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天青 药
我对着那咕嘟冒气儿的砂锅龇牙咧嘴。连着这么多天睡板凳,我着实是腰酸背疼。
韩北旷坐在我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更多时候在专心致志地喝酒。
我转头看了一眼敞开的大门,紫英坐在桌边翻那手记,沉吟,颔首,恍然大悟——乐此不疲。
“诶。我说……”韩北旷用胳膊肘戳我。
“嗯。”我闭目养神,随口应他。
“你那糖浆熬得差不多了。”
我挑起眼皮瞟他:“什么糖浆。那是药!”
“闻起来甜乎乎的。”
我懒得跟他争辩,更不想回忆起那汤药的味道,便岔开话题:“昨天晚上我去看了菱纱。”
他猛地看向我,手中酒囊停在半空。
我顺手从他手中拿过酒囊,喝了一大口。
“她怎么样?”韩急切地看着我。
“脸色比上一次好得多了。虽然寒毒还没压下来,但是那阳阙的好处还是挺明显的。多服用几次,按时运功驱寒,会大有起色。”
他点点头,从我手里把酒拿走了:“你跟小紫英说过了?”
“嗯。我还跟他说,阳阙很难吃。”
“这是为什么?”他好奇。
我指了指那锅:“就这东西,难喝得要命。偏偏对他的内伤极好。”
“这跟阳阙有什么关系?”
“这样说他心里好过些。”
韩北旷哈哈地笑,一面用力在我背上拍着,我的眼泪差点儿被呛出来,他笑完又问:“那阳阙真那么难吃?”
“不难吃。”我瞪他,他毫不在意,接着大口喝酒。“磨成了粉,没味道。”
“诶,我说。”他一气儿吞下一大口酒,嗓子眼“咕咚”一声:“那阳阙,真的能治好菱纱?”
我心里一个激灵,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阳阙并不能完全治愈菱纱的寒毒。他见我只盯着炉火,迟迟不说话,急了,拉我的胳膊:“说话呀!菱纱她……该不会……”
我被迫转了脸对着他,我看见深埋在他眉目间的担心和惶恐,拿定了主意,还是慢条斯理:“阳阙要是无用,老子犯得着费尽力气把它找回么,还折了小紫英。”——悄悄地偷换概念,还好他没有察觉,慢慢松开抓住我的手,又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青子,”片刻他又开口:“想我从前,虽然干的是并不光彩的营生,可我盗墓不单单为了自己一人,我四处奔波更是为了全族的人。说起来都觉得理直气壮。所以我不惧惊扰墓中人,不惧折寿,甚至不惧报应。可是,一想到菱纱,我……就再也豁达不起来。”
我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又向屋里瞥了一眼——小紫英还是乖乖地坐在桌边研读手记,于是低下身子,在韩北旷耳边说:“这话我俩之间说说便罢。我了解。只是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静待其变。若有解决的办法再用力不迟。还有,这事儿再不要主动在紫英面前提起。那孩子心眼儿太实,现在又伤着,要是一心只为着别人想,钻了牛角尖儿可不好。”
“嗯。”他一边应道,一边从腰封里翻出一只小小口袋:“对了,那天你让我帮我寻的那西川乳糖,我给你找着了。”
“谢天谢地。”我迫不及待地接过:“总算给我找着了。”
韩北旷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封了酒囊,丢在我怀里,走了。
我倒出小口袋里的糖,数了数,七枚——糖果甜点在人间都十分难得,更不用说在鬼界。
十天前我到药铺寻理气活血的药材,鬼郎中细致再细致地询问伤者情形,又捻须沉吟半天,开出一帖药方,明明是花香馥郁,偏偏烹出来是又苦又涩。
我被那药汁的花朵香气熏得头昏脑胀。郎中说,紫英的伤势到如今虽然表现得并不严重,但积郁过久,若要调畅气机,免不得慢慢调理,心急不得。这心急不得的结果,便是紫英至少得忍受半旬的汤药煎熬。
劝酒我在行,可我鲜有劝药的经历。野小子自不用说,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让我操心过,就连夙玉——当时我四处为她寻找剔除寒毒的良方——捧着黑褐色的浓稠汤药,不管味道多么难堪,她总是能安静又平静地喝下。
紫英每每看见我端进一碗药,强自镇定的表情里仍然不免稍稍流露出无奈和紧张,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我却常常从那里面看到淡淡的求恳和委屈——那时候我总是会忍不住地笑。
他一口气灌下一整碗的药,抬起头,药汁的回味让他下意识又皱了眉头,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