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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gl穿越文吧】《魔女霓裳》作者:八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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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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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事事的等待,可算是天底下最容易做的一件事了。
  至少对自己而言是这样的。
立于苍茫无尽的草原上,面前就是遥遥连绵的天山山脉,举目四望,天高云低,苍穹下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宏阔浩瀚,人置身其中,就渺小如一粒微尘,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从此不知所终。
  可自己就站在这方天地间,任凭风吹云走,我自岿然独存,身不动,心不动,再不会去往别处。放空之余,连思考也几乎都已停滞了,木然而立,但听得耳边风声呼呼,长空中偶尔一声鹰唳,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者只是片刻,感觉却已如经年。
其实当然不是片刻也不会是经年,脑中最后的清醒还是在的,这一日很早就从勃罗城中出发了,行出十余里后又奋起直追那岳鸣珂闹了一通,满打满算也就耗了一早上时间,分别之时尚不到晌午,如今浑浑噩噩站了许久,虽然这天风高云低不见日头,但终究也不过只过去了几个时辰而已。
  仅仅几个时辰的默然站立,还不至于有多累,虽说此时必然早已经过了正午,但也半点感觉不到饥渴。
  心里明白,这些或者都只算是刚刚开始而已。
  与她比倔强执拗,胜算有多少,真不敢预测,只不过当身心俱疲之时,这默然的等待与其说是煎熬与消耗,不如说是一种最后的休息。
  最后的休息,最后的坚持。
一开始还能打起精神遥望她消失的方向,然而等得久了,四周围的景色也渐渐淡去了,人多少有些昏沉起来,那并非是难受的昏沉,而更像安静中涌来的类似睡意的意识空白。昏昏沉沉中仿佛做起梦来,梦境中画面杂乱,场景各异,视线中的主角却只有一个,她笑,她傲,她冷,她怒,她时而在西岳之巅上无忧无虑嬉戏舞剑,时而在刀光剑影中飘然不羁自在穿梭,她时而还是个孩子,时而成了一名少女,时而却已长发如雪……
  可无论什么神情,什么地方,什么年纪,在做什么,最后她总会回过头来对我说话,一次次回头,看过来,跑过来,执手……那双干净澄澈的眸中永远看得到自己的存在……
  我曾对她许诺不离君侧生死相随,她也曾低语道便是所有人都走了,只要还能触到你便觉得安心……她说这句话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三年经营毁于一旦,铁穆二人横遭不幸,当终于有机会缓一口气时她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只在我面前,低低啜泣……
  回想起来,她虽骄傲自负,但其实从不介意对我展现最真实的一面,哪怕那一面是脆弱的是苦涩的……
  可练儿啊练儿,如今你宁可孤身背负所有情绪也再不想面对我了吗?
身子稳稳站立,眼却已然不自知地阖起,心于昏沉中飘飘忽忽,沉浸在这般似梦非梦的景象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边蓦地一声炸响,才将魂召了回来。
  怎么了?茫然睁眼,才发现周遭已彻底暗了下来,仿佛倒扣了一口黑锅般,旷野风声亦尖锐了很多,是不知不觉入夜了么?算算时间好似也差不多,但当黑压压的天际边再次隐隐传来闷响,才察觉这样的沉沉黑幕并不仅是时间流逝造成的。
  来塞外的小半年大多是在寒冬风雪中渡过,开春后虽也有过几场雨,但大多只是淅淅沥沥的和风细雨,绵绵的雨丝就如春风般清爽怡人,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在天山南北的苍穹下听到如此风雷之声滚滚而来。
  早晨还是天高云淡的好日子,入夜后就这般风云变幻起来,倒和她的脾气真是像……
  没头没脑的想着,引了没头没脑地淡淡一笑,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反应,仍凭风声呼啸衣衫猎猎,任凭电闪雷鸣黑云压阵,依旧站定了纹丝不动,既然是任性比倔,哪里还管什么风雨?甚至赌气般隐隐期待着暴雨早些轰然降下,将天地万物淋个通透才好。
也许是浑浑噩噩站得太久了,当时丝毫不觉得这么想有什么错,直至第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冰冷的水气才陡然让自己清醒过来,不对,脑中猛地一个闪念,不对!
一念闪过,人立刻跳了起来,转身就向驮马奔去!真是站得太久了,奔起来几乎立即跌了一跤,才察觉小腿已然麻木得不怎么听使唤了,可也顾不得许多,就这么踉踉跄跄过去,以最快速度卸下马背上的大行囊,然后左顾右盼一下,借着最后一点目力勉强在周遭寻了块地势相对较高不容易积水的草坡,就牵马几步过去七手八脚忙乱做起事来。
  这般全力以赴之下,终于赶在雨势真正降临之前将小帐篷搭好了,接着就赶紧将马背上的行李统统移进帐中堆高,然后再将背上的那日日夜夜不离身的包袱卸下,摇燃火折,借着微光仔仔细细查看起来。
  大颗雨滴已经降下些,在包袱外层东一点西一点留下了痕迹,好在层层叠叠的棉布将这些潮湿尽数吸纳,没有让它们渗透太多,揭开棉布,里面的木盒还是干燥的,既然如此,盒中的东西当然也就还不至于受到潮气侵害。
  于是松了口气,先将沾了湿的棉布扯下些,以干燥部分重新将药盒厚厚裹好,最后将其放在堆高的行李之上,再在上面压了衣物包袱做遮挡,这样一来,就算之后雨势再大,哪怕大到地垫挡不住让水渗入帐篷,也休想弄湿它半点。
  做完一切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半晌,这才有空苦笑了笑……好险,即使她当真永不回头,即使我们当真没了以后,这优昙仙花,自己也绝不能让它出半点差错。
  微弱的希望好过没有希望,心里再与她赌气,却也放不下她。
在做这些事时外头风雨已彻底释放了能量,随着又一个轰隆作响,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竟在旷野中硬生生砸出了瀑布般的雄浑喧嚣!这顶小帐篷第一次经历如此风雨,到底还是不放心,在举着火折认真查看帐顶一番,确认没什么地方有破损渗漏之后,就掀起帐帘猫身出去,冒雨将外面几个支撑点再固定得更牢些,免得一不留神被掀翻了。
  做完这些后,才有空管一管那驮马,可怜这家伙大约也没经历过几次电闪雷鸣,又被暴雨淋了个彻底,如今早已是惴惴不安,牵过马缰,安抚地摸一摸它脖子,倒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不远处倒是有几棵大树,但雷雨夜显然是不适宜去那里躲避的,只得于草丛中摸索出一块大石头,借此将它栓在了原地。
  驮马虽淋得彻底,但自己也没比它好到哪儿去,出帐篷时倒是有记得披件斗篷,不过在这样的大风大雨面前几乎毫无作用,如今全身湿了个透,就连头发梢也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待到忙完一切想要进帐中时,看了看无处不淌水的身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缩到帐篷边上去抱膝躲一躲就好。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帐内毕竟太狭小&逼仄,水淋淋一身进去,不是什么好事。
漆黑夜中的暴风雨,总有一种奇怪的威慑感,风声呼啸,冷雨如注,心中异样不已。其实运起功,身子虽潮湿却并不会很冷,天山的寒冬早令人习惯了坦然面对恶劣天气,所以此刻不习惯的并非天气之恶劣,而是……而是单纯因为这是一场暴雨。
  雨,似乎对自己而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每每有个什么意外时常是有雨降临的,更有甚者,随之而来的往往就是痛苦与分别。
  定军山时那意外的一剑就是在雨中,那一剑令事情失控,害练儿担忧记挂了许久许久……更不用提武当山脚,那场令我与她隔开了整整一年有余的豪雨了……
  不对,不是一年有余,而是迄今为止,也依然将我们俩阻隔着分开着……
  


300楼2014-07-25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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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蜷在帐篷边抱肩胡乱想着有的没有的,漆黑的苍穹间又是遽然一亮,一道白光斜刺里撕裂长空,乍明骤暗仿若活物,接着就是霹雳轰鸣!这动静比之前连番电闪雷鸣更甚,仿佛就在头顶炸响般,惊得耳朵都有些生疼,却还来不及反应,却倏地又来了个更近更大的!
      但见眼前一白,一道紫光自天际而下,不偏不倚竟劈中了不远处那大树中的一棵!霎时间连串火花冒起,老远都听得到噼啪作响,那也不知是什么树,大约有些油性,闪电过处竟然就顶着狂风骤雨径直整株熊熊燃烧了起来!
      亏得是在安全距离之外,目睹整个过程,虽被惊了个瞠目结舌,但本身并有什么大碍,正暗暗庆幸好在刚刚没牵马过去避雨,忽于风雨声中听得那驮马在几步开外咴咴嘶鸣乱尥蹶子,心中才突觉不妙,迅速爬起身,却还来不及过去,天地间骤然又是一串震得人心胆俱裂的炸裂巨响!
      这一声响就好似火上浇油,大树燃烧的火光中,但见那马吓得疯了般扑腾,拴马的石头原本就是临时凑合的,怎经得起这般闹,没几下就被扯得动了起来,缰绳由石头上一松开,那马儿就再也不受束缚,赶紧跳上前想要稳住它,拉扯了几下不成,反倒差点儿给飞起的后踢踹中,躲闪之下手一松,眼睁睁见它扬蹄冲进了沉沉黑暗中。
      风雨之中,怔怔站着,喘息着,听那马蹄声渐渐远去终至消失,良久之后,突然忍不住扶额沉沉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随它去吧,最终,果然是孑然一身的命。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帐篷边,狂风暴雨依旧,漆黑之夜无尽,突然感觉乏力,发生的或者不过是一桩意外插曲,但由此心境却愈发怅然,便放任自己颓然跪坐在湿滑的草丛中,仰头看了看大雨倾盆而下的苍穹,觉得要是就这么闭目睡过去或也不错。
      可最后,并没有这么做,或者说并没有这么做成,因为当视线又一次由漆黑的苍穹回到地平线上时,余光忽然在山脉的朝向那端瞥到了一点什么。
      原本是不应该瞥到的,这样的黑夜中原本是看不见远方的,只不过先前那株高大树木还在暴雨中顽强燃烧,火势虽已称不上熊熊,但也足以隐隐约约映亮一方。
      即使是隐隐约约的,但那确实是一个人,是一个熟悉的轮廓,毫无疑问。
      这一刻,正好是心中失望怅然最盛之时。
      于是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只定定看着她,她也知道我在定定看着她,我这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那边却已一步步缓缓由雨幕中走来,走近,最后停来十步开外的地方,笔直地站着,开了口问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和雨水一样冷,只够堪堪穿过风雨,传入耳中已听不出多少波动,而自己也没余力再去分辨其中的情绪,她问了,就下意识回答道:“自然是等你。”
      “等我?”十步开外,足够雨雾和黑暗掩了她的目光,而那张面具则一如既往隐藏了她的表情,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和之前一样冷冷的声音:“你凭什么断定我会回头?若此刻我没有出现在这里呢?”
      “我不知道……”于是也依旧老老实实吐露了心里的话:“我只知道,自己再不想去做别的事了,要么等到你回来,要么……就等到一切一切都全部结束的那一刻吧。”
      这确实是心声,也仅仅只是心声,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用意在其中,说出口,只是因为想对她诚实以待。但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传入她耳中的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一切结束?”这个词仿佛引燃了埋藏的什么,那反问声好似再掩不住情绪,当中蕴了明显的怒意:“结束?呵呵,说得真轻巧!果然,你便是那样想得么?便是那样想得么?好!”
      最后的尾音彻底压过了风雨声,十步开外的人已蓦地冲破雨幕掠空而来:“那我成全你——!”
    依旧是跪坐着,从这角度看那个身影就像是随大雨一起从天而降般,没有避让的必要,有的只是对这突然爆发的怒意的困惑和不理解,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时间可供人思考,伴随着冲击力转瞬已被扑倒,铺天盖地的雨水浇在脸上几乎让人窒息。
      但真正带来窒息感的,其实是那双骤然扼在颈间的手。
      那双手,自然是不会属于第三个人的。
      “你若想结束,我便助你结束!”离得近了,终于可以看清她的眼,原本清澈澄明的眼中如今沁着血丝,激动到近乎发指眦裂:“反正你这样的性子迟早也是活不长的!从不惜自己命的人,从不惜自己身子的人,活着做甚!与其看你死了活又活了死,将命断送在莫名其妙的人与事上,倒不如就由我今夜亲手将一切结束!都结束!结束了才省心!”
      电闪雷鸣的漆黑长夜,鬼哭般的旷野风啸,衬得这一番声嘶力竭的咆哮愈显凄厉!
      她杀气腾腾是真,颈间的力道半点不做假,体内新鲜空气渐渐消失,下意识仰头,听得如此嘶喊,有那么一瞬心中竟然认同起来,觉得这样也不错,生死无常,我并不知自己下次何时会再踏入鬼门关,只知那一日迟早必然来临,那么陨命在她手中,或者也算是一种另类圆满。
    不过,这样的认同,也仅仅只是一瞬。
    她的声音虽饱含杀气腾腾的怒意,可分明有一丝颤抖在其中,她的手也一样,毫不留情之余却并不稳定,扼在颈间的指关节在微微颤栗着,根本不像是一位剑术大家的双手。
      这样的结束法,对我自己或者是一种另类的圆满,对她却并不是。
      没法说话,但力气又流回到了身上,抬起手,使劲想掰开颈间那既毫不留情又微微颤栗的钳制,但发现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办法撼动,之前的不反抗造成了太大的劣势,手指已无法随心所欲使力了,可肺中已迫切需要空气,情急起来,再也不管那么多,抬起腿卯足劲一脚,就踹在了眼前之人的小腹上!
      从未这样对过她,但到了这一步,今夜不正常的又何止是一人?
    其实若对方全力施为,那这一脚对她根本就是蚍蜉撼树,毕竟自己虽然卯足了劲,但忙乱中并没灌上内家玄功,谁知就仅仅是这么胡乱一踹,也足以令练儿一声闷哼,竟当即给踹得滚到了一边草中!见势也顾不得其他,我一边咳嗽一边跳起,翻过身就压制住了她!
      骑在她身上,所做第一件事就是不假思索地抬起手,猛然扯下了那张数日来一直阻隔在我们间的假面具!
      哪怕正呼吸急促,雨水迷眼,但借着天空的电闪和不远处依旧燃烧的火光,仍然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她,看到了久别重逢一年后的她,这次再不是刹那间的惊鸿一瞥,我们就近距离面对着面,额头几乎抵着额头,彼此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自己喘气,自然是因为她刚刚做的好事,而她喘气,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好在无论是因为什么,这个人都暂时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似乎也全然不介意被揭开了面具,只是眉眼冷冷盯过来,仿佛想看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经过刚刚对峙,而若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便真是无可救药了。


    301楼2014-07-25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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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1: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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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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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依旧在电闪雷鸣中肆虐着大地,雨水哗啦啦兜头浇下,顺着面颊肆意流淌,连睫毛上都在不断滴着水,这使人几乎睁不开眼,感觉十分难受,偏又腾不出空去擦拭,因为全部的余力都用来钳制她了,手按着手,身压着身,唯恐一不留神,这个人就挣脱出去再一次脱离了自己能触及的范畴。
        即使身下的人好似暂时没反抗的意思,谁知道这暴脾气下一瞬会怎么样?
        不过,比起前几天那般的相处方式,反倒是这般怒形于色甚至举止极端的暴戾更能令人安心些吧……虽说此刻脖颈还泛着一圈鲜明的疼痛感,嗓子也恶心般地不舒服着。
        但是,也算值得。
      这一年多来,一直都以为,那满头白发就是阻隔在我们之间的唯一原因,是令她对我宁可相识不相认,甚至在揭穿之后毅然转身离去的罪魁祸首。
        而如今,在这暴雨滂沱之夜,在她一番过激举止之后,才骤然发现,或者主因并不仅仅如此。
        若一个人自幼骄傲自负,连想也从未想过会经历那些打击,却在措手不及下被伤得如此深,如此重,如此彻底的绝望与悲痛,那么在之后会觉得心有余悸,以至于有些后怕起来,不想再经历一次,也算无可厚非吧?
        从未想过练儿可能是如此,但转念一想,其实又合情合理。
        在面临注定的分别时,抢先划下界线,甚至撕裂关系拉开距离,只是因为不想面对那无法承受的一幕。
        她说得一点不错,我俩之间,终究还会再失去彼此,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可是……
      轻咳着,终于缓过来了气,甩甩头勉强去掉些面孔上的雨水,然后睁眼,看她。
        有千言万语,但此刻需得句句斟酌,接下来或者就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对话,面对的是一个最执拗不过的人。
        “其实,我刚刚在想,说不定你说的很有道理……”心中谨慎,开口却显随便,水珠很快又汇聚滴落,于是不自觉地眯起了些眼,平静道:“若可以选死法,那么于我而言,死在你手里没准是最好的……但可惜,转念又一想,这世间谁都可以杀我,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练儿,你没资格杀我。”
        她不回答,唯独嘴角噙了冷冰冰地一抹笑,仿佛对这话极不以为然,连回答也不屑。
        也不去理睬那神态,既不回话,我便只顾按住了她继续说自己的:“觉得这话可笑么?但莫忘了——我不喜欢你死,所以今后都会保护你不死的——虽然说这话时你尚年幼,但堂堂练霓裳,说话总是不会反悔的吧?既要护我,就不能杀我,是不是这个理?”
      往事重提,不过是小心翼翼地激将,果然,身下的人闻言眼中一凛,终于哼哼冷笑出了声,开口道:“以前?亏得你还有脸提以前!原来也还记得一点以前的话么?可纵然记得,我对你说的话你何时有真正放在心里过!”
        “一字一句,从未忘记,都在心里。”平心静气,却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好!”这样平静的回复似乎只能换得她越显忿忿,说话也就愈疾:“好!既然你说记得,那曾经我还说过什么?我练霓裳不要任何人保护,我要你在身边,不是为了要你舍命护我——这你可记在心里了么?记在心里了么!”
        嚷到最后,她激动抬起了身来,几乎要从我手中挣脱,即使是在视野不良的漆黑中,也能清楚看见那双眼眸中的情绪,愤恨有之,伤痛有之,委屈有之,还有些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哪怕是愤怒的宣泄,也算一种交流,好过苦苦揣摩猜测。
        只是这样的点火,却也不能太过,否则便是不可收拾。
      “……对不起。”
        所以之后选择这样回答,换来的则是她讥嘲地勾起嘴角:“曾经我也说过,不要老跟我来对不起这一套。”
        “是,我记得。”点点头,并不打算再激她,大致都已明白了,接下来便是自己的问题,要短时间里想出应对并不容易,于是唯有先含糊拖上一拖:“不过当时候这样说时,你是不怨我的,既不怨,当然也不必说什么抱歉。可如今你却是有怨的,不是么?那我就应该对你说对不起,哪怕说了也无济于事,练儿,我……”
        “哼,你也知说了无济于事!”孰料这一句引来颇大反应,以至于她又是用力一挣:“时至今日,区区道歉有何用?放开我!我俩无甚好说的!”
        感觉到反抗,赶紧手上加劲!
        其实如今她身手比我高出不知多少,若然真要挣扎,只怕两个竹纤也按不住,可此刻虽也倍感吃力,但总算还能禁锢得住她,心中又怎么会不明白?于是咬唇与她角力之余,心情反而轻松了些,一句话便就此脱口而出:“练儿,我并非为了有用才说对不起的!”
        大概是因为不明白,这一句让身下正拧巴的人稍稍顿了一顿。
        正该乘此机会。
      “我道歉,是因为觉得抱歉,若你不愿意接受也好,但是练儿,有些事,你似乎误会了,而我必须说清!”索性就此将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恰逢夜空中雷鸣阵阵,不由得就跟着放开了嗓门:“你要明白,我从未想要舍命去护你,从未想,一次也没有!”
        这既是心里刚刚酝酿对策的结果,也是的的确确发自内心的声音,伴随着轰鸣滚雷一起大声出口时,身下的人明显怔了一下。
        “练儿……我是不想死的,我怕死得很,你忘了么?打一出生,伴随我的便是个关于生死轮回的梦,梦中的死亡很冷,可怕而绝望,所以当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有命在时,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
        这次换了低声呢喃,贴近她,目光纠缠着目光,看得见雨水由自己发梢滴滴落下,溅在她的鼻尖上:“而当有了你之后,我更是想活着,好好与你一道活着,记得么?你的承诺,一生一世独属彼此,我喜欢你那么久,如此美好的诺言,盼了那么久终于盼到了,就算告诉我死后能羽化成仙,我也绝对舍不得去死,我舍不得的,练儿。”
        她虽不再挣扎,却也并不接话,远处微弱的火光,映出了那双眼眸中满满的……不信。
        这样的目光刺得人心中生疼,却又无可奈何。
      “我知道,只怕自己在你心中早没了什么信用。”苦苦一笑,不错,事实胜于雄辩,无论再怎么恳切,自己终究在她眼前死去了:“这些年是出过几次状况,对此我无可辩驳……但我想告诉你,练儿,无论是身陷沙海中,还是身中数剑后,当自认必死无疑时,其实我都很害怕,我不想死,更不想让你看见我死,出状况,只是因为世事难料,上一瞬谈笑风生,下一瞬血光之灾,你是江湖中人,这道理你该比我更明白……”
        “我,不,明,白!”她终于开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只知道,你不逞强,便绝不会有那些事!”
        “逞强?目睹心爱之人有难时的情急施为若是逞强,那该怎么做才正确?”沉声反问道:“换你,你会如何?练儿,我只是做不到对你的安危视若无睹,这与强弱生死无关。”
        “这么说,之前种种,你并不后悔?”身下之人危险地眯起了眼。
        读得懂这眼神中的含义,所以明白,若想令局势有所好转,这个时候选择服软才是上策,然而……
        “我只后悔做得不够好,不够圆满,但是,并不后悔之前做了这些。”
      明明是关键档口,偏偏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哄她,我顺从了自己的本心,然后看见那双眸中的温度渐渐冷下去。
        “那便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双臂一挣:“放开。”
        手上又较起了劲,这次换自己对她一字一顿道:“就,不!”
        


      302楼2014-07-25 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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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仿佛再勿须语言,而是各自攒足了劲要以这角斗来展示心底的决意。与上回的大幅度挣扎不同,这次练儿的动作不激烈,但施力明显态度坚决,卯足了全身力道也渐渐桎梏不住她,只能眼看着那手腕一点点从自己的掌下摆脱了出来。
          终于,借了雨水的湿滑,她的双手蓦地彻底得了自由,接着立即起身展臂一拨,想将我从她身上推开!
          对此早有准备!在被她摆脱的一刻,自己已主动闪身,堪堪避开了随之而来推拨,且不退反进,弯身从侧面一头撞进她怀里,拦腰一抱拥个正着!
          因这一撞之势,我俩顺着草坡滚了两滚,来不及停下,下一瞬已有拒力在试图掰开我抱在她腰间的手,这劲道很足,不能与之力抗,所以较劲之余倏地主动一松,却立即换了个位置紧紧抱住!
          若松手,下一刻没准就会失去她,所以怎样都好,自己绝不能让她摆脱!
        这与其说是角力,倒不如说变成了撒赖,左右练儿不能真下手使重招,纵然是无赖行径却也十分行之有效,俩人就这般一个竭力要摆脱,一个死命要纠缠,偏偏彼此都不说话,闷声在倾盆大雨的草原中抱做一团滚做一团,漆黑中偶尔有闪电骤亮天际,余光瞥见地上映出了纠缠不清的黑色投影,恍惚有些似曾相识。
        几次三番的缠斗后,终于,除了风雨雷电交织的动静外,有声音在旷野中蓦然响起:“放手!为什么不放!留我做甚?”她好似再压抑不住,猛然爆发了一般,“是!你没做错,那错的人就是我了?好,既是彼此相怨的,那还留我做什么!啊?”
          这爆发不但来得突然,而且与原本预想的全然不同,发懵之余,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掀翻,她终于出掌了,这一掌斫在肩上,虽不至于伤人,却令得手臂酸麻不已,骤然消自己去不少力道,差点儿就真让她挣脱开去!
          心中一急,索性也转守为攻,用身子压制之余屈肘抵住她肩井穴,硬令其起不来身,脑中也来不及多想,只昏头昏脑回道:“你说什么?什么彼此相怨?练儿,我弄不清楚了!”
          “不清楚?刚刚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你便是觉得我好打架好惹事,每次累你情急累你受苦不是么?我怨你逞强出头,你怨我拖你入险,还不是彼此相怨是什么!”
          那面上除了冷笑没有其他,那声音是如此咄咄逼人气势汹汹,但若没听错的话,在满满的指责中,唯独一丝尾音竟似带了……呜咽。
          心中一惊,自己当然全没有这意思,而她却口口声声听出了这层意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她的心中,早就已经先入为主埋下了这一层意思,以至于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练儿,我的练儿,她何曾这样疑神疑鬼过?何曾这样妄自菲薄过?何曾这样自怨自艾过?究竟……这一年多来她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过活的?
        醒悟过来,心中各种情绪霎时挤做一堆,很想好好搂住她,好好对她说话,化解她的所有烦忧,但眼下现实却是双方挣扎拉扯得越发厉害,无论怎么大声疾呼道自己从未埋怨过她,练儿就是听不进去,或者她根本就不想听这些解释,她只想离去,摆脱这些大喜大悲的折磨,摆脱我这个毁去了她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的祸害!
          口说无用,体力有限,眼看局势即将失控,自己就要拉不住她!情急间血往上涌,思维空白,再也没工夫多想,凭着莫名燥热本能地抬手一扇而下,就听得旷野中“啪——”地响起脆生生一记声响!
          “好吧!不错!我认了!是,我就是怨你的!当你拗着一定要独自上武当的时候,当你拗着一定要教训武当门人的时候,甚至更早以前,你图痛快拗着一心要和别人打架,图省心拗着一定要将我留在所谓安全地时,我都是怨你的!我怨着你练儿!你满意了吧?!”
          与巴掌声一气呵成的,是这番声嘶力竭的呐喊,原本只为了让她听进去才顺势而为说的话,到了最后,竟连自己也觉得喊出的就是心声的一部分。
          不是没有生过她的气,相反,好多次,气恼,甚至愤怒,原本以为事过境迁早已不放在心上了,其实,都还偷偷埋藏着。
          嘶喊得很大声,所以嗓子很疼,而手心更疼,火辣辣直让人想哭。
        可那个挨了一巴掌的人,却不知为何,躺倒在地,如今反倒显得十分平静。
          只是平静之余,那眼神却很冷,冷森森到缺了生机,简直如同一块死沉沉的万古寒冰。“都说完了?”见我停下来不再言语,她便如此接口道,这声音也是冷的,听到耳中,比此刻打在身上的阵阵冷雨更缺乏温度。
          她在绝望,不知为什么就是清楚懂得,这是练儿的绝望,刚刚那一番亲口承认的话,无疑将她逼到了绝境边缘。
          “没完。”所以这么回答,轻轻拉起了她的右手。
          拉起她的手,一圈圈解开那腕上佩戴的红缎护腕,衣袖于是顺势滑落,露出一截洁白无瑕的小臂来,就轻轻拉这手臂凑到颊边,蹭了蹭,再看了身下之人一眼,然后启唇,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牙关收拢时有些微微地颤,但并不影响自己狠狠用力,一噬入骨。
          直至口中满是腥甜。
        暴雨依然,雨水和渐渐渗出的殷红混在一起,顺着那截洁白手臂蜿蜒而下,最后渗入了衣料之中,而手臂的主人却从始至终连眉也没抬一下,仿佛这殷红根本是属于别人的,与自己毫不相干。
          也没指望这简简单单的一噬能让她动容,咬得满意了,便松开了牙关,借黑夜微光看了看那伤口,并不打算包扎,只转过来也亮给她看了看,然后笑道:“风水轮流转,想不到我也有朝一日,会在你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不搭理人,但其实目光却不由往那伤口上转了一转,不再如刚刚死沉。
          这样的反应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所以再轻轻一笑,柔声道:“我说过,你的话我都记得,一字一句都在心里,所以当然也记得,你曾说过我俩之间,若谁敢随便分离,正该见面一次就咬一次,次次都要见血才好,对么?”
          这么说着,拉起她另一只手搭在了脖颈间,那里有一个浅浅痕迹,只有她知我知。
          当冰冷的手指触到颈间时,感觉得到有微弱的痉挛,不知是属于自己还是她。
        “你怨我也好,我怨你也罢,再怎么怨,当面撒气就是,唯独不准随便舍对方而去,否则,不是你咬死我,就是我咬死你。”俯低身子,也挽起衣袖,将自己手臂送到她唇边:“所以,你要撒气便撒,但记得,我爱的是你,怨的也是你,如若你亦如此,那么爱怨都在彼此身上,怎么能完?注定了,此生没完没了。”
          吐出最后一个字,然后彻底闭上了嘴。
        风雨飘摇的旷野中,一时间余下的只有静默与等待,那么恰巧,就连不安分的夜空中也一时没了滚滚轰鸣,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最后的手段也已经使出来了,除了等待,已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了。
          脖颈间的冰冷在不自觉般摩挲着,这给人希望,也令人心疼。以前从不知道,一贯体温比常人略高的练儿,指尖竟也会有如此冰冷的时候,正如以前从没有见过,一贯自信满满做事果决的练儿,神色竟也会有如此茫然的时候。
          或者是不喜欢这样的茫然给人看见,又或者只是因为雨水会滴落眼中,最终,她闭起了双目,并且思忖什么难题般,蹙起了眉峰。
          刚刚还在说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也打定主意要等待她的答案,但眼见这幅模样,不知不觉,就又想撒赖了。
          撒赖便撒赖吧,这么想着,便纵容自己低下头,轻轻啄起了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只是轻啄,很轻很轻,轻到她似乎对此无知无觉毫无反应,只不过,那在颈间摩挲的触感渐渐有些重了起来,而且,似乎没那么冰冷了。
        忽然,毫无征兆地,那手指的摩挲微微一顿,随即就化做在后颈恶狠狠地一搂一压,完全没法反应,之前半俯低的身子整个失去平衡跌了下去,甚至都来不及看见那双眼眸睁开,只知道已跌进了一个怀抱!而唇与唇径直撞在了一起!
          带着跌势的冲击,或者是此生以这种形式撞得最狠的一次,似乎都听得到牙齿与牙齿磕碰时的砰然作响声,有一股酸楚霎时沿着鼻梁直冲上脑门,是真掉泪了,不过,却不是因为疼痛。
          压住自己后颈的那人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吻,货真价实的令人窒息的吻,舌尖尝到柔软,火热,疼痛,腥甜,还有一点点咸味和清凉掺杂其中。
          最后一种,是雨水的味道。
          我们在雨中所失去的,终于,又在雨中寻了回来。


        303楼2014-07-25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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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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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应该是个飘着白蒙蒙湿雾的清晨,即使不掀开厚实的帐帘,也能清楚闻到空气中的清凉与湿润,还混杂裹挟了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儿,苦涩中带着一缕独特的芬芳,仿若一杯上好的清茶。
          说是应该,因为以上这些都是自己的判断猜测而已,实际上除了气味,帐帘几乎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帐篷内如今还是幽暗的,由于堆满了行李的缘故,只能从缝隙中勉强透进来一点点晨曦,狭小的空间内气息却沉稳得令人安心,体温倚靠着体温,略略侧头,就见到了咫尺内的那张面容。
            拥挤的缘故,令我们只能缩在帐篷内的角落里席地而坐,几乎是动弹不得的。好在也不需要动弹什么,湿漉漉的衣衫大多在进来时就被除下扔在了外面,在黑暗中当时也没寻替换物,就这么翻出了一条薄毯来,两个人裹在一起,摸黑相互拭干了滴水的发,然后头抵着头依偎着坐着,不知不觉已沉沉睡去。
            依偎在一起时,原本是想搂着她的,最终却还是被她抢过主动权,拥在了怀中。
          练儿此刻正闭目垂头,下巴有微微搁在我肩上,于是肩上肌肤清楚感觉得到那鼻息轻浅均匀地一次次拂过。除此之外她可算是坐得很端正,怀中拥了个人也不影响那背脊挺得笔直,若不是仔细打量,谁会知道眼前人其实睡得正熟?
            但事实上她不但睡得熟,甚至还比我所见过的大部分时候都熟,以至于此刻看了她许久她都半点没有反应,依旧闭目打盹睡得沉沉,还带了些水气的发丝贴在眉角边,按理说会有点痒意,她似也毫无知觉,但见那一双阖拢的眼睑下有淡淡的暗,这并非是睫毛阴影,而应该是浅浅的黑眼圈。
            无声无息叹了一声,按理说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影响练儿安然入睡,这样浅浅的黑眼圈还是头一次看到,难怪会睡得如此沉……这两天以为只有自己满腹心事没怎么睡好,谁知道她可能比我更甚……
            本想要抬起手来碰碰这面容,想一想却还是算了,不愿意将沉睡中的人惊醒,所以还是就这样默默看着,以目光描摹就好。
          看着看着入了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就见那始终沉静的五官倏然一动,双眉旋即拧起,原本毯子里松松环着腰的那手臂也随之就蓦地一紧,力道之大,令毫无心理准备的自己顿时身不由己瑟缩了一下。
            或者是因为这瑟缩,那双手又立即卸去了力道,之后练儿就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好似什么事情也没有般,平静对了上目光,开口问道:“……怎么了?天亮了?”
            “嗯,亮了,雨应该也停了。”既然她不提刚刚梦中变色的事,自己也就当做没发生,只是点点头附和道,同时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手在毯子中摸索着,找到环在腰身间的那双手握住,然后将头搁在她锁骨间:“还困么?要不待我将行李挪出去,好好躺着再睡一会儿?还有你的手也该上点药吧?”
            指尖轻掠过毯子下的右臂,那里只是马马虎虎包扎了一层薄布,虽说并不后悔,但作为始作俑者,仍觉得有必要将那伤势放在心上。
            可她却并不回答,好似刚刚醒来还不太清醒,只是闭目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那意思是不用再睡还是不用上药……昨夜以来,练儿的话就一直不算多,仿佛对我没什么好多说的,甚至表情也少,若让外人来看,没准会觉得这个人其实态度冷漠,根本不想理睬别人。
            但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清楚这个人其实并不是那样,证据么……就是……
          想到这里时不经意抿了抿唇,才发现这个小动作已落入她的眼中。距离很近,那视线很正大光明,或者真是睁眼后还不甚清醒的缘故,落在唇上的目光反而专注得不像话,令人仿佛生出了正被触碰的实感。
            就这样,练儿似研究什么般盯了一会儿,然后就自顾自凑了上来。
            柔软触上柔软,接着……是一阵鲜明的刺痛感。
            “嘶……”虽然很想配合她,可本能已令自己下意识微微侧头避了一避,于是那柔软就如一抹淡云般拂过嘴唇,滑落到了颈间。
            “怎么了?”这朵滑落到颈间的云彩并没有飘走,反而顺势布下了水气,她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吻着,只含含糊糊抽空问了这么一句,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听着就漫不经心,基本可算是明知故问。
            笑一笑,当然并不会介意,但多少有些无奈,只得悠悠叹道:“我的下唇,大约肿了……你就半点没事么?”
            她依旧不说话,只用行动回答,令人无奈更甚。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就在暴雨未歇之时,湿漉漉的草丛中那场昏天黑地的吻到底持续了多久?大概也只有天地知道了,反正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自己是记忆不清的……只知道到最后,就连最轻微的碰触也足以令双唇犹如针扎般难受,这时候才晕头晕脑地分开了一点,大约是因为缺氧的关系,连随后怎么被带进帐篷的都印象不多了。
            好在再怎么晕头转向,总算记得在进帐篷前及时开口叮嘱她,说咱们身上湿答答的到处滴水就不能进去,里面行李中有要紧的东西,千万不能弄湿半点。
            练儿闻言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彼此的衣物扔在外面。那时候除了担心药盒外,她做出什么事来自己恐怕都不会反对,所以也眼睁睁仍凭她一番动作后被推进了帐篷,之后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也并非害什么羞,而是摸索着从行李堆抽出一条毯子来,好让彼此擦拭取暖。
            当时的黑暗中自己并不能很好观察什么,但感觉得到对面的视线明显,明显到当最后她只选择两个人就这么拥在一起裹着毯子入睡,反而令人……十分意外。
            不过如今看来,这意外也仅仅只是因为那时确实已倍感疲倦,需要养精蓄锐吧……当感觉到肩上的吻和腰上的手都越发扩大了活动范畴时,不由得就苦笑着这么断定了。
          不可否认,心中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甚至,隐隐期待。
            时隔一年,她所渴望得到的和我所希望交付的,都不单单是快乐那么简单。
          早已懂得如何配合彼此,就算是拥坐在狭窄处,就算是包裹在薄毯中,其实也半点妨碍不了什么。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渐渐混入了暖味,闻得到彼此的体香,身后满满是柔软细腻的触感,而身前也并没有被忽略,就像整个人浸润于温泉之中,温暖的水流无处不至,濯浴一切,直淌入心底。
            或者是因为狭窄所至的束手束脚,练儿的动作不见了些许惯常的灼热激烈,却反倒平添了一丝温柔与呵护,升温缓慢,反令人安心不已。
            一切渐入佳境时,突然,温暖的流水却微微一顿,随后就有声响打破了帐篷内默契的静。
            这声响极细微,显然是经过压抑,不希望被人注意,但传入自己耳中却又不能不介意……所以,即使有煞风景破坏氛围之嫌,还是忍不住停下配合,闻声回头,皱了眉开口道:“练儿,你是不是受凉了?”
            就算是再努力压抑,但那却是两声极轻的喷嚏没错,发生在这人身上,实属罕见。
          “胡想些什么?只是随便咳两下而已,你都没事我怎么可能有事?”
            不知道是因为被质疑身体还是恼火于气氛被破坏,身后的人脸色不怎么好看,绷了面反驳后,想了一想,又不放心般开口问道:“说起来昨夜那场雨确实不小,淋了许久后又没法生火取暖,你当真什么事也没有?”
            这下空气中残余的一丝暧昧也消失殆尽了,不过温暖更甚,久违的毫无芥蒂的对话令人心情舒畅,得她关怀更是暖心,于是就笑了微微转身,从毯中伸出一只手来绕上她颈项,道:“自然是没事,你何曾听我打喷嚏咳嗽了?我可是将自己照顾得很好的。”
            “哦?照顾得很好……么?”谁知道这人却似笑非笑反问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当然是照顾得很好。”轻叹一声,多少能猜到她联想到了什么,昨夜的状况恐怕是被尽收眼底了,更不用说当年许多事……不过,正因为如此,更是觉得该解释清楚,至少得让她知道我这边的想法:“过去有些状况,时隔久远,多说无益。但练儿,你记得我罪状的同时也总该记得,打小,哪怕是在盛夏我也会多着一件外衫,不就是为免受凉图个照顾好身子么?我可不是从不惜身子的人。”
            严格说来,这话题是昨夜挑起的,可雨中混乱,解释也不甚清楚,如今才顺势旧事重提。她想来也清楚,面上怪笑就淡了一些,却幽幽道:“不错,那时候你比后来会照顾自己多了,凡事若一直像儿时那般顺利,倒也省心了。”
            等等,这句话是应该我来说才对吧……实在不习惯她这般叹息,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顿了一顿,才又笑道:“好吧,至少我能证明,这一年多来我真将自己照顾好了——你看,我一直到养好了伤,又去黄龙洞取了师父提到过的宝剑来防身,这才开始收拾包袱到处寻你,路上万里迢迢,就算在是在寒冬腊月的天山中,也未再生病过一次……昨夜虽不得已淋了半天雨,到最后打喷嚏的也与我无关,不是么?”
            为了轻松些,最后多少有点语带调侃,但被我搂住脖颈的人倒没有发火,反而不住打量过来,似乎有些将信将疑,想判断这是真的还是哄她。
            判断到最后,也没个结论,因为她打量到一半,忍不住又偏头打了个喷嚏。
            “你真的受凉了。”于是我得出了自己这边的结论。
          虽然练儿对这个结论很是不忿,但事实摆在眼前,即使看状况应该只不过是轻微着凉,但也足够令人再没有做别的什么事的心情了。我当下起身,翻出衣服包裹来为各自找一套适合的上下替换物,两三下穿着妥当后再拉她去到帐篷外,虽然外面有雾气缭绕,但借了清晨的晓风,还是能将水气犹存的发丝重新拭干,去掉潮湿然后重新梳起。
            不过,这一次擦拭,练儿却是闷声独立完成的,她动作很快,待我想帮忙时早已搞好,且并不愿意梳妆,就这么简单擦了擦,然后一如既往地散着长发了事。
            对此自己并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边收拾,一边借受凉之事打趣了她几句,再笑看她不忿反驳。
            不这样打趣的话,大概是掩不住心底泛起的阵阵疼和愧疚的,一个自幼无灾无病生气蓬勃的人,如今竟比一个先天体弱者还要容易染病,究竟要经过怎样折腾才致如此,想象不出,也不愿意去想象。
            当务之急,似乎除了之前的打算外,似乎还要加上调养一条,无论对我,还是对她。
            若想长久的相守下去,今后的每一点光阴,都必须妥善使用。
          抱定这一想法,当收拾途中,练儿问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时,还是坦率回答了她,想去拜访那岳鸣珂一趟。一来反正距离不远,就在附近的山上;二来此人久居天山,我想请教请教看他是否通晓天山药材的具体用法,包括一些寻常难见的珍贵药材。
            “就是你身上药盒中的这只?”练儿自然会意,听到一半插话进来,同时瞥了我背上一眼,蹙了眉道:“之前听你讲心头有疾,唯有这味灵药才能化解,这么说果然是真的?那究竟算何疾?是……武当时留下的?”
            “我的心疾不就是你么?”
            轻轻一笑,依旧选择打趣般亦真亦假回答,见她面色不悦,才转而答道:“练儿,我不骗你,所以你该知道,虽有两位神医治好了我的伤,却也断定说我内腑受损,若调养不好,只怕将来……不能长寿。”
          这话虽说来轻描淡写,但其实是小心翼翼,目光一直盯在练儿身上不敢离开,听得这一句后,她的面色倒比想象中好些,没有什么大变颜色,只是默然了片刻,然后又瞥向那药盒,沉声问道:“……所以你才求药?这药真能调养好你的身子么?”
            “其实,未必。”见她镇定如此,多少舒了一口气,也就有了微笑的力气,当下半推脱半解释道:“所谓调养生息,又并非治病疗伤,再好的灵药也不能指望药到病除,这或者是一辈子的事……不过既然时间还长,天下灵药又是如此之多,那么只要你我愿意,什么药寻不到手?对吧?”
            “……倒也是。好,那你我这就出发上天山,若岳鸣珂不能给个好答复,我就让他再不能安安心心做他的晦明禅师!”
            练儿沉吟的时间不长,她很快做出了决断,说得个意气风发,并未陷入之前种种的负面情绪中不可自拔。这令自己看得安心不少,不由得就拉住她衣摆,又脱口而出了一句话:“不错,练儿,若这世间也有可令白发复黑的灵药,你可愿意寻一寻试一试?”


          304楼2014-07-25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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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场
            -
            “若这世间也有可令白发复黑的灵药,你可愿意寻一寻,试一试?”
            这应该是和好以来……不,应该是重逢以来,第一次对她正面提及发色之事吧。
              因为重逢后这些日子种种别扭古怪的相处,以至于她身上发生的这个最明显最一眼可知的变化,我们俩反而一次都没真正提及过。
            但是,迟早总是要提的,视而不见不过是一种逃避而已,于她于我,心中都不会真正舒坦……或是从几个时辰前有惊无险地捅破了一层关键的窗户纸中得到了信心,就希望能借此破竹之势,将隔在彼此间的所有问题皆迎刃而解。
              那一场雨中的对峙让人明白了,有时候,宁可吵闹对峙,狠狠折腾一番,也好过带着看不清摸不着的隔膜过活。
              当然,可以的话,方式方法还是多少要讲究的。
            譬如现在,听了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眼前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至少表面上没有。练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面无表情道:“怎么想起问这个?你嫌难看了?”
              “那我背上那些伤痕,你又嫌过难看吗?练儿,嫌弃与不甘心,可是两回事哦。”不慌不忙反问道。
              此事该如何应对,一年多来早预想了无数遍,所以此刻很镇定,一边拉定她不放手,一边解释起来:“若四五十年后,就算天天看时时看,我也只会越看越欢喜,因为那是我俩白头偕老之证,一生所求,不过如此……可眼下却太早了,练儿,太早了。我不会问你究竟……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待愿意说时再对我说也无妨……但如今你正大好年华,不该如此,我看着不甘心,想令你白发复黑,就如同我不甘心短寿想为自己延命那般,其中用心,不难懂吧?”
              不会忘记,于情于理,自己其实都还“不知道”她白发缘由,不知就不知吧,明白这人有多要强,所以除非必要,最好还是别随意点破为妙。
              何况,过去的都已然过去,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将事情都说开来,只要她不存芥蒂,能够首肯,那就算这优昙仙花药效不够,我也有信心余生去寻觅各种良药,明里为自己,暗里可助她,也算两全其美之法。
            不过,此刻这人却没立即给出我想要的答案。“什么愿不愿意?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才不怕说!何况……何况我也不懂怎么就这样了,只知道一夜之间……没准是吃错什么罢了。”练儿对话题的注意点似乎和我这边有些不同,先是略不自然地敷衍解释道,然后似乎定了定神,调整了状态,才又淡淡道:“不过,无论起因为何,总之已然是这样了,白也好黑也罢,反正我便是我,就是这个样儿了。你若是不甘心,那大可不必,而你若是嫌难看……那就去找个更顺眼的吧。”
              伴随最后一个字的,是气恼般地一摔手,好在使力不算很大,自己也捉得牢,相牵的两人没因此就分开了。
              怎么说着说着又拐回了容貌好坏上?也不知这是负气之言还是她当真心存了嫌隙,心里嘀咕着,也就不敢多啰嗦,只拉她更紧,另一只手也顺势搂上了腰,才柔声道:“这不是为难我么?练儿,我上哪儿去找个更顺眼的?都说了你便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哪怕如今换了发色,在我眼里,你和当初也一般无二。”
              这一席话即算是温言抚慰,也确实是发自肺腑,谁知道却换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怀中人被搂着倒也不挣扎,只是面容悒悒,偏又硬带了几分惯有的傲然,皱眉道:“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反正,是和当初不一样了,你若想寻回的是过去的我,想回到过去的日子,只怕是要失望的,你得清楚才好。”
              她口气严肃,提醒认真,可在傲然姿态的掩饰下,那双眸中闪过的其实是从未有过的矛盾之色。
            不敢说全领会了那意思,但多少是有所悟,于是自己也就去了笑容,认认真真看了她双眼,答道:“你不是活在过去之人,练儿,要相信我也不是。谁说要回到过去了?这一年来我到处寻你,心里日日夜夜念着的,不是过去,而是将来。我在想,不知道练儿过得如何了,会不会心伤心冷,会不会不愿意再将心给我?那时候我便下了决心,若是她心伤心冷,我便来疗伤来捂热,若是她不愿再将心给我,我便……”
              说到这儿,故意卖关子顿了一顿,待她的目光由悒悒不乐转为纯粹的好奇,才勾了唇角,昂首道:“我便重新开始,用余生再求一次她的心,与她再许一次不离不弃,彼此独有!”
              “……哼。”虽然最后回敬的是不屑语调,但这一刻练儿确实是笑了,仿佛清风拂面般,那笑靥中终于透出了丝丝轻松:“你倒自信,真是大言不惭。”
              “才不是大言不惭,是锲而不舍,矢志不渝,所以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连那辛家父子都说了,在天山,我是有山神庇佑的。”
              “辛……就是冰峰上替你采药的那对父子?哼哼,我不喜欢他们,以后都休要再提。”
              “咦?这是为何,难不成练儿你见我与他们相处甚欢,吃味了?”
              “……再唠叨惹我,下次便真宰了他们!”
            就这样,话题渐渐移向了别处,之后我俩一边说话一边收拾好了各种杂物,幸而昨日后半夜风势渐小,胡乱扔在外面的湿衣服并未吹远,虽说脏了,但拧干水重新打个包袱收好,以后还能晾干了使。只不过驮马惊走后,帐篷之类大物件就再没法携带,好在已是冬去春来也不是非带不可,实在没办法,唯有捆扎好了放在树下,留待有缘人得去。
              一切都处置停当后,两个人便带上剩余行李,轻装上路,径直往岳鸣珂所居的那座山峰而去。
            第一次关于练儿白发的对话,便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当时,心中其实多少还存了些困惑,并不是很明白她心思。只不过知道,若练儿确实未将发色什么的放在眼里,真全没有当一回事,反而会因为我提及此事而误认为是对如今的她有所嫌弃,是以貌取人,那么,这治疗之事,自己短时间内就不可再提。
              若以上这些都是真的话,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这一年多来最大的担忧,便可以就此消弭于无形了。
              若……都是真的话。
            这样一路入了山脉,原以为岳鸣珂虽然指了大致方向,但所谓的那“山峰南面”定也需好一番寻找,谁知道练儿一路攀行而上,竟是毫不迟疑,一问之下才知道其实她早清楚岳鸣珂定居何处的,只不过从未在他面前现身过,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最过瘾的对手,自当留待最后来打,所以趁着这一年多时间先将天山南北的高手打了个遍。
              沿途且行且聊,越攀越上,临近晌午时已到了积雪未融的山巅之上,搓搓手足,多少有些埋怨那岳鸣珂怎么住得如此麻烦,却见前面练儿拨开一丛雪蔓,往前一指,道:“到了,咦,有人正在练功哩。”
              三两步赶过去,顺她手指方向一瞧,果然看到斜坡下的凹谷中有两间不大的草庐,其中一间正冒着袅袅炊烟,但因为地势关系,仍是十分隐蔽。谷底的雪没这里多,草庐前积了薄雪的院子中,正有两个孩童在用功,一个正是昨天刚见过的男孩,他此刻正艰难地拉腿扎马,做些基本练习,而另一个男孩年纪稍大,身板也更结实些,一套外家拳已打得似模似样虎虎生风,闲暇之余他也会去对那小男孩说话,做些示范指点。
              目睹此景,练儿似有些感怀,她笑道:“想不到岳鸣珂的两个徒弟咱们倒都认识,你看大的那个,不正是几年前我们叫罗铁臂送来的那个杨涟之子么?叫杨什么来着?”
              “杨云骢。”点头答道,老实说,提起这一茬,自己的心情总不怎么好,就如实道:“练儿,咱单寻岳鸣珂就好,不知为何,他这两个徒弟我都不怎么喜欢,亲近不起来……”
              其实,理由自然是有的,但朦朦胧胧的连自己也说不清个子丑寅卯,索性就当直觉解释。


            305楼2014-07-25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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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练儿对此也不怎么在意,“哦?你说不喜欢他们?哈,这倒难得,那……正好。”她似到什么主意,就挑眉笑道:“我正想给这两个小东西一个下马威,要去吓唬吓唬他们,你给别拦着。”
                说完她抬手在脸上摸了几摸,再回过头来时,就又变成了那个冷森森无表情的老丑妇人
                “这面具……你怎么还留着?什么时候拾回来的?”一时间真是啼笑皆非。
                “当然,这可是宝贝!”余音绕耳,那人却已纵身一跃而出。
              她动作奇快,无声无息地掠空而过,常人根本注意不到,待到在院子中飘然落地时,将两个小孩都吓了一跳,大约是以为凭空冒出了鬼魅吧。还是那杨云骢胆大些,虽然面带害怕,但仍强打起精神战战兢兢说了点什么,可能是问来路,反正我这里听不太清楚,却又见练儿不知道回答了什么,没几句的功夫就气得小孩们翻脸跳脚起来。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旦生气,便也顾不得害怕了,杨云骢率先拔拳攻上,那年纪小的男孩也举了院里扁担打来,却怎么可能打中?练儿东一飘西一荡,连衣角也不给他们摸到,高兴起来一出手,反将两个男孩接连摔了几个大马趴。
                她出手当然不重,只是耍子,不过动静也不小,就见草庐门吱呀一开,走出来一名灰衣僧人,正是昨日才打过照面的。
                见岳鸣珂露面,我也就不再居高临下看热闹,飞身过去就打了声招呼道:“岳兄。”
              “咦?”大约是没料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岳鸣珂显然是先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反应过来,也笑道:“你们果然来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上一阵子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过,她这是……”话到最后,他就疑惑地看向了场中还在进行的闹剧。
                “师父,你快动手,她说话好难听,嘲笑我们的天山掌法是三脚猫功夫呢!”不待解释,场中的两个男孩已经大叫起来,话音刚落,就给练儿左右一带,蓬地一头摔进了院子边上的大雪堆中。
                那堆雪想来是打扫时弄出来的,比寻常雪堆还要松软厚实,半点伤不了人,练儿打完收工,昂首过来,岳鸣珂也不恼她,只转身含笑将我俩请进了屋中。
              进得屋中,寒暄了片刻,练儿似对比武不利之事还有些耿耿于怀,不怎么爱搭理岳鸣珂,大多是我在与他说话。我们简单交换了明月峡一别之后各自的经历,当然,珊瑚的部分该隐瞒还是对他瞒了,生死白发之事也没细说,饶是如此,当岳鸣珂听说他前脚刚走,后脚山寨就被偷袭的官兵付之一炬了,也是再三扼腕道世事弄人,显得十分遗憾内疚。
                这件事本就是阴错阳差,怪谁也不能怪他,不过若是内疚,接下来的有些事就更好开口了,打铁趁热,借了这机会,自己正好将心中打算一股脑搬了出来,岳鸣珂听得之后沉吟了片刻,就点头道:“成,你们随我来。”
                随着他领路,我们三人便又出了门,三拐两拐,沿着谷底一路行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就拐到了一座山崖边,这里地势更高,风也更大,却见风雪之中却又隐约现出了一户人家的轮廓,一院三屋背倚山壁,看起来有些陈旧,似乎存在已久。
              “此地平日风大,又难跋涉,对孩童不利,所以近几年我换了地方,但其实这儿才是我师父霍天都,也就是你们的师公最早的隐居之地。”
                岳鸣珂大声解释,熟门熟路将我们引进院中,却并不立即进屋,而是冒了风雪在院子里指指点点道:“不过屋内其实很住得舒服。你们看,最大的那间主屋是我师父住的,如今他老人家虽已仙逝,但屋中摆设仍与当初一般无二。而最小的那间是我常年住的,旁边就是灶房,烧水生火十分方便,至于主屋旁的那间……”说到这儿,他声音低了一低:“这间屋,建成以来却从没有谁住过。”
                “建好了没人住?那还建它作甚?”练儿之前开口不多,如今被这话题吸引,倒是不解地问了一句。我虽也好奇,但心思并不全在上面,此地风卷雪尘,虽不比隆冬寒风凌冽,但依旧很冷,练儿之前还受凉过不宜在这儿站太久,便趁隙抬首对岳鸣珂道:“我们还是先进去说话吧?这儿风雪大了些。”
                岳鸣珂点点头,至院中的柴薪堆里取出钥匙,落锁推开的,却偏偏就是他口中那间从没有人住过的屋子。
                料他必有缘由,我与练儿也未多问,就抬脚走了进去。
              这屋并不大,布置得也十分简单,于细节处却处处可见清雅,或者是没人住的关系,直到如今屋中都还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味,可踏进来后四下一环顾,却有一点怪怪的疑惑。
                “师父当年总是亲自打扫的,如今每次给师父房间除尘时,我也会打扫此地,所以十分干净,可以放心住下。”似察觉了我的疑惑,岳鸣珂一笑解释道:“或者你们已看出来了,这屋子其实是给女人住的。当年你们师尊因为一时之争负气离开,师父他十分懊悔,偏又久寻不到,明白妻子是在躲他,只得放弃寻找来这天山隐居,从此专研武学之余,一心只盼着廿年后夫妻团聚,为此才给师娘专造这间屋。”
                闻言,我和练儿相视一看,各自露出感慨之色,她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我却迟疑道:“原来……既然如此,你给我们住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岳鸣珂摇摇头道:“如今两位尊长都已仙逝,原来的用场是再排不上了,若能给你们二位住,想来师父在天之灵也会聊感安慰吧。”
                话到这里,他似不想多提伤心事,随即话锋又是一转,将手上的钥匙串搁在桌上,对我道:“竹纤姑娘你想向我打听药理方面的事,其实惭愧,师父虽文武双全,但我这个徒弟却只学到手了武功兵法一环,连铸冶之术也是近些年才开始研习,所以药石医理方面……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的。”
              听他这么说,之前还在环顾周围的练儿立即转过头来,一紧眉峰似要发作,我赶紧伸手攥住她掌心拉了拉,让她静待下文,果然就听岳鸣珂又继续道:“我虽不济,可师父涉历众书,对此却有些心得。这也是我带二位来此的原因,此地虽不方便,但师父的遗物俱在,唯有事关武学和铸冶的书已被我搬到了如今的住处,余下的未动分毫。我知道竹纤姑娘原就懂些药理,何不就此静下心来学一所得?或者能受益无穷。”
                他一番话不可谓不诚恳,却立即引来了练儿的嗤鼻,她不满道:“你这出家人,不是我说你,还真是个半吊子和尚,我都知道俗语云送佛送到西,哪儿有送到一半给些干粮让佛自己上路的道理啊?”
                “我这不是力有未逮么?”岳鸣珂呵呵一笑,也不以为意,只道:“何况,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授人以鱼只供一餐,授人以渔得享一生。竹纤姑娘自己也说了,她可能余生都需调养生息,可谁能保证陪谁走完余生?正是自己懂如何照顾自己最好。”
                其实话到这里,他的良苦用心就再明了不过了,也实在算是一片深情厚意,正要含笑点头,却还来不及开口应下,就听身边人抢过话头不悦道:“谁说没有?你自己孤家寡人就算了,她余下的半辈子我来照顾!”
                这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也许仅仅为抬杠而已。
                但不得不承认,在回过神后,由心底绽放的烟花,甚至比大雨中得到那一吻时还更绚烂。
              因为明白,就算是抬杠,练儿也不会为此就说违心话。
              情不自禁微笑之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了背上药盒的绑带,或者,它是真正派不上用场了。


              306楼2014-07-25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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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虽说当时日头尚不至于晚到令人忐忑难安,但依旧忍不住,披了外套就踱到院子中四下眺望起来。也亏得这天晴朗少风,又是处处洁白渺无人烟,不消多久,真给人发现了一处异样,那不远处一座山坡上分明有什么映了夕阳,正时不时熠熠闪光,再仔细一听,打那边刮的风中也隐约裹挟了金石交鸣之声。
                  听到这声音,反而会心一笑,放下了心来。实在是因为这半月里听得太多,都已经熟悉了。低头算一算时日,果然差不多也到了该送东西上来的日子,就更是心知肚明,想来定是半道上两强相遇,于是又掀了惯例的一场好斗。
                  放心归放心,这雪山之中,屋里头的热饭热菜能保多久?又候了一会儿,见那边酣斗似没有收敛之势,就索性也飞身过了去,想叫个暂停。
                几个起纵之下,转瞬即到坡顶。雪堆那边果然传来熟悉的人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专心对敌,好似竟都没有觉察到有人靠近。也是凑巧,自己前脚刚刚站稳,后脚便听得一连串铿锵交击声戛然而止,然后就是练儿的一声短喝:“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日头不早,我得回去了,有劳晦明禅师你送东西来,这次我带过去就成了,你就别再走冤枉路,且回头管你两个徒弟去吧。”
                  这些时日来她常叫岳鸣珂法号,半是打趣半是好玩,一来二去顺了口,比我叫得还要习惯几分。岳鸣珂自然没什么意见,约是修身养性的关系,他出家后脾气好了许多,此刻只呵呵一笑,道:“说起来,我那两个徒弟如今提及你可是心有余悸……你又何必无事总扮装吓唬他们?骢儿迄今仍不愿相信你便是救他和罗铁臂的那女侠,其实,他对当初你的一番救命之恩还记得挺牢的呢。”
                  “记得牢么?”风中传来收剑入鞘的轻吟声,然后是练儿的揶揄声:“他只是对那张脸记得牢而已吧?如今我虽扮装,但声音未变身手未变,脾气也未变,不过扮作老妇说了两句难听话,他就再不愿相信我是记忆中之人,我看你徒弟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算打完了架准备收工么?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本是准备来劝架的,如今显然已不需要了,就白跑一趟……当然此刻现身也未尝不可,但未免给练儿留下取笑谈资,想了一想后,自己决定还是再无声无息回去比较妥当,嗯,只需趁着此刻风向正好……
                  主意打定,正要猫腰溜之乎也,那边岳鸣珂的声音却不不经意传入了耳中,他先苦笑道:“骢儿到底只是个孩子,你这样未免太过严苛了吧?”而后顿了顿,又道:“其实,也不能怨别人认不出你……说来莫怪,这句话我想讲久矣,虽不知你是为何事以至于白了头发,不过我听说天山上有种名叫优昙的奇花能可令人白发生黑,返老还童……这返老还童太过离谱令人难信,不过白发生黑倒是大有可能,你如今既到处采药,何不试试去寻?”
                这一句传入耳中,刚迈出的脚就好似被点穴一般,霎时僵了在那里。
                  没听错吧?怎么那么巧,岳鸣珂竟也提起了这桩话题?
                最开始的惊讶其实并没有存在多久,惊讶过去后,心中就有什么情绪油然而生……其实仔细想想,岳鸣珂听过优昙仙花的传说并不奇怪,他会对练儿提及也并不难理解……某些自己小心翼翼不敢随便出口的建议,如今被另一个人不经意间就说了出来,对自己而言,实可谓天公帮忙意外之喜。
                  当说这些话的不再是竹纤时,练儿又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会不会更好说话一点?会不会更容易听得进去些?之前全没有考虑到过这个方法,不过如今临到眼前,又发现这种方法是十分值得期待的……
                怀揣着三分忐忑七分期待,在雪堆后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练儿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拖拖拉拉太久,她甚至没有顺着话题深入下去,便断然一口答道:“怎么人人都说差不多的话?告诉你,不必。”
                  这回答太干脆,干脆的让人连失望都来不及升起,就听岳鸣珂讶道:“这又是为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理当珍惜,恕贫僧直言,若是无解便也罢了,如今明明有一线希望在前,练女侠你的性子可不像畏难之人啊。”
                  他不知道我与练儿之间的种种,说起话来自然没有那许多忌讳,自己听着心情矛盾,一方面我期待着这种无所顾忌的对话能引出新转机,一方面又有些担心岳鸣珂无意中触怒了练儿,引来更多的麻烦。
                  好在练儿并没有冷笑翻脸,甚至没有发火嚷嚷,那厢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淡淡道:“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岳兄,你又为何剃度出家?我记得最早你只是说心灰意冷要回天山,可没说要做和尚的……最后出家,是因为珊瑚妹妹吧?”
                这么冷不丁地一出反问,谁也没有想到。不敢探头去看那方情形,但可以预想岳鸣珂想必此刻是不能自在的,他唱了一声佛号,叹道:“阿弥陀佛,练女侠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旧事重提?贫僧虽生平染血无数,但自问无愧天地,唯有珊瑚贤妹之事……所以残生里为她诵佛祈福,尽些心力,赎些罪孽,也是应该罢了。”
                  这回答苍凉中透着一丝凄然,令人听之不忍,可唯独对练儿却似乎毫无影响,“说得好,那我来问你。”她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旋即接过话头,继续道:“若是珊瑚妹妹没有死,或者说,她死而复生了,你会如何?会不会就此还俗,再不做那晦明禅师了?”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相信此言一出,岳鸣珂该是和我一个心声才对,只不过他是单纯不解,而我则被吓了一跳,若非及时按捺住心神几乎要跳了出来,莫非……莫非是练儿动了恻隐之心,想告诉岳鸣珂珊瑚未死的真相?若是那样,也未免太过草率了吧?至少,至少也该与我商量一下吧?毕竟珊瑚才是当事人啊!
                不懂话题为何会莫名其妙拐到这里,有的只是满头雾水……那头岳鸣珂想必也是如此,可奇怪的是,他似乎木讷了般,并未因这话题而显得激动,那头安静了良久,才又听到那男声,依旧蕴着苍凉,却也沉稳,只是道:“若苍天开眼,果能如此,贫僧当叩拜皇天后土,从此再无遗憾,安心做一名出家人了。”
                  “呵呵,这么说你不会还俗?”练儿轻笑接口,倒显得对这答案早了然于心。
                  岳鸣珂果然也随之肯定答道:“不会。”
                  “道理何在?”她又问。
                虽然问话的是那名女子,不过此刻不知为何,我倒觉得她其实才是那名答疑解惑之人,她此刻在告诉岳鸣珂答案,那个自重逢后她一直埋在心里,从不愿意告诉我的,真正的答案。
                “皆因纵使苍天开眼,也改不了当初诸多往事,当初我自负胸怀天下,为此行差走错伤她害她,终累她无辜枉死……即使珊瑚能死而复生,这些过失也是实实存在,而既过失犹在,罪孽犹在,便是天意让我三皈五戒赎其罪,我又怎能因为珊瑚吉人天相,就恬不知耻还俗,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岳鸣珂的声音越发沉稳,不知何时起,竟渐渐没了之前的凄然苍凉,唯有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吐息浑厚,至此,倒真正像是一名得道高僧的说法之声。
                  而相对的,正另一道声音与此成了鲜明对比,练儿的声线依旧轻灵自在,与先前一般全不受任何影响,她正放肆而笑,似笑得十分尽兴,笑完之后,只说了一句。
                “这不就结了?你的和尚,我的白发,皆是天意,一样一样。”她道。


                308楼2014-07-25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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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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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的笑声放肆,她的话音爽朗,于风中回荡着,于耳畔缠绕着,久久不绝。
                    可是,当日当时,匿于雪堆之后的自己,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才好。
                  不是难过,也并非惊诧,而是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才好。
                  心绪纷繁难明,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明,雪坡上的两位皆不是什么啰嗦之辈,那一句道完后就再没多余对话,按理说岳鸣珂是听不太明白的,却也并未追问什么,或者是因为练儿并没给他追问的空隙,话音落地,入耳的便是衣袂飘动声,随风而去,倏尔已远。
                    少顷,又听得男子似笑如叹地长长吁了一口气,长吁之后,几个起落,也再没有动静。
                    侧耳倾听,待到确信只余下旷野风声时,自己方现身出来,看看左右,又瞧了瞧雪坡下遥遥的住所,也不犹豫,转身就往别处而去。
                    待到绕了小半个弯,从另一个方向落落大方地回到屋前时,果不其然就见到了正在院中皱眉等待的她。
                  “你哪儿去了?”还没等站稳,迎面就是练儿劈头盖脸的责问:“说过叫你不要乱走的,回来见不到人,存心急我么?”
                    语气虽然是责备的,但匆匆握过来的手却是暖和的,所以不以为意地回以轻笑,反握住她,答道:“今日我做好晚饭都还不见你回来,闲来无事就去附近转了转,想着或能正好碰到你归家,也没走开多远,不想反而正好错过,抱歉。”
                    “哦……这个啊,回来时正好遇到岳鸣珂,手痒较量了一下,是耽搁了点时间……”着急后约莫是自觉也有点理亏,练儿收敛了霸道口气,顿了顿,又瞥过来狐疑道:“真没有走开多远?你的手凉凉的。”
                    “莫忘了这儿可是雪线之上,何况你也说才和岳鸣珂较量过吧?自己热腾腾回来摸谁的手自然都是凉的。”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拉了她就往里去:“况且啊,就是我欺你,饭菜也不会欺你对吧?都说只走了一会儿,锅里做好的东西如今应该还是热的,咱们快些用饭吧,不然再过会儿就不得不重新烧过了。”
                    也亏得自己保暖得当,进了屋中揭开锅盖,里面的小菜果然还是温热的,眼见于此,练儿也就放下了心来,两个人就此盛菜添饭,围坐一桌祭起五脏庙,话题也东一下西一下,渐渐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一切于平时无异,只不过这天晚上洗碗收拾时,花的时间比平日久了一点而已。
                  对于家务,我俩从小便不知不觉有了各自分工,洗碗收拾这种琐碎小事一向是归我的,而且自练儿对剑术武学愈发上心后,也习惯用了晚饭就去打坐练功,所以这时段正是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各行其事的时段,换句话说,也就是入夜后难得的一个人的时间。
                    入夜,灶房,一个人,这种时间,是最适合用来想想心事的。
                    虽说一开始,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还会心事重重。
                  按理说,听了那番对话,心中应该是释然才对。那一句话,练儿说得那么爽朗,笑得那么大声,她是从不会勉强自己什么的,也没必要勉强,可见这确实是肺腑之言,既如此,那岂不是代表她是真正看开了,是真正以积极的正面的态度,坦然接纳了这一场对女子而言堪称灾难的变化的?
                    若真如此,自己也当如释重负,毕竟归根结底我在乎的,也只是发色可能对她造成的伤害而已,至于容貌本身……纵然白发如雪,练儿依旧是练儿,竹纤依旧是竹纤,她的一颦一笑依然常令自己看得入神,这一点上,根本没什么区别改变。
                    虽然说……看到那发丝时,偶尔心中会划过浅疼。
                    那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想我会克服。
                    所以,应该这样就好了吧?
                    可是……
                  可是,莫不是习惯性多心的缘故,为什么自己却从那句话中,隐隐听出了别样意味?
                  那一句话,实在太过简单,简单到有些含糊,说到底练儿只不过是顺着别人话头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纵然是她主动引着岳鸣珂往那里说的,但是,岳鸣珂话里的原意,也并不一定就是她话里的原意。
                    何况,即使岳鸣珂话头里的原意,其实也暗蕴了……自我惩罚在其中。
                    不错,什么过失罪孽天意赎罪,说白了,就是人定的自我惩罚。
                  讲来或者冷漠了些,岳鸣珂他要罚自己,我最多也就是宽慰宽慰,并不打算干涉太多。一来他当初确实间接害了铁珊瑚,虽说是谁也不愿发生的阴错阳差,但珊瑚迄今未从阴影中走出也是事实。而更重要的一点是,铁珊瑚余生也并不愿意再见到他了,劝他还俗,只不过是徒增双方烦恼而已。
                    但,若是换做练儿……若练儿也将那头白发认做是她自己应得的惩罚,认做是她在武当没能救下我而天意赋予的惩罚,那……那……
                  思忖到此,情绪不由上涌,忽听得微微脆裂声,如薄瓷碎开,再一低头,果然看见手中正清洗的青釉小碗已被自己不知不觉中捏豁了边沿一角,有细细裂纹从豁口处蜿蜒伸展,纹理虽美,却显见得是不能再用了。
                    唉,这还是从人家岳鸣珂那儿借来使的呢……无奈叹了一声,小心将其搁在一边,觉得手指有些木。天山寒地,洗碗什么也得烧了热水来使,如今被自己思来想去的耽搁,原本冒着热气的洗碗水早已经凉了,触之甚至有些刺骨,好在该洗的东西也不多了,当下振作精神撇开杂念,一口气将余下碗具洗净抹干搁回原位,善后完毕。
                    善后完毕拭净双手,这时候,方留意到了指腹上的一点红,大约是捏豁碗时划到的,因为仅伤及表皮,又给冷水冻木了,后面做事时竟没能及时觉察。
                    指伤尚且如此,心伤如何分辨?
                  苦笑一声,甩甩手,也不再去管那伤口,信步出了灶房,便有寒气扑面而来,院子只悬了一盏孤灯,却并不显黯淡,因空中明月洒银,地上薄雪如镜。练儿想来还在打坐,若她用功完了总会主动来寻我,所以此刻自己也不忙着进屋,就在院子中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两口雪夜清冽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这之后,脑海中就又清明了一些。
                  仔细想想,事情又或者不是自己以为得那样,至少如今还没有证据,一切都属臆断罢了。练儿本意当真是惩罚自己么?也许,她并不是将之当做责罚,那白发在她眼中,也可能只喻意着一个提醒,一个警示,如同身上淡淡的伤疤,令人记着不能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提醒警示与自我惩罚,行为或者是一样的,但内里却全然不同,伤疤能唤起记忆,本身却已然痊愈,不会再痛……可所谓惩罚,原本就意味着某种程度的难受与疼痛。
                    练儿的性子,有着豁达爽朗的一面,却也有着刚愎极端一面,这两种选择于她而言,皆有可能,选哪个都不奇怪。
                    可如今我却必须弄清楚她选得是哪个,而且,得尽早弄清。
                    她将此事看做是因果惩罚,这种可能性,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309楼2014-07-25 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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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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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发现那丝乌亮后没几日,趁着练儿例行离家采药的几个时辰空隙,我便抽身特意去了岳鸣珂那里一趟,算是先行招呼通气,免得他与练儿照面时乍一发现大惊小怪漏了嘴。
                      这招呼并不难打,如今的晦明禅师可比当年出家前随和多了。何况此乃助人并非害人,他自然是一口答应,最多好奇了一下究竟是什么灵药妙方如此神效,竟让我这个研习医术没多久的人都能令白发返黑。
                      对他确实无需隐瞒太多,所以自己也就简单讲了一下过去经历,当然,多只是交代个大致,免得讲太详细反而说不清楚。
                    “原来如此,阿弥陀佛,果真是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数。”听到最后,岳鸣珂惊奇地唱了声佛号,而后面色一正,收起了感叹之色,道:“既如此,为何竹纤姑娘不对练女侠明说?你两人亲密无间,她若知道你有此灵药,或就愿意一试也未可知啊。”
                      “竹纤也不知药效如何,又何必妄给希望?”原因虽有很多,但解释给他人听的话这一条就够了……话虽如此,最后仍忍不住补了一句道:“何况你也说了是‘也未可知’,此事我同她谈过,想必你也试过。可她那性子,凡事下了定论就极难动摇,与强行争辩引来不快蹩扭,倒不如尝试于懵然不觉间,最多事情败露后赔罪就是。”
                      说罢,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练儿会生气么?想都不用想,除非永不穿帮,否则答案几乎是必然的,一早也就做好准备了。
                      生气便生气吧,不知道何时开始倒看得开些了,没了曾经的种种小心,有些东西已不知不觉于心底扎根站稳,再不是动辄忧心忡忡到如履薄冰。
                    与岳鸣珂通气完毕后,此事好似就再没什么漏洞了。平日的起居梳妆沐浴都有我在帮衬,练儿是不会瞧见她自己模样的,再者,莫说这屋中没备有铜镜之类的小家什,就算有,她也从没有拿来使的习惯。
                      唯一需要小心的是入睡前那段亲密时光,那时候自然是双双披散了发的,幸而……也不知该不该用“幸而”一词……总之后来的每次亲密,她也依然继续着主动熄灯的举动,黑暗中的忘情投入,倒也不用担心留意到太多别的。
                      一方面对此庆幸,另一方面又总暗暗难受,除了用心迎合盼她忘忧之外,也就越发期盼着那药全然起效的一日快点来临。
                      虽说要见全效,真没有那么容易。
                    对这一点倒是早有心理准备,虽然故事传奇里有个什么奇花异草总是拿将起来囫囵吞了就能立显神效,但草药医理却不是如此教的,自己更不能捧出一株大干花要练儿生吞硬咽。于是便按那些医书上对人参灵芝等贵重物的方子做参考,每日里取一定剂量来细细切碎,以文火慢熬成汁,然后连汁带药渣一起让练儿服下,以图最大药效。
                      而为免她起疑,我也总会另熬一些性温无毒但色味较重的药汤,滤去药渣后适当兑进汁中,以便和自己的汤药近似,这其中就有少量的黄连,她比较之下会抱怨说自己那一碗药更难喝些,倒是十分正确敏锐。
                      当然,虽说大部分心思都扑在了这桩大事上,但对于给自身服用的那些强身健体的补药,也并没有半点敷衍了事,还有大半辈子的光阴要相守,自己或者可以惹她生气恼怒,却绝不能令她再次心伤心痛。
                    这般忙忙碌碌了又半月余,算算时间已入夏至,天山虽属高寒之地,山腰间也早已经一片生机盎然,而山峰以上纵然万年冰雪不消,但薄雪清风也全无了寒冬里的险恶,若是出个暖日,更叫人生出了懒洋洋的舒适之感。
                      按理说补身子是个见效缓慢的事,但也不知是这天气使然还是心理作用使然,近来倒真觉得精力充沛多了。
                      而练儿的发色,也已慢慢由最初无一丝杂质的雪白,渐变做了如今的银灰。
                      若仔细去瞧,还会发现已有几缕乌黑悄悄伏在其中,不多不少。
                      不过心情却完全不能随之轻松起来。
                    瞒得再好,做得再周全,总有些环节,是人力所无法把握的。
                      譬如,纵使再小心取量,物尽其用,但一株干花能服多久?
                    “咦?今日的药倒滤得极干净嘛,而且不是那么又苦又涩了,好喝许多。”这天傍晚惯例地一碗汤药倒下肚后,练儿啧了啧嘴,如此品评道,带了几分奇怪。
                      她倒是一贯敏锐,当下苦笑回答道:“是啊,有一味药用完了,我换了别的方子,大约是味道因此变得好些吧……”说完微微一顿,想着时机正好,就顺势又道:“对了,今日换药方时,我倒是打师公储药的地窖里另寻到了一样好物,本想叫你一同吃吃看的,不过恐怕你……呃,不情愿。”
                      “不情愿?”练儿闻言想了想,旋即眉头一挑,乜眼瞧了这边道:“哼,欺我听不出?你那言外之意是想说我不敢才对吧?莫讲得躲躲闪闪的,有什么东西尽管亮出道儿来吧!”
                      “哪儿的话?不情愿和不敢可不能混为一谈,任谁都有些东西是不喜欢或不擅长的,可也不算是怕嘛……那你等等,我去拿给你看……”
                      嘴里絮絮叨叨好似为在自己辩解着,脚下却半刻也不耽搁,收拾起药碗就往灶房去了一趟,待到回转房中的时候,手里已新端了一个青瓷碗。
                      “就是这东西?”不待走到桌前放下,练儿早已劈手夺了去,神色半是不服半是好奇,却还不等目光对上,突然凭空嗅了嗅,神色一敛道:“怎得你进来身上有一股血腥味?刚刚还没有的,弄伤了?”
                    见她如此反应,自是心暖,却也轻勾了唇角做失笑状,指了那碗解释道:“练儿你厉害是厉害,可惜性急,也不瞧瞧手里拿的是什么,那味儿是碗里来的,至于我身上……大约是刚刚太匆忙,溅上了几滴吧。”
                      听得如此,她才不解低头,此刻方算认真看了看碗中。其实那碗中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半碗朱红之汤,虽不清澈却也并不浑浊,给烛火一映又泛了琥珀光泽,很有几分混沌迷离之色。“这是……血?”瞧了两眼,练儿疑惑道,但似乎又觉得不对,便低头凑近再闻了闻,突然大皱其眉:“这是酒!”
                      “这是鹿茸血酒,且是极少见的天山雪鹿之初茸,十分珍贵。”自己微微一笑,接过话为她解惑道:“之前我见师公的医书手札上提及酿制过此物,却不想竟真能寻出一坛来,这也是唯一的一坛酒了,好东西莫浪费,反正岳和尚也是出家人不可饮,所以我想不如就咱们代劳吧。其实先前我已尝了点,觉得血腥味颇重,所以怕你……”
                      “谁怕血腥?天下间与我练霓裳最熟的就是血味!”练儿听出意思,当即把眼一瞪,大约是真不忿我小觑了她,把碗一搁道:“谁个用碗?去把酒坛拿来,我喝给你看!”
                    你那酒量,一坛下肚才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啊……
                      


                    313楼2014-07-25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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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自然只可在心里说说,能做的只是重新端起碗塞到她手中,不住劝道:“好好,不怕就是,但需知此乃药酒,多饮反而有损无益的,莫要为负气伤了自己的身,否则我真会乱了方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喝点酒而已,你乱什么方寸啊……”虽说如此不屑嘟囔着,但估摸对自己的酒量也有数,练儿就此闭口不再逞强,却紧接着就端起碗来仰头不歇气地一通饮,倒比当年师父喝酒的模样还要豪气干云几分!待反应过来想要让她慢点,那大半碗酒已是涓滴不剩了!
                        “练儿你!”其实有点生气,想埋怨她竟饮得如此之快,可此刻心中最在意的却又不是这一环,当下话在嘴边转了一转,变做:“你……觉得如何?”
                        对面之人并不懂这一问的用意,所以大约理解成味道了,但见练儿把玩了手中碗认真回味了一下,便解释道:“要说如何么……总之这酒是不好喝的味儿就是了,尤其是那什么鹿茸血,又腥又有股子药味,简直就不是血了。”
                        “药味应该是泡制酒时放进去了别的药材所致……至于血么,血不都是腥的么?难道还有好喝的血?”确定了她当真不曾起疑,心顿时放下大半,言谈也就此轻松自如了许多。
                        “怎么没有?所以说你不懂。”练儿白来一眼,眸中倒是带了笑意,而后煞有介事道:“这血也同肉一般,不同对象滋味不一,腥味也是各有不同,若说好喝么……”她卖了个关子,忽地拿手中碗向我这边点了点,道:“其实,你的血滋味就可以。”
                        一句话传入耳中,不禁就是一怔。
                      练儿酒量极浅,所以虽说这药酒不烈,此刻却也已让她上了脸,面上红扑扑的配着那言语就透着几分可爱,我也闹不清这算是真话还是玩笑,一怔过后轻轻一笑,试探道:“怎么?练儿你居然还记得我的血是什么滋味?”
                        “那当然。”她面色虽泛红,但神志清醒口齿清晰,应该并没有醉,只不过情绪好似越发高了,听我问起就大笑道:“除开这次不算,你的血是我最后记得的生血滋味,且从小到大尝到了几次,自然记得清楚,甜甜的不错哦,比印象中的那些个兽血滋味都好多了,就更不用说这碗又腥又有股子药味的血酒了。”
                        眼前之人说的自信,笑得粲然,自己却再也寻不过刚刚之前那轻松自如的心情,只能勉强随之一笑,伸手拿过她手中把玩不休的青瓷小碗,顺势垂了视线道:“嗯,你……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所以可能的话,还是尽量避免事情败露吧,否则……只恐对练儿多少也会有所打击。
                        当时心里确实是这么决定的。
                      抱着这一想法,当第二日为练儿梳妆时,确认了那银灰之中的丝丝黑亮又有所变化后,便再次偷空去了岳鸣珂那里一趟。
                        不同于上次简单的通气,这一次,自己算是有求于人。
                      “你要我想个法子将练女侠引开数天?这是何道理?”当听得这个不情之请时,岳鸣珂果然大为惊讶,满面不解道:“别的且不说,我观这段时日里竹纤姑娘你用药颇见成效,若是断了药,难道不怕前功尽弃?”
                        “确切的说六七日就该够了,只要让她这几天不能回家……至于用药方面我自会想办法送,不会断的……你也不会引人去天涯海角吧?在附近一带切磋论道什么的就成,但凡与剑法有关,我想练儿是不会推辞的,若推辞,我便助你劝她,定能成功。”
                        来之前就已主意打定,所以这一说开便滔滔不绝,说完再一看岳鸣珂还是眉头紧锁。见我讲完了,他便起身添了些茶水来,而后略一沉吟,开口道:“竹纤姑娘,容我开门见山吧,前些日子你让贫僧闭口不言,这个容易。但如今你又让贫僧欺人,这便有些难了,需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放心,我没有让晦明禅师你难做的意思。”老实不客气地喝下一口茶润润喉,然后冲他笑笑,道:“我请你约练儿坐论剑道,在你何曾算打诳语?其实若没走眼的话,在天山重逢之初,禅师你就有些话想说吧?只不过碍于她太过好强,执着胜负,想才令你不得不三缄其口的——这,我没看错吧?”
                        “……竹纤姑娘果然洞察秋毫,佩服佩服。”岳鸣珂合十叹道,而后想了想,选择坦率道:“不错,曾经我与练女侠一般,想为师尊分出胜负了却心愿,直至后来方有所悟,我们既属一脉同宗,那就如日月同辉,哪里需分什么胜负?只是……”
                        说到此,他眉心愈紧:“只是恕我直言,我师父天都居士临终曾道,一正一反虽各有所长,但若皆练得炉火纯青臻至化境时,正者更合天道正气,师娘她当初走火入魔虽是偶然,却只怕也是在劫难逃……而这次重聚,我见练女侠剑法越发犀利无双,内息却不能更稳重,不由有些担心,却又不知如何相劝是好,所以才每每以较量为由盼她有所领悟,可惜,收效甚微……”
                      这番话岳鸣珂说得郑重其事,令人在旁也听得顿生了忧心,一直以来我猜他八成是为剑法之事对练儿有话要说,却没想到竟如此重要,不由就急道:“那还等什么?今日我来寻你正是寻对了。你也是,这事早该寻人商量,练儿她好胜固执不假,难道岳兄以为我也如此么?”
                        “不、不……罢了,也是贫僧不对。”岳鸣珂倒也不辩驳太多,只苦笑道:“皆因竹纤姑娘与练女侠实在是形影不离,就算分开不久也会重聚,是以几次见面都话语匆匆,令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提及才好,倒是贫僧口拙了。”
                        其实回过神来想想,岳鸣珂也够尽心尽力了,此刻见他不争辩就更不好意思,当下清了清嗓子,缓了语气歉然道:“竹纤只是一时情急,岳兄莫怪,岳兄你一片好意,我在此先代练儿谢过了……不过既然如此,你我助彼此成事岂不正好?此乃义举,岳兄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这么说吧,令贫僧有所顾忌的其实并非练女侠,而是竹姑娘你。”岳鸣珂倒也不再踟蹰,合十直言道:“当然,我自是知道竹姑娘不会害她什么,更有甚者,恐怕为了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正是如此,贫僧才更需明白竹姑娘你究竟打算要做什么,否则便不能坦然,面对练女侠时也无法安心。”
                      他倒是直言不讳,加上之前又将自身心思坦然相告了,我若再隐瞒他下去,就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些,当下也只得叹了一声,选择如实相告道:“岳兄你可知道……到昨日为止,练儿的那一剂药已经吃完了,半点不剩。”
                        这话一出岳鸣珂倒顿时愕然了,半晌才开口道:“怎么?可我前几日送东西时见那发色还未能……难道传说竟不可信!”
                        “恐怕并非传说不可信。”缓缓摇一摇头,勉强勾了唇,声音越无法掩饰地发涩起来:“之前是我语焉不详了,其实,练儿所服用的,并非是完整的优昙仙花……当初刚得这宝物之时,是我一时大意护花不利,以至于那天龙派的贼人巧取豪夺不成,发狠毁去了半朵……幸得有天山采药人相助,及时将余下的大半株干制成形,保住了药性,但毁损的那小半部分,却是再也救不回来的……”
                        “天龙派?是乌斯藏密宗的天龙派么?对他们我亦早有耳闻,没想到……”叹息到一半,岳鸣珂忽又反应过来,问道:“此事虽着实令人扼腕,但与竹纤姑娘你今日所提之事又有何干系?灵药既已服完,不如快去寻些别的药材来试试看,天山也有上好的首乌,或者有效也未可知,为甚反而要做些不相干的事?”
                        “不是不相干的事,也不需要去寻些别的药材。”说到这里,笑容才真正又浮起了几分,我反手指了指自己,道:“虽然救不回来,但那毁损的小半部分优昙仙花,其实就在这里。”


                      314楼2014-07-25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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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
                          -
                        近来,独自熬药时,偶尔会不期然忆起那优昙仙花的味道,虽然它本身是什么味儿其实自己并不清楚,记忆中的是另一种更复杂的苦,每每忆起就仿佛还残余在口中,那滋味混合了青草的涩和泥土的腥,更拌着浓重的懊恼和沮丧做辅料,几乎令人难以下咽。
                          除开这点,当初是怎么咽下去的反而已记不清了,甚至不记得是在怎样一种心情的促使下想起要将之咽下,只记得那时希望骤生骤灭,巨大的落差让人身陷茫然,让人捧着花泥不能放开手,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放不开。
                          所以发狠将之囫囵咽下时,应该并不曾想太多,也绝不曾期冀过什么,大约仅仅只是因为……舍不得,甚至是一种惩罚般的心态……至少那时候,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事后也好似就真将此事抛在了一旁。
                          直到一直担忧的药效不足问题果然降临到了练儿身上,才明白当时如此行事时,潜意识里是存了何种居心……而几乎想也没多想就选择顺从了这份居心,并且在眼见它当真有效时,心中满是窃喜。
                          不错,除了窃喜再无其他,甚至该有的愧疚惶然也不多,即使明白,这么做无形中定然会欺瞒她更多,代价大约也……更大。
                          所以,才想到必须要有几日的分离以作缓和。
                        次日岳鸣珂果然如期而至,彼时我正拖着练儿恭候久矣。昨日我们只是匆匆忙忙交流商量了一番,其实算不得深谈,何况有些感情也不足以向岳鸣珂这个外人道。可纵然未见得能真正懂我心意,但他自有他的用心在其中,两相成全,便初步达成了一致。
                          不过,也正因为达成的是这般不算多周全的一致,所以,当接下来岳鸣珂提出今日特意前来,是想引我们去附近某一个地方看看的时候,自己和练儿一样,是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不管怎样,此人当然是信得过的,所以一同出门的时候,练儿半点没有疑心,反而眉宇间尽是不掩饰的好奇。
                          说是附近,不过真正奔走起来其实花了不少时间,主要拖累人的并非距离而是崎岖。岳鸣珂在前引路,一直往上攀行,此地本就是天山之峰,他却更领我们往峰巅之峰而去,加之如今入夏,峰上积雪亦多是将融未融的软雪,行之湿滑,所以直走了小半个时辰后,他才停下脚步,在前面手一抬,指高处回首对我们道:“到了,最后只要跃上这面绝壁就好。”
                          练儿一直拉我紧随在其后,闻言便一起抬头,她还没说什么,我仰头见这面绝壁在茫茫霾雾衬托下,简直是陡直险峻孤高入云,一眼寻不到任何取巧落脚之点,不禁苦笑道:“你也说了是绝壁,可见常人不能行……看这情形,若要纵身提起跃上去,你们俩或者还好,我却只怕力有未逮,三人之中是要拖后腿的。”
                          示弱之言一出,岳鸣珂那厢还未怎样,先换来了身边人的一眼瞪,练儿不悦接话道:“有我在这里还怕什么怕?一面峭壁而已,我携你上去就是,谁个能为难得了你?”说完也不管此行目的何在,径直展臂将人搂定,对岳鸣珂叫了一声:“你慢来,我们先行一步了!”言毕身形一拔,就已冲天而起!
                        这一下太过突然,简直就是不由分说,一时间在那怀中只觉得飘忽微眩,寒风灌耳,整个人尽在扶摇直上的云里雾里。但其实练儿再如何轻功卓绝,也不可能一跃至顶,全靠她艺高人胆大,总能在力竭之前于绝壁上寻到落足点,哪怕只是小小一点凹凸,却也足够再度发力而上了。
                          此举她虽做得一派轻松好似游刃有余,我却知道其实有多难,看差半点就要出事,所以最初的头晕目眩过后也不敢大意,在那怀中尽量配合彼此让她方便,免得一不小心落个双双一失足成千古恨,那可真是不能瞑目了。
                          就这样,随着几个令人捏了冷汗的提纵起落,眼前陡地一亮,云开雾散,豁然开朗。
                        “这里便是峰顶了吧。”脚踏了实地,练儿就放开了人,环顾一下左右,这才想起来质疑此行目的:“说起来,那岳和尚今日神秘兮兮将我们领来此处,究竟是意欲何为?”
                          “不清楚啊,总得等他上来再说了……”边讲边回首,往下一瞧,那黄衣僧袍尚在崖壁上忽隐忽现,练儿叫他慢来,他也真就慢来,如今方到一半左右的高度。见岳鸣珂不能立时上来,也就趁了这空隙仔细打量了打量周围,这绝壁之巅并不算大,四周围一目了然,多是寸草不生的怪石嶙峋地貌,不过顶上风疾,反倒是比下面少了厚厚积雪,许多岩石坦露在外,却因此愈显荒凉……来这么个地方做什么?练儿不解亦是我的不解,不过却明白岳鸣珂定有用意,而且这用意定与他想告诉练儿的武功修为相关,所以观察也就愈发仔细。
                          举目细瞧之下,倒真给人看出了几分异常。“练儿你看,那石头上是不是有什么?”扯了扯身边人衣襟,随手指给她看。那是不远的一处石头堆,也不知是什么石质,按理说在此地早该风化了的石堆却顽强兀立,棱角分明,几乎每块都近乎有一人高,而且没被白雪掩盖住的部分上,似乎……是有什么痕迹……
                          一提醒之下,练儿当即举目望去,她目力比我好,这一瞧定是更清楚,就见她跃身过去伸掌一拂,拂去了残余积雪,随即蹙起了眉:“这,好似是……武功剑法?”
                          其实不必说,跟在她身后过去的自己自然也看了个清楚,这块岩石上分明刻了舞剑图,一招一式,倒有些似曾相识,与师父她当年刻在黄龙洞内壁上的大同小异……虽说刻法简陋许多,倒不能师父相比……
                          心中突然一动,离开练儿伸手去拂几步外一块岩石,果然其上同样有着刻痕,“这儿也有,练儿你看!”这次镌刻其上的不仅仅是图谱,甚至还有成排文字!
                        眼见于此,练儿的眉峰越锁越紧,却没待她说什么,就听到了男子的放声大笑。那岳鸣珂已上得峰来,见我们立于石群之中,就边笑边过来道:“二位果然好眼力,如此快就发现了端倪,不愧是师娘她老人家的衣钵传人。”
                          “岳鸣珂,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厢笑,那厢练儿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她冷冷一指那石头,道:“你今日将我们引上来,就为了让我们看这个?”
                          “正是。”岳鸣珂却似对这脸色恍然未觉,他坦然合十,解释道:“当年你们师父与我师父赌气,携了他苦心搜罗的剑谱不辞而行,我师父遍寻不着,唯有在这天山定居。剑谱虽失,但他已默记在心中,穷廿年之力苦心摸索,终创天山剑法,而此地便是他的悟剑之地,同你们师父的黄龙洞内室如出一辙,不过更全更细,连心法也镌刻其上,不会……”
                          “少绕圈,你们天山剑法与我何干?我练霓裳还不至于到窥窃别派剑法的地步!你究竟意欲何为?把话说清楚了!”练儿不待他说完,就忿然打断了岳鸣珂,唇边冷笑愈森,显见是在发怒边缘。见状,自己赶紧上前握了她手,温言抚道:“别急,我想岳兄并无轻慢之意,咱们且耐心让他把话说完再行定夺,好么?”
                        劝说之下,练儿脸色似有缓和,我赶紧给岳鸣珂递个眼色,意思叫他见机行事,那岳鸣珂也会意,顿了一顿,换了口气道:“贫僧自然无半点轻慢之心,其实练女侠你与我天山派本就是一脉同气,否则当日又怎会允许我带走师娘遗物,对么?只可惜后来我行事不利考虑不周,以至于令那剑谱落入贼人之手,此事说来我尚未对你们致歉过,今日也就在此向你们赔罪则个。”
                          见他合十躬身,练儿的面色又缓了许多,她右手与我相牵,就把左手一挥,道:“此事已事过境迁,我虽当时恼你,但后来在京城也亏得你帮忙,说好了两不相欠,就不必再提。只是我派虽与你派有些渊源,但毕竟不是同门,你们天山剑法再妙,我也不稀罕!”
                          “此事无关稀罕,而是公平。”谁知岳鸣珂却正色道:“当初我草阅过师娘剑谱,又刮去了黄龙洞内壁剑法,纵然并非故意,却也将那些奥妙看在眼里,无形中记下了一些,当初不觉得,但这几年在天山潜心练剑才知道受益匪浅,我自师娘处得益,你们全不曾有机会接触我派剑谱,试问,这是否不公?”
                          


                        315楼2014-07-25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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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恶
                            -
                          生变的真正诱因是什么?或是武功,或是体质,总而言之谁要去管那么多?无论哪一点,归根结底,百川归海,都是天意。
                            曾经我信天意命数,后来又觉得不必信,反正无论信或不信,该有变故发生时总会发生,而想改变也总得付出代价。当初穆九娘以一条命才换得铁珊瑚的生,而曾经自己也几乎赔上一条命,却依旧阻止不了练儿的劫。
                            若是如今只需这般交换而已,那真再便宜不过,简直就是赚到了。
                            此乃心声,不想解释,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只觉得愉快,于是笑盈盈坦然说了出来。
                            好在,岳鸣珂此人亦非随意追根究底之辈,无论听懂与否,大约是见我不想解释太多,他便也不曾有过半句追问,只是合十沉默了片刻,待我这厢笑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道:“那……到这一步,你打算如何?”
                            当然,这才是最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他如此,我亦如此。
                            “这个么,总之,先待五日期满再说吧。”自己笑着摆摆手,一转身重新落座,端起之前已微凉的茶水啜了一口,继续道:“你我都知道,她脾气难测,凡事唯有见了面才能定论,所以未见面之前,就不用管那么多了。”
                            胡思乱想,总活得太辛苦,越是介意就越是深陷,任性一点。
                          对人这么说,也真是抱定了这样的心态,仍旧是日子照过吃得好睡得香,情势也没有什么变化,岳鸣珂就算有不安也很好地粉饰住了,至少我是看不出来,想来练儿更是不能。他也与我一般,每日里做着分内该做的事,最后在日落时分再过来一趟,对我说说今日那峰上之人如何如何了。
                            第三日和第四日就这么分别过去了,除了发色似乎更浅了点外,身体感觉都好好的。屋中缺了铜镜,我自己也瞧不真切头发整体如何了,原想托岳鸣珂带一面过来,无奈两天偏偏都正好忘了。
                            所以第五天,远望那日头升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要再忘了这件事。至少我希望,在明日练儿归来之前,能自己先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多少有个准备。
                            话说回来,今天的日头还真是好啊……刚刚升起来就晒得人暖洋洋的。
                          不知为什么,突然贪图起了这阳光来,于是在做完家事后,不惜费劲巴拉地搬了那醉翁椅到院子里,寻了个好位置,再摆上个小案在旁,这般舒舒服服用完了早饭喝完了药,将要带给练儿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一旁,就着暖和阳光,惬意地等候岳鸣珂的到来。
                            候来候去,那家伙今日偏生比往常晚了许多,等得百无聊赖之下,索性打雪堆中挖出了那坛子来抱在怀中小心打量,酒坛里余下的量已然不多了,摇一摇,闻一闻,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好的变化才对,想着这酒坛今日就能功成身退,再想想岳鸣珂之前那句相差无几,就不由得就对着阳光眯了眼,勾唇偷笑起来。
                            正一个人笑着笑着,清晨阳光之下的山坡那头,就现出了一道身影。
                            应该就是岳鸣珂了吧,心中下意识认为。因为此时此地,除了岳大和尚外再不会来别人,但就算是日头晃得人直眯眼,却也看得出,那不会是一名和尚。
                            轮廓太熟悉了,熟悉得径直战胜了思维,让人不作他想。
                          人是放松的,甚至都不曾起身,就这么靠了椅背定定看着那女子一步步走来。恍惚间这一幕是似曾相识的,岁月变迁,记忆中有过多少次这般看她一步步走近自己,重叠在一起,气质或各有不同,但容貌一般无二,发色亦一般无二。
                            不错,眼前,愈近就愈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散发着肃杀之气,原本的绝色容颜此刻也是阴沉如冰,明明是如此冷怒了,那一头散开的长发却自顾自在阳光下随风轻舞,略凌乱的墨色柔顺而美丽,带着点点湿气的光泽,仿佛刚被晨露染过一般。
                            被这一幕吸引,直到她走到面前站定了脚步,才发现笑容从始至终都挂在自己唇边。
                          站定,对视。我看她,她自然也看我。除了冷怒,那双眸中暂时读不到什么情绪,甚至不带惊讶。发觉这一点后,垂下视线打量了打量那似乎略凌乱的衣摆和沾满新雪的靴子,心中大约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正这般那般地想着,突然,耳边听到了一句话。
                            “你,在做什么?”这么一句,声线不大,同样蕴着冷冰冰怒意,问得却是普通的问题。
                            “我闲来无事,正想晒晒暖日,顺便等岳鸣珂。”所以也是普普通通回了话,配合未收起的笑,态度再自然不过:“按约定他差不多该来拿东西给你送去了,不过……此刻看来倒是不必了。”
                            “确实不必了。我来的路上已同他打过了照面,若是还没死的话,此刻他大约正在滚回去疗伤止血的路上。”
                            “哦……”或是与和尚相处久了,此刻也不由得暗念了一声佛号,练儿看起来毫发无损,若岳鸣珂却反而伤得不轻,那便是自觉理亏的下场吧……对不住啊对不住,善哉善哉……
                            心中虽如此暗忖,面上却是什么都没有,当然不会埋怨,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说什么见了面才能定论,其实就是,这一回什么对策都没提前想过。
                          这边不知该怎么说,那厢也就没声音了。普普通通的几句对话之后,不约而同两相沉默了起来。练儿站在三步开外,腰身笔直挺拔,她不说话,甚至移开了视线,只一味木着表情盯了斜下方的地面,仿佛那被踩踏过后的薄雪痕迹十分值得一看。
                            直到发现她的双手正握拳攥得紧紧,甚至紧得有些颤抖抽搐,心里才渐渐开始泛起了不安的实感。
                            “练儿……别忍着了,你不适合忍气。”依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不得不说。
                            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想去拉那双攥得太过用力的手。
                            “我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却果然是不成,在即将触到彼此的刹那,她一挥手,伴随着这般爆发性地一句喊,身形一动,就轻易躲开了我。
                            默默收回手,这倒没什么早在预料之中,爆发了也好,对她对我而言,至少好过压抑……所以就此垂下头,等待着。
                            然而,那预期中必然降临的狂风骤雨,却依旧迟迟不至。
                            


                          317楼2014-07-25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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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疑惑抬头时,才发现练儿已不知什么时候移步到了案台旁,椅边的小案上摆有准备今日送给她的饭食餐篮,当然,还有那一个来不及埋回雪堆里的小酒坛。
                              练儿盯那酒坛时的眼神,几乎令人深信她下一瞬就会将之砸得粉碎,有些舍不得,有点想阻止,但终究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好在练儿终究也并没砸毁它,至少暂时没有。虽说她的手一度几乎已经触到了它,而那眼中更是戾气满满……好在那酒坛是个死物,作为一个活物,坦白说真有些不愿意被那双眼眸以这样的方式盯住。
                              而当她转身过来时,不知是否算自己看错,那双眸中的戾气竟真好似就弱了一些。
                              虽说依然冷怒得能冻死人就是了。
                            “为什么……”沉默了半晌之后,爆发了一句之后,她再一次选择用回了普通谈话的语调,没有怒气冲天没有冷笑连连没有疾言厉色,尾音微微拖长,反而有点像无可奈何的叹息,风歇时几缕发丝垂在额边,衬得神情都显出了一丝黯然。
                              却又仿佛不甘示弱似地,在黯淡叹息了一句后,那声音又是蓦地一变,换做斩钉截铁道:“记住,你只得一次机会来解释!若是说我不服,我便就此转身离去!在寻到下一朵优昙仙花前绝不再与你见面!我练霓裳说到做到!”
                              这次语气铿锵有力,就好似赌咒发誓一般!她看了我,这次眼眸中不再是冷怒,而分明燃烧了毅然决然的火焰!
                              她是来真的……对上这双眸就知道,再认真没有。而且,九成九是已准备好了转身离去,此时不过是来告别,就等一句不服,一走了之。
                              而自己怎么能说服她?怎么可能说服她?说到事情到一步谁也没料到?说我最初仅仅只是打算流点血而已?说发色什么的自己才是真不在乎的那个?说明明是你先向我隐瞒了心情我又为什么不能隐瞒?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借口,连自己也说不服,这件事,是真的没有想过该怎么解释给她听,哪怕是在变故之后,知道必然无从隐瞒。
                            可若不解释,她便要走了,不错练霓裳说到做到,所以在寻到下一朵虚无缥缈的优昙花前,我们都不能再见面了……那会是多久?一年?十年?还是后半生?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起来,这算什么?那样的话,谁换做了谁的命运?
                              很古怪,脑中也清醒意识到这很古怪,但偏偏就是这种时候,竟深切体会了到命运捉弄之有趣,竟能笑了起来。
                            不该笑的……忍不住笑的时候还在不由得想,糟糕,不该这时候笑的,定然要惹练儿发火了。
                              但却依然纵容自己笑了,而练儿也并没有发火,至少看起来没有。
                            或者是因为离别在即吧,她竟按捺住了性子,只是一言不发任凭我笑。
                            所幸这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笑了几声也就止住了,笑完看看她,仍然勾了唇角,道:“练儿,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恶?”
                              “……你几时不可恶?”她倒也平静,平静中蕴着似有似无地咬牙。
                              “不错,我常常会做些可恶之事,别人不知,你却最清楚不过。”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感受,却仍是面不改色:“不过,这次于曾经发生过的种种可恶事而言,是不同的可恶哦,唯独这一点,我想让你清楚。”
                              不知道怎么解释,也厌倦了绞尽脑汁的解释,所以就试试看随心所欲的说吧。
                              说些自己也从未思过想过的话。
                              “曾经发生很多事时,我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如何如何去做,若不是那样做的会变得如何如何不好,你也会如何如何受影响,想来想去,就觉得不得不那么做,非做不可,简直就是义不容辞了……可唯独这一次,是不同的。”
                              侃侃而谈着,眼中是她的容颜,耳中是我的声音,脑中……好似什么思绪都没有。
                              一切皆交给直觉吧:“这一次,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只是想做就做了,所以该算是为自己而做的吧……嗯,就是。”
                            “练儿,我曾说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对吧?我说话算话,说了要照顾好自己便一定照顾好,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不能忍受心里始终存了个结。你知道我打小就心思重,这么心里存个结是很难受的,比流血受伤更难受……我不知该如何完满解开这个结,思来想去,好似也没有完满解开的法子,所以便索性按自己想做的法子去做,就是这么简单。”
                            “我其实知道的,都知道,知道这么做定要冒风险,知道这么做定害你难受,知道这么做永远不可能得到你的认同和接受,甚至知道这么做会让你怒不可遏到为此折寿,即使都知道,但我依然这么做了。”
                            “曾经我为此想过很多种理由,练儿……不过如今再仔细想想,归根结底,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舒服,仅此而已。”
                            “练儿,对你,我可以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么?”
                            怎么会喋喋不休地说出这一大通来,其实真是不太明白,一句句话出口入耳,连自己也听得又荒诞又新奇。
                              这是在说什么啊?心中暗忖,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吧?所以真的是无可挽回的完了吗?果然早准备好应对之策才是对的,哪怕是绞尽脑汁连哄带骗,总也好过这般没心没肺地破罐破摔吧?
                              一面埋怨自己,感觉不妙警钟长鸣,一面却又无动于衷,麻木不仁毫无悔意。
                            完了两个字明晃晃写在心里,奇怪的却并没油然而生什么绝望之情,不期待也不死心,说完之后闭上嘴,连个紧张感也没有,只是眼也不眨地直勾勾盯住她而已。
                            几步外,小案旁,听完了那一席话后,练儿的神情比刚刚还要少,若刚才还看得出怒意,看得出咬牙,看得出一股股冷冷往外冒的寒气和赌咒发誓时的火焰,但现在,却是什么都看不出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她打量过来的目光,好似……带着陌生,好似在看个不认识的女人。
                              不认识就不认识吧……脚微微有点乏力,但依旧强让自己站稳脚跟挺直了腰,坦然迎接着她的这道目光。
                              最后,练儿收回了目光,别开了头。
                            当她别头转过身时,我真以为这是要拂袖而去了,可紧接着就见她往前一倾身,伸出手拎过了案台上的那个小酒坛,而后忽地拍开坛口封盖,猛一仰头,迳自将那坛中剩余的血酒悉数倒进了嘴里!
                              喝得实在太急,能清楚看到脖颈咽喉处在快速动作,有酒液沿那唇角滑落一些,又被她反手抹回了口中。
                              残酒本就不多,转眼告罄,直到“哐当”一声那空坛给摔回案上,坦白说,自己也未能作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那个将血酒一饮而尽的人摔掉坛子后大步而来,这一刻,那女子举手投足都带着恶狠狠的气势,饮过酒的双唇上更带着一抹比唇色更甚的红,简直就是从骨子里散发的咄咄逼人。
                            但随之降临的拥抱,却并非以为的那般恶狠狠到令人生疼。
                            “我要罚你……”练儿的呼吸带着酒气,这一次她喝得实在太急太猛,所以只怕是酒劲冲上来也特别快,以至于仅仅这么几步的功夫,眼眶就已烧红了起来。
                              置身那怀中,迟疑地伸出手,想拂上额头给她点凉气,却被倏地拍开,只能听那声音在耳边执拗嚷嚷道:“我要罚你……罚你!你尽管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若惹得我生气了,我就要狠狠罚你!叫你知道厉害!”
                              点点头,以额抵肩,双臂在那腰间收紧,闷声道:“好的。”
                            说是要罚,可是那一整天直到暮来朝去,练儿的动作都极尽温柔,甚至比平日更柔。唯有在彼此攀上巅峰的时刻会感受到狠狠一噬,但无论她噬在哪里,无论力道多狠,都并未出血,甚至在自己而言,都不怎么觉得疼……
                              知道她的顾虑,所以,当又一次噬咬在身上降临时,轻轻抚了那发丝,闭目边喘息边道:“那坛酒……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流血……放心,从今以后……就算是下厨做饭……我也会留心不要切到手指的……”
                              “谁要信!”回答声伴随着呼吸拂过肌肤,因为动作的关系有些含糊,可即使如此也强势依旧:“你总哄人,可恶得很,休要花言巧语做保证,从今以后我决计不听,定要紧紧管住你……若敢再犯,看我下次怎么罚!”
                              这样的回答,原该令人觉得难过惆怅才对,毕竟,有什么比在挚爱眼中落得个言而无信来得更伤人心?
                              然而,奇异般地,心却反而一点点松了下来。
                            “不听也好……”下意识抚着她,喃喃道:“不听也好……”
                              从此以后,万事不萦于怀,唯一个随心所欲。


                            318楼2014-07-25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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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4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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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一战,我们黄昏方至,堡外风沙呼啸,堡中人头攒动。虽说场子里挤满了人,还有一群喇嘛怒目相向,但在那堡主的倡议下还算规矩,场中早备了一比武台,专供单打独斗之用。我按当初计划好的那般煞有介事说了,练儿冷哼一声,却也不辩驳,只飞身入场亮剑,谁人胆敢上台挑战,皆不出十式必被打落,就连那风沙堡主成章五亲自上台,仗着一双苦练多年的鹰爪功擒拿爪,也没能走过二十回合。
                                好在练儿这次还算收敛,一不戏辱二不毒辣,最多口上调笑讨些便宜,下手却比往日利落多了,是以战了数场之后,非但没惹来众愤,反令台下观战者多面露了钦慕之色,我从旁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却又隐隐不太舒坦,真想令练儿也佩个面具才好。
                                这局面直到天龙上人跃下场子后方才一变。那天龙上人正是天龙派掌门,亦是因夺花而命陨我手的天德上人之师兄,还是那数名被“白发魔女”割了半边耳朵的喇嘛的师父。有这纠葛在前,他心中愤恨比在场大多人来得更甚,算账时练儿更一口将天德上人的事也揽在了身上,两人话不投机战在一起。那天龙上人挺个大肚皮宛如弥勒佛样,心却刁滑,数十招后眼看不是对手,索性一个收式不打了,只站在台上叫骂,嚷嚷着要为徒弟们复仇,定寻白发魔女一战才是正事。
                                到这一步若再不出手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我飞身下场,百忙中先看练儿脸色,原以为她定然不允,谁知道在那叫骂声中练儿眼珠滴溜溜一转,倒是笑吟吟同意了。她抽出背后从未出鞘的寒剑,连同将手中常用之剑一并交给了我,附耳交代道:“你用双剑,不必怕他,我给你镇场。”而后便主动跳到了场外。
                              虽说莫名,但亦依言动手。之前观战,就知天龙上人横练功夫最了得,如今一试果然,若以腿脚打在他身上,不是如击软絮,就是如触钢板,除非有铁飞龙一般的内功,否则还真不好对付他。可惜我派剑法从不讲究以硬碰硬,这双手剑虽是自明月峡夜战后头一次正式使来,却更胜当初的得心应手,加之宝剑添势,同样不出二十回合,便嗤啦给这老喇嘛身上添了一个大口子,算是不坠白发魔女威名。
                                那天龙上人连吃两人的大亏,面上实在挂不住了,恼羞成怒一口招呼,那些台下的喇嘛就纷纷上场,意图群起而攻之!练儿连连冷笑,霎时飞身而来接过寒剑,随意挥洒之下,但见被她剑尖触及的人都顿时倒地狂呼,这时候才显出了狠辣手腕!
                                场中至此大乱,台下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却加入战阵意图浑水摸鱼,其中不乏高手。那风沙堡主成章五原本还想维持场面,但练儿出手无情,他见朋友混战中呼号倒地痛苦不堪,便再忍不住,怒喝道:“众兄弟一齐围上,纵然身死,不能受辱!”堡内群人虽然个个心惊,但听闻堡主令下,却都视死如归人人争上。
                              即使如此,却也扑腾不出什么大水花来。练儿一力扛去了包括成章五和天龙上人在内的数名一流高手,即便如此也剑若游龙尤占上风!我与她互为犄角之势,不离左右接下其余攻击,不知道是这些年进步了还是敌手真属不堪,也觉得这一战得心应手,全没有当初石莲台之凶险。这般战来战去,那天龙上人先中了练儿的九星定形针,针随脉走再不敢用力,惊恐之下,竟率天龙派弟子一哄而散,徒留成章五气得面色青白,却也无法可想。
                                随着对手倒的倒逃的逃,风砂堡这边实力大减。那成章五却犹自率群攻打不休,这时候却凭空传来一声佛号,只见一个和尚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场中,沉声念道:“阿弥陀佛,冤家宜解不宜结,请快停了干戈斫伐之声!”
                                见那和尚,风砂堡人有认得的顿时面色大喜,纷纷高呼晦明禅师快来诛魔头,练儿却忙里抽空屈肘拐了我一下,瞪眼道:“这也是你的好安排?”
                                “和尚好用,有备无患嘛。”我赔笑道,顺势引开了又一把袭来的兵刃。
                              这晦明禅师之号在天山南北中似有些名头,他一来劝架调停,许多人都纷纷跳出圈子,只有风沙堡主还一副拼命架势不肯干休。问及缘由,原来他认为今日太多兄弟重伤难救,不能交代,对此练儿翻了翻眼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还是岳鸣珂一语道破,说明练儿所刺的都属关节要点,虽然痛苦却非致命之伤,他管保救治,这才令干戈化解。
                                一场因莫名其妙惹来的战约,又这样略显莫名其妙的被化解了,无论走到哪里,武林中人多还是靠实力说话,那风沙堡主见朋友们也当真无恙,忽然就向我们这边兜头一揖,算做服输了事,而后待将天龙派的所作所为前后一对照,他更是深悔,切齿道被人挑拨利用了。
                                经过风砂铁堡一战,白发魔女之名算是远播天山南北,听说是再无人质疑,亦再无人敢招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想要的结果,只知道听闻如此时心里十分舒坦,甚至有几分自得的痛快。
                                为何会自得,想必和练儿最后离开风砂铁堡的一席话有干系吧。当时离开之时,那堡主亲自相送,最后问了我俩一个问题。
                                他问道:“恕我直言,你们二位,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白发魔女?”
                                被人看出端倪,这个也算预料之中的事了,毕竟手底下见真章,真正无敌之人并非自己。所以笑了一笑,正要回答,却被一旁之人抢先夺了话头。练儿伸手暗拽了我一把,却朝对方不容置疑道:“你问那么多干嘛?不过一个名头而已,既然你们风沙铁堡是一帮子人,那所谓白发魔女,就不能是两个人么?”
                                回过头看她,这人面色坦然,仿佛如此回答才是再正常不过的,她身后大漠夜空正繁星闪耀,其中两颗最亮,这才突然记起,今夜正是七夕。
                                于是微笑不语,携手踏沙而去。
                              结束了这一战,两年里再没有与谁动过手。我俩按先前计划,去往冰峰花谷定居,那里冰雪环绕,却四季如春,确实是绝好的隐居之地,加之辛家父子当初留下来的家什用具,小物件也不用再麻烦添置了。练儿凭着当初明月峡建居的记忆,就地取材截谷中树木搭了一间小木屋,虽然简单粗陋,却也能遮风避雨,当下住定下来,就算是有了家落了根。
                                以后日子,其实与岳鸣珂那儿一般无二的普通,练儿主外,依旧隔三岔五出谷一趟,一来打猎二来寻药,我则做些家事,洗洗补补,偶尔缺了什么方联袂远行一趟,去远离天山的镇子采买,顺便散散心打听一下时事。
                                不过这样的采买大约一年也不会发生几次,因为飞红巾每半年就会来住个把月学艺,这时唐努必会热情捎来许多物资,当然他也知道我们喜清静,每次前来都是烦劳辛家父子带领就是,那辛家父子乐得领命,索性将谷口的窝棚修缮了一番,也随飞红巾来而来,待飞红巾走才走。
                                眼见小飞红巾日益精进,我待那辛龙子总有点过意不去,却又觉得师父的武功未必适合他,便借还书之际问岳鸣珂讨了天山派的入门心法传授于他,算是替天山派又收了个徒弟……不过辛龙子自己不怎么知道,这愣小子似乎总认定我是他师父,嘴里虽不敢喊,但是恭顺的态度却与飞红巾有样学样仿了十成十,我也只有一笑了之,想待他大些再说道理。
                                如此秋去春来,待到第三年,练儿尚未怎样,倒是我自己静极思动,与她商量起来,说想回中原一趟。
                                


                              320楼2014-07-25 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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