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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空尊》(上下部完结)by轻萤流转君(架空正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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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乳母的时候,我只有七岁。再见她时,已经相隔了七年之久。 
我的记忆竟是如此的脆弱,被时间潮水似的一遍遍反复冲刷,逐渐侵蚀成支离破碎的片断。小时候母亲的面貌已经彻底忘记,而面对乳母时,我也险些认不出她,她的样子早就模糊在记忆中,抽象成了存在于心底的温暖的感觉。 
与乳母重逢的夜晚,清风抚面,明月当头,正是人间的圆满之时。 
她站在我的面前,轻轻唤着我。 
双臂微微张开,原本已经做好了抱我的姿势,但不知怎么又放下了,我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局促,以及她表情里的悲哀和无奈。 
她低垂着头说,殿下,你长高了,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吵着要阿姆抱的小孩了。 
我却猛地扑进她的怀里,如同儿时一般,使劲揽她的脖子。 
你却是我的阿姆,无论我长到几岁,阿姆永远都是我的阿姆! 
乳母的手覆上我的背,慢慢收紧,她久久的抱住我,多年的思念化作泪水,滴落在我的脖颈。 
乳母的居所很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在里屋的佛龛上看见了一个写有我名字的长生牌位,我这才知道分别的这七年来每天都有一人在为我祈祷。 
……殿下,这么多年你在宫中过得可好? 
乳母问我的时候,轻轻抚着我的额头,似乎在忧虑什么。 
我本可以告诉她自己如何在半夜哭醒找她,如何被父王厌恶,如何被众皇子排斥,但我忍住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况且我遇到了百恭,现在又与乳母重逢,有他们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阿姆放心,我一切都好。 
乳母却欲言又止,斟酌了半天后,问道,陛下他……待你如何? 
我心中一凛,莫非百恭告诉了她什么?不可能!百恭绝不是这样的人。 
父王待我很好,虽然不常见面,阿姆,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乳母笑着轻轻摇头,没什么,是阿姆自己想太多了。来,殿下,让阿姆再好好看看你。 
那天晚上,乳母长久的看着我,那眼神让我隐隐的感觉出异样,但我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来不及细想。 
我和百恭是偷溜出来的,要赶在大宣宫闭门前回去。临别之际,乳母抓着百恭的手,反反复复的叮嘱他要好好照顾我。 
她说,殿下是个怎样的孩子我最清楚,千万不要辜负他。 
我站在旁边怎么听怎么别扭,又不是戏文里才子佳人托付终生,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 
阿姆,我走啦,下次来一定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百合酥! 
谢殿下,殿下慢走。阿姆不在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知道啦!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乳母静静伫立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便是我记忆中乳母最后的影像。 
我们重逢的那天其实是乳母在大宣的最后一天了,第二天她便启程去了西燕。 
她并不想走,但边疆骚乱又起,当年被剿灭的赫连氏余孽卷土重来,父王颁布了一系列打ya大宣境内胡人的法令,使得她不得不走。而她怕我伤心,才没有告诉我。 
若不是入秋之后,我偶尔心血来潮准备去看她,百恭或许也不会说出这个事实。 
我在刹那间有些无法接受,短暂重逢的喜悦后面临的竟然是永远的别离。 
其实我一直在害怕,不是害怕别离,而是害怕忘记。 
乳母是如此的爱我,可一旦与她别离我还是会逐渐淡忘她,她的音容笑貌,她曾经对我的好,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在记忆里。直到有一天,人们提起乳母的名字,我却茫然无知。 
这个时候,我才真正的失去了她,失去了天底下一个爱我的人。 
这是一种背叛,对自己的背叛,无法原谅。 
于是后来我问百恭,一个人如何才能做到不忘? 
百恭笑了,他说,人怎么可能不忘。你若要有新的经历,就必定会遗失过去的某些东西,其差别只在于遗失的多与少。 
我耍赖道,我偏不!我要一丝一毫都不忘记! 
百恭只好苦笑,那就把你想记住的东西日省三遍吧,这样估计到死都不会忘了。 
……百恭,你会忘记我吗? 
你说呢?我每天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岂止够省三遍,三十遍都够了。 
若是有一天你离开了呢?像阿姆那样,被父王赶走了呢? 
那我就再回来。 
再被赶走呢? 
再回来。 
…… 
百恭轻轻抚着我的头,他说,相信我,绍熙,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就这样,我得到了百恭的承诺。 
百恭不是轻易承诺的人,他的诺言犹如赌咒,一旦出口,便会调动所有的激情与动力实现。 
我以为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牢靠的保障,却不知道,这个承诺最终成了束缚百恭的枷锁。 
我的十四岁就这样落幕了。


IP属地:上海39楼2008-07-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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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忐忑不宁,生怕他认出我来。所幸每次法会我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心不在焉,想来空远眼中只有神佛,应该也不曾在意过角落里的那个我。 
    我起身作揖,他也行礼,我怕说多了会被他认出,便简简单单寒喧几句,不再言语。 
    为了掩饰尴尬和慌乱,我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空中不时有飞鸟盘旋,让我想起百恭制作的纸鸢。 
    施主在看什么? 
    空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使人平和的力量。 
    ……没什么,随意看看罢了。 
    眼虽随意,心也随意吗? 
    我头疼,这和尚似乎是要找我论佛理来了,我虽然随父王听了这么多年的法会,但那些经文对我来说艰涩难懂,从未悟出任何奥妙,我也暗暗的承认自己佛缘太浅,没有慧根。可是今日既然遇到空远,看样子论禅是无可避免的了。 
    大师,其实方才我在看这天,为什么这里的天空看上去如此的广袤? 
    天空之所以宽广,是因为她没有执念。 
    执念? 
    天空的心总是包容一切,而不会执著的驻留在什么上面。所以,她不会理会尘世间的叫嚣,不会留恋飞鸟的盘旋,她恒久,她忍耐。一切与天比起来都是那么渺小,只因为天的心不为琐事烦扰。 
    ……大师,你是想告诉我人也是如此吗? 
    空远看着我,平静的眼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悲悯,看得我一阵不忍,然后,他点点头。 
    大师的意思是,若一个人没有了执念,他的心便能大得承载整个世界,世间不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撼动他半分了,对吗? 
    空远再次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施主,很多事情只在一念之间,若是能够放下,便是海阔天空。 
    ……我记住了,大师。 
    ……切记,勿痴,勿执…… 

    很多年以后空远对我说,其实他见到我的第一眼便知道大宣佛法的劫数将因我而起,但他却无法确知因果,所以才与我攀谈,试图化解这场浩劫。 
    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栖霞寺的住持了,我毁神灭佛的旨意使得大宣无数精美佛像化为碎石,也使得数以万计的僧人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来源。 
    回去以后,我便撤回了对信仰神佛的禁令。 
    那时我已经登基整整三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改变这个决定,或许是因为空远远近闻名的辨才了得,正如我的父王当初听了空远的话建造栖霞寺一般,也可能,我只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感到了疲倦。 
    我的一生都在与命运斗争,然而很多事情,很多我以为人定胜天的道理,却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失望。 
    所以,我倦了,我累了,神佛妖魔,信也罢不信也罢,都由得你们去吧。 
    ……辰旻,你听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罗嗦? 
    我问面前手持桃木剑的少年,一个人年纪大了总免不了惹人嫌,对吗? 
    他笑着摇摇头,平凡无奇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真要说罗嗦,承韬才是行家里手,别看他平时装得一本正经,一旦说起理来却如同背书行文似的,大段大段的骈体文,连菀都觉得头痛,更不要说我和明旭了。那时候大概也就只有先生才受得了他。 
    我笑了。 
    你的先生是个旷世奇才,学识庞杂,精通玄黄之术,我刚认识他时,他只有十六岁,我比他大三岁,当时却被他一席话吓得心惊胆战,几乎哭着去找百恭商量。 
    辰旻的脸上满是好奇,有这种事情?先生从没提起过。 
    ……他或许早忘了,就算记得,想必也不愿意提起。我年轻时很多事情做得冲动,比如对父王,比如对隆,比如下令灭佛,比如……灭天玄门……夜还很长,辰旻,拿好你手中的剑,听我慢慢讲下去吧。


    IP属地:上海41楼2008-07-02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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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5:5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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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施主赐教。 
      百恭微微笑起来,其实各位大师心里也清楚,空远大师并非真正的盗贼。只是有人易容成大师的模样好方便下手罢了。一来大师是寺院的住持,在烟雾弥漫众人慌乱时,纵使叫人解除机关察看舍利也合情合理,二来那贼在盗取舍利时,原本可以用更为高明的偷龙转凤之法,却选择明目张胆的盗取,这是为了让众人看清是住持下的手而慌乱不堪,他才好趁群龙无首之际逃脱。只是此人定然没有料到在住持大师被怀疑时,整个栖霞寺还能如此按部就班的运作。是以,此人易容术虽高,轻功也尚可,内力却是不佳,所以才准备趁乱逃出,而不是和武僧们硬碰硬的打斗。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世间有“易容”“轻功”这种说法,也是第一次涉及与“武林”“江湖”有所瓜葛的事情。看着百恭侃侃而谈,忽然觉得他很遥远,十六岁的他便能如此冷静有条不紊的分析,他的才干他的学识远胜于我,本应在朝廷上大展宏图,现如今却仍是个小小的百工。 
      是不是我束缚住了他的手脚?我突然感到一阵自责。 
      百恭继续说道,那贼既然选择利用空远大师的身份,自然是希望把大家的注意全都引到住持身上。自己则另换行头,才好逃逸。即使如此,从他盗取舍利逃走到换装结束这时间也必定很短,若要在这期间化成其他香客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更换衣物。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个贼撕去了空远大师的人皮面具,直接改换成别的僧人,再偷偷混入搜寻空远大师的僧人中,贼喊捉贼。 
      施主的意思是,现如今那贼就在我们之中? 
      百恭点点头。 
      觉明大师道,若是那贼带着人皮面具混在人群之中,只要盘查下来的确很容易识别,但若是他事先用易容药物直接在脸上画成,则很难分辨。况且……那贼极有可能料定众人如此作想,才故意虚晃一招也未可知。总而言之,还是等照玄寺的人来吧。 
      说着,他深深的看一眼空远大师,摆明了还是有所怀疑,倒不一定是怀疑空远所为,而是怀疑面前这个人是否是真正的空远。 
      照玄寺,你们能等,我则不行。正在焦急,耳旁有什么声音一闪而过,刹那间,豁然开朗。 
      我拉过百恭,附耳几句。 
      百恭听完,高声道,这贼善于易容,自以为计划周全,却疏忽了一点。 
      觉明大师追问道,什么? 
      那就是——气味! 
      觉明大师道,气味?你是说霹雳弹爆炸时残留的硝石气味? 
      正是。 
      可是在场的人这么多,都沾上了也说不定。 
      正是如此。当时在正殿的人在烟雾中无一例外的沾上了气味,但如果当时在场身上却没有这种味道呢? 
      施主是何用意? 
      趁着两人一问一答的时候,我悄悄的挪动步子。左边?不,右边,对……好,再往前些。 
      百恭道,舍利乃圣物,可驱除瘴气,若是那贼怀揣舍利,身上的硝烟味必定被化去。所以,我已经知道谁是偷舍利的贼了。 
      谁? 
      就是你——觉明大师! 
      可怜觉明大师大概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沉默了一阵,我在心中暗笑一下,继续移动脚步。近了,近了……马上就……可以了…… 
      觉明大师愣了半晌,施主,何出此言? 
      身上没有硝烟味,必定是被舍利化去了。你这贼儿,还不快快交出舍利! 
      觉明大师哭笑不得,老衲方才不在正殿,当然没有这气味。 
      难为百恭继续和他胡搅蛮缠,下面的僧人们正注视着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我的行动。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殿内缭绕的香气在胸口蔓延,终于确定最后的方向,然后睁开眼睛。猛地高声喊叫:百恭——!!! 
      一边叫一边朝一旁的小僧扑去。出人意料的举动把那小僧似乎吓了一跳,他匆忙间出手,将我重重摔倒在地上。下一刻,他便被一群武僧的僧棍架着动弹不得了。 
      绍熙,没事吧?百恭跑来焦急的询问,我笑着摇摇头,让他扶我站起来,脚踝一阵痛楚,大概是扭伤了,但我却咬牙朝百恭笑笑,示意他没事。 
      百恭这才放心,朝觉明大师作揖道,大师,方才多有得罪,在下不得已口出狂言为难大师。实在是为了找出真正的贼,现在被众人围住的那个人,才是那盗取舍利的贼! 
      施主何以见得? 
      绍熙?百恭看我,我点点头,开口。是因为——气味。 
      又是气味? 
      或者说,香味。……从我进偏殿开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偏殿的香气里除了佛事用的香烛气味外,还有另一种香味。非常淡,淡到让人无法留意。如果我不是因为熟悉这种味道的话,是绝对不会注意的。而这味道……是不应该出现在这普通僧人身上的。 
      觉明皱了皱眉头,就这些? 
      对,就这些。 
      那小僧没有反抗,只是平静的看着觉明道,……师父,不是我。 
      看着觉明迟疑的表情,我突然起了玩心,决心小小的恶作剧一下。 
      大师,若是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叫人搜一下,我想舍利一定还藏在这小贼身上。 
      觉明点点头,唤来一武僧去脱小僧的衣衫。那小僧脸色大变,却被僧棍架着无法动弹,正在奋力挣扎,忽闻远处箫声传来,悠扬婉转如天籁,柔软舒泰得叫人不自觉的沉浸其中。 
      我好像看见了一片阳光灿烂,一片落英缤纷,和煦的风吹开额前的发,手里拽着风筝,跑啊跑啊……百恭站在前方,时不时的抬头看看,他说,绍熙,高点,再高点,好,快升起来了!乳母则站在树荫下,远远的喊着,殿下,慢点,慢点,小心别摔了…… 
      ——姬绍熙! 
      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才猛然清醒,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殿外高耸的银杏古树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头戴纱笠,身着青衣,手执玉萧,虽看不清样貌,飘逸清雅之姿却叫人心生神往。另一个身着僧衣,正是方才被擒的小僧。 
      我回头一看,才发现武僧们已经七倒八歪的横在了地上。 
      ——姬绍熙!你给我记着! 
      那小僧高声道,今天这笔帐总有一天会叫你偿还的! 
      不知为什么,觉得那青衣人似乎是笑了,然后他开口,声音里面也带着温和的笑意,虽然不大,却清晰的落在我的耳里。 
      他说,今日有劳各位,舍利请借天玄门一用,不日归还。还有……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最后那句,显然是对我说的。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天玄门”三个字在大宣意味着什么。


      IP属地:上海43楼2008-07-02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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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脚踝一阵阵的抽痛,比先前要厉害多了。我却逞强,咬着牙不让百恭知道。 
        听见他滔滔雄辩,才第一次真正的认识到百恭的才干。如果说他是即将展翅的雄鹰,我便是那束缚住高飞双翼的荆棘。正是因为我什么事情都依赖着百恭,才让他至今屈居于一个小小的百工苑里。 
        我无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自私下去了。 
        姬绍熙这个人向来阴郁乖戾,但他绝对不会忘记曾经对他好的人,哪怕只有零星半点的好,他也决不会忘记,更何况是百恭。 
        不能再拖累百恭了,我暗暗告诉自己,姬绍熙,你也该长大了! 
        百恭和我一前一后的走着,我走在后面,是不想让他看见我因为吃痛而扭曲的表情。 
        回宫的道路曲折而悠长,为了避开照玄寺的人,百恭才特意选了这条小路。他这么做原本合情合理,此刻却叫我更加疼痛难耐。 
        可是告诉百恭又能如何?去叫马车?这小路狭窄偏僻,鲜有人经过,更不要说马车了。 
        姬绍熙,忍耐,忍耐! 
        为了减轻对疼痛的注意力,我开始和百恭说话,询问有关“天玄门”的事情。 
        百恭,寺院里面的僧人们原本对舍利被盗一事义愤填膺,但方才一听那青衣人提到“天玄门”,突然就变得垂头丧气,天玄门真的这么厉害?就连栖霞寺的人都只能听之任之? 
        百恭的头微微侧着,想了一会儿,说道,绍熙,这个世界其实很大,除了你所在的宫殿朝廷,这个都城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天空。在这天空下有一个江湖,一个武林,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但却的的确确的存在。在我看来,江湖说穿了就是另外一个朝廷,同样有派别之争,同样需要不择手段,只是这一切都不如都城的朝廷上来得冠冕堂皇罢了。而天玄门便是这江湖门派中的一支。 
        这么说天玄门在江湖上的身份岂不是像隆一样?谁都要忌殚三分? 
        百恭回头,笑了。 
        你觉得天玄门像隆? 
        不像吗?我疑惑,你没有看见栖霞寺的人听见天玄门的名号后那自认倒霉的模样? 
        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不过……在我心里有比隆更加像的人选。 
        谁? 
        百恭看着我的眼睛,清晰的吐字,你。 
        我失笑,怎么会? 
        天玄门在江湖上并没有参加武林大会,也不曾做出惊天动地的壮举,门中之人性格乖戾,也让人颇有微词,但却奇才辈出,所以天玄门本身虽然没有任何表示,却是江湖中任何想要成为武林泰斗的门派都公认的最大敌手。一旦天玄门决定的事情,纵使花上再多的力气也很难更改。方才那青衣人既然说过不日奉还,更是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绍熙,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虽然你不曾刻意的做过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想尽办法抹杀自己的存在感,可你总是让人忍不住要注意。即使什么都不说,即使只是远远的站在角落里,可总有什么使你无法平凡下去。隆欺负你,在你的面前强调彼此的身份,只是为了重塑自己的信心。他一定本能的感受到你的威胁。你的父王也是如此,他将你看做一个对手,而不是一个孩子。 
        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我,我沉默了半天后开口,百恭,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这样的人,对吗? 
        百恭转身走到我的面前,他说,绍熙,你只是善于隐忍。你不是菟丝也并非女萝,你是那即将长成的苍柏,总有一天高穹会见证你的伟岸与挺拔,大地会了解你的广阔和深远。大宣的人们都会希冀你的庇护,因为你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王者。 
        我开始微微的颤抖,我说,百恭,我没有你说的那些高远志向,我只是想简单平凡的生活下去而已。 
        那只是因为时机还没有到,否则你将调动你全部的热情和能量,摧毁阻挡在面前的一切东西。 
        百恭说得激昂,我却越发觉得委屈,难道这些年来,隆对我的欺压,父王对我的冷淡,宫人对我的排挤全都是出自我的原因? 
        我以为自己是无害的,至少我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厌恶我,排挤我,难道真的正如百恭所说,我天生便注定是个威胁到他人的存在吗? 
        其他人这么认为也就算了,但百恭不可以,我以为百恭是知道的,我以为百恭是了解的。 
        他知道姬绍熙心底真正想要的东西,其实微不足道。 
        突然间,莫名其妙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毫无预兆。 
        百恭一下子慌乱了手脚,找了半天丝巾无果后,轻轻用袖管帮我擦去。 
        我沉默,他则叹气。 
        然后,他轻轻摸着我的头,绍熙,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百恭果然是了解我的。 
        百恭也好像松了口气,笑了,绍熙,打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在哭,你究竟是什么做的,哪儿来的那么多水? 
        我暗自气恼,才刚决定要长大,不能太依赖百恭,没想到又在他面前出了丑。 
        谁说我哭啦!我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眼睛进了沙子吗? 
        听着他调笑的语调,我一下子脱口而出,我不过是脚疼!疼得厉害! 
        百恭舒了一口气,满意的笑了,转过去,蹲下身来。 
        来吧。 
        啊? 
        上来吧。百恭回头,对我说,我背你。


        IP属地:上海44楼2008-07-02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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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很多年以后,百恭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绍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在那个月夜里,他终于慢慢的将那句话说完整,然后淡淡的微笑了。 
          在我的记忆中,那样煽情的话他只讲过这一次而已。 
          现在想来,百恭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并不曾戳穿过我,只是一直用同样的伎俩,激得我脱口而出。然后他会淡淡的微笑,自然平静的如同早已知道那样。 
          也许,他对姬绍熙的了解,真的胜过了姬绍熙自己。 

          百恭背着我,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道路的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金色的树叶悠然落下,寂静中带着缓慢的声响。 
          在栖霞寺的时候,曾经看见两个小沙弥互相玩耍,他们背靠背,互相扣着胳膊,轮流把对方背起来,每背一次,两个人都会哈哈大笑,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似的。 
          我那时候羡慕极了,只因为我知道,在皇家的兄弟姐妹之间,是永远找不到能这样和我玩耍的人的。 
          我只是看着,一边暗暗的希冀,一边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却没有想到,实现便在这转眼之间。 
          西沉的太阳正在显示最后的余威,在树与树的间隙间晃动着刺眼的光芒,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百恭的背上,享受着那种颠簸却异常安定的矛盾感觉。从没有人让我停留在他的背上,即使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兄父,也不曾让我感觉如此踏实而宁静。 
          只有百恭…… 
          百恭,百恭,百恭。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虽然乍一看上去普普通通,但不知为何如此简单的两个字拼凑出的音调会让我觉得异常悦耳。环佩交错般,唇齿间一片清脆。如同驱除烦恼的咒语,时不时拿出来念一念,然后一抬头,总能看见百恭笑吟吟的站在那里。 
          ……百恭…… 
          怎么啦? 
          百恭的声音仿佛直接从骨头里传到我的耳中,带着嗡嗡的震动。 
          我在刹那间红了脸,没想到自己在心中默念的名字竟然会真的脱口而出。 
          ……呃…… 
          到底怎么啦? 
          百恭又问了一遍,迫得我在慌乱窘困间找寻借口。 
          我说……方才那青衣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我的身份,若是照玄寺的人来了,盘查起来,难保不会有人说漏了嘴。这可如何是好? 
          百恭笑了一下,放心好了,照玄寺的人不会来的。 
          可佛祖真身舍利不仅是栖霞寺镇寺之宝,更事关大宣国运,就算天玄门再如何了得,盗取真身舍利如此重罪,照玄寺怎么可能不插手? 
          是啊,无论是谁,若是盗取了佛祖真身舍利的话,照玄寺的确是不得不插手…… 
          我猛然惊觉,百恭,你是说那舍利—— 
          并非佛祖真身舍利。 
          百恭说着,回头淡淡地笑了。 
          ……可是,空远大师从天竺回来时,明明暗中护送了一颗真身舍利。 
          就算如此,你又怎么能够肯定栖霞寺大殿供奉的是真身舍利呢? 
          难道不是吗? 
          若是真正的圣物,又岂会每日置于高处终日受人跪拜饱受尘污? 
          可是……栖霞寺的人明明说……百恭,出家人怎么会骗人呢? 
          其实空远大师也好,栖霞寺的其他僧人也好,从未说过大殿佛手上放置的便是真身舍利。只是因为真身舍利是镇寺之宝,而大殿中央放置舍利的佛手又机关重重,所以人们自然就认定这便是佛祖的真身舍利了。即便有盗贼妄图窃取,其实也不过是大费周章的偷了赝品。而真正的舍利,想必在寺院的地宫里安放着。 
          这便是障眼法,其实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即便表面上再怎么合理,其实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绍熙,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呆呆的点头,同时在心里叹息。百恭那样的慧眼,自己真不知道何时才能练就了。 
          百恭继续道,况且那舍利若是真正的圣物,一定会像我先前所说,化去夹藏者身上的气味,方才便不可能凭借那贼身上的味道抓他。唯一蹊跷的是那青衣人,看上去颇为不凡,却为什么竟没看穿真身舍利是假? 
          ……我想他一定早就看穿了。 
          听见我这么说,百恭诧异的回头。 
          他一定早已看穿,只是为了不让同伴扫兴,才不说罢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刚才正是受了这青衣人的提醒,我才想到用气味来辨别那盗贼。我还记得那声音,凭空传到脑海深处,可又十分清晰。他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第二次开口时,我敢确定就是那个声音。 
          百恭想了想,问,他用秘术传音的法子对你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道,……两个字——女子。 

          只这两个字也让百恭突然间豁然开朗了起来。 
          有了这两个字,他便知道为什么我独独想到用气味来辨别,为什么那扮做小僧的贼人身上会有香烛外的香味,为什么觉明大使命人搜身的时候贼人会如此惊慌的挣扎,又为什么那青衣人知道舍利是假却不点穿放任同伴涉险…… 
          末了,百恭取笑我,绍熙,这下可坏了,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子,你这次可是犯了大忌,若那女子是天玄门人,必定想方设法找到你,纠缠不休! 
          我不服气,道,纠缠就纠缠,不过是个女子,有什么好怕,我又不像你,命中有劫! 
          才刚说完,我就愣住了。自己口不择言,竟然连这也说了出来。说出来了才觉得后怕,当年那相士预言百恭注定死在什么女子手里,我竟然会重提如此可怕的事情,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惊胆战,仿佛那话说多了便会应验似的。 
          正在拼命后悔,却看见百恭春日般明媚的微笑的侧脸。 
          没事的,他说,相士说的话不会应验的。 
          首先,我还不算太笨,会小心不让人骗。其次,我的武功还过得去,打不过的时候跑起来也快。最主要的,是因为我不会遇到那个劫了。他努力的转头看着我,说,我不会遇到那个劫,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绍熙,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IP属地:上海45楼2008-07-02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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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我蹑手蹑脚的溜到百恭身后,用双手蒙住他的眼睛,压低声音。 
            猜猜我是谁? 
            他的睫毛在我掌心轻轻刮着刮着,微微的痒,但我却从心底感到一种柔软。 
            他回答,绍熙。 
            我有些气恼,让他那么快猜出来就不好玩了。 
            不对,继续猜! 
            他说,继续猜也还是绍熙啊。 
            我决定打死不承认。告诉你不是就不是,你倒是猜猜其他人啊! 
            你明明是绍熙,我怎么能猜别人呢?他说着笑了,你若说自己不是,就放开手让我瞧瞧吧。 
            凭什么啊,我偏不放! 
            我把手捂得紧紧的,生怕露出一点光线。百恭却飞快得眨起眼睛来了,睫毛就这样刮着刮着,直到我实在痒得不行了,只能自己松手。 
            他顺势拉下我的手,回过头,笑嘻嘻的看着我。 
            他说,傻瓜,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我在他身边坐下,百恭,不要雕了。 
            怎么啦? 
            我对照玄寺大统说,编纂《方外丛览》需要人手,于是跟他要了你过来。从现在起,你就不是百工苑的了。 
            百恭平静的笑,不雕佛像,你让我干什么? 
            我也笑,如同一个献宝的孩子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百恭,我们出宫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走出那高高的灰色宫墙,但如此光明正大却是头一遭。 
            我谎称编纂《方外从览》要去各处寺院求经问道,这才从大统手里要来了这块令牌。在百恭的建议下,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行装,又从内务府支了些银子,这才出发。 
            我们边走边看,如同相伴出游的两个平凡少年,混在人群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突然间,打了一个冷战,我感到自己正被什么人盯着,虽然只是片刻,却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抓着百恭衣袖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 
            百恭低头用眼神询问,怎么啦?我看他神色正常,便安心了许多,那眼神或许只是自己太多心了。 
            登上一座茶楼,里面的布置古朴典雅。我和百恭在二楼坐下,随便叫了些东西,边吃边看着楼下喧嚣的人群。 
            不一会儿那小二送上来一封信,说是楼下一位故人想请百恭过去一聚。百恭脸色微变,叫我稍等一会儿,他去去就来,说着便起身下楼。 
            没多久便又上来,笑着说是那人看错了,将自己误作一位故人。 
            他喝了口茶,便皱眉道,这茶淡而无味,茶楼也一般得很,没什么意思,不如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看他满脸笑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还是随他去了。既然是百恭都说好玩的地方,姬绍熙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走得很快,飞也似的穿街过巷,害得我只能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叫他的名字,问他还有多远,他却只是偶然回头扔来一句,马上到了,就在前面。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我回忆起以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情况。 
            那是在姬绍熙的诞日,那个晚上,百恭拉着姬绍熙穿过大街,穿过小巷,最后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胡同。胡同的最末家是间民居,里面住着姬绍熙多年未见的乳母。这便是百恭给姬绍熙的生日贺礼。 
            ——然而,总觉得那个时候的百恭和现在疾走的百恭有哪里是不同的。 
            如同电光石火般,我在突然间明白了。 
            为什么我会觉得怪怪的,那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百恭! 
            百恭的笑总是如同春日般明媚温暖,百恭也绝对不会放开姬绍熙的手! 
            这个人不是百恭!!! 
            ——他若不是百恭,他又是谁?百恭又在哪里? 
            那人回头,见我停住了脚步,道,快走啊,就在前面了。 
            我不会和你走的!!!因为你……你根本就不是百恭!!! 
            他笑,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百恭,你是……你是“易容”的! 
            这个好不容易才想起的词脱口而出的刹那,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说,姬绍熙,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了你,竟然连续两次栽在你的手上! 
            我强耐住内心的恐惧,故作镇静的问,你究竟是谁! 
            他微微一笑,伸手一抹,便露出一张娇艳如百花绽放的面容来。 
            ……天玄门——青茗。


            IP属地:上海48楼2008-07-02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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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空中看不见一点星光,房梁上的灯笼随风摇曳,灯火忽明忽暗。 
              小巷寂静而冗长,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身无分文,不知道何去何从。原想留在原地等待百恭找到我,怎奈何衣衫单薄,耐不住料峭春寒,只得活动活动身体,慢慢地走起来。 
              夜风中似乎有人哭泣,那声音忽然又转为怪笑,诡异绝伦。 
              多年以来对春夜的恐惧使得我绷紧身体,快速的奔跑起来。 
              风在耳旁吹过,呜呜的声音,越发叫人心慌。 
              我努力的跑着跑着,黑暗中,有什么正窥视着我,我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即便跑到筋疲力尽,却还是害怕得努力奔跑。 
              小巷的尽头是另一条巷子的延续,再往前,还是巷子,我如同穿行在迷宫,早已无法辨别方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明亮的灯光,以及隐约传来的喧闹之声。 
              及近处,便见一片灯红酒绿,艳装的女子们在门口尽情招摇,多是庸脂俗粉,就算有几个天生丽质的也早已被厚厚的妆盖住了本颜,这里酒家甚多,想是各酒家为了招揽生意才出此下策。 
              这里虽然喧闹,却灯火通明,吓退了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小鬼,叫我终于放下心来。 
              一放心,才发觉背后早已湿透,而肚子竟然也不争气的叫起来。 
              正如姬绍熙不喜欢大宣宫过于华丽的装饰一般,这里的酒家越是大费周章的招摇,越是叫他敬而远之。 
              环顾四周,只有一家青淡素雅,门口单一个小二模样的人笑着迎客,抬头看那招牌,上书“罄吟楼”三字,颇有雅乐之风,当下决定就去这家。 
              我一走到楼前,那小二模样的人立刻迎上。 
              公子请进,是头一次来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跨进门槛。 
              那人随我进去,继续道,可有指名? 
              我心想这小二真是奇怪,既然知道我是头一次来,他还没报菜名,我又怎么知道有什么可点?民间的吃食我并不熟悉,偶尔出宫也全是百恭在照应,如今他不在,真的叫我寸步难行。 
              随便吧,我道,有什么来什么吧。 
              那小二有些狐疑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将我引入一个小间,便自行离去了。 
              那小间布置得颇为雅致,正中一张八仙桌,雕花精美,我在桌旁坐下,细细看上面的花纹。百恭平日里最喜欢看这样的雕刻,我若是好好记住了样子回去画给他,他必定高兴。 
              正想着,忽然觉得有那里不对劲,这屋子里隐约有些奇怪。 
              我环顾四周,屋中除了桌椅烛台外就只有一床红绫暖帐。 
              奇怪,为什么酒家里竟然还备了床铺?莫不给醉酒的客人歇息的吧?但这样精致的床给烂醉如泥的酒鬼们又未免太可惜了。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把我吓了一跳。 
              来人是一少年,和我差不多大,他笑吟吟的朝我走过来,娇柔做作如女子,当真说不出的怪异。 
              公子好,小人霜琴。公子可是第一次来罄吟楼? 
              嗯。 
              公子不必紧张,今日你我在此相遇便是一种缘分。 
              这人在我身旁坐下,挨得极近,我厌恶他身上浓重的脂粉气味,稍稍别开身子,任他继续喋喋不休。 
              公子气度一望便知不凡,霜琴可否知道公子尊姓大名? 
              ……姓季。 
              姬是大宣皇族之姓,自然不能随意报出。 
              今年贵庚? 
              十六。 
              他问得仔细,我却答得潦草,只一心盼望酒菜能快些上来。 
              终于有人上菜,却是几个简单的下酒菜,模样虽好,却无法行充饥之实。我一边吃一边后悔,早知道方才就不说“有什么来什么”了。 
              身旁那人还在喋喋不休,使出浑身解数要吸引我的主意,我觉得这人奇怪,却也懒得搭理。其实平心而论,这少年长得并不难看,但他的言行举止无不让我想到后宫众多的宦官,我自小抱着对阉竖的仇恨,对面前这个人自然也不可能喜欢到哪里去。 
              吃得差不多了,赶忙寻个解手的借口出去,再也不要对着这扭捏做作之人。 
              原本准备出去透口气,却没想到外面走道错综复杂,才转了几个弯就完全辨不清方向了,好容易按原路转回去,看到原先那小间的门,推门进去,摆设依旧,桌上却多了菜饭,方才那人也不见了踪影。 
              真是天随人愿,该来的来了,该走的也走了。 
              谁知才吃了几口,又有人推门进来,那来人一身白底素纹的衣衫,约摸二十岁上下,他见我正在吃喝,愣了一愣,上下打量着我,道,你是新来的? 
              


              IP属地:上海50楼2008-07-02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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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酒家真是奇怪莫非少有新客前来?那小二问我,那少年问我,现在连这个人也问我。我微微蹙眉,含糊的应了一声。 
                那人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抓起盘中的花生,抛了几颗进嘴里,又看看我,见我仍然旁若无人的吃喝,便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摇头。 
                我便是白天枢。 
                我哪里知道这是什么名门望族之后,嘴上却道,啊,久仰久仰。 
                他又抛了几颗花生道,不知道的话直说就好,你是新来的,我也不会怪你。 
                这人甚为敏锐,一眼便戳穿了,我只好讪讪的笑着,轻轻点头算作赔罪。 
                他说,我看你举止礼仪颇有气度,必定是大家之后。 
                我点头,这人还算有些见识。 
                他又道,如今却沦落到这般地步,定是家道中落为生活所迫,实在让人扼腕。 
                我奇怪的看了这人一眼,心想,怪不得先圣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若不是得罪天玄门那个小女子,你当我愿意来这奇怪的地方?况且,只不过来这偏僻的酒家果腹一次,这人又何以断定我家道中落,若是姬姓王朝真的败落,整个大宣岂不都要灭亡了?这人虽然不似方才那少年这般粘人,但实在是换汤不换药,喋喋不休的劲头叫我头痛不已。 
                他说,我看你眉目聪颖,又出身良好,不如和我回去做个剑童,也好过在这里讨生活吧? 
                他虽然满脸挚诚,我听了却只得苦笑。 
                姬绍熙这个皇子当真是徒有其名,大宣的帝王不将他看作自己的孩子,其他皇子公主们也不觉得他是自己的手足,不光被太监宫女们在背地暗暗的讥笑,还被以前九弟的伴读安平误作过伴读,而今更有人要他去当他的剑童。 
                看来姬绍熙什么都像,唯独不像皇族之人。如果可以选择,那他宁可做个庶民,和百恭一起,安安稳稳的度过平淡却幸福的余生。 
                想到百恭,这才想起自己到这里的目的,这里的酒家如此醒目,百恭若在找我,迟早会到这里来的。 
                那人见我不答,又道,我是真心想帮你。 
                我云淡风轻的笑了,谢了,在下高攀不起。 
                那人看着我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咣当一声,打从隔壁传来,然后似乎有人搏斗,有人挣扎,有人高呼救命。我起身要去查看,那白天枢却拉住我的手。 
                你去了也没用的。 
                不去又怎么知道! 
                我甩开他,走出去用力推开隔间的门。 
                姬绍熙这一生很多事情做得冲动,但他从未后悔过。与其说不后悔,不如说不能后悔,既然结局已经无法更改,纵使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所以,当姬绍熙推开隔间的门,看到眼前衣衫不整的两个人,顿时愣住了。 
                下面那个痛苦挣扎的少年正是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霜琴,他双手反扣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白皙的脸庞却印上了清晰的掌印,嘴角渗着血。我想都没想,径直走过去,掀翻了正骑在他身上纨绔子弟模样的人。 
                那人正全神贯注的压制身下之人,没想到我从侧里使力,一个重心不稳便摔了下去。他半裸着身子,骂骂咧咧的站起来,足足高出我一个头多。他步步逼近,伸手作势就要打我。 
                那手挥下的刹那,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白天枢抓着那人的手腕,笑道,凌公子,这是我家剑童,多有得罪,请多包涵。 
                话虽这么说,却不是商量的口气。这个名叫白天枢的人必定来头不小,那凌公子原本凶神恶煞似的眼神在转瞬间便成了畏怯。 
                他瘪着嘴道,既是白公子的人,凌某自然不好管教,但奉劝白公子一声,这蓝霜琴的事情,白公子还是少过问的好。 
                听他话里的意思,自然是碍于白天枢的面子无法收拾我,便准备将怒气撒在那少年身上。 
                救人救到底,我站出一步,脱离白天枢的保护,直直的逼视那纨绔子弟。 
                若你敢再为难他半分,我定会叫你后悔。 
                那人和我对视半晌,最后别开眼睛,对还倒在地上的蓝霜琴骂了一句,今日算你运气,看在白家的面子上放过你! 
                说着便气冲冲的出了屋子。 
                我走过去,解开束住少年双手的衣带,扶他坐起来。他红着眼,拼命强忍住眼泪,单此一点就比姬绍熙坚强何止百倍。我原本只是厌恶他的喋喋不休和矫揉造作,现在看到这副被人欺凌的破落模样,反而开始怜惜起来。 
                白天枢站在一旁看着,突然笑道,方才那话好有气魄啊,平日里都是我这么跟人说,今天风头都被你一人抢了,你究竟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宝贝? 
                我淡淡一笑,有白公子在,在下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这么说的确顺理成章,那姓凌的也说是卖白家一个面子。但我却看到他和你对视时,手脚微微颤抖,其实他是被你的气魄吓退的。 
                他忽然不笑了,换了张严肃的面孔,你究竟是谁? 

                很久以后,天枢告诉我,那天在罄吟楼,他要了酒菜后,才离开一会儿,再回来时,房里便多了一个我。那个时候,我正饿着,有美食在眼前,哪顾得了其他,再加上是第一次来,摆设又都差不多,这才连自己跑错了屋都没有注意到。 
                天枢也是难得糊涂一次,他见我大模大样的在他定的屋子里吃他点的吃食,竟然没有想到我是客,反而误作了新来的小倌,进而又以为我是家道中落不得已而为之,才会要我跟他回去当剑童的。 
                而在隔壁屋子的霜琴若不是在等我回来的时候,又凑巧遇到了那纨绔子弟,也不会被卷进后来这些波波折折的漩涡之中。 
                命运这种东西,真是谁都说不清楚。 
                天枢知道我的身份后,曾经愤愤不已,说我那时那句“高攀不起”是存心嘲讽他,当时必定在心里暗暗笑他不自量力,竟然要大宣的皇子做他白家一个小小的剑童。 
                我却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他不知道,若一切能够重新来过,姬绍熙是真的宁可放下一切,做个庶民。 
                无论做什么,纵使是卑贱的剑童也好,只要百恭在我身边,安安稳稳的就足够了。 
                ……尽管对姬绍熙来说,这真的只是一个高攀不起的梦想罢了。


                IP属地:上海51楼2008-07-02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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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5:4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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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有青衣人的萧声安抚,我见到百恭的时候,怕还是会颤抖不止。 
                  他正安静的睡在床上。虽然一切都整洁有序,却掩不住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血腥味道。百恭苍白着脸,沉沉的睡,我轻轻的走过去,抚他的发丝。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质问身后的青衣人,他沉默了片刻,道,何公子被六月飞霜的手法打伤,虽无性命之优,却要修养个几日才行。 
                  谁干的! 
                  是傲雪山庄的人。 
                  我对江湖上的事情只是偶尔才听百恭提起,对于门派业所知甚少,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傲雪山庄是什么来头,只是奇怪百恭竟然会和他们结仇。 
                  ……他们为什么要伤他? 
                  这个问题一出口,青衣人再次沉默,似乎很是为难。 
                  其实…… 
                  二师兄! 
                  呼的人影一闪,便看见青茗婷婷的立于房中。 
                  既然事情是因我而起,自然还是由我来说的好。 
                  她朝我走来,眼中毫无惧色,道,何公子和傲雪山庄的人无冤无仇,只是恰好卷进了我和他们的争斗中,替我挨了一掌。若是你要打要骂都请自便,青茗决不还手! 
                  很少有人连累了别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若是旁人也就算了,但百恭自小被相士预言,说是注定死在女子手里。这本是我最为害怕的事情,现在看到百恭脸色苍白不省人事,又听见青茗说得如此天经地义,顿时气血上涌。 
                  我盯着她,冷冷的道,说得倒轻巧,你若不是算准了我不可能动手打你一个女流之辈,又怎敢如此猖狂?如果真是敢作敢当,为何当时不这么做,现如今连累百恭了才出来逞什么英雄!况且你身为天玄门弟子,功夫总好过百恭,却要他替你受过一掌,岂不怪哉!纵使那日在栖霞寺是姬绍熙对不住你,你有什么阴损的招数就直接朝我来便罢,百恭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花尽心思拐着弯的害他! 
                  青茗的脸色红了又白,握紧拳头,浑身颤抖,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这女孩被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以为打骂便是世间最厉害的刑罚,却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只凭只言片语便能叫人生不如死。 
                  我冷笑,继续穷追猛打,不反驳便是被说中了吧。若你要报复我就趁现在来吧,反正这是天玄门的地盘,帮手嘛,一呼百应! 
                  少女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扫下八仙桌上的杯盏,倏的冲出门外。 
                  姬绍熙从没这样言辞激烈的责骂过任何一个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隐忍的人,他总是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忍耐。可事情一旦牵扯到百恭的生死,一切就变得不对劲了。 
                  我稍稍平复,一转头,正见到那青衣人站在一旁,他明明有千百种方法可以阻止我包藏恶毒的话语,却选择了在一旁默默关注。我想起那日在栖霞寺,也是经过他提醒才抓到青茗装扮的小僧,而同样是他在最后关头却又救走了青茗。 
                  那青衣人微微作揖,向我告辞。 
                  他走过我身边时,我忍不住出声,为什么不制止我? 
                  他停下,回头,似乎笑了。 
                  他说,殿下向来明辨是非,又何须在下多言? 
                  我默不作声,骂完青茗,不仅没有丝毫畅快淋漓的感觉,反而多了一种负罪感。 

                  百恭直到翌日清晨才醒转,姬绍熙则趴在床边睡着了。从来都是姬绍熙睡觉,百恭在一旁守候,在这看来天经地义的事逆转之后,他才真正认识到百恭的辛劳。 
                  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百恭的笑容,一如春日般明媚而温暖。 
                  他说,绍熙,你来啦。 
                  我抓着他的手,拼命点头。 
                  胸口突然间被什么充满了,膨胀到喉咙口,连语言都被挤压得支离破碎。 
                  别担心,他说,你看,我没事了。 
                  我却还是抓着他的手,颤抖着,仿佛一放开便再也抓不住了似的。 
                  百恭苦笑道,绍熙,我正口渴得很,想起来喝口茶,你这样抓着我叫我如何倒茶饮水? 
                  我赶忙强迫自己松开,急匆匆去寻杯盏。昨日一地碎片不知何时已经被打扫干净,桌上放上了新的杯壶,壶中有茶,叶片自然舒展,刚泡好不久的样子。我的手莫名的颤抖着,茶水在桌面上肆意纵横。即便用左手按住右手,还是无法停止颤抖。 
                  越是着急,越是颤抖得厉害,我心中懊恼,眼见茶水就要被全数晃出,耳旁忽然传来萧声,悠扬婉转如天籁一般。这是我第三次听见这萧声。第一次是在栖霞寺,第二次是昨日见到百恭不省人事之时,我害怕极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炸开,无可抑制的颤抖着。是这萧声给了我力量,那种感觉,如同躺在最为柔软的丝绸中,仰头便是明媚的阳光,温暖就这样一点点地回复到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害怕,百恭没事的,百恭不会有事的。 
                  当第三次的萧声沉寂,我早已恢复了平静,把茶盏端给百恭。 
                  百恭说,方才的萧声真好听。 
                  我点头附和。 
                  ……也很及时。 
                  我默不作声。 
                  百恭说,绍熙,其实你心里也是清楚的吧?天玄门人并不如你昨日所说的那样。 
                  我不说话,这我自然知道,不然也不会如此懊恼,只是百恭又从何得知? 
                  百恭似乎能看透我的心思,他说,昨日上的药有安神的作用,所以我虽然听见你说的话,却睁不开眼睛。 
                  我的脸烧灼起来,这样的姬绍熙竟会让百恭知道。 
                  百恭摸摸我的头,如同要我忘却所有的烦恼般,再次笑起来,他说,现在我们去道个歉,顺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你也饿了吧?


                  IP属地:上海53楼2008-07-02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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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我从没有在宫外待过这么久,虽说是借着编纂《方外从览》的名义堂堂正正出宫的,但一个皇子在民间流连多日决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古籍中有太多对此类玩物丧志疏于政事的批驳,父王则一定更为严厉。虽说调任照玄寺少统后我便借故不再上朝,却也难保我出宫多日不回的事情不会传到父王的耳里。 
                    在天玄门的第四日晚,我们终于决定告辞。 
                    青衣人得知,晚上备了酒菜。 
                    即便在席间,他也依然带着纱笠,叫人看不清容貌。虽然如此,我却没有因此而产生疏理感,我和他相处多日,最欣赏他与世无争的恬淡。以前空远曾告诉我,若一个人没有了执念,他的心便能大得承载整个世界,世间不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撼动他半分,现在看来这青衣人正是最好的例证。 
                    他举起酒杯敬我,殿下,在下日前多有得罪,实因情势紧迫,还望殿下恕罪。 
                    我极少被人这样称呼,听着总觉得奇怪,好像这叫得人不是我。人家毕恭毕敬,我却浑身不自在,就从这点看来也知道姬绍熙实在不是当皇族的料。 
                    他又举起酒杯敬百恭,何公子已然复原,实在令人可喜可贺。大恩不言谢,公子既于天玄门有恩,来日定当相报。 
                    此话当真? 
                    百恭立刻接口,我和青衣人都愣了一下。我用眼神询问百恭,他却只是狡黠的朝我眨了眨眼睛。 
                    何公子有事只管开口,在下即便赴汤蹈火…… 
                    我可不要你赴汤蹈火。百恭笑嘻嘻的说,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别再叫什么“殿下”“何公子”的了,听得人难受。绍熙,你觉得呢? 
                    我立刻点头,道,宫里那套措辞我受够了,若你再这么客套下去,这里和宫里又有何不同? 
                    青衣人犹犹豫豫,那……殿下以为如何是好? 
                    直接叫名字不行吗?他是百恭,我是绍熙,至于你么…… 
                    在下司鸿尘。 
                    我忍不住击掌道,司鸿,这个姓实在曼妙得很,鸿者,鹄也。司鸿鹄者,又是何等轻灵。俯瞰众生百态而超然于世,自由随意畅快淋漓。从今日起,我便叫你司鸿,可好? 
                    他点头,在纱笠后,淡淡的笑了。 
                    就这样,我有了人生中的第二个朋友。如果说百恭是明媚的春日,那司鸿便是轻柔拂面的春风。其实他只大我三岁,却已然是堂堂天玄门的代掌门了。虽然他说自己不过是做些琐碎的事情,但年纪轻轻便能胜任英才辈出的天玄门的代掌门实在是叫人吃惊。 
                    我在席间好奇的打听各种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司鸿也不厌其烦,娓娓道来,听得我又惊又奇。百恭有个志向高远博古通今的大哥,他自小耳濡目染,知道的自然比我多些,然而有些个中曲折也不清楚的,自然也是兴致勃勃。 
                    可惜天下无不散宴席,我们谈了一晚,天亮时,只好就此别过。 
                    司鸿送我们出门,我正觉着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似的,突然,人影一闪,我顿时醒悟过来,赶快追了上去。 
                    那人影飘忽不定,想避开我。我身无功夫,自然跑不过,追不上。既然如此,便不跑不追了,我站定,稍稍喘息片刻,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喝道,是哪个说“要打要骂都请自便决不还手”的啊!青茗,你给我出来——!!! 
                    那人影一僵,只得乖乖转身,站定。 
                    我边走边道,那日你所说可是真的? 
                    少女咬着嘴唇道,天玄门人所言之事,岂有反悔的道理。 
                    你虽为女流之辈,但若不小惩大戒,实难平我心头怨气。 
                    那就动手吧! 
                    你当真不还手? 
                    决不!青茗咬着牙狠狠赌咒道,若我躲闪一下,就叫我终生报不了大仇,让白家奸人逍遥一辈子! 
                    我冷冷的笑着,扬起手来。 
                    青茗竟也不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而,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本应落在青茗脸颊上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睁开眼,怔怔的看我,满是不解。 
                    你和我妹妹一般年纪,又是女孩子,叫我如何动手?而且百恭受伤是他自愿为之,他的性子我知道,你一个女孩家,他既然看见又怎么会见死不救?……更何况,连累他受伤,你自己心底也很难过吧? 
                    我说着,曲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看,眼睛还是红的,这两天都没睡好吧。我听司鸿说了,百恭的药是你特地摘来的吧,心里难过得要死了,却还硬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你啊…… 
                    青茗垂下眼睑,咬着嘴唇不说话,突然一转身便跑开了。 
                    这少女单纯可爱,定是忍不住要流泪,却怕人笑话,故而躲开。她这样逞强的性格,倒是和姬绍熙有几分相似。 
                    我轻轻的摇头,笑着,一回头,便看见百恭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 
                    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我说,百恭,我们回去吧。


                    IP属地:上海55楼2008-07-02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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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踏进栎馨阁,已经焕然一新。就连庭院中的晚香玉也绽放出白色的花朵,在柔和的月光下,吐露清香。我这才知道为何这花叫做“晚香玉”,原来一到夜间便会有这等神奇的效果。 
                      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卷轴,正是那画师所作“天下第一美人”的工笔画卷。画中之人,立于荷叶之间,白莲簇拥,一派高洁。美则美矣,只是…… 
                      这画怎么啦?永宁侯问,我看你第一次看见这画时就有话藏着没说。 
                      我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你不想说就算了,这里不欢迎胆小怕事的人。 
                      我索性豁出去和他直来直去,这画虽好,却输在一点。 
                      哪里? 
                      画中之人清雅至极,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单这眼神便和现下的永宁侯大相径庭,容貌虽像,神韵气质却截然不同。若那画师画的是你,这便是最大的败笔。 
                      我说完,只等他发火。心想姬绍熙你怎么又如此冲动,在宫中树敌还不多吗? 
                      他却爽朗的笑了,那是自然,胡人嘛,自然不如汉人教化,举止粗野,也就道骨仙风不起来。 
                      我反驳,胡人又怎么啦!胡人就注定比汉人差?!汉人也不是个个诗书理乐样样精通,胡人中也有饱读诗书的英才!汉胡本就一样,不过是生在了不同的地方。难道我生在皇家就注定比庶民家的孩子聪明百倍?!你不试着去尝试,又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变成画中的样子?! 
                      他怔怔的看我,你这人到很特别。我还是第一次听汉人这么说。 
                      ……我的乳母姓独孤,她便是个胡人。 
                      他笑了,混合着天真野性和艳丽,一时间叫人移不开眼睛,我的心跳竟然也乱了。 
                      他说,我知道这栎馨阁曾经是你母妃的,被我占了你必定不甘,从今晚后,想来就来吧。 
                      他又说,画上的那个人是我一辈子都赶不上的,我不可能也不想成为第二个他。 
                      他最后说,只有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IP属地:上海61楼2008-07-02 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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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折磨何时结束我甚至都记不清了,当我从栎馨阁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跌跌撞撞地冲向百工苑。虽然身在宫中就意味着随处可见这样的勾当,但听说是一回事,真正遇见又不同了。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父王竟然是这样的,我吓坏了,我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践踏了某种禁忌。 
                        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披头散发,泫然欲泣,在混乱不堪间只能寻求百恭这个庇护所。 
                        找到百恭的时候,他正一如既往的坐在他的小屋里专注的做着什么。 
                        我的脚踩到散乱在地上的木头,他便回头,对我笑了。 
                        他说,绍熙,你瘦了。 
                        我却哭了,颤抖着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只是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忏悔着,我早该告诉你的。 
                        百恭听完我在栎馨阁的所见所闻,叹着气道,绍熙,这件事情大家都没有错,错在地点和时机,有太多的东西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沾染上污秽,现在看来竟然还是我的错。 
                        我赶忙摇头,不是的!是我不好!我一定是病了,要么就是天生的异类,我的身体违背着理智而行动,听见那样的事情,竟然……竟然…… 
                        百恭有些惊讶的看我,姬绍熙在那一刻决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不再隐瞒,而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决定作对了。 
                        百恭听完,笑了,脸上没有任何嘲笑的踪迹,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 
                        你早该告诉我的,我知道你想故意避开我,却不知道原来只是因为这个。怪来怪去还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讨厌太监,身边又没有亲近的宫女,自然不像别的皇子什么都有人提醒。 
                        绍熙,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若你这是病了,那普天下所有男子岂非都是病了?若你是天生的异类,这天下便再也没有不是异类的了。 
                        相信我,绍熙,这再正常不过了,就像你穿衣吃饭行走睡觉那样正常和自然,因为你长大了,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会长成参天的巨木,而这便是成人的第一个信号。 
                        百恭在那天还说了很多,我红着脸听完,越发耻笑自己的无知、自寻烦恼和对百恭的不信任。 
                        于是,我做出了第二个的决定。 
                        我在那一天对百恭说,从现在开始,姬绍熙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他会毫无保留的开放自己,对你而言,姬绍熙永远不会有秘密。 
                        百恭摸着我的头,说,我知道了。 
                        百恭,你是否也这么想?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秘密? 
                        他却只是暧昧的笑着,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来。 
                        ……绍熙,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相信,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IP属地:上海63楼2008-07-02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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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夜深都不见他回来,我在开阳宫中焦急不堪,拼命后悔,若不是因为我的软弱当时竟然说不出阻止的话百恭又怎么会涉险? 
                          我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要冲去东宫。刚站起来,却看到百恭回来了。 
                          他说隆找他去只是要他铸造一件器物,好在玥华大婚的时候使用。 
                          我问,究竟是什么? 
                          百恭展开一张图纸,是个酒尊。 
                          尊口、颈部、四围都有装饰纹路,正是各种鸟类,顶盖上则栖着一只孔雀。看来设计之人原本意欲借用“百鸟朝凤”的效果,却知道玥华只是公主,不能用凤,这才改作孔雀。 
                          我看到图纸,松了口气,既然是铸造器物,自然难不倒百恭。 
                          然而事情的复杂程度却超出了我的想象。 
                          金属和木材不同,原本就坚硬无比,若是要重新塑造形状,必先有个模,再翻作范,然后将金银烧化了注入。暂且不论金银的比例,差上分毫,硬度色泽便大有不同。光是这个范,就叫人动足了脑筋。 
                          至今为止的器物,都是先用泥塑模,再将这形翻作内外两个范,再在上面加工,雕刻这种图案和铭文,最后将内外范合起来进行浇铸。 
                          而这张图纸上花纹繁复,镂空的图案仅仅靠很细的线条固定,若要制造这样的范,难度太大。 
                          百恭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将镂空的配件全都分开铸造。然而湿泥胎易变形,半干的却无法在被拉得细长的情况下还能固定牢固,试了好多次,范都没有成功。 
                          眼看玥华大婚将至,我却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我说,泥胎这东西太不稳定,如何翻作范?你原本擅长木雕,隆却叫你做这个,他定是算计到了,故意整你! 
                          百恭却在突然间恍然大悟的笑了。 
                          他说,谢谢,绍熙,你这么一说,反倒提醒我了。 
                          我长二和尚摸不着头。 
                          他说,既然泥胎做的模不稳定我也不擅长,不如就用稳定又擅长的来塑形。 
                          你是说? 
                          木雕啊,我准备用木雕试试看。 

                          大婚盛大空前,皇族重臣济济一堂,大片宫灯彩带,将大宣宫装点出十分的华丽喜庆。 
                          玥华是隆的胞妹,皇后之子,这样的日子里,父王皇后自然理所当然的列于上座。其余位置的安排也有甚多讲究,其中巨细虽不清楚,可排来排去,我最后竟然坐到了永宁侯的旁边。 
                          看到永宁侯,便想起那天的情形,以及自己的落荒而逃,觉得一阵尴尬,只好低头不语,而永宁也没有主动搭话。 
                          待到新人们走出来时,全场为之赞叹不已。玥华在凤冠的珠帘后笑得无比明艳动人,贺广在她身旁,虽有些腼腆憨实却也一表人才。两人站在一起,当真称得上璧人一对。 
                          他们按着座位的次序挨个敬酒行礼,先是父王,再是皇后,然后是隆、鸿、淳。当他们走到我的面前,我正要起身,旁边却有人先于我站了起来。 
                          公主和大人大喜,永宁敬两位一杯。 
                          玥华却对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显然不太满意,她并不答话,只是瞟了永宁一眼,眼神轻蔑。 
                          贺广出来打圆场,道,多谢永宁侯美意,在下—— 
                          他的话说了一半却被截断。 
                          永宁道,公主既然不说话,定是在意永宁太过冒昧,既然如此,永宁当罚,这杯酒算作赔罪。 
                          他一仰头,酒杯便空了。又再斟上。 
                          公主还是在生气,好,永宁再罚! 
                          周围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看这场面。玥华的脸色越来越差,根本就不想搭理,贺广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永宁却一杯又一杯,叫人看了暗暗心惊。 
                          不知到了第几杯,永宁在斟酒的时候洒了出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夺下酒杯。 
                          别喝了! 
                          他转头看我,道,原来你终究和他们一样。 
                          说着便甩开我,也不向父王告退,便自顾自走了出去。 
                          我知道他情绪不稳,更在意他说的那句话,赶忙向父王请罪。说永宁侯不胜酒力,刚才是醉了,大家不要见怪。父王叹了口气,说由他去吧。玥华他们得了台阶,也不再追究,向其他人敬酒去了。 
                          我却担心永宁,借口小解便出去寻他。 
                          绕了半天,终于在池边找到了他,他仰着头,若有所思的看这千秋不变的月亮。虽然喝了许多酒,脸色还是同样的白。在月光的沐浴下,似真似幻,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 
                          


                          IP属地:上海65楼2008-07-02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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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过来的时候好像是做了千百回同样的恶梦,衣襟早已被汗湿透。我爬起来,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过了半晌,才注意到这里并非开阳宫。 
                            有人掀帘进来,正是永宁。 
                            绍熙,你醒了? 
                            我点头,正想着自己怎么会在永宁这里,却突然记起昨日玥华大婚上的一切。 
                            记忆的最末端是百恭血肉模糊的样子和紧闭的双眼。 
                            百恭他!百恭他—— 
                            他命大,挺过来了。永宁道,还在隔壁的厢房里休养。 
                            他话音刚落,我便跑了出去。百恭还活着,太好了!百恭还活着! 
                            我推门进去,却看见贺广站在房里。 
                            经过昨天,我对他纵然没有恨之入骨,也有了三分。一见他,立即警觉,跑到百恭的床边,见他呼吸平稳,才安下心,回头狠狠瞪着贺广。 
                            你来干什么!昨天折腾得还不够,嫌他命大吗! 
                            贺广盯着我,用那双似曾相识的眼,他的眼神锐利,好像直看到我心底里。 
                            他说,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自己就轻松了吧? 
                            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造成今天局面都是你的错!是你无能软弱!!是你无权无势!!!若你是隆,是鸿,又有谁敢这么对待你身边的人!你自以为淡泊名利,却不知连累了身边多少人!这样的你,若是不将责任推到别人头上,装作受害者的样子,怕是熬不住良心的折磨! 
                            我僵立着,一动不动,无法反驳。 
                            贺广说的对,若不是姬绍熙一直以来在这大宣宫中如透明般毫无权势,又怎会无力阻止昨天的事情?乳母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只能眼睁睁的看她被赶出宫,永远离开我的身边。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再过一年便要成年,我不能再一直躲在百恭的怀里假装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孩子了。 
                            姬绍熙早就有了在乎的东西,他唯一想要保住的便是百恭。 
                            姬绍熙需要变得很强很强。 
                            强到不惧怕任何人任何事情。 
                            这样,他才能保住百恭! 
                            无论什么代价—— 
                            贺广见我沉默不语,他在床边放下一罐膏药,就要告辞。 
                            我在他转身走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头,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无比坚定的眸子。 
                            我说,贺广,帮我。


                            IP属地:上海68楼2008-07-02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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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0 15: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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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开阳宫之前,我曾经犹豫过很久,究竟应该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百恭。 
                              按照贺广的说法,若是派人不断惊吓鸿,让他觉得自己性命受了威胁,他必定会奋起反抗,按照他的秉性很有可能会豁出一切蠢到行刺太子,若是成功自然无话可说,即便失败,贺广也必定会派人再行刺杀,就算鸿还算头脑清醒没做傻事,贺广行刺这笔帐已经注定算在鸿的头上了。 
                              无论如何,隆是必死无疑的。 
                              他是太子,且一向深谋远虑,现在还在朝中占了决定性的优势,他若要登上皇位简直易如反掌,而若让他接触到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姬绍熙便再也无法和他抗衡,无法保护被他欲除之后快的百恭!若不乘机除他,后患无穷。 
                              然而,我从未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手段。 
                              ——杀人。 
                              杀害的还是我的兄长。 
                              即便我们关系疏远。 
                              但却血脉相连。 
                              我小时候看史书,总是觉得那些帝王冷血残忍,虎毒尚不食子,他们又怎么能忍心残杀自己的骨肉兄弟?! 
                              纵使是在我被所有人欺负和孤立的时候,我设想的报复中也从未有过伤害他们性命的想法,更何况我遇到了百恭,因为他的救赎,我早已不再仇恨。 
                              而现今,为了权力。 
                              为了爬上最顶层。 
                              为了能与隆互相抗衡。 
                              我竟然默许了贺广所说的一切。 
                              我明明知道那时候沉默代表着什么。 
                              却依然无声的为自己的兄弟鸣响了丧钟。 
                              我终于还是惴惴不安走进开阳宫,一进门,就看见百恭春日般明媚的笑容,仿佛可以驱散一切烦恼。 
                              他说,绍熙,我刚接到消息,有人要大喜了。 
                              我也被他的喜悦所感染,暂时忘却了自责,追问道,你说的是谁? 
                              司鸿啊,再过三日他便要娶亲了。 
                              新娘是谁? 
                              青茗。 
                              我摇头,叹气,司鸿为人如春风化雨,配那个野丫头,可惜,可惜。 
                              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暗暗高兴,原本一直担心百恭小时候的那个预言,就怕青茗这女孩性格过于激烈,又捅出什么乱子来连累百恭。现在快要为人妇,自然应该收敛许多,不会再缠着百恭干这干那了。 
                              百恭笑我,你虽摇头叹气却着实笑得好看,绍熙,你何时变得如此刁钻狡猾? 
                              我心头一凌,他虽无心,我却深知自己平素常干的勾当。 
                              既而又忆起贺广所说种种。 
                              百恭如此睿智,自然看出我僵硬的表情,但他却体贴的什么也没问。过了半晌,提了一个包袱出来。 
                              他说,绍熙,你把令牌放哪儿啦? 
                              我看到那包袱,只记起很久以前,乳母被父王赶出宫去的那幕。 
                              我小心翼翼的问,百恭,你可是要出宫? 
                              百恭摇头,不是“我”,而是“我们”。 
                              他说,司鸿大婚,难道你不准备去道一声贺? 
                              我松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误会了,怕你一个人…… 
                              怕我一个人出宫?丢下你不管? 
                              他说,绍熙,你为何总是不信?我早就说过,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低下头,并不言语,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姬绍熙已经被官场污秽,不复从前,百恭又凭什么给这样的他以当年的承诺? 
                              好容易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即便发生任何事情? 
                              即便发生任何事情。 
                              即便所有的人反对? 
                              即便所有人反对。 
                              即便是我赶你走? 
                              即便是你赶我,我也会回来。 
                              再被赶走呢? 
                              再回来。 
                              要是不停赶你走呢? 
                              他想了想,那我就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你,让你赶不走。 
                              百恭说着笑了。 
                              绍熙,这么多年你都没什么长进,问出来的都一样。 
                              我轻轻反驳,你自己回答得也还不都差不多? 
                              那是因为只有这样的答案才会让你安心,真真正正的相信我,对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结果只是沉默良久,抬头愣愣的看他。 
                              我说,我刚刚还是忘记问了,现在补上。即便我已经面目全非? 
                              他一幅拿我没辙的样子,笑了,骂一句,傻瓜,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IP属地:上海71楼2008-07-02 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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