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天青 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落子声响,几盏白烛飘忽。紫英捏着一枚黑子凝神沉思。
自去寻了茶具续了水放在紫英手边,不愿枯坐,我转身出门。
我站在酒馆门口向里望。酒馆是不同于鬼界其他阴沉地方的所在,难得地似人间。大堂一角又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包围着,一片嘈杂,白色的纸钱碎片零散地落在地上。懒得看,那群不争气的鬼东西又在赌钱。
我刚坐下,老板来了:“喝什么?”
我挑了眼睛看他:“我第一天来?”
他连忙陪笑:“是,是,老规矩。”他对着伙计一招手:“快暖壶玉裂来。”他看了一眼那些赌得兴起的游魂:“今天不去显显身手?”
这时伙计手脚麻利地端来了一壶酒和两碟下酒菜。我浅浅地斟了一杯,一口喝干,对着老板嘻嘻一笑:“等他们下次赌金子的时候。”
老板打了声招呼自去招徕他人。我盯着自己的手掌看,少年时和寒空一同出走,寒空和我出门时对着他的哥哥信誓旦旦,定做了江湖闻名的大侠,光光彩彩地回来。九金哥本来不同意,可他知道留我们不住,只得应了,又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江湖艰险,别强撑着,一定早早回来。他原就不善言辞,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再担心忧虑,也不知从何劝起,对着两个跃跃欲试的少年,只好不停地搓着手,说:“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离了太平村,两人沿路已是省吃俭用,可盘缠微薄只出不进,没过多久,小小的钱袋便见了底。我和寒空面面相觑,誓言犹在耳,腹里已空空。犹豫了一番,我俩一前一后进了赌坊。乌烟瘴气,人的眼睛都是放着绿光,跳动的骰子,和陶瓷撞击发出脆生生的声响。不敢挑人太多的地方,装作互不相识,骨牌在指间抹开,彼此一个眼神,一个浅浅的动作,便心领神会。两人联手,进帐日增,最初不过赢得几枚铜钱,后来渐渐赌得大了,碎银子也攒了些。就这么走走停停,从黄山脚下走到了长安。京城所在,冠盖满眼,美人如云。赌坊当铺之间辗转,有一天,寒空见到了一口好剑,有一天,我俩赢回了一片金叶子。那是我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赢到的金叶子。
寒空说:“咱不赌了吧。”
我说:“好。”
寒空说:“我要去学铸剑术。”
我说:“哦。”
寒空说:“我听说蜀地的仙剑派里,有人修成了剑仙。”
我说:“嗯。”
寒空说:“你和我一起么?”
我想了很久,说:“不了。”
我那时并不想修仙。于是两人分了行李,我坚持要他把那片金叶子带走。
于是他走了。
我喝干最后一口玉裂。捏着瓷白的酒杯,冷冽的酒气在口腔蔓延。
寒空说不赌了,可是,当他决定前往蜀地的那一刻,他的赌注就已经押上,这次,不再是几枚铜钱,几两碎银子,或者金叶子。
我答应寒空不赌了,可是,每一个需要努力下定决心的关口,我都会想起那一片金叶子和寒空离去的背影。
我淡淡一笑,放下酒杯。
回到药铺时那两人的棋局还未结束,但是紫英的黑子已经失势,眼看着要输了。老郎中笑呵呵地胸有成竹,犹有闲暇地叫住我:“云天青,倒壶茶来!”这一嗓子,竟然都没惊起紫英。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棋盘,慢慢地伸出手去,从盒中拈起一枚棋子,也不落下,就这么悬在半空。
我握住了他的右手,温度从掌心传来,啪的一声棋子重新掉进盒中。紫英不解地看着我:“前辈,棋还没下完……”
“不下了。”我慢慢拨开他并拢的手指,攥着他的手心,“回家。”
“为什么?”他追问。
“你的内伤还没有痊愈,别太耗心力。是我的不是,之前没有想到。”
他挣开我的手,沉默片刻,起身对着老郎中作了个揖:“多谢前辈赐教。”
老郎中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不停点头:“年轻人能有如此棋力,实属不易。”
他又是一揖:“晚辈告辞。”说完径自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