雪之中静悄悄开在墙脚的梅，欲要攀折，便惹来一身寒凉风露。少有的时候，他会稍稍放开心防，叫人看见他稚气而柔软的模样，然而那柔软更近似于一种水中月镜中花的存在，所有靠近都需得放得小心翼翼，便是握在手中了，也让人心下患得患失，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流失于指缝，飘散成抓不住的幻影。
然而此刻的千重眉眼低垂温柔浅笑的模样，却显得前所未有的真实。
似乎只要他想，便能伸手将之彻底抓紧。
沐云深被自己忽然而至的思绪弄得滞了滞，脚下步子一停。
于是他下意识伸出的手，便只触到一截划过的袖角。
沐云深盯着自己空荡的手心半晌，一时竟有些茫然。他方才伸手，是想做些什么？
——

送回了叶芷然，瞧着时辰已晚，一行人便不再闲逛，欲要回转。沐云衡与焦荼告了辞先行一步，宁修檀却拉着千重衣角，缠着人与他同归，与一旁冷眼看来的沐云深僵持许久，终是泄了气，只央着千重陪他走回驿馆，说是上次忘了东西，今日正好送他。
千重只当他是随手扯来的借口，却没想入了驿馆，这人倒真兴冲冲拉着他进了临时用来存放礼品的偏房，在一堆箱子中间翻找起来。
千重失笑，瞧他翻得起劲，也不出声，便在一旁候着。
然而很快，他面色却变了变。
快步上前，抓起宁修檀方才随手扔到一边的木盒子，打开翻找起来。
他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迫，引得其余几人纷纷朝他望来。
宁修檀有些奇怪：“怎么了阿重？那盒子有什么不对吗？”
千重却是无心答他，在木盒之中翻找半晌，抓出一个不起眼灰扑扑的小方盒。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呼吸急促了几分，素来平缓的心跳也激烈起来，指尖竟有些发抖。他闭了闭眼，缓了半晌，才伸手将那盒子打开。
暗色的绸缎之上，静静卧着一枚果核大小的通透白玉，正中一汪绯色晕染，盈盈烛光流转之下，竟透着几分妖冶。
千重盯着那玉半晌，才伸出手，将之缓缓握进了掌心。
是濯玉。
他多年来游历四方遍寻而不得的濯玉。
千重抬眼看向宁修檀：“修檀，这玉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宁修檀闻言仔细瞧了瞧那玉，面上透出几分诧异。带来青赫的东西都是他亲自点过的，然而他印象之中却并没有这样一块玉。他唤来官越：“那玉是你放进去的？”
官越思索半晌，也是一脸茫然的摇头：“属下并未见过这东西。”
这对主仆一时俱都面色凝重。
然而千重静默半晌，竟是轻轻笑了笑：“我大约知晓了。”
不久前他才与沐云深说过，让他帮着寻找濯玉，转眼这玉便被送到了他眼前。
那个人虽不在身侧，却仍是时时刻刻都在瞧着他。
他这般想着，五指收拢将濯玉握紧，眼帘却是缓缓垂下，身子微晃，便软倒下去。
——

——第三十七章完√——

特么天天抽我楼

天天吞

暮色西沉时，万籁俱静。
寝殿床榻之上，千重盘膝而坐，一手举至眼前，指尖夹着那枚白玉。流霞斜照之下，玉中那抹绯色翩然流转，似浮动的雾气，缓缓侵染着周围剔透纯净的白。
妖异，且不详。
千重心知此路一去便不可回头，而他已别无他法。
匕首有着削铁如泥的锋利，只要轻轻用力便能划破掌心，然而千重维持着刀锋虚悬的姿态许久都没有进一步动作。他有些出神，想不明白这般选择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当时与沐云深说起时便已做了决定，他向来是干脆的性子，然而临到头来，却是犹疑不决，迟迟下不了决断。
心分两头，一边是此世所有，一边却是师父。
孰轻孰重。
心头还未理出个结果，握着匕首的手却已缓缓回收，千重怔了怔，良久弯唇浅浅微笑。
答案从来都再明显不过，不是么？
只是……终究是要让爹爹失望了。千重垂下眼睫，眼底黯然一闪而过，一声低叹似有若无。
便在此时掌心骤然一阵刺痛，白皙肌肤之上霎时便现出一道血线。
有温热呼吸吹拂在耳侧，低沉嗓音听来熟悉万分。
“放不下便不要放下了，不过多耗些年月，为师慢慢等便是。”
清冷淡香盈满感官，千重一时怔然：“……师父？”
四下看去，这偌大寝殿之中除他之外再无人影，然而身畔隐隐约约的温热触感却分明昭示着另一人的存在。无意识的喜悦将将涌上来，便被掌心的疼痛感引去了心神。他仔细想了想方才重宴在他耳侧轻言的话语，心底忽的便被温柔涨满。
“师父你呀……”那枚濯玉滚落掌心，沾了血迹更显妖异，一层蒙蒙白光散开，那玉便缓缓融进了掌心，他合拢五指，身子微仰向后倚靠进熟悉的怀抱，眼帘撑不住阖上，嘴角却是微扬，“真是心机深重。”
“记得……要等我啊。”
——

少年人清亮的嗓音仍犹在耳，怀中人却已睡熟，肤白唇红，眉眼静好，是再合他心意不过的模样。
重宴抱着人静坐了许久，才沉沉低笑出声。
这世间于他，何物不是挥手即得，能让他掏空心思百般筹谋的，也不过怀中这一个小祖宗而已。
千重手中的濯玉已彻底融进了他掌心，原本平静的睡颜被打破，原本就不多的血色霎时褪尽，眉头紧皱，露出明显的痛苦之色来，身体也轻轻挣扎起来。
重宴面色沉了沉，将人拥得更紧了些，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怀中人面颊，安抚着：“再忍忍，很快就好了，别怕，师父在，别怕。”
许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千重挣扎的力度小了许多，转而一个劲往他怀里钻，似是要将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一般。
千重额上很快见了汗，身上也渐渐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一片混沌之中他只觉自己浑身仿佛被撕裂，又被强行重组，又仿佛被无数利器捅进身体里来回搅弄，难以言说的痛楚似没有尽头，逼得他几欲发狂。
“师、师父……”他断断续续唤出声，似乎这样便能减轻一些痛苦。然而很快他便失了声，只徒劳张着嘴，又因着一波烈过一波的痛楚而狠狠咬住唇，霎时便见了血，殷红血色蜿蜒而下，染红了衣襟。
重宴急急去阻他却是迟了一步，只能捏着他下颚让他张开嘴，将自己手掌送上去。千重虽是昏着，却像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一般，不肯咬了。
重宴只得慢慢哄：“不过一道虚影，不疼的。你伤了自己为师才是真真心疼。”
千重这才妥协，唇齿挨上重宴手掌，力道却显而易见压抑过。
重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将人搂紧，低头轻轻吻上少年眉心，一遍又一遍。
等一切平复下来，千重呼吸已极是微弱，身上汗渍血迹混做一团，模样狼狈至极，重宴瞧在眼里却只觉心疼。让酩已送了水仔细擦洗过，又一口口喂下整碗汤药，才拥着人在收拾干净的床榻上躺下。
“睡吧，都过去了，师父陪着你。”
——

——第三十八章完√——

撒花！！

千重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总觉得自己似乎许久都没有见过千倾了。
因着濯玉的缘由他窝在冷宫里休养了几日，重宴陪了他整晚，确认他无恙之后方才离开。沐云深几人不放心他接连来探望过，然而素来极是忧心他身体的沐千倾却不见露面，千重心里总有些不太对劲的预感，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只是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千重被那丝莫名的预感搅得难受，便也不磨蹭，换好衣袍，准备亲自去宣阳殿看一眼。酩已得了重宴吩咐，要寸步不离守着千重，便也跟上。
宣阳殿平日里便安静，千重此次来，只觉越发沉寂，连人气都感觉不到几分了。千重皱了皱眉，心神一凝。
沐千倾身边的大宫女丹城迎出来，尽管极力装得平静，然而眉眼之间偶尔掠过的担忧之色仍是被千重瞧在眼里，当下便沉下脸。
“千倾怎么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极是严厉，丹城原本就心有忧虑，念着千重与她家主子平素极为要好，便开口道：“殿下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时常精神不济，方才还在说着话转眼便睡了，一睡便是大半日。胃口也不好，食量一日比一日少，请了程大人来诊过脉也没瞧出什么，只说许是累着了，让好生休息。今日殿下午时睡下，现下还未醒。”
千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千倾这状况与曾经的他……竟有几分相似！
他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千倾，绕开丹城快步进了内室。
还未等他行至榻边，便被酩已拉住了手腕，偏过头去，只见酩已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难得有了严肃的表情。千重顿了顿，偏头看向丹城：“你先退下，在外间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丹城一时犹豫，权衡半晌，还是依言退下。
等丹城离开，酩已犹不放心施下一个隔音咒。千重瞧他动作，整个人愈发凝重：“你发现了什么？”
酩已瞧了榻上沉睡的沐千倾一眼，道：“他被人点活了仙脉。”
“你说……”千重一时怔住，“什么？”
“您可知晓皇后的真实身份？”
千重点点头：“鹤追同我说过。”
“兮华虽非真身入世，但影响仍在。沐千倾是她骨血，生来便带了仙家血脉，何况他父皇，”酩已停顿一瞬，又如常接了下去“也不仅是寻常人世帝王。兮华应是在他出生时便做了手脚，这血脉压在他身体里，本是死的，故而此前多年他一直与常人无异，肉体凡胎，终有生老病死。然而如今，他体内的仙脉复苏了。”
酩已说着，千重已在榻边坐下，握着千倾手腕，灵识在他体内仔仔细细探了一遍：“只活了仙脉。”
酩已应声：“仙骨未活。”
千重扯了扯嘴角，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这算什么？不人不仙，活得会比旁人都长，却终究要束缚在一具凡人的壳子里衰亡。”
“皇后她究竟是何意？”能做出此事的，除了皇后，千重想不出第二人。
酩已沉默了一会儿：“她已在此间蹉跎百世，是时候该走了。”
千重怔了怔，倏而冷笑出声：“十八年不闻不问，现下要走了，倒念起骨肉亲情了。她可曾问过一声，千倾可愿？！”
酩已知晓他家主子这回是真的怒了，便闭口不言，也不为皇后辩解些什么，沉默立在一侧。
千重握着沐千倾的手，静坐许久才勉强将翻腾的心绪压下去：“千倾何时能恢复？”
酩已上前查看半晌，道：“骤然点活仙脉，大殿下肉体凡胎受不住这般冲突。皇后应是化去了大半不利反噬，故而殿下如今只是疲乏嗜睡，约莫三五日光景便能好全了。”
千重稍稍松了口气：“可会留下隐患？”
“身体隐患应当是不会有，只是——”酩已欲言又止，竟是难得踟蹰。
千重眉骨微沉，眸光锐利：“说。”
“您可曾想过，为何尊上每次来见您都留不长久，来去皆是匆匆？”

千重背脊微僵，面上神情一瞬凝滞。
怎生突然扯到了师父身上？
“师父他……”千重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丝黯然，眉眼弯出一抹浅笑，“总是有苦衷的。”
见他这番模样，酩已心底也是一叹，有些话他已是斟酌过良久，借着今日之事，挑拣着能说的便都说开来吧。每次尊上离去，千重面上不显嘴上不说，而他跟着这人多年，又如何看不出他心中郁郁？便是只在一旁瞧着，他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此间天地，不过是十方世界万千小界其中一界，且存在年月尚短，此间天道规则称得上年幼二字，根本受不住太多上位仙者，若是天道紊乱，轻则生变，重则毁界。本来只该有驻守此地的鹤追与焦荼两人，千年前兮华在此入世，而沐云深身上，隐有帝星临凡之象。而主子您，”酩已斟酌了一番词句，半晌才缓缓道，“尊上身份何其尊贵，而您的魂体与尊上牵连甚深，您留存于此已是极大的冲击，何况尊上亲临。”
“所以师父才总是来去匆匆，便是来见我，也大多只是一道虚影？”千重似是怔然出神，喃喃念叨。
原来，原来竟是如此。
然而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千重暗暗思忖着，他看了酩已一眼，压下了欲要追问的念头，这家伙这次肯说出这些已是极难得了。
“那千倾——”
“此间天道压不住你们，他却不同。他已非人，却也非仙，怕是会被天道盯上，至于是好是坏，眼下也说不清楚。”
千重无意识捏着指尖，思忖半晌也没想出个什么法子，反而被另外一个问题难住。
这些事，他该不该告诉千倾？
不说，他心中难以安宁。
要是说，又该如何说？直言道明皇后身份，说清他此刻已非常人？
怎么都不妥。
千重愁得眉心都快打结了。
便在此时，床榻之上沉睡了半日的沐千倾眼睫颤了颤，缓缓醒转。
——

——第三十九章完√——

“千重？”睁开眼，沐千倾便瞧见了榻边之人，“你怎么过来了？”
千重扶着他坐起身，浅笑道：“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人影了，山不来就我，那我只好就山咯。”
沐千倾摸摸鼻尖，有些羞赧：“早就想着去找你的，只是这几日不知怎么了，分外嗜睡，一日下来就没几个时辰是清醒的。”
瞧见千重面上浮现几分忧色，他安抚地拍了拍千重手背：“已请了程太医来看过，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千重对着他笑了笑，神情纯稚软糯叫人看着便心头泛软，却似藏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沐千倾仔细瞧了他一会儿：“千重，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千重抿着唇，半晌低声道：“遇到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说出来可能会产生很不好的结果，但是不说，心里又觉得不舒服 。”
沐千倾伸手捧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捏了捏：“是很急切的事情吗？”
千重摇了摇头。
“那就先不说。你慢慢想，哪天想清楚了，再说出来。”沐千倾勾起嘴角，“让我猜猜，是和我有关的事情对吗？”
千重眨了眨眼，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不管说与不说，这件事情会导致的结果如何，大哥永远都不会怪罪千重的。”
千重沉默了许久，倾身拥住了沐千倾。
“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