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着他沉思的神情,其中确凿深刻的不忍和犹豫纠集,似曾相识。我端了药碗递到他面前,他默默地接过,却不小心烫到了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用烫到的手指捏住了耳廓,蹙了眉头,只看了我,也不多言语。
我只好说:“嫌烫了就放边上凉会儿。”
我看着他小心把碗放在炉边小几上,盯着汤药若有所思,彷佛要证明什么一般,忽然忍不住开口道:“紫英,我刚才说,能阻止飞升的,不是毁了剑,便是宿主去其一。”
“嗯。”他不解地回头。
“其实我当时,可以毁了剑,曦和,或者望舒。”
他愣住了,望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39 紫英 言
结果还是和他说到了琼华。也许我心心念念的只在于此。六岁以前的记忆大多已经模糊,多年前那个小小孩童离家时哭哑了嗓子,在宗炼长老的房间里累极睡去,再睁眼,看到的便是满眼琼华深深浅浅的蓝,十几年来未曾改变。我的生活只和琼华有关联。
他笑得云淡风轻,拈了我的衣角绕在指尖。我突然有些不忍心。原本闭了口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却突然放开我的衣襟,手覆上我的手背,拇指划过我的护手上琼华的绣标,轻轻地摩挲。
我不敢挣开。正要开口询问,他却开了口:“其实我当时,可以毁了剑,曦和,或者望舒。”
一瞬间,我彷佛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不断地下坠,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物件,也不知道这无尽的下落究竟有多远,耳边有空气流动的声音,我悬在半空,没着没落,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我强自镇定地问他:“前辈什么意思?”——话甫出口,竟惊觉声音还是隐隐带着颤抖,心头交替着莫名的抗拒和好奇。他眯着眼睛浅浅勾起嘴角的笑容和他眼底深处的落寞与执意,彷佛预示一般,又带着不可捉摸的吸引力,让我不禁去猜测,他要说的——也许又是和两年前初遇他时那样——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足以把我卷入,挣扎,淹没,不知所措。
“那时师兄虽然和夙玉闭关修炼双剑,但我若要见师兄却并不困难。”
“曦和望舒是宗炼长老和太清掌门的心血结晶,如何轻易地说毁就毁。”
“双剑自是锐不可当。可是再锋利的剑,也敌不过剑炉熔铸。”他指着被搁在一边的汤药说:“小紫英,药凉了。”
我侧身拿起药碗,视线余光扫过远处火烧一般的花海,眼前映出一片烈火熊熊,似乎是看得到承天剑台当日的模样。我屏了气一口喝完汤药,苦涩的味道还是在嘴里蔓延开来,渗透到口腔里每一个细节末梢。他递来一盏清水,我连忙抓过,擦过他冰凉的指尖,嘴里苦涩的味道又重了些。
他看着我笑出了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口袋抛给我。我隔着口袋的麻布手感捏出口袋里的东西的形状,糖。
让一个孩子改变习惯,远比让一个成年的人改变习惯要容易得多。比如,刚到琼华不久,我就习惯了清淡素食,比如,夙莘师叔下山之后,我便再没有吃过糖。只是习惯可以改变,可沉溺在习惯里的经历不会磨灭,偶尔我也会想起,小时候仰头望着夙莘师叔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两颗糖果时的期待眼神和焦急心情。
糖果单纯的甜味,直接打动人心,印象深刻,却没有回味的余地。代替那单调甜味占据在心里的,其实是衔着糖在嘴里,那被人重视和细心照料的幸福又满足的感觉,顺着香甜的味道,弥漫到身体各处。
我捏着手里的糖,也不急着吃,还是问他:“前辈为什么说,原本,可以毁了剑?”
他却岔开话题:“如果当时没有夙玉,我也会离开琼华——即使我的劝说和争取无济于事,我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琼华和妖界两败俱伤。”
我想起两年前那场争夺和坚守,不禁黯然,点了点头。
他远远地望着那片花海沉默,我也不知该怎么应答和劝慰,便也不说话了。许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失落。他缓慢又清晰地说:“我不知道那飞升的后果如何,虽然我从来不信那修仙的说辞,更觉得靠牺牲其他生灵飞升还能修仙甚是荒谬。只是,我怎么也不舍得折了曦和,不管怎样,我只希望师兄好好活着。”
我鼻子突然一酸,连忙偏过头去。琼华落下以后,我们三人回到青鸾峰,沉静夜色里看着月圆月又缺,常常有无端联想,无数个如果在脑中穿行:如果菱纱没有遇见望舒,如果掌门没有让我教授天河菱纱和梦璃,如果我和怀朔易地而处……所有的如果,都来自于我贪心地想要一个完美的结局,菱纱在,琼华也在,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两样,日子即使单调也平静安详。
偶尔的偶尔,内心也会冒出小小的念头:如果在去卷云台的前一天晚上,菱纱已然支持不住,望舒失了宿主,是不是琼华又可以重新归于波澜不惊。念头甫一冒头,就被我死死掐住,悔恨自责之意滔天,窒息的感觉快要把自己淹没。
我还是没有转过头:“前辈,遇事不能两全时,究竟怎么样,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