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7
离开医院的那天,我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我缴清了这些日子来的医药费,不想欠李家什么.虽然这几年的糊涂厮混已经将积蓄糟得所剩无几.不过没关系,从今往后日子过得简单点就好,一块面包,一杯清水便已足够,反正我从来都不要求拥有太多.
回到北京后,我将原来的房子转手卖了,在公主坟那儿租了间小套.前段时间倒是和原来的领导通过电话,他说小付啊,听说你回国了,要不要回咱这儿重操旧业啊?我说领导大人,我看还是算了.我现在是个跛子,高攀不起你们学校啊,改天我请你们喝酒吧.
我在一家小书店里看书收营,店主可怜我年纪大了腿脚又不灵便才破格聘用.他说负责点会算账就好,不用走太多路.我感谢了他的怜悯,平淡无奇地数着岁月而逝.
今天又是大年夜,很多年前的大年夜我的身边还有小鬼,我们买了好多半熟品回家DIY,他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辛,以后每年的大年夜我们都会一起过.虽然我只是淡淡地道怎么可能,但当时的那份心悸与温暖却在每个孤凉的夜晚被我不厌其烦地用以回味.想着想着,就可以安心地一觉到天亮,似乎它是我剩下时光里唯一可寻的东西.
我去熟食店买了只烧鸡,又去附近的可的买了些罐装啤酒.我想就算是一个人,也应该好好庆祝不是么.落雪映白了整个世界,我裹着厚厚的棉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积雪,关节酸痛得厉害.车祸后,我的腿落下了很多恶疾,潮冷的天气或是累着了身体,从骨骼传来的绵长痛楚便会折腾得我不得安生.
路上很静,昏黄的月晕下,莹白泛着幽幽的蓝光.我缩了缩脖子,走得很慢.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踩雪声,尾随我走了好长好长的路.我没有回头,或许是个没钱过节的可怜人,巴望着从我这儿获取什么.无所谓的,除了烧鸡,啤酒,还有钱夹里剩下的五十元,我别无所物.他要抢,我一定会全部给他,不皱一下眉头.
我真的太穷了,穷得什么都没有了,甚至包括欲望.
辛,他喊我.我顿了顿,依旧没有回首.冷月从云缝中穿出,炸裂的清光拉长朦胧的黑影.修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再次喊我的时候,我已经拖着钝重的左腿加快了脚步.东西是种累赘,我走不快,扔掉了烧鸡和啤酒.罐头散落在地,闷闷地埋在了积雪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脑海中一片混乱,只知道一味向前.我从没有如此怨恨过那条僵硬无用的腿.
我可笑地跛着脚向前,跌跌撞撞.终于,破败的身体禁受不住这样的负荷,我带着近乎绝望的愤怒与悲凉倒在了雪地上.我苦苦支撑着往前挪,就算是爬我也不想见到他.我根本没有脸见他,我配不起他,我更不想亲眼看到他嫌厌我的样子.
身体被温暖地环住,他跪倒在地上,抱紧挣扎不已的我.他什么也没说,任由我疯狂地扭动.等力气耗尽的时候,裤子已经被雪水浸湿,寒气透入骨髓,更是钻心地痛.
我抓住你了.他贴着我的颈窝嗡嗡地道.别再跑了,这么多年了,我追着你好累.
小鬼坐在沙发上,环视着简陋的四壁.我去过以前的房子找你,没想到你卖了.为什么卖了?
不喜欢就卖了.我垂着眼睛,使命抠紧裤面.
我很喜欢.他怔了一会儿,忽而轻轻地笑了,很干净也很苍白.好像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储存在那里.你把它卖了,是不是代表把回忆也一并卖了?
我们之间有过回忆吗?那么折磨人的东西,丢掉不是更好.
气氛沉默下来,他张着的口微微颤抖,很久没有说话.
为什么走?之前不都好好的,我以为我们能幸福的.他沉哑地开口,声音有些飘.
那只是表面的和睦,持续不了一辈子.悲泣的瞳孔倒映在眼里一阵难受,我别过头,扶着椅背略显艰难地站起身.我去洗澡,下面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