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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gl穿越文吧】《魔女霓裳》作者:八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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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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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先前与珊瑚对话可谓是一语惊醒,那么如今练儿的一席话,则真是令人茅塞顿开。
  这时候心中是拨云见日般的澄明,仿若登上山顶,而眼前霏雾尽去,这时才发现之前曾被苦苦困住以为凶险之极的绝地,却分明是山麓间一个风光旖旎的浅谷,而走不出来的原因,不过是出发伊始就错记了地图。
  什么都仔仔细细记在心中,却错记了最基本的地图。
  换谁谁不会笑?
这心情练儿自然不懂。“你……你再笑!”面对乐不可支的自己,她很快从瞠目结舌到勃然大怒,气急败坏喝道:“做什么笑?我的这番话很好笑么?再笑,再笑便要你好看!”说着当真就气冲冲揎拳捋袖起来。
  也知道如此笑法落在练儿眼里定不是回事,无奈一时间实在难以自抑,如今见那边作势欲打,虽明知她不会动真格,却也赶紧就坡下驴见好便收,拼力止了笑声,却还一时收不完全,借了她肩挡住表情又掩口哑然了一会儿。
  片刻后好不容易缓过来,这才直起腰看向她,嘴角仍是忍不住勾着的。最初汹涌的情绪过后,心中余下尽是喜悦,我的练儿,我原忧心她太不韵世理,对情单纯懵懂,觉得只要她能明白最最简单的那几环就已足够欣慰。却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原来早已能举一反三,真有了与那世间的寻常女儿家一样的情思与在意。
  当然,这心声如今还不是说给她听的时候,看眼前这女子满面写着的不悦,那些火上浇油伤自尊的话还是留待以后吧……
主意打定,就清了清嗓子,尽量掩去心中愉悦摆出一副正色,对她诚挚道:“不好意思练儿,之前话题确实出乎了我意料,所以一时忍俊不禁了……这笑绝无半点嘲笑之意,本想对你道个歉,不过之前你还叫我不要总说抱歉,所以我这厢就在心里给你赔礼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可好?”
  或是态度还算诚恳,练儿眼中的怒气稍减去了些,却还是面带了冷色,数落道:“你这人是几岁了?出乎意料就要笑成这样?无端端的好没道理……”怨了几句,末了眼珠一转,又突然哼道:“是了,你定是想蒙混过去!刚刚究竟为何而笑?若要我不生你气,便要对我一五一十说个清楚!哼,想欺瞒我可没那么容易。”
  “是是是,我怎么会瞒练儿你,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对。”含笑应承道,这时候可不愿意再逗弄她,何况,自己本就打算要说清楚的。
  将所有的,一五一十说个清楚,彻底扫去彼此间从最初就不该有的猜测与隔阂。
  树叶婆娑,阳光正好,正该是这么做的好日子。
“其实是这样的,练儿……”
  开头自己这么对她认真道:“我笑,是因为开心,或者该说是因为吃惊才开心。吃惊,是因你在乎的那一环确实是被我疏忽了……你自幼心气高,对许多俗世规矩都从不放在眼里,我原以为你对此也是不在乎的无所谓的,加上中途发生了许多事,所以慢慢就给忘了,直到今日被你一提,方惊觉自己竟犯下了这样的疏忽……”
  这无疑都是心声,不过没等说完,那厢就已不满意起来。“谁教给你说我无所谓的?还有,你怎么记得叫我去绞尽脑汁想,偏偏临到自己就推这推那说忘了?”练儿把眼一瞪,抢过话头道:“就算一时忘了,难道后面也想不起来?你看别人相处就不觉得有异?都说若彼此有情就该要互诉心意的,可怎么自始至终就我一人在对你诉?却听不到你的半句……”
“因为在你的自始至终之前,我就早诉过无数次了!”学她抢话,不讲理的一句,却忍不住在此刻脱口而出。
  “说到底,你的自始至终是多久,练儿?明月峡的那三年?赴西域的那一年?知道为什么我会忘了么?因为你的自始至终,并不是我的自始至终。”
  既开了闸,干脆依了思潮不假思索地一气呵成,看着那双满是不解的双眸,就此倾出了心底秘密:“早在你说愿意属于彼此之前,早在你绞尽脑汁去想之前,早在所有这些发生之前,很早很早,练儿……那时,我就已经将心交给了你。”
  咫尺内,那双写满不解的眼蓦然瞪圆了,乌黑晶亮的水眸中,我看到了映照其上的自己。
  那些深埋许多年的话,突然就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出口。
我对她说了一切,有关那段情诞生的一切。说了彼时日头下,见她溪边戏水时双耳莫名的热;说了那日制陶中,与她相拥拉坯时心里莫名的怪;说了幽潭涤衣时,望她伫立月下时惊鸿一瞥的恍惚……以及其后,破壳而出再难回头的明了。
  甚至我都告诉了她,告诉她后来那一场隔开彼此数年光阴的分离,也多多少少与自己惊觉这份情后的惶惑不安有关。
  最后,我道:“练儿,你怨我从未对你诉过情,我也承认是真没有过。因这许多年,我日日夜夜都在念着你,念着这段情,心下已不知道翻来覆去念了多少次,太多了,太久了,以至于都糊涂起来,竟没发觉一次也未曾对你亲口说过……这,才是那所谓的忘了。”
  然后,自己便闭上了嘴,等待眼前人的反应。
练儿的表情,最初带了些茫然,是那种措手不及下的茫然。
  “你……”不久后,她定定看着我,先是用如梦初醒般的语调讷讷道:“你是说,从那个时候起……”随后,那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整个人就仿佛彻底回过了味来,脸上有了一种别样的光彩:“你是说那个时候起,心里就对我有情了?此话当真?”
  此时不必多言,我只是缓缓的,坚定无比的点了两点头。
  随后练儿就抿住了唇。
  看神色,她好似是想做出倨傲之状,可嘴角却已止不住地轻扬起了弧度——这一点她自己也察觉了,所以便找回场子般地一皱眉,故意道:“那时才几岁?我知道打小你比我好读书,是以懂的也多些,但毕竟是一个师父带大的,那些书我也没少瞧,怎么可能心思平白差了那么……哼,你说话素来狡猾,定是想哄人。”
说这话时她虽然斜睨了人,但眼中究竟是怎样的情绪,近在咫尺的我当然能瞧个通透。
  即使如此,既然今天都已将话说到这一地步了,很自然就不想再留半分遗憾。
  于是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
青碧之上,日头又偏移了些,午时早不知不觉过去,树荫比刚刚拖得更长了,与明晃晃的阳光交界清晰,放眼望去,大片地面都介于这样的光和影之中,分明已是一派下午光景。
诸事环环相扣,撒一个谎得靠百个谎去圆,解释一件事,也就得解释许多相连之事。
“喂,你不回我话,光望了天空做什么?还一副认真盘算的模样。”或是见我久久不语,练儿在旁搭腔了起来,这时她倒没有之前装出来的倨傲置疑了,疑惑发问的模样带着一抹好奇和……介意。
  大约也能猜到她在介意什么,所以收回了目光,转头对眼前人坦然微笑道:“没什么,我在看日头,想算算时辰。”
  “算时辰?无端端算时辰做甚?天色明明还早,你不愿意对我把话说清,却已在想回去的事了么?”这回答显然不能令练儿满意,她不依不饶追问着,似乎又显得失望起来。
“不,正相反,是想对你把话说清,才特意先算算时辰的。”轻轻摇头,一双眼仍是瞬也不瞬望着她,或者受心中情绪影响,连声音也不自觉轻柔了几分:“因为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一些话可能会很长,很长……因为太长了,以至于几次都因故拖延了,如今,练儿你可愿意耐心听我说吗?”
听到这话,练儿困惑了小片刻,却也仅仅是小片刻。片刻之后她似想到什么般,面色一凝,不由得就露出了郑重其事的神色。
  轻柔的声音,有时并不仅是代表柔情,也可以是底气不足的小心。若此时她摇头说点别的,那心底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无疑就会转瞬烟消云散掉——就如上两次发生的那样。
  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但下一刻,练儿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而是身形微微一动,就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原本就很近,这一靠之下全没了距离,没等人反应过来,蓦地肩膀和腰际同时一紧,紧跟着脚下一轻眼一花,等失去重心的讯号传到脑中,人已经重新置身在了高高的树丛之中,被放下时还给斑驳的阳光和密密匝匝的绿晃得有些头晕。
“既然是很长,那咱们就舒舒服服坐着,慢慢讲吧。”
  身边练儿好心情地说道,她挺胸昂首,眉梢眼角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最后一道长久缠绕心底的锈锁,似乎就在这笑颜中被插入了钥匙,砰然开启。


256楼2014-07-25 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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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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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愈近,而后吻轻临。
      那一抹温软宛如飘逸之舞,初落于额上,在心头微微点了一点,旋即婆娑而下,灵动轻盈,且安静。
      阖眼迎合,这是自然而然的,此时此景似乎也唯有这般反应才能宣泄胸中感触,心底里满满的情愫得了前所未有的滋养,正惬意地舒展着枝叶无限生长,仿佛破体而出,无形的藤蔓牢牢将两具身子绑在一起,不由得就想贴近些,再贴近些。
      这般不知多久,直到惊觉相拥之人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炙热了,脑中才微微清醒了点。
      止了动作睁开眼,就瞧见练儿也随之微启双目不解地看过来,那眸中除了疑问,分明还有火苗在跳动。
      这一簇火代表的是什么,三年多来早已经明白了。
      这时候才微微有些慌张了。
    “练……呼……练儿,等等……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唔……”
      努力调匀气息,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此时周遭已全暗了下去,月上梢头,皎洁清冷的淡淡银色从头洒到脚,提醒着人正身处何境,那簇火有多不合时宜。
      奈何有人天不怕地不怕,从不考虑时宜为何物。
      练儿只微启了一下双目,待到确定没什么大事,便迳自又开始了动作。身处同一棵树上根本避无可避,自己轻易就被她钳制了动作,却又不好大力推搡,只得求道:“练儿……等一等,至少先回去……”
      “你又饿了?”她突然问道,漫不经心,眉也未抬。
      这问题好不突兀,所以没多想就据实答道:“唉?这倒没有,你知道我食量不大,再说……”
      “那不就结了,那还特意回去做甚?嗯?回去你又要嫌弃客栈里隔墙有耳了,我也不喜欢看你总忍着……”
      她振振有词,边说边吮了人肌肤轻舐慢咬,碾磨出一片战栗。
    闷哼一声,顿时瑟缩到话都讲不清楚。好容易捱过这一阵要命的刺激,还待坚持抗议,却因为练儿的动作,脑海中不经意地忆起了一个画面。
      这被不经意忆起的画面,令自己倏地停下了原本要做的全部的抗议与推诿。
      感觉到这停止,练儿就更是肆无忌惮到处点火。这些年过去,对彼此之间的情&事她早已拿捏熟稔,所到之处莫不是能激起无数流窜的酥麻。在颈间敏感处被狠狠撩拨了一番后,我低头找到那双晶莹的薄唇衔住,稍稍地回敬了她片刻,这才喘息道:“练儿……你是真的想……要?”
      “难道你不想要?”她挑了人下巴笑吟吟反问,似乎觉得这样的问题颇多余。
      这样问答时,我有特意留心那双眸中的情绪,而练儿眼里带笑,连欲望的火焰都是纯粹而干净的。
      于是放松了身子,轻声道:“想要……”
    求欢,求的是两情相悦。
      即使是将什么都坦白了的今日,仍有一个心结难以启齿,只想借事实洗刷。
    再没有闭上过眼,哪怕此时身处的环境早已经令人羞赧难当。虽说是月色朦胧,又有密密匝匝的绿做遮挡,但此地毕竟是荒山野岭,再怎么情难自禁也太过……当衣衫被解,凉风直拂肌肤时,连两世为人的自己都觉得有些无法接受,偏偏有个古人做得再自然不过,且兴致勃勃。
      话虽如此,兴致勃勃之余,练儿却始终不失温柔。老实说此刻我真有点无所适从,置身树丛间是增添了些许遮挡,但安全感就实在堪忧,又不是鸟类……似乎看出了这份担心,解开中衣后她蓦地连人带衣一搂,将位置移到了树干分叉出粗大树枒的根端,又将解下的衣衫垫在其之上,才嘻嘻笑道:“你躺在这儿,保证舒服又稳当,一会儿再怎么忘情也摔不下去的。”
      一句话本应该惹得人窘迫更甚,不过此时心中有事,反倒要好上许多。抿了唇,忍下心中羞赧,因之前是练儿主动,所以此刻我这边除了最后一点遮蔽外已近乎裸裎,而她却仍是好端端,这怎么能行?便拉了她衣襟过来,也毫不相让地以唇舌品了一番,间或偷眼瞄那表情,练儿无不是含笑沉醉,放任我一点点解开了她的衣衫。
    解开衣衫,露出了内里细若凝脂的白,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瞥见柔白之上的一块如玉墨黑,原本思虑重重的脑子就停止了运转。
      练儿是半俯着身,是以那块墨黑此刻就晃悠悠悬在我眼前,即使在月色下也辨得清楚,那墨石还是与当初一般无二的形状,只是其上不知何时改成了两道红线固定,一道褪色一道鲜艳,新旧分明却又彼此交缠,而这一点,自己竟如今才注意到。
    忡怔之余,下意识伸手去摸,这动作显然唤醒了正沉醉在情&欲之中的人,练儿睁开眼,眸心初时满是热度,见我不住轻抚她锁骨处的墨石,又柔了三分,咬耳道:“你要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加固妥了,莫非你还想扯断了让我也掉个一次,算做两人扯平不成?”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是见我那块落了,你才加固的么?”无心抬杠,轻声问她。
      “你问的都是多余,若能早些想起加固,我定是要连你那块也一并缠了,也就没那后面许多烦心事了。”她回答,终于停了撩拨人的动作,手上却搂得更紧些。
      “嗯……”浅浅闭一闭眼,还是忍不住道:“此事我真的很对不起你……练儿,我……”
    “打住!怎么又来?”
      或者是被扫了兴的缘故,这一声练儿有些急躁:“这个事,之前你已认罚,我也说了原谅,便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待我明日将东西取回来后此事就算是全过去了,你也不要再老想着,知道么?”
      这么说她的本意应该是不想再提,不过落入我耳,却遽尔触动了另一个心思。
      “练儿,你明日要上武当了吗?”
      因这一句,不由得就紧张坐起了身:“带我去可好?”
    其实当然知道她要上武当,若无意外的话,原本今日就要去。
      也当然知道,她是不愿意带我武当的。
    这个话题原本之前就讨论过,她当时就已下了结论,而练儿下了结论的事,除非道理十足兼说服力过人,否则几乎不可能令之改主意。
      如今我没有十足道理,该说的早就说了,眼下又一次提起,不过是因为之前开诚布公的一番对话实在太顺利,以至于眼下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
      不过很显然,练儿却没有因为之前的开诚布公而改变了直觉。
      “哦?”她果然又眯起了眼,疑道:“你怎么老爱在这个小问题上纠缠不休?莫非肚子里还藏了什么话没对我说?”
      若是之前与珊瑚的一席话,或者此刻,我会纠结于是不是该对眼前人再讲一个故事,一个书中的故事……可如今却绝不会再有这份纠结,因为已清楚的知道,她不是她,不是那个书中之人。
      或者只需要像今日之前发生的种种一样,听从了本心就好。
      “好吧,不想练儿你独自去武当,是因为我不想你独自去见那卓一航。”
      所以,望着她,想也不想就径直开口道:“我早觉得那个人对你是有男女之情的。”
    这一次,练儿倒没怎么显出吃惊之色。
      她只是在一怔之后,古古怪怪地皱起了眉头。
      “什么?”那声音略疑惑:“男女之情?你是说……你费了这许多劲不愿意我一个人去武当,就是因为你觉得……那卓一航对我有情?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不用想,我就是知道。”
      说出来,心中释然许多,也略气闷,因为实在不想在这种状态下提起那名字,自己也就罢了,练儿此刻是衣衫不整的,这样的她面前提起那名字就足矣让心头觉得怪怪的。
      所以下一个动作就是拥住她,用自己的身子贴合了她的肌肤,这才闷闷道:“我不喜欢他与你说话,从他第一次与你攀谈开始就不喜欢……他就是对你有男女之情。练儿,我不是不信你,不过……之前不也说过么?就算心意相通也有介怀吃味的时候。你总盼我吃醋,却不知道有一味醋我吃了好久,久到再不想吃了,于是才不愿意你独自去武当。”
    因为拥着她的关系,不知道此时练儿是怎样的神情,不过这番话说完后,还来不及看她,那怀中的身子就开始轻轻颤动了起来。这并不算坏事,很容易感觉出来,那是实在抑不住笑意才会出现的颤动。
      练儿在笑,肩膀一抖一抖,刚开始时还是无声偷笑般,却不多久就改变了主意,毫不隐晦地放声笑了起来。
      几个时辰前我还这样对她大笑过一次,此刻自然不会恼她,只是静待着。
      而笑完后,她陡然推开了这个怀抱,正莫名,却在下一瞬又有人主动贴身上来,落下的吻是不由分说的急切而火热。
      大约能猜到她为何而笑,却被随后而来的这个动作弄得有些懵了。
      


    259楼2014-07-25 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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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2:2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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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撞进熟悉的怀中,伸出手,就一把死死攥住了她身后那毒蛇吐信般袭来的剑芒!掌心的皮开肉绽声是如此悦耳,再看那毒蛇信子嵌入手掌,在鲜血淋漓中再前进不得半寸,心中就觉得畅快无比。
        但还大意不得,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剑而已,谁知道接下去还有没有后招?这便是天意了,卓一航定然会在这里出招,而练儿定然接不到,是了,这便是天意了……不过没关系,我便是为此而来的,我都能解决好!
        一股劲从心底里升起,手腕一抖,但听得金属脆响,就生生将那毒蛇信子一拗为二,这便妥了第一步,没有剑,眼前这个男子就没有凶器可以伤人,他对此也定然很出乎意料,所以才这般张大了眼,瞳孔中都带着惊惧,嘴巴一张一合犹如一条濒死的鱼。
        耳中嗡嗡,他在说什么?耳中嗡嗡,听不清,有些迟疑地转了转眼,却瞧见他腰带中所纳之物露出了一个角。
        即使只是露出一个角,我也认得。
        一反手,奋力将掌中那截断刃扎入了他右臂,然后迅速抢下了他腰带中的东西,好了,这样便一切都妥了,他没有兵器,惯用兵器的那只手也不能再用,此时此地,卓一航是再也不能刺出第二剑了,然后,我也顺利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与他,她与他,从此可以再无瓜葛。
        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耳中嗡嗡声也消失了。


      264楼2014-07-25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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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
          -
        感觉,好轻松……
          重担卸下,心愿得偿,真的很轻松……轻松到有些茫然。
        有一滴冰冷落入眼中,下雨了么?
        摇晃的视线中是阴沉沉的天空,确实翻滚着乌云,却并未下雨啊……正疑惑,又一滴冰冷,这次是落在额上,于是笑了笑,原来是即将下雨了。
          “练儿,看起来快下雨了,咱们躲一躲吧。”摇一摇攀住的肩膀。
          练儿不肯说话,只是一味向前疾走。长剑在她背上,我伏在她肩上,这倒没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被她抱着赶路了,脸皮再薄也习惯了……只不过这次抱法有些奇怪,让人不由得忆起了小时候被师父抱在怀中的情景。
          “练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好似不记得这个了。
          “……下武当山!”这次她终于肯对我说话了。
        哦……不错,我又记起来了,下武当,多好,听着就令人高兴。之前那卓一航受了伤,武当弟子就大乱了,之后……之后……总之,多好,咱们终于把事办完下武当山了,这可是前几天我日日夜夜都盼着的一刻。
          但是,这次也算把武当派都得罪光了吧?真令人不放心,我就是不愿意练儿和武当的人打交道,最好和这门派老死不相往来……不放心,赶紧又摇了她肩膀,打铁趁热道:“我们走了就不再来了吧?练儿,咱们从此再也不上武当……再也不和任何的武当门人打交道,好不好?好不好?”
          “……好!”她憋了半晌,才一口答道,牙关咬得紧紧。
        这下心中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真是开心极了,所以趴了那肩膀低下头,想去亲一亲她,哪知道低头才发现那白衣上处处都是殷红,心蓦地又被拎了起来,嚷嚷道:“练儿?练儿你身上怎么有血?是哪里受伤了?快让我下来,我要看看!你……”
          “别动!”腰上就是用力一紧。
          糟糕,被吼了……
          练儿脾气是不怎么算好,不过没关系,她骨子里其实挺贴心的。
          就像现在,她吼了一声人后,就沉默了一下,然后缓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别动……我只是受了点小伤,这衣衫上多数是……别人的血,不用一惊一乍的。倒是你也受了点伤,我们下山,行李里有上好的伤药,敷上就能好,一定。”
          看吧,其实很贴心吧?如今就连贴心话也越来越懂得说了。
        说到受伤……我自然是知道自己受伤了,但总算物有所值啊。小心翼翼摊开左手手掌,献宝似地将那夺回来的东西捧到她眼前,笑道:“看,练儿,我自己弄丢的自己找回来了,唉,美中不足是有些弄脏了……”掌心中,原本晶莹如玉的洁白因为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沾满了黑红,瞧着有些凄惨:“不过没关系,只是血污而已,我回去拿清水洗干净,练儿你再帮我绑上红绳,这次要绑结实点了,我可不想再掉一次……”
          絮絮叨叨,大约是悬在心头的紧张终于过去了,不知怎得就有些絮絮叨叨,放松后的思绪在四处飘散,无力去抓住,只得由了自己絮絮叨叨下去。
          练儿是很体贴的,她没抱怨半句,反而时不时应上一声,问上一句,好似在纵容我继续絮絮叨叨下去。
          这样的她可真显得成熟体贴,令人喜欢,虽说无论成熟的她还是孩子气的她,我都是挺喜欢的。
          喜欢,喜欢,很喜欢,爱,放心爱。
          “……练儿,又下雨了。”
        我可没有哄人,这次是真的下雨了,从天而降,一滴两滴,许多滴,然后淅淅沥沥成线,再然后轰轰隆隆成片,我们俩奔走在山间,很快就会被淋湿了,那可不太好……
          “练儿……我们避避雨再走吧?”不死心地又一次低头提醒她,装可怜也没关系。
          她却没有立即回答我,紧锁眉头好似心中很犹豫,但随着雨势的加大,那目光渐渐就停在了一点上,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但练儿随后就咬了牙道:“好,我去找避雨的地方,你捉紧我肩!”
          当她腾身而起全力奔行的时候,头就莫名其妙晕晕乎乎起来。
          自己竟然会像晕船一样晕她的怀抱,这个秘密我决定绝不能告诉她。
        在重山之中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其实不太容易,再茂密的大树能挡住牛毛细雨,却挡不住稍大些的雨势,而山洞什么的哪儿那么轻易找得到?还好练儿机灵过人,在雨势下大之前进入了一处山谷,这山谷上有一处断崖突兀在外,上凸下凹,人躲入断崖下,就如同躲在了大片屋檐之下,只要雨丝不被风吹得太斜,一般是淋不进来的。
          但实际这时候我们俩身上都已经被淋湿许多了,初夏的雨原本淋上一淋也没什么,但此刻却不知为何很冷,真的很冷……加上之前犯晕,于是此刻就愈发昏沉,晕头转向间只觉得被扶着侧躺在地上,头枕了一块岩石看着练儿左来右去,她动作极快,直转得人眼晕,凝神瞧了很久才瞧出来她是在捡拾崖下没受潮的枯枝。
          虽然犯晕,却也不想她一个人忙碌,于是欠了欠身,唤道:“练儿,我来帮……”结果话没说话,她抬头往这边一瞥,声音就是一僵:“别动!谁让你随便翻身的?我让你怎么躺你就怎么躺!”
          又被吼了?怔怔看她半晌,最后含笑点点头,照她说的那样重新一五一十躺好。
          她总归是有她的道理的,对吧?
        火堆很快被升了起来,虽然只是眼前一个迷蒙蒙明亮跳动的橘红,却也能感受到温暖……只是不知怎得,温暖之后就是干燥,口干舌燥,听了外面雨声这感觉就更甚。迷糊中记起过来时似乎在断崖百步开外看到过一个山涧,想对练儿出声求助,却左顾右盼都看不到人。正独自疑惑之间,雨中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人湿淋淋过来,水气贴近,由冰冷柔软的唇瓣间就渡来了能解焦渴的甘泉。
          虽然头晕眼花,但并不惊慌,因为那唇瓣除了温度,每一寸都是熟悉的,早已经在唇上心间描摹了数百次。
          透凉的甘甜浇熄了干渴之念,心略微平静了些,这时候就听到旁边的人似乎又往火里扔了些什么,然后窸窸窣窣过来,俯下了身在我耳边道:“这雨不会立时停,咱们不能再耽搁,你就在这儿好好躺着,不准起身更不准乱动,等我下山去取药带人来!”
          刚刚歇下来的心就又有些不稳了,她要独自离开?为什么?慌慌张想去捉住她手,谁知使出的力道却只够动动手指,就连开口唤她,也是花了老大劲才挤出一声:“练儿……”声音小的连自己听着都费力。
          “放心,附近我都看过了,没什么有危险的东西。”耳边练儿的语速很快,可面颊上感觉到的摩挲却是极柔缓:“火灭之前我就能回来,你也不会冷,只要别乱动,还有,别睡着记得吗?千万别……否则……”
          那声音不知怎么就噎住了般,所以……否则什么?
          这是怎么了?什么情况?思绪乱飘,抓不住。
          “否则看我怎么罚你!”
        强横的口吻,却伴随着又一个轻轻的触碰,这次是唇与唇……
          练儿的唇瓣果然很冰冷,这可是很少有的,莫非她也很冷?那就该一起烤烤火啊……喂……
        努力伸出手想表达,奈何太冷了,手脚好似都冻僵住了不听使唤,模模糊糊只能看着这道身影站起来,她就那么转身毅然决然消失在了雨雾中,连头也没有再扭回来看一下,这可真令人有点伤心……
          好伤心……好不容易才抬起来的手,结果什么也没抓住。
          练儿你为什么要急着走呀,一起避雨多好……若是真不愿意,我也可以陪你一起淋雨回去的……
          练儿你不在,就没人和我说话了,我有些困了……
          虽然你说过不准睡,但我真是太困了……
          练儿……我认罚……
        颓然入太虚。


        265楼2014-07-25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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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这絮絮叨叨的安慰,随着背后源源不断的暖流,不受控的气血渐渐稳了下来,多多少少也把持住了些情绪,便点点头,微微一动想让开背心的那只手掌:“好了……老爷子,我所受并非内伤,别浪费太多内家真元给我……听您的意思,自从那守灵第一夜后,您就再没见过练儿?”
            “什么浪费?你看这不是好多了,我老头子内功足得很。”老爷子也说一不二,动作就不是收,嘴上却接过话道:“嗯,那天过去就再不见人回来,珊瑚她俩想去找寻,我觉得正是天赐良机啊!便商量由她俩去寻,我就先扶棺送你去山西龙门故居,也好过停在无依无靠的地头不是?谁知珊瑚别的都说行,却硬要我送你去明月峡,说寻回玉娃儿最好,若寻不到两月后也去那里汇合,再从长计议……如今两月未到,也不知她们在不在明月峡,那地方有啥好?当初我和阿瑚商量将九娘迁坟回铁家,也被她一口拒绝了……”
          也不知是真久别重逢有那许多想说的,还是想借这叨叨来安慰人,总之此时铁老爷子仿佛特别多话……不过好似也真有点效,随着头脑的运转,心中波澜渐渐平息,自己又有余力扯了扯嘴角,抬头道:“若是将来诸事尘埃落定,珊瑚她想在明月峡长居归隐下去,不回龙门,老爷子您打算如何是好?”
            这话锋一转,老爷子显然又没拐过来弯,一怔后方道:“你这娃儿,怎么话总变得这么快?”见我目不转睛看着他,只得再想了一想,回道:“若真如此,还能怎样?我就阿瑚这一个独女,难不成再恩断义绝一次?唉,铁家铁家,一家不团聚还叫什么家嘛……这丫头,就是要住到月宫里去,我这做老父也只有陪她去住了。”
            这话本身听来似有几分无奈,老爷子却说得爽直,没有半分不自在。
            于是终于能真心笑上一笑,替珊瑚笑上一笑,与此同时,心中主意已定。
          抬臂,吃力而坚决地压下了那只犹自输送了内力不放的手,认真诚恳道:“老爷子,先多谢您,不管怎样,若没您,便无竹纤今日的活命……而如今我已无性命之忧,您听我的,一会儿离开村庄后不要再耽搁,速速返回明月峡,珊瑚她们……大约是找不到练儿的。别问为什么,我总之是知道,若万一我错了,劳烦你再快马加鞭带她来,这伤,我大约最少也还要养个月余,足够蜀地到此一次往返了……”
            本想一气将计划说完,但到这里还是不禁停下来喘了喘,缓了口气,才继续道:“若待到伤愈仍不见人来,我便心里有谱了,也就暂时不急着同你们碰面,而是会径直去找练儿,有几个地方是只有我猜得到的……您愿意陪珊瑚久居明月峡,那是再好不过,那里对我们……都意义不凡……迟早,我和练儿也会一起去与你们重逢的,迟早,一定!”
          说来也怪,明明自知算不过,谋不成,但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生出这么坚决自信的心来。
            或许是因为,从此再输无可输,败无可败。
          一开始铁老爷子还有些不放心,但架不住我态度坚决,最后不得不同意了下来,之后再三叮嘱小心保重,还留了银两和马匹下来之后,才频频回首的离开了。他不知道这一别是多久,我其实也不知道,不过,大约会是一别经年吧……若一切顺利的话。
          铁飞龙离开后,那老妪和妇人又进来过,仍是阴阳怪气,仍是高深莫测。只是这次以后,自己心中就打定主意再不去在意那许多,只管有药吃药,无药安寝,反正无论目的何在,她们如今总是在救我,与其千般猜测,不如养精蓄锐求这身子尽快痊愈才最实惠。
            日升月落,日子在睡睡醒醒间过得飞快,转眼已入盛夏,不过托地理之福,此地本就不会太热,加之又是深山密林之中暑气难起,反倒是凉风习习,舒适宜人。
            已是能下地随意走动的状态,不被允许出门,唯有在窗前晒晒太阳,也试着小心打坐了,虽说疏于练习太久有些不畅,却也似无大碍。
            铁老爷子没有再出现过。
          这天那中年妇人惯例进来送药,仍是黑苦熏人的一大碗,习惯了倒也没什么,道了声谢,接过一口气喝完,正倒了清水漱嘴之际,却听那妇人开口道:“你倒是不慌不忙,我原以为你同伴走后,你也会很快有动作才对,为何没有?”
            仍是这种没头没脑透了玄机的话,不过近两月也算习惯了,就浑不在意地笑答道:“欲速则不达。若不能养好身子一切都是空谈,我不想下次见到思念之人时仍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令她不放心。”
            “你这身子就算是被救回来了,也已内腑受损,若离开此地只怕仍是短寿之命。”那妇人直言不讳道,面色寻常的仿佛只是在聊家禽性命。
            “哦?那可知这短寿具体是多少寿?”停下手中茶杯回头问,却见对方不言不语,只得颌首换了话道:“多谢相告,知道了。”便再不去刨根问底。
            这时候,身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么看,不管寿多寿少,你仍是打算去趟那个浑水了?”
          即使早习惯了这些人的神出鬼没,但闻言依旧被暗暗惊了一下,回头看去,那老妪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门边,正端坐木凳上一动不动的,仿佛她从一开始就理所当然早已经坐在那里了的。
            不过被吓了一小跳后,心速旋即恢复了正常。
            “命理定数如流水,莫要扰了不相干的河流……这话是您当初相赠,晚辈至今记忆犹新,可如今却还能这样算么?有许多事,分明因果在我,不相干三字,只怕再无从说起吧?”
            言笑晏晏,直视于她。
            于是第一次,见那老妪皱起了眉头。
            “口舌争辩,冥顽不灵。”虽说很勉强,但老太太此时的表情似乎可以被称之为不悦,她微微皱眉道:“既如此,你可以走了,外面马桩有你同伴留下的马匹。我老太婆从来治伤不治寿,如今该做的都做了,该消的也都消了,你离开后从此就是两不相干,生老病死,不可再来。”
          她说得不容置疑,再看那中年妇人也是一般神色,我便不再多废话,转身从床头取了老爷子留下的一点东西,却将银两捧了大半在手,转身道:“竹纤见识浅薄,我不知您二位这样的世外奇人,为何会费心费力帮个素未平生的普通人;我也不知您刚刚口中所谓的该做的,该消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甚至不知二位救我一命,却令我挚爱应了此生大劫,究竟算不算故意……但无论如何,对二位,竹纤只有感激涕零的份,无奈身无长物,只有和上次一般,借此俗物聊表寸心。”
            说完,恭恭敬敬将银两放在桌上,又行了大礼,这才举步欲行,谁知道没还没走到门前,突然身后一声:“慢着。”却是那妇人的声音,她不紧不慢道:“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心中,可还有憎恨怨怼?无论多少,无论对谁。”
            微微勾唇,转过身和颜悦色答道:“憎恨怨怼,不过喜怒哀乐寻常情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晚辈不知以后如何,不过如今,眼下,却是没有的,无论多少,无论对谁……因为,没空。”
            话到这儿,本已算答完,突然却觉得机不可失,就继续道:“恕晚辈失礼,那我可不可以也向二位,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厢的两个人已于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一坐一立的旧态,妇人低头咨询般看了闭目不语的老妪一眼,随后便仿佛已商量好了般,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二位医术高明,晚辈是想求教这方面的一个问题。”于是正色抱拳道。
            “传说有种药材,是塞外一种珍贵异常的花,盛开时可令人白发生黑,返老还童。不过可惜,唯有数十年方开一次……晚辈冒昧,敢问二位前辈是否知道此花花名,多少年一开,具体又该往何处寻觅?”
            


          272楼2014-07-25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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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似朴实无华的剑,触手却有些异样感……不知是何材质做成的剑鞘上有一丝丝凉意在肌肤间缠绕,剑柄处无甚花纹,甚至有些滑手,握之力道轻吐,蓦然一声剑吟锋芒出鞘,剑光过处,在这昏暗的石室之中竟也能令人感觉到耀眼。
              再凝目细看,随手挽了个剑花,好一把冷锐之剑,而且,好轻。
              剑轻刃薄,不一定就是好,更有甚者弊大于利,会吃亏于格挡砍杀等拼力之举,唯有辅以轻灵疾捷的剑技身法方能扬长避短,难怪当时明月峡临别前师父交代要将之赠给练儿,天下间,也唯有她舞此剑最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旁人羡慕不来。
              ……是啊,如鱼得水如虎添翼……若是,我能早些来的话……
              剑光之下,笑得无奈,怨来怨去,到最后,其实自己也是难辞其咎。
            明月峡大劫之后,先是成都养伤,而后赴京寻仇,期间我总顾念着铁珊瑚的心情,觉得这种时候不方便提出费时费事绕道来西岳一趟的建议,也觉得不必特意过来。后来京城之事尘埃落定,练儿又提议去湖北漳南乡归还龙头杖,此事我本与红花鬼母有约在前,当时又说好什么都听她的,自然也不会反驳……而再后来……
              再后来,感情上的那些烦恼彻底扰乱了心境,取剑之事也就全被抛在了脑后……就算偶尔忆起,也总想着没关系。不必太匆忙,迟早总有时间……谁会知道,这一个迟早,就隔了一场生离死别事。
              若我能更任性些,更一意孤行些,没有那诸多的顾虑体贴之举,或者,练儿早已经得到了这件神兵利器,之后武当剑阵下的种种力有不逮阴错阳差,或许也就都不会发生。
              可笑可叹,任性与一意孤行都并非好词,可自己百般深思熟虑,却偏偏因少了一味任性而满盘皆输,反倒是梦中屡屡一意孤行能令人终得醒转,不得不说是天大讽刺。
              如果说凡事都要吃一堑长一智,那么,这便是教训我今后做事还是任性些为好吧?
              勾了勾唇角,还剑归鞘。
            所以师父,请恕弟子不肖了,在找到那正主儿之前,这把宝剑就先借给你手无寸铁的徒儿使一使吧。
            带着愉快的心情将一切物品还原,又顺手打开龛底看了看,那个装了酒坛酒盏的小木盒还好好的放在原位,那是师父过寿我们三人唯一一次同喝过的酒水,酒盏更是练儿亲手所制,而最后师父还借此有意无意对我传达了些讯息……无论是哪一项,都是弥足珍贵的回忆,我与练儿上次离开时本就想带走的,可惜这般小物件不易闯荡江湖时携带,唯有作罢。
              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将之搁回原位放好,虽说这次一别遥遥不知归期,但果然还是不能强行带在身上,与其冒那害它们碎掉的风险,不如收藏在此地放心。或者终有一日,我与她会一同回来将其取走。
              不过……这时候脑子一转念,想起了另外的东西,别的不方便带走,那东西这次却是应该带在身上的,毕竟,是师父留下的不多亲笔信物之一……或者说,之二。
            快步离开小石室,来到内洞左边角落的杂物前,杂物中最明显就是几个小木箱,当初也说过,这是我们平素存放书籍纸张的所在。而如今凭大致印象开箱寻了不多一会儿,就不出所料地找到了记忆中的那本蓝壳旧书,从中抽出了两张纸。
              这两张纸,便是师父的两封信,一封是当初留给练儿的所谓绝笔遗命,另一封则是藏在木盒下的,留给我的那一首……小诗。
              夹在旧书中过去了这些年,两张纸依旧平整韧挺,只是成色微微泛黄了一点,不再如当年的洁白如新。
              小心将之打开来,慢慢又看了两遍。种种往事,还恍如昨日,只是心境已大有不同,如今再看信已不会再有悲伤疑惑,因师父确实还活着,却依旧忍不住会怅惘轻叹,因她说再不会与我们相见了。
              满腹滋味地看完,又取过旧书来想原样夹好,别的不能带,一本书两封信,却是可以随身带去天涯海角的。
              正这么想着,在随手翻开那蓝壳旧书时,却由书页中翩然飘落出了一片意想不到的色彩。
              俯身拾起,两指之间,是朵粉白相间的小小干花。
            怔了一怔,记忆忽地如潮袭来,有些措手不及!
            犹记得当时,不过是为哄她欢心的灵机一动,随手一摘,崖边枝头的早春杏色,就算再多么雅致动人,其实也无甚价值。偏就是这么朵无甚价值的淡胭脂,也能换其转嗔为喜,当时她面上不屑一顾,却是不离手地把玩了整日,最后才将手里失了水灵的花夹入书中,与师父的一纸遗命放在了一起。
              往事历历在目,那一夜崖边月下,她尚不懂情爱,任凭我将这朵胭脂色束入发间,只负剑而立,不躲不闪,一双眼中只闪了清澈的不明就里,待得再听我夸好看,才巧笑倩兮,傲然接口道:就是没有花,我也是好看的,这花虽好看,不过几天就要凋零,不能与我比。
              这话言犹在耳,当时我只是好笑于她下山久了,终于也对自身容貌有了认识和肯定,并会为此单纯的自豪得意……谁知道,如今再忆起这一幕,竟会有锥心之痛。
            练儿是极自负没错,却并非彻底目空一切,她自负自傲,既是因为天性,也是因为确实有自负的资本。
              而这资本既能成全她,也能打击她。
              如若当初练儿能永远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不懂那些俗世美丑之论,那么,莫说是白了青丝,哪怕是变得鸡皮鹤发容颜枯槁,想来她也不会过不去自己那道坎,以至于……竟仓皇弃我而去。
              最初还假设过,或者是她在连环打击之下有些不知所措,这才无措间隐遁踪迹暂时躲了起来,但很快就发现,并非这么回事。
              ……忖到此,便再一次不由自主抚上了颈间的一颗细腻之物。
            这东西醒转之后不久就发现了的,但是,却并非属于我自己的那颗……垂目看,重新系在颈间的彩石赫然呈墨黑之色,那时候心里便清清楚楚,练儿是真的弃我而去了。
              随身之物铁老爷子明明都给我带来了,可是,师父赠予的短剑却不见了,她赠予的信物也不见了,甚至于,在梳洗时偶然发现,有一缕发丝短了一截……练儿带走了这些属于我的,却唯独留下了属于她自己的一颗黑紧紧系在我颈间,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什么时候,她竟也懂得玩这一套了?心中不禁好气好笑,又隐隐作疼。
              是了,或者还得庆幸她没有真将这颗头割下来带走。
            脑中思绪万千,手中却不再有片刻停顿,将干花与信一道纳入蓝壳旧书,再寻来粗布将书包好搁进怀中。接着花了少许时间,把无法带走的珍惜之物悉数搬到小石室中,最后将石屏移回原位。
              做好这些便出了黄龙洞,去林边跃身抽剑砍了些树干。这把剑果真锋利无比,碗口粗的硬木只一剑便应声而断,手感仿佛切豆腐般容易,多少令人有些咋舌。完事后赶紧收了剑细细地拭净还鞘,随即将砍下树干搬去洞前,按练儿当初的摆法依葫芦画瓢密密封了入口,心中盼着下次不知何年何月归来时,这里仍是不被打扰的一方净土。
              托宝剑锋利的福,一切办好也不过只用了半个时辰,日头仍是明晃晃的,脚下湿土未干,午后时间尚长,再深深看了周围景致最后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离去了。
              原本想在山下住上一宿,或者,还是能省就省了吧。
              若是真的不慌不忙,就不会如此匆匆赶路了。
            想确定的已确定了,想取的也已取到手,接下去,目的地再明确不过,即使不必分秒必争,但也浪费不起半点光阴。
              而哪怕不再介意所谓命理命数,该利用的,还是不妨利用。
              目标明确,再一次,塞外之行。
            虽然这回是一剑孤身。
              


            274楼2014-07-25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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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精神高度集中,时间似乎总会变慢了般。就在辛龙子的双脚踏上地面时,那天德上人的手也握住了花茎,陡然,那双怪眼一翻,喝道:“佛爷岂能和你做交易!”右手的禅杖裹挟劲风呼啸着就砸了下来!
                若缩手,花便易主,若不缩,只怕经断骨折。幸而一根弦早绷紧在,当即鼓足内力就举剑鞘挡上去,同时叫道:“辛龙子快跑!”话音未落,剑鞘与禅杖蓦地相撞就是一声金石脆响!这禅杖本身就分量十足势大力沉,硬碰硬下几乎震得半边胳膊一麻,却还不足以令人后退,当时心中就是一喜,若这便是此人全力施为,那此战或并不如想象中严峻!
                自己心中一喜,或者对方就是一惊。那天德上人面色一变,赶紧道:“徒儿们,捉人!”其实不必命令,其实两个青年喇嘛早见风使舵,又伸手向辛龙子擒去。好在我的话抢在前面,那辛龙子又身手机灵,及时低头弯腰避开第一记擒拿,双足一跃就往向前飞奔!
                “可恶!将他们通通拿下呀!”天德上人见己方失手,顿时勃然大怒,边开口指挥边全力攻来!这倒没什么,只是全力施为下他那握花之手全无轻重,发了狠力拉扯起来,我到底是更担心拉扯之下昙花受损,只得克制住自己赶紧放手!
              终究还是失了花,心中虽急,一旋身拔出剑来却不忙着对付老喇嘛,而是先抽身回头,那边辛龙子早跑到父亲身边,而辛老五也乘着这空档赶紧捡起了地上木盒,此时正一手抱盒子一手抱儿子,埋头往山上逃去。他山里人出身,即使负重脚程之快也非一般人可比,追赶的四人中小喇嘛不足为惧,只是那两名青年喇嘛长年习武,身手亦是矫健非常。
                不过这些人再怎么快,论轻身功夫练儿之外我甚少输谁,当下几个起落迎头赶上,飞起一脚追云赶月就踹上一人腿骨,同时手中剑随意一撩刺中另一人右肩!抱着一招制敌的打算,这一脚灌足内力,剑则本就锋利无比,但听得同时两声惨叫,两名青年喇嘛一个抱腿一个捂肩同时滚倒在地再不能起,而辛老五也乘机奔入林中没了踪影。
                “你这贱人!”这档口那天德上人才追赶过来,损兵折将之下他仿佛已怒不可遏,将一把禅杖舞得虎虎生风!刚刚试探,已知道此人修得是横练硬功,虽说即使力抗似也行得通,却显然并非上策,当下紧了紧手中剑,依旧靠飘忽身法游走起来,不轻易冒进。
                不敢冒进,一来是不愿意损伤了手中之剑,禅杖毕竟刚硬沉重,硬磕多少有些冒险。二来更是因为依旧投鼠忌器,虽然说对方此刻尚蒙在鼓里。
                那半朵优昙仙花依旧捏在天德上人手中,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他自然不会轻易损伤,所以大多单手运杖,但每一次出招时的怒吼发力,都令人担心不已。
              将花完好无损的夺回来才是正事。抱定这念头,就必须一击即中,不能随意出手伤人,因无谓的受伤只能令这老喇嘛越发暴怒。而另一方面,又不能过于暴露自己的意图。左右为难之下不知不觉就缠斗了数十招,天德上人虽没受伤,可也半点没能碰到对手的衣角。他先前想是看不起我的,如今又久攻不下,多少也觉察到了自身处于劣势,慢慢就心浮气躁起来,当再一次无功而返之后,终于豁出去般不管不顾将手中花往地上一掷!改为双手持杖,叫道:“啊!我同你这贱人拼了!”
                大喜过望,天赐良机不可失!错步低头,躲过横扫而过的禅杖,趁旧招走老新招未到之时飞身就扑了过去,目标不是敌手,而是地面,只要将这昙花重新握在手中,就再没什么可怕的!
              眼看指尖即将触到花茎,视线中却突兀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靴子,是喇嘛的一只脚,是天德上人回招踏步之际无意中要踩到了那昙花!心中大急,来不及捡起来东西,只得力贯指内,曲爪尽量避开花身杵在地面上,强将手背做了垫子!
                一人的重量何其沉?瞬间踩实时几乎要撑不住。好在那天德上人尚不明就里,虽占了便宜,但为防我返身给他一剑,也赶紧变换重心挪了脚。手上一轻,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心中却是凛然,这一耽搁,已过了旧招走老新招未到的间隙!身后有杖声呼啸,躲不开,甚至来不及改变动作,似伏非伏间一道大力已狠狠撞上背脊,重心不稳,顿时就身不由己往前扑去!
              背上不觉痛,脑中却一片空白,哪里都好,唯独不应该是往前扑去的。
                当摔倒在地之时,耳中甚至分明听到了身下某些植物纤维被挤压、变形、破碎的声音。
              随后有片刻失神,连自己是被怎么又补了一脚的都不确定,只知道身体飞起来又滚落尘埃,依然不觉得疼,下意识持剑一翻身,目光却自动落在了刚刚跌倒的地方。山坡上,那一株刚刚还鲜活娇嫩清香四溢的白花,如今已彻底扭曲变形,和倒伏的青草混在一起,残破不堪,几乎成了花泥。
              这一幕犹如寒冬里当头一盆冷水,径直令浑身上下凉了个彻底。
              天德上人并没乘胜追击,或是因为困惑,他微微一愕,目光也随之落到了脚边,接着恍悟般大笑起来,又碾了两脚道:“原来如此。我道怎么突然这么容易,原来是为它!没记错的话,那辛老五说过你家人指着这药救命吧?哈哈,我不过失了一宝,你却自己毁了救命药,再救不得家人,那还有脸活在这世间做什么?索性让佛爷超渡了吧!”
                这声音听到了,却听不进耳;这举动看到了,却看不入眼。不想说,不想动,没思量过该如何还手,只是在对方禅杖落到头顶的瞬间,倏然单掌一卷,没有什么避其锋芒,就是实打实地出掌迎去,生吃住了禅杖落势,再内息吞吐一拉一推,皆是下意识之举,却见那庞大的身躯顿时向后倒栽葱,也是飞起来又滚落尘埃。
                就这么默然站着,眼睁睁看他飞起再跌下,才慢吞吞一步步走过去,这档口对方早触地后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喘着粗气重摆开了架势严阵以待。
                为何没有一鼓作气追击?并不清楚,只清楚浑身上下仍是凉的,再握了那寒剑,没准能看到丝丝冷气。
                心冷,剑冷,血冷,连愤怒都是颤抖的冷。
              此后亮剑递招,再不经思忖,只是如幼年练武那般将早烂熟于心的一式式舞出,而对面也不过就是练武的木桩草垛,一点点削剜,一片片零剐,不动半点心,不抬半寸眉。
                那木桩草垛的神情倒是在不断变化着,由最开始的双瞳喷火,到之后的负痛惊惶,再到如今的面色灰白拼死顽抗,那身上已变得血淋淋的,倒是和深红的喇嘛装扮十分相衬。他正大口喘着粗气,拚了性命勇猛进攻,倒也确实将武器耍得疾如骤雨,凌厉非常。可惜,对于一柄薄薄的剑锋而言,再密集的骤雨,雨点与雨点之间也是有空隙可循的。
                “啊——!”叫声响彻耳边,那是比之前凄厉数倍的叫声,因为这次剑锋穿过骤雨间隙成功刺中的是眼窝,并非蓄意,一切只是顺势而为,却也没有半点手软,早就不应该手软,早就不应该有任何顾忌。
                希望骤生骤灭,未有过的恨,催生了未有过的狠。
              失去一目,那人已从负隅顽抗变做了彻底绝望,意志击溃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胡乱将禅杖脱手砸过来,趁机转身就逃。起初只静静看着,看那庞大身躯拼命狂奔夺路逃出老远,然后默然一点足尖,飘然追上,超过,转身,一剑递出,从胸口捅进去了一个窟窿后旋身撤步绕到一旁,远离那如泉涌般喷出的鲜血。
                振剑返鞘,再不去看那具显见不能活了的抽搐身躯,垂目缓缓回到了那青草边,花泥旁。附近仍是清香萦绕,四周围则安静极了,晨雾仍未散去,那几个剩下的喇嘛,年幼的,年青的,原来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踪影。
                我其实也不想知道那些,只管捧着花泥发呆。
              “恩……恩人姑娘……?”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男子小心翼翼的试探声,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道:“让辛龙子离远点,附近有死人,死得难看。”
                “恩人放心,辛龙子他还躲在林子里,我……我是出来看看状况的,一直没动静。”辛老五咽了口唾沫,或是觉得胆气壮了些,就沙沙又走近了几步,然后就听他突然失声叫道:“哎呀!这花,这花,怎么会……唉,太可惜了啊!好在姑娘你有先见之明,至少算是保住了另一半,可是就不是知道,这只剩下一半,究竟能不能……”
                “这不是担心就有用。”依旧没回头,平静吩咐道:“如今只管做好能做的了,两花本是并蒂,被我一折,剩下的也有了创口,走浆怕是在所难免,能保住多少药性就看你了。速去处理吧,处理了将该带的尽量带上,之后无论做什么都冰峰上,石屋尽量不要来了。”
                “是是!”身后一迭声答应道,然后就是沙沙沙急促而去的脚步声。
              那一日,直到最后动身前,都坐在这处青草丛中没动弹过。
              之后的十余天,就过得平淡无奇了。经过此事,辛老五愈发感激,也就愈发尽心尽力地小心对待剩下的一半优昙仙花。说是剩下一半其实并不确切,因为我是由花茎处折下的,所以根须叶片基本完整保留在这半边上,辛老五则按古法将其生晒干制,慢慢去其水分,留其精华,说来简单,其实十分繁琐,前前后后需要近一月时间。
                如此耽搁下来,所谓三月返回之期必然是不成了。若换成以前,一定会辗转难安度日如年,可如今心中反而是空白恍惚的,竟不似当初那么归心似箭了。或者是因为眼前那生晒的昙花就已足够令人心中不安,没太多功夫再分神其他。
                若是药性不够……这个问题,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可又总挥之不去。
              好在除了这无形忧虑以外,别的都还算进展顺利,连之前打斗所受的伤势都并不要紧。喝了几天辛龙子就近采的,用各自雪域草药熬成的补汤后,挨过一杖的后背就彻底没了异样感,若说还有什么那一架留下的痕迹,可能就是左手背上被踩时留下的淤痕吧,此种痕迹一时半会儿反而很难消褪下去。
                当然,也不是每日都靠人伺候的发呆度日,有需要我也会帮忙跑个腿什么的,尤其是返回山腰石屋取东西时——所谓破家值万贯,再是简陋贫寒,也总有那么多七零八碎的东西是生活中要用到的,不可能一口气全搬上冰峰,所以每每要用到些什么还留在石屋中,总是由我去取来,一来够快,二来够放心。何况那匹上不了冰峰的驮马还在屋旁的棚子里,虽然没什么危险,但隔个两三日去添个草料加个水什么,也是必须的。
              所以这天,也照旧优哉游哉下了山,石屋附近一切如常,这天的日头很好,所以添料加水之余还顺便给驮马刷了刷身,然后才进屋收拾了所需的一些零碎,又往冰峰返去。
                可就是这之后一段路,走着走着,便渐渐有了点不对劲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仿佛有什么……如影随形。
              心中顿生警惕,放慢脚步,屏气凝神侧耳倾听,尚未入雪线,山腰之上,风拂草坡,云杉微摆,偶尔有些虫鸣,一切皆自然气息,再无他物。
                可依旧不能放心,怕只怕是喇嘛又来寻仇,阴魂不散地闹些什么诡计,所以当下脚步一转,没有直接回冰峰,而是在那些个山腰山巅,密林深涧,来来去去绕了个七拐八弯。
                即使未全力奔行,但自信按这般绕法就算有什么都该甩掉了,只是,那种淡淡的不适感却始终萦绕心间。
                歪歪头,疑惑打量四周,难道是疑心生暗鬼的错觉?


              284楼2014-07-25 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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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练儿并未推辞,只管盘坐着面无表情吃茶就是。专心做起事来,也再顾不得留意她什么,灶边大部分米面油盐都搬上了冰峰,余下原料实在有限,翻翻捡捡,总算找出些可用的干辣子和腌肉,便烧了锅水,将腌肉洗净切小后先滚一遍去盐,再盛出肉和部分汤汁到小锅加清水继续煮,末了洒少许剁碎的干辣子,品一品也算鲜香微辣有些滋味,便热腾腾盛了一碗到她面前,笑道:“因陋就简,粗茶淡饭,或者还有些咸,可不要嫌弃。”
                  眼前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碗肉汤,果然也不嫌弃,端起来就慢慢入口。她吃得并不快,因为就滋味来说,这碗辣肉汤其实是不太合练儿那素喜清淡的胃口的才对,不过高山苦寒,我又料她这两日定是没功夫吃上什么热食,才无论如何想做点暖胃的给她。
                她慢慢吃,自己便有了机会坐在对面默默看。即使不合胃口,练儿也吃得很专心,基本上她做任何事都是专心的,一心一意,所以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时,就往往容易比常人伤得更痛更甚。
                  幸喜她的坚强骄傲也足够,纵然遭遇打击,却从没有半分示弱过,总能满不在乎一笑,或从头再来,或转身离去,不带半点犹豫。
                  即使亲手建立的山寨在眼前覆灭,她也不过是拥着我落了一场泪了事,第二日依旧神采奕奕,可如今……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如丝的雪白上,练儿并没有束起它们,所以低头喝汤时总有一两缕白垂到面颊边,她也浑不在意,白发落在苍老的面容之上,那份苍老是面具是做假的,可这满头银丝却……
                  也许,应该现在就告诉她,无论她心中是怎么想的,无论相不相认都好,也该现在就拐弯抹角告诉她,让她知道我手上有一味药材,可以令人白发复黑,还她最美的容颜。
                  那样的话,没准我们之间不知道是什么问题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她的骄傲不会受挫,纵然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也会改变才对。
                  可最大的问题是……那株优昙仙花到底还能保有多少药性……
                  实在没有任何把握啊,万一……
                看得入神,想得头疼,正值边入神边头疼之余,对面专心吃东西的人突然把眼一抬,冷然道:“你做什么一直看着我?”
                  这口气虽然冷,但其实并不严厉,常人听了或会畏惧,落到自己耳中反而是油然怀念,所以虽已惊醒,却并不慌张,只是从出神状态中收回了心,坐正身子笑一笑,道:“女侠莫怪,是我唐突了,皆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负剑而行的风尘异人,难免由着性子多看了几眼,还望见谅。”
                  “负剑而行很什么奇怪么?”听语气,我猜想她怕是在皱眉的,但是那层掩饰拦下一切,所以表面看来,对面之人就那么板着脸边说边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盯过来时依然是木无表情的:“你自己不也有把剑?而且还是好剑,只怕身手也不错吧?怎么看也不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话倒令人意外,那剑外表平淡无奇,剑鞘还被我用布条裹了个乱七八糟,不想她碰也不碰一眼就看出是好剑,真不愧师父挑中的真正传剑之人……话虽如此,如今似乎不是让这一人一剑成双成对的好时机,否则岂不等于揭穿了她?左右没什么危险,就容我再棒打鸳鸯一阵吧……
                  这么想着,便若无其事一笑,解释道:“若身手够好怎么会有刚刚危险?承蒙女侠高看,可惜我不过学过点皮毛,带剑只为一人在外防身而已,其实我不过是师父门下一个挂名弟子,没真正闯过江湖,见识确实有限,让女侠见笑了。”
                不知不觉,相处的气氛似乎比最初好转许多,心中也就盼着能与她多些对话。无奈练儿又如之前那般只说了两句就默然起来,只管埋头吃喝不语。屋中回归安静,直待将最后一点汤汁吃净,练儿才将碗筷一推,接过我殷勤递上的帕子慢慢拭着,拭的有些心不在焉,眼波流转中仿佛在思忖什么。
                  过了一会儿,似打定了主意,她就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道:“不管怎么说,刚刚确实不算救人,你所说的恩在我这里是没有的……倒是我平白受了你一饭之情,我这人恩怨分明,不喜欢欠着什么,就帮你杀一个人或者办一件事好了,说吧,你选哪样?”
                  看她站起身作势要走时,心就吊到了嗓子眼,还没想好该怎么留下她,又因为那番撇清关系的言论而沉了下去,谁知道尚未沉到底,偏峰回路转起来,一起一落一转间,多少有些乱了方寸,急切之色就忍不住溢于言表,怕她再改主意,当下也站了起来,匆忙道:“此话当真?”
                  “什么当真不当真的。”或者是觉得自己说的话被质疑了,她不悦地瞥过一眼,声音也没那么低沉了,只不快道:“我……我老人家说话从来一言九鼎!说吧,你待要如何?”
                听这声音的主人自称老人家,着实有些违和。虽然眼前人是做老人家的扮相没错,但自从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自从对上了那双眼睛,这层伪装的扮相在自己眼中几乎是不存在般,如今陡然听这么一说,多少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是笑的时候……脑子正在急转,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练儿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将她留下或者赖在她身边的机会,若不能善用这一次机会,那竹纤就真真正正是个蠢才了。
                  可另一方面,忍不住举一反三地揣测,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练儿只用这样的方式给我留下机会,那番疏离的撇清关系的言论,是否意味着只要坚持将主动权交给她的话,那么相认之路就会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崎岖?
                  眼下来不及想这么多,她在问我待要如何,她在等答案,或者能用缓兵之计拖延下来,但是,却唯恐她留下一句“那等你想好了我再来找你吧”就拂袖而去。
                  不能有任何的冒险,我与她再也不可以分开!
                  那么,待要如何?
                片刻很短,片刻很长,片刻之后自己抬头对她微笑,摇头道:“不,我没有想杀的人,眼前也没有什么处理不来的状况,不过……若是可以,能不能先向女侠你打听个事?毕竟你是老江湖,所见所闻一定比我来得广阔。”
                  “只是要打听个事?”好似觉得真被看轻了,眼前之人眸中明显带了不满,不耐烦道:“那说吧,什么事?若我知道告诉了你,那我们就两清了。”
                  “当然。”自己毫不介意地一口应下,笑道:“您看,其实是这么回事,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的下落,此人姓练名霓裳,江湖人称玉罗刹,或者女侠您也有所耳闻吧?我四处打探此人下落已经快一年了,迄今毫无头绪,若您知道她在何处万望告知,我们便两清了……而若您不知道,那可以的话,能不能陪小女子一起,寻上一寻?”
                我仍愿意将何时相认、如何相认的主动权交给你,练儿。
                  不过,若子不往,我愿嗣音,如何?
                  


                287楼2014-07-25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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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2: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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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想
                    -
                  “你过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就好。”
                  在即将踏入冰峰茵茵绿草地时,身边人驻足这么说,雪线之上的风更甚山腰,伴着飞舞的雪花掀起丝丝银发,时不时遮挡住那一双熟悉的眼眸,倒教人更不好分辨其中情绪。
                    “这是为何?”因为如此,自己说起话来也越发谨慎:“之前也说了,再走就能到一块花草繁茂的福地了,女侠既然应允了陪我来取药之后再出发,何不也进去瞧瞧?那里暖和,总比这冰寒雪地里枯等要来得好多了。”
                    “免了,就那么一小会儿暖和,贪它何用?”可她却负手站定,连看也不看过来一眼:“而且我懒得与生人打交道,你只管进去向那药农取药,我就在这儿了……速去速回,我老人家可不喜欢等太久!”
                    眼见如此,心中不禁暗叹,这态度是一如既往的疏离,自称老人家倒是愈发顺溜了。
                  石屋中那个灵机一动的要求,老实说自己没来得及深思,却居然顺利得了她的应允,心中着实喜出望外。因那之前还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样既能报出自己的身份,又能确保一定留得住她,如今成功一举两得,已算一块大石落地。
                    但是……欣喜归欣喜,或者是人心不足吧,也未尝不能说没有半点失望……
                  吁一口气,在雪地中就起了团团白雾,她说完一句后就负手站定不理睬人了,所以只得自己靠过去,却到底不敢冒冒然伸手,只得站在她身边,不放心道:“那……就烦请稍候,我去取了药和行李就来,很快的。女侠可千万等我,我在天山人生地不熟,碰了不少壁,好不容易机缘巧合得高人相助,可不想转眼就寻不见您了……”
                    “啰嗦,我何曾……”或者是骨子里不惯拐弯抹角,眼前人已不是第一次说到半截顿住了,她顿了顿,而后不耐烦道:“我从来说一不二,何曾食言过?既答应了帮忙就不会半途不见,你只管速去速回就好!”
                    “嗯,那就有劳了。”见她这般掩饰,心情反而莫名好了,于是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冰谷中而去。
                  当时面对我提出的这个要求,练儿只不过是沉吟小片刻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虽然嘴上是自寻了些由头和台阶,但实际上答应得顺利,太顺利,甚至根本没有过多地盘问什么,这令人欣喜,也使人失望。
                    在石屋中提出要求时,最期待的其实是她能够顺势而为,就此相认了才是最好。若不能至少指给我一个寻找的方向——练儿不会哄骗我,若她叫我去什么地方找,则意味她定会在那儿等我,如此可免了易容引发的尴尬,又可以重聚……
                    自己这般设想得倒美,可最终她两样都没有选,只是在沉吟后答应陪伴寻人的要求……
                    果然是因为白发的关系么?或者是,依旧对我的身份来历存了警惕……
                  心中萦绕着这些疑惑,脚下却半点不敢耽搁,寻回她后就是片刻分离也足够令人不安,三步并作两步地进到谷中,幸而那辛家父子的窝棚也就在谷口,远远一眼就望见辛老五在忙进忙去,于是招呼一声就掠了过去。
                    “啊,恩人你回来啦,今天可耽搁得久啊,再不回来我都担心出什么事了。”见我过来,辛老五只是如平时那样呵呵笑着招呼。我也顾不得与他客套,正要解释,却发觉少了个人,就左右环顾道:“辛龙子呢?”
                    “哦,我想今晚添个菜,叫他打雪兔去了,算时辰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怎么,有什么事么?”那辛老五不明就里,大约见我神态不对,一脸莫名。
                    原本想向这父子俩辞行的,可如今缺了一个,也就没先提要离开这茬,心里还有更要紧的事,所以换了话题劈头盖脸就问道:“那先不说这个……辛老五,我来问你,如今那优昙仙花干制得如何?可以带走么?或者就此服用如何?你觉得按你多年经验,能残留有几分药性在?”
                    “咦?恩人你今天怎么了?那优昙仙花的制法我之前不是说过么,如今已近尾声,倒是十分顺利,最好还需个十日左右,恩人莫非有事等不及了?”虽然满头雾水,但辛老五还是一五一十解释起来:“若有事等不及,倒也不是没法带走。不过最好别此时服用,按咱们这儿的说法,上好的药材要么吃新鲜的,要么干制完成后切片熬服,生晒过程时药性最易不稳,服之有暴敛天物之嫌……至于能保有几分药性,之前我也说过……”
                    “好,我都知道了。”不得不出言打断他,快速道;“你既说有法子带走,那再好不过,就烦劳一定帮我这最后一个忙。我遇到了位朋友,如今不得不随之同行,虽说突然了些,但告别恐怕就在眼前……我会留封书信给你,以此为证,今日之后你就带辛龙子去北疆草原投靠那唐努族长,也不要再留在此地了。”
                  这样的分别确实匆忙,辛老五明显亦觉得很突然,但或者见我神态坚决,也并未多说什么。当下我俩又讲了几句,就一人去收拾那优昙仙花,一人去收拾行李物品。心有牵挂下自己动作很快,待到收拾好湖畔边的包袱回到窝棚前面,见辛老五还在里面摆弄药材,也不好催促,只得耐心等待起来,这时却见辛龙子由远而近跑了过来。
                    “恩人!”他似有什么急事,远远见我就喊了一声,待近到跟前,喘了两喘,着急道:“恩人,外面……外面有怪人!是个好凶神恶煞的老太婆!俺,俺打兔子回来,她鬼一样地冒出来,拦住俺就打听你的事,问俺认不认识你,你打哪儿来之类的!她是不是你的仇家啊?”
                    见他面色焦急还道是什么事,却意外听到这一番话,心中虽觉得突然,却不怎么担心,当下含笑摸摸男孩头顶,就反问道:“那你怎么摆脱她的?回答了她些什么?”
                    “俺当然什么都没说!就是知道的也没告诉她半点!俺……”辛龙子骄傲回答,却又在一瞥之间看到了我身旁行李,就变了颜色道:“恩人你要走?那老太婆当真是寻你不好的坏人啰!”
                  这男孩虽然耿了些木了些,但本性不错,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还真有些不舍,我笑着蹲低身子,与他平视道:“是,我要走了,不过那谷外的人不是我仇家,而是我重要的伙伴,我好不容易遇见她,有事非要和她同行不可……咱们就要分开了,不过别难过,你和你阿爸尽管去投靠那个部落,我们多半可以重逢的。到那时候,纵然我不一定收你为徒,也一定给你寻个好师父,好么?”
                    听这么解释,辛龙子显得有些难过,他似不知该说什么般低下头,嘴里嘀嘀咕咕着,我也没听清楚,因为这时候辛老五已走出了窝棚。他手里捧着那个新制的药盒,抬头见这一幕心中自然已有数,就也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头,嘴里却不停歇地对我道:“恩人你来看……”说罢就打开了药盒。
                    这药盒是由一块木闸插入封闭的,抽开木闸板,就见这里分了两层,当中正是那优昙仙花,它虽经过干制缩水,但仍占据了药盒大半,外层则密密实实填充了干草,再定睛一看其实不是干草,而是之前一并烘干的药材。辛老五比划解释道:“这宝贝还没完全制成,恩人你背着药盒走动,就全靠这些干药材以物养物,来缓缓纳去花株里最后一点潮气,这样大约再七八日就能成,不放心的话再多两日也成……不过千万别让药盒沾水,湿气也最好避免,我一会儿拿棉布包起来,恩人你在外时可千万留神……至于制成的药效还是有吃法,我就不懂了,不过山神既然赐花给你,想来一定也会给你指引的。”
                  说罢他关上木盒裹好,双手递来。自己心怀感激接过,也递出刚刚备好的书信,道:“这信中我已对唐努写清楚了缘由,信背面还有路线走法,可保你们父子一路顺利。那唐努是义气重情之人,你们在他手下好好做,定能过上好日子……不过我不能亲自送你们去了,所以路上千万小心,别功亏一篑。”
                    “恩人放心。”辛老五憨笑着拉过儿子,道:“我们也准备收拾收拾,今日晚些就能出发,我父子俩再怎么说也是好猎手,上次不留神吃了亏,之后才不会那么容易中套子的。”
                  寒暄之后,就此告别,纵然心中有些不舍和不放心,但终究还是不得不快步离开。背上负了药盒和包裹,左手提了另一部分行李,右手则拎着剑和一只雪兔,那是离开时辛龙子死活要给我的,是他之前打猎的收获。
                    “你们倒真是情深意重,连话个别也那么久。”刚出谷口,踏入风雪之地还来不及张望,就听到身后凉凉的一句。
                    虽然语气有些凉,但却是令人宽心的,毕竟没什么比再亲眼见到她更令人宽心的了——除非当场相认。轻笑着回过头,回答道:“他们帮过我,我也帮过他们,彼此都念着对方的恩义,所以别离时多说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嘛。”
                    她撇了撇嘴没接话,依旧是面无表情走过来,蓦地闪电般一出手,当时只是觉得左手一轻,再看原本拎着的那部分重物已经被夺了过去。而那人夺过后就直往前走,边走边抱怨道:“哼,带那么多东西,这要慢吞吞下山到猴年马月去……”
                    抱怨声入耳,在心中泛起的是久违的温暖,当然明白不能在这时候与她抬杠逗趣,于是只能快步跟上去,拱手道:“多谢女侠……对了,接下就要相处一段时间了,我们还没互通姓名吧?真是失礼失礼,小女子名唤竹纤,不知道女侠尊姓大名?”
                    虽然是风雪飘摇,但这句话传入她耳中显然不是问题,问题是听到这句话,前面的人却并没有如期待的那样缓一缓脚步,非但没有缓,反而更快了些。
                    “我姓什么,自己早已忘了。”这人最后头也不回地答道:“天山南北的练家子都叫我白发魔女,什么女侠也罢女魔头也罢,你随便吧。”
                    


                  288楼2014-07-25 1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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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通
                      -
                    当晨曦穿过入口的缝隙透进来,揉眼坐起身,迷迷瞪瞪呆了少顷,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猛地挑开防风帘探出头去。
                      此刻天色还未大亮,帐篷外头萦绕着野外荒地特有的缕缕晨雾,带着湿意的寒气令人打个激灵,然后就在冒着袅袅余烟的篝火余烬边,看到了那道能使心放下来的身影。
                      “怎么了?”距离不远,一番动静当然逃不过这个人的耳目,她抬起头问道,依旧是沙哑的声音,木无表情的脸。
                      所以放下心的同时,难免涌起少许失望。
                      虽说是早有准备。
                    “没什么,不过……”因为情绪作祟,说在预定的台词之前,就不由得多加了一句:“请问女侠,昨夜太平么?可否有……什么东西靠近?”
                      “能有什么不太平?”火堆边的人语气泰然自若,不过却转开了视线,她拿一截枯枝拨了拨火灰,口中答道:“有我在,就算是只蚊蝇也休想偷偷近前。倒是……倒是我看你自己好似睡得有些不太平,夜里唧唧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样,只能顺势点点头,做恍悟状道:“原来是这样,那也难怪……唉,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倒很久没做过这么逼真的……”说到此一顿,再故作为难地缩了缩肩,道:“那女侠,烦劳请将驮马背上的那青布包袱递来好么?大约梦中太过辗转,不慎挂坏了点衣衫……惭愧,惭愧。”
                      听了这句,她才重又转头望过来,审视般打量了两眼后,就非常配合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往五步外的拴马处而去。
                      不知道她在转身的时候,有没有偷偷松一口气。
                      这样或者也好……心中暗忖着,久违地揉了揉眉心。
                    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彼此心照不宣地带过去了,之后再没被提起过。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她在外添些枯枝挑燃了余烬,将两块干粮埋进火灰中烘着,又用铁杯烧了点滚水,而我则出来简单梳洗一圈后又缩回帐篷里缝补衣襟。
                      等干粮烘透了,滚水也能喝了,自己还缩在帐篷里慢吞吞缝补着衣襟。
                      “怎么那么慢?就补个……补个衣服而已,你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出来吃点东西就好上路了!”她终于等得不耐烦起来,边抱怨边拿着吃食走过来,却不进帐,只站在入口处拿脚踢了踢防风帘。
                      左右现在不着急上路,本就是存心尽可能磨蹭的,何况自己也想借机整理一下思绪,闻言便漫不经心道:“嗯,稍待……要不你先吃,留些给我路上吃就成。这衣衫也不知怎么裂开如此长的口子,若不补个结实,下次再裂就糟糕了,我一共就这么两件换洗物……”
                    这么说其实也算一种变相的埋怨,是先前残余的情绪作祟。果然外面就不再催促了,却也没有走开,那人就安安静静守在帐篷入口前,没感觉到那道熟悉的视线,所以猜她大约是没有朝里面偷瞧的,只是守在帐篷前而已。
                      这般的默然守候反而令人不习惯起来,抬头朝外瞥了几眼都没瞥出什么究竟来,想站起身出去看看,但手上确实只有十来针就缝补好了,于是也打消了念头,只是加紧了动作。
                      就在还余下最后三针来回时,萦绕在帐篷内外的安静不经意被打破了。
                    “你……”传来的声音最初有些轻,但说话之人并非轻言慢语的性子,接下来的话就又不知不觉气势十足起来:“你这人虽睡相不好发梦呓,但确实睡得沉……太沉!好没警惕!有我与你为伴尚好,你说没有同伴时也一觉大天亮,夜半万一有个歹人走兽什么的,一个姑娘家家如何是好?真不像话!”
                      手上停了下来,倒真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一茬,即使是气势汹汹提的,但其中关切之意我又怎么会听不出?
                      心情无形就好了许多,暗道一声这是为了谁?嘴上却即答:“女侠说得是,正因为好不容易有了同伴,昨夜便彻底睡死了,惭愧得很……其实平日我虽也疲惫,睡得沉,但总会在帐篷周围做些小陷阱小埋伏,虽然简单,但夜里无论人兽还很难避开的,是以才敢大胆入睡,女侠放心。”
                      “哼,谁个会担心你……”那帐篷外的声音又轻了下去,近似嘟哝,她儿时吃过我古怪陷阱的亏,所以对这番解释大约是没什么怀疑的。
                      哑然失笑,也不接话,手上赶紧绕了最后几绕打好结,再咬断了线将针线包收起,就挑帘出帐。
                      出了帐篷正好是两个人迎面相对,便一手接过她手中还冒着热气的干粮和水,一手将刚刚改好的披风递给她,笑道:“有劳女侠准备吃食,小女子无以为报,刚刚缝补时顺手翻出了这件披风,我观您身上略单薄了些,虽说世外高人不畏寒暑,但多个遮风挡尘的也好么,若不嫌弃,万望笑纳。”
                    这件素色绣金线的披风说来是件旧物,当年在京城长安镖局因种种小麻烦被弄破了少许,一直没空缝补,就此收在包裹中被铁老爷子一并带了出来,也就一直带到了这塞外天山。
                      练儿当然是认得的,她盯了这披风时,面色虽是木然,但眼底情绪却已变了几变,就在我以为可能会被拒绝的时候,她却一把接过反手就披上了肩,然后傲然转身道了声谢,便径直往火堆处而去再不回首。
                      看着那倔强的背影,不由得又摇了摇头,含笑喝口热水,昨夜以来的憋闷倒是散去不少。
                      心中明白,她已完全确定了我是谁,那么不肯相认,必然不是出于怀疑眼前之人的身份和真实性……也罢,这样便能偶从诸多可能性中确实地划去了一项,也算进展。
                      才过去一日而已,即使磨人,但前景似乎并不赖。
                    基于这乐观判断,之后两天里无论赶路做事或休息,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积极筹划着——既然不再怀疑,我猜练儿继续隐藏的理由无非就只有对那一头白发的介意,所以自己要做的,无非也就是各种旁敲侧击,以图逐步化解心结,最终卸下她心头包袱。
                      不过很快发现,这计划说来容易,做来却很有几分困难,即使是荒山野岭两人独处,也没有多少真正交谈的机会,或者是她存心不愿意。
                      赶路时不消说,我牵了驮马只能走个不紧不慢,她却总爱独自跑去前面,偶尔甚至一溜烟不见踪影,根本不能并肩而行。至于休息时,也大多在分工行事,我若安营升火,她定去汲水打猎,真正的相处时间少之又少。
                      当然,所谓少之又少,便其实还是有相处的,譬如围坐火边一起填肚子时就是绝佳时机。也几次试图利用这点时间多谈谈心,然而即使那种时候,也往往是我在独自絮絮叨叨,她大多显得不为所动,偶尔甚至会冷冰冰打断话题。
                      这么两三天下来,便意识到了此路不通,或者是因为自己太过婉转,不敢单刀直入。
                    是,婉转,这是我与她谈话的基调。几天来只是试图将话题引到那寻觅的对象身上,讲故事般提及过去,提及种种旧时趣事,表面装作是将往事分享给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听,其实却是想通过这些旁敲侧击触动她的回忆,松动她的包袱,最好引出其内心的真正顾虑,一点点来开导。
                      可惜,这包袱却显然比预估的更沉重,这当事人又最是生性执拗,以至于几天后,连吃饭时她也总找理由避开深谈的机会。
                      试探屡屡无功而返,半点进展也取不到,最后自己也只得长叹一声,调整了战略战术。
                      而她也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291楼2014-07-25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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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氤氲
                        -
                      空气湿热,氤氲了整个内室,令人有点气短。
                        又或者其实无关,自己呼吸之所以发紧完全是另有缘故。
                        心中紧张是难免的,混合了期待,有些像另类的探险,而前面背对这边的那个存在就是要探索的对象。
                      装作云淡风轻的下到热水中时,原以为对面八成会反应很激烈,甚至做好了她气急败坏地凭身手上的优势跃回池边溜之大吉,是以才故意从放置衣物的同一个位置下水,好借此挡住她的退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即使都入水后淌蹚几步了,那背影依然一动不动,最多比刚刚多沉了些在水中,仿佛无所谓般继续泡澡,而最开始那略带慌张的质问只不过是误解或假象。
                        但那不是假象,她当然不可能是无所谓的,所以按自己的了解,这个人此刻的行径,要么是已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了,要么就是在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爆发边缘。
                        想要的是沟通,所以无论哪种情绪都不是自己乐见的。于是再过去一些后,就识时务的主动停下来轻轻倚在池边,也不再去看她,只自顾自掬了热水濯身,过了一小会儿,才故作轻松道:“不错,虽然闷了些,但还真是舒适惬意……这种地方我往常都是不愿意来的,嫌杂乱,这次幸得没有生人,是吧?女侠。”
                      或是因为这战略奏效,浴池那端的背影渐渐似乎就没那么紧绷了,听到这搭腔后,也有闲心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回话道:“你我才遇见几天?其实也算是生人,你倒一点不见外!”
                        “话是这么说没错。”此刻犯不着与她顶,只是轻笑答道:“不过都说人与人是讲机缘的,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么。虽说我们没遇见几天,但我总对女侠觉得莫名亲近,大约……就便是命里有缘吧?”
                        水雾中传过来的又是冷哼声,不过这次轻缓了许多。
                        打铁趁热,见她放松了一点,气氛也有所好转,自己就又试探着往那边靠了几步,果然旋即引来了警惕的喝声:“靠这么近做甚?如此大一个池子你不必贴过来,即使是认识的人,我也不喜欢太近!”
                        此话虽冷,却比刚刚的爆发边缘好多了,所以自己坦然应对道:“嗯,其实我也是,不喜欢太近。不过……”明知她不会看,却仍然扬了扬手中的棉巾,笑着道:“不过独自沐浴时总有些不方便,难得有伴,恕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女侠……帮忙搭个手擦擦后脊梁,可以么?”
                      不能给她太多时间考虑,所以一边这么打哈哈,一边就借递东西的动作又借机往近前走了几步,那人果然着急起来,虽不回头,但生气似地打了打水面,顿时激起了许多水花:“不像话,哪儿有这么叫……老人家给你擦背的?真不知轻重!什么叫难得有伴?当初你……你一个人独行时还不是一样能洗!”
                        “嗯,这个当然,洗是一样能洗的。”毫不介意地抹去溅到脸上的水花,在最后一步前,伸手可及的距离停下,声音再放轻了些许:“只是两个人和一个人,终究是不一样的,而且……唉,还是直言了吧,其实我冒昧请您帮这个忙,还有另一个原因。”
                        “原因?什么原因?”反问声依旧是警惕的,不过因为对话而添了些许狐疑。
                        “实不相瞒,我一年前受过伤,就在背上。那之后虽捡回条命,但却始终不知道那些伤是什么样的,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能对我讲,是以心中总有些介意……如今好不容易和女侠你投缘,就想请你帮我看看,好么?”
                        轻轻解释完这些,就转过了身,做出静静等待的架势。一来是为了让她安心,二来……伸出手就可以完整拥抱的距离,实在比预期的更来得有诱惑力,只怕再看下去不能克制。
                      氤氲中寂然了少顷,终于身后传来了水声,那个一直僵着不动的人总算动了起来,虽然听声音还是有些犹豫的:“那……要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保证没事别回首看,我可不喜欢不穿衣服突然就和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这句话与其说是防范之举,不如说是她说服自身的必要条件,我自然明白,毫不犹豫便点点头,信誓旦旦道:“当然,我也是。”
                        看来自己总算在她心目中有些信用,得了这保证,水声就更近了些,也不再显得那么迟疑犹豫。眼见水波从身侧一圈圈荡漾开,就知道她已迈过了最后一步的距离,就停在了身后,然后原本随意搭在肩上的棉巾倏地一轻,便抽离了右肩。
                        当柔软感接触肌肤时,下意识咬住唇,提醒自己放松,因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想要与她自然地交流沟通,那还有什么能比两个悠闲泡澡的人彼此谈天说地更自然的?
                      一开始是无声无息的。练儿擦拭的很轻,一下一下好似在碰件易碎品,但实际上她不怎么擅长伺候别人,除了轻柔之外,诸般动作总是很别扭。当然,我也不是真要使唤她什么,对此自然毫不介意,只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就开口道:“如何?女侠,那背上的伤痕……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难看?”
                        这句既是开场白,也是心中确实介意的事——自从帐篷中的那一夜之后。
                        那一夜里她目睹了什么,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当时不能问,如今却或者多少可以探出点口风来。
                        不过却没有等来身后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轻轻地一点触感,仅仅只是一点,与棉巾厚实的柔软不同,那是手指与肌肤的接触面积。
                        “这里……到这里。”指腹在轻轻划动着,犹如羽毛轻飘飘扫过背脊,勾勒出一道斜线,然后遽然被风吹起,又在距离不远处徐徐降下:“还有……这里到这里。”
                        如此这般,最简单的语言和和最直接的动作反复了三次,终于画上句号,之后再没有任何触感落下,只有身后淡淡的声音道:“就是这样,多少有些碍眼,但也说不上难看,伤口愈合得很好很平复,只是疤痕颜色与周围有点不同,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这声音中实在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可能是真心话,也可能只是……违心的安慰。
                      但无论哪一种其实都足够令人欣慰了,知道讨论伤势的话题对她而言并不好过,所以一开始便不打算纠结太多,只微微一笑,轻叹一声,就引出了下个话题道:“原来如此,听女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唉,若她也是如您一般的看法就好了。”
                        “她?什么她?”也许还沉浸在之前的情绪中,身后人似乎没回过神来。
                        “她么,自然是我的……咳……”好似失言般故意顿了顿,清清嗓子后,才继续解释道:“其实小女子早已有定下终身之人,她原就比我优秀太多,如今我偏偏又背负了一身伤痕,想到这些丑陋若有朝一日会落入她眼中,真让人觉得羞惭无措,无颜相见啊……”
                        这才是真正想谈的,若是单纯介意容貌,其实她该知道,我比她平凡更多,也该介意更多,所以区区一头白发又算得了什么。


                      293楼2014-07-25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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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又安静了片刻,这次或者是她在思考,但是很快地,有什么啪一声被扔在水中,涟漪又从身侧漾开,身后就传来了往后退下的蹚水声:“不过背上区区几道浅痕,平时又看不见,你……你喜欢的人才不会介意!好了,擦也擦过了说也说过了,就这么着……”
                          “稍等!”冲动地脱口而出,伸长了手臂一把捞起浮在水面上的棉巾,一拧腰,想也不想就迅速转过了身来!
                          可惜,她背过身去的速度,却比我还要更快一筹!
                          “做什么!怎么能言而无信!”这举动怕真惹恼她了,那质问声艴然不悦,近乎发作。
                          也亏得是这样的发作程度,否则,脑中恐怕还真回不过神来。
                        我想,在那一转一躲的交错间,自己确实是看见了那张容颜的,虽然只是一刹那。
                          久违了一年的,真正的练儿。
                        一瞬烙印,挥之不去。曾经眼见她一点点长大,也数度机缘巧合下惊觉她不经意间的变化,而绮年玉貌仿佛就在昨日,五官面孔似乎也并无甚改变,可就是这一瞬,自己第一次从她那儿读出了……沧桑。
                          沧海桑田,世事变化,或者变化的并非容颜,而是内心。
                          只这一眼,就耗尽了迅速转身时的勇气,冲动荡然无存,因为一切似乎得重新估量。
                          所以,借了水气弥漫的掩护,拼命在湿热中呼吸了几记,末了无声吁一口气,再张嘴时,就是平平静静的笑答:“抱歉抱歉,因为觉得女侠已退后了,所以一时动作快了些……多谢您的帮忙和宽慰,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接下来换我也给您擦擦背吧?”
                          冲动消失,想要彼此沟通的渴望却越发迫切。
                        “免了!不必!”拒绝来得又快又急,但几乎就在第一个字出口时,手中织物已经触上了水下的身体。距离太近,即使身手如玉罗刹者也避不开,何况她多少还存有顾虑。
                          触及的一霎,即使隔着厚厚的棉巾也感觉得到那身子瞬间僵住,仿佛触了块石头。练儿也如石头般沉得很彻底,连下巴也没入了水中,这样擦背原是行不通的,但本意并不是要为难她或者揭穿她,所以并没多说什么,就这么单纯的在水下擦拭起那具背脊。
                          热气缭绕的一池水并不很清澈,这倒不关洁净与否的事,皆因水面上也按当地风俗洒了许多驱蚊的清香碎叶,是以水下一切也都是若隐若现的,并不能一眼看透。
                          正因为如此,也许权衡之下觉得勉强接受也不会露馅,练儿便不再抗议拒绝,只是象征性挣了几下就静了下来,只是后背依旧绷得紧紧,同时微不可查地理了理额边长发,让发丝更多的遮掩了容貌。
                          这些小动作落入眼中,若是之前,自己可能会选择更多的体贴她,更多的留给她适应空间,更多的委婉试探,但如今……
                        “您虽年事已高,但保养的真是不错,肌肤仍如凝脂般,莫非有什么驻颜秘术不成?”话题其实略嫌直白,但如今已是自己最大限度的拐弯抹角了。
                          而她虽然绷紧身体全神戒备,却也抽出空来冷哼了一声,沉沉答道:“有什么可保养的?皮囊而已,再好也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
                          不知道为什么,一来二去,对话越发往直白的方向发展,似乎谁也没有之前的避讳了。
                          “谁不会白头?像我其实也能拣出几根白发的。”豁出去了,不能平白浪费这种机会,是以也不试图将这话题转得委婉些,反而就借题发挥道:“我自小资质普通,后来虽有福缘拜得名师指点,却依旧难成大器,每每奋力想做点什么反会引火烧身。一生中最大的幸事,便是得了一份难能可贵的真心……只可惜,如今我重伤之后虚了气血,以伤痕累累之身,又早生白发,不知再见面时会不会被她嫌弃……”
                          只能频频拿话这样点她,盼她能换个角度立场思考,莫要僵死在牛角尖中。
                        “什么伤痕累累之身?几道浅疤而已!”可除了不耐烦外,暂时还看不出其余情绪,练儿有些焦躁地在水下挥了挥手道:“你又不是……”说到这儿她微微停了一下,又接着道:“我看你虽然生得十分顺眼,但姿色不算绝顶,想来也不是靠容貌在你那……你那心上人的心里立住脚的!几道浅疤几根白发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可是,谁会仅仅只靠容貌就能在另一人心里驻脚生根呢?”时机正好,接过她的话头,顺势继续道;“就拿我心上人来说,我俩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她的容貌是生得极好的,我也很喜欢,但纵使她换了容貌,老了容颜,她依旧是生根在我心里的那个青梅竹马!只是……却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也这样想的啊。”
                          口中故作疑虑,心中却在祈祷,盼她最好能当场一口气断然道,自然也是!
                          可是,这个人偏偏就又不做声了。
                        心中焦急,反复提醒自己悠着点,提醒自己要给她吸收消化的空间,不能逼得太紧,但置身在这热腾腾的水气中却只有越来越焦急。水下象征性的拭背动作早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手一松,吸饱水的织物就沉了下去,于是,鬼使神差地空手去触到了她白皙的裸背。
                          就在细腻的触感刚刚传入脑子之际,掌下的身子一滑一缩,就眼见这个人整个沉入了水中,直到没顶。
                          这并非意外变故,动作是不慌不忙的,她缓缓将自己埋入水中,或者是逃避肢体上的接触,又或者是最后最关键的思考,我不敢贸然动作,只能死死盯住那沉入水中的人影,满头银发在水底漂起,丝丝缕缕仿佛是一道舞动的屏障,隔绝在我与她之间。
                        然后,突然,她蓦地一蹬池壁,那水底的人影就像鱼儿一般迅捷射远!
                          由极静到极动的转换太快,只能愕然目送这道身影脱离了可以触及的范畴,然后哗啦一声跃出水面,只一闪就回到了台阶边披上了衣衫。
                          “泡太久了,我够了,先行一步吧。”披好衣衫后,她依旧背对着这边,只淡然留下这么一句,就举步往外走去。
                          “外面的篮中我搁了两套换洗的衣物,一套是给你的,虽然可能不太合意,但也总比水淋淋的出去给人瞧好吧,记得换上。”并没有试图追上去,也只是轻轻回了这么一句,就默然看着那犹自滴着水的白发身影消失在拱门另一头。
                        之后独自清清静静地又泡了一阵子热水,直到涤去了连日来的风尘,才擦净身子慢慢离开浴池,走到外间时,原本搁在竹篮中的两套衣物果然只余下了一套。
                          并没有告诉过她该换哪一套,但留下的和穿走的其实并不属于同一个人,自己的包袱中,素来是带着两个人的换洗物的,即使她不在身边的一年,这个习惯也依旧保留着。
                          之前,最后,我在水中的种种举动语气,甚至是叮嘱交代,自问都明显不是对一位投缘的老人家该有的。
                          而她也毫不掩饰就选择了正确的衣衫。
                          这样算什么?
                          这样什么也不算。


                        294楼2014-07-25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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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然片刻,看着那双眼中的闪躲回避始终也未能消下去半点,最后只能妥协地笑一笑,重新支起手托住腮,垂下视线道:“我觉得你很像我的……师父。你和她都是身怀绝技的高人,对旁人虽然态度有些冷淡,但其实心地都很好。”
                            垂下视线,所以看不到她眼眸,但那只在桌上攥着的右手却在这一句回答后明显松了劲,想必正反应了主人的心情。“哦,这样啊,或者是吧。”传入耳中的声音,也似乎没有刚刚故作平静的僵化了。
                            不想逼迫她,不想她为难,但见她松一口气,又着实令人不能甘心。
                            所以自己又一次抬起了头。
                            “嗯,不错,我在想若能引荐你见见她就好了,可惜,我自己多半也再见不到她了。”论演技我自问比练儿高明,这一番话说来自己也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真是闲谈。
                            “师父她以前走火入魔废了身子,从此不见踪迹,我一度以为她是想不开……好在苍天庇佑,她非但未死,且领悟一门适合自己的绝技,能再度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这本是令人高兴的事吧?可不知道为何,她就是不愿意与我们相认了,短暂团聚后,宁可选择从此远走天涯,抛却往昔一切……你说……”
                            又一次,牢牢盯住那双眼眸。“你说,这是为什么?”
                          不错,我虽尊重师父的选择,但时至今日,其实也不真正明白。
                            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惶然,所以担忧,所以如履薄冰,只怕练儿也生出了那令我不能理解的心思,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人在,情在,能够回到过去不好么?为什么不相认?废了的身子,白了的头发,真就是过不去的坎么?
                            我若一定要与你相认,你也会断然抛下我么?
                            端坐桌对面的人并没立即回答,她也看着我,这次眸中深邃什么情绪都瞧不出,仿佛对峙般地与我僵了半晌后,才又移开视线,漫不经心端起碗再喝了口汤,冷道:“我怎么知道?各人做事有各人的理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心都是会变的。”
                            所以呢?她却不再继续说了。
                            我不明白,亦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还有最后一线退路,或者说,解药。
                          接下来好似一切又回归了正常的气氛,她继续吃她的,我依旧看我的,左手却不自禁地时不时拂过肩侧的带子,这带子是背后包袱的一部分。那药盒这几天始终背着,几乎是从不离身的,已经过去了五天,再有五天,就到了辛老五口中干制完成的日子。
                            一直在担心药效足够与否,是以也不敢轻易给什么希望,但或者可以找个法子哄练儿将药服下,若见效,自是皆大欢喜,而若无效……那便再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唯有孤注一掷豁出去摊牌了。
                            但愿吧……但愿……但愿……
                            将解决之道托付给未来,看似希望满满,却又最无能无力,其实忐忑难安。
                          心情起伏之余,目光也就没了个焦距,漫无目的飘来飘去。此时周围比之前我们落座时已热闹了一些,原本静悄悄的街道开始有了熙熙攘攘的感觉,行人三五成群出现,小摊也有了其他落座的客人。对这些练儿当然是不喜欢的,她原本早该吃好,只是被刚刚对话耽搁了时间,加上不愿浪费吃食的习惯,是以如今正加快速度咽下手中最后一点东西。
                            见她风卷残云消灭差不多了,就自觉地伸手入怀掏出了点碎银,正要唤摊主过来,余光突然瞥见了人群中的几抹……锈红。
                            北疆牧民平素穿红挂绿的不多,这种如凝血般的锈红更不多见,虽说……自己前些天才见过两次。
                            不动声色放下碎银站起身,拎起大包小包,对正边拭手边一脸不解瞧过来的女子笑笑,温言道:“好了,人多果然很吵耳吧?在昨日咱们休整也休整过了,今日该备的也备齐全了,再往下已是闲着无事,不如一会儿回去就结账再出发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即使不惧,但我与她的紧要关头,最好不要来半点节外生枝。
                          不知道对此练儿有没有看出什么,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反对离开的理由,是以我俩用过饭后回到客栈,当下就了账退房,从牲口棚牵回驮马缚好物资,混在人群中打原路又离开了这座北疆大城。
                            这天恰好没什么日头,端得是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最宜赶路。离开城镇一口气去了十余里,行走在莽莽草原上,自觉应该不可能什么尾巴跟在后面,才仰头长长吁了一声放下心来,随即就感觉到身侧那熟悉地带着审视的目光。
                            这事其实没什么可隐瞒的,微微一笑,正想转头解释,却忽见远处有许多牧民围在几座帐篷周围,似正一边哀哀痛泣一边挖坑。我俩是按着原路返回天山的,所以这几座帐篷之前路过过,记得还蒙几位牧民指点了去往勃罗城的方向,此刻见情况有些不对,彼此一对视,就双双走上前去询问起究竟来。
                          一问之下,原来是他们欠了当地部族头人的债,那头人凶狠,逾期不侯,大清早就命人来将牧民的牛羊都给牵走了,还有一户牧民欠得太多,牛羊赔尽也不够,生怕遭罪,于是夫妻俩一同自尽,只留下一名幼子托他人照顾。
                            “这对夫妻本是汉人,说他们家乡官爷比豺狼还凶,所以逃到这里谋生,谁知道天下的豺狼都一样凶狠的!”一名年青人忿忿道,引得旁人赶紧劝他:“小点声!头人的手下刚刚还才过去,万一回来听到你的话就糟糕了!”那青年倒也不畏,道:“怕什么?我看那个大和尚是高人,那些走狗就算回也是要爬着回来!”
                            之前听那些悲欢离合事,练儿始终默然,似乎不为所动,听到这最后一句才起了兴趣,踏前两步问道:“哦?大和尚?什么大和尚?说清楚点。”
                            她一头白发,又带了伪装,牧民资朴,也就真当她长辈尊重,那青年恭恭敬敬解释道:“老人家,是这么回事,这夫妻不是留了个孩子么?我们原本是想轮流照顾他的,但刚刚来了个大和尚,听了这事后说要收他做徒弟。那和尚一身正气,我们都觉得是孩子的福气,就没拦着……也幸亏没拦着,和尚刚带走孩子没多久,头人的走狗又返回来了,说什么要捉孩子去做奴隶抵债,我们说孩子已被人带走了,他们还不甘心,一路追了过去,我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你说的那个和尚,是不是差不多这么高……”练儿伸手比了比,又道:“三四十来岁的样子,浓眉大眼,或者,还随身带了把中原的长剑一类的?”待到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她就回过头,向我看过来。
                            “怎么样?追还是不追?”
                            无论怎么听,这声音都没有情绪:“巧不巧?那没准就是你要找的,北高峰的朋友了。”
                          苦笑一下,无言以对,头一次觉得作为隐居的出家人,岳鸣珂这厮着实有些不守本分。


                          296楼2014-07-25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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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奇怪,之前略纠结的心境渐渐反而平静下来,没有感慨,没有激动,连之前的怀念和疑惑之情也俱都沉淀了下去,只是按记忆中曾做过的,环住那肩头蜷起身,好让她背得更省力些……虽然此刻练儿奔行自如,呼吸吐纳间全没有儿时的急促不稳。
                              她确实是很认真在比赛,目光锁着前方,一路再无它言,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精致的耳廓和后颈,然后就是那如白瀑般的长发,虽说大半被我压着服帖在了背上,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飞扬起来,扰得人痒痒。
                              那不是肌肤层面的痒痒,而是更深的,眼痒,心痒。
                              这么近,好想伸出手,抚一抚她,找回记忆中那发丝滑过指尖的感受啊……这一种单纯而莫名的念头在内心跃动着,有些不知所谓,但却渴望鲜明。
                              不过……若由着性子这么做的话,大约会给她添乱吧?虽然练儿表现得从容不迫,但此刻毕竟正聚精会神全力施展,扰乱她的心总是不好的。
                              所以再心痒难耐,终究是按捺住了这份跃跃欲试,管住了自己的手,只是转过头,借着风势轻轻吻了吻那顽皮飞舞的发丝,唇触上的一刹那有熟悉的发香钻入鼻中,于是又忍不住张嘴衔住,魔障似地含了一丝白在口中微微切齿咬了咬。
                              其实也有些牙痒痒……银发也罢乌发也罢,终究是没有知觉不会疼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自己在私底下做些不知所谓的小动作的当口,两个比赛之人其实早已经奔出了老远。大约是这次身上负重不多的关系吧,那驮马也真能奔,渐渐都已到草原边上,再过去就是山脉所构成的高原了,这时候才终于远远见到了那匹马儿喘着粗鼻打着喷在休息。
                              因岳鸣珂先起脚步,所抱的孩子又轻,这一路始终是他保持在前,却也优势不多,大约只领先十步不到。此刻离驮马近了,大家都知到了尾声,练儿索性倏然停步,摆手道:“不必比了,这回咱们是不相上下。你苦练几年,进步神速,可喜可贺。”
                              她一停步,我赶紧从她背上翻身而下,站稳脚跟再抬头,就见岳鸣珂露出惭愧的神色,他似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那怀中孩子抢先拍手叫道:“师父你赢了!好厉害!刚刚是仙法么?我在你的背好像腾云驾雾一般!教给我教给我!”
                              这男孩之前面对那些家丁打手,吓得钻在大人怀中不敢抬头,如今才愿意说话,岳鸣珂低头对他解释:“这叫轻功,不是仙法,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又对我们笑了一下,道:“我新收的徒弟,叫楚昭南,他的身世想必你们也知道了。”
                              练儿之前从未正眼瞧过这孩子,如今才扫了一眼,不知为何好似不怎么喜欢,道:“徒弟多了不一定是好,我看这孩子练武的天赋不在那杨云骢之下,脾气秉性却似不如,将来没准会烦死你。”
                              她好似只不过是漫不经心的随口说了这一句,所以岳鸣珂也只是笑笑,回了一句成不成材言之尚早。练儿亦没有与他多啰嗦,随后就转了话题,提出想要与岳鸣珂继续比,这次是正儿八经的要比剑了。
                              所以听到那孩子名字时隐约而起的熟悉感和不快感,也就随之被抛在了脑后。
                            一比再比,看得出来岳鸣珂不怎么愿意了,他难得遇到故人,心中大约还是想叙叙旧的,所以这次没有首肯,而是哈哈一笑,推脱道:“不能比,你看……”只见他将腰间长剑拔&出来,随手一挥,就将路边一块石头斩为了两半,然后道:“如今我炼得了这把宝剑,若是与你比,是不公平的。”
                              “原来你还会炼剑。”练儿睁大眼,倒是毫不掩饰羡慕之色,见她如此,岳鸣珂笑道:“其实武功若到了炉火纯青之境,用什么兵器都一样。我苦心铸炼两把宝剑,不过是想传给徒弟,让他防身罢了。”
                              “说得好听,不管功夫多高,用宝剑总是能占点便宜的。”练儿对这套说辞却意似不信,不以为然道:“譬如你我的剑法功力都差不多,我没有宝剑你有,就是不公平了。”
                              被她反驳,岳鸣珂也不以为意,只是道:“我辈功力未纯,自然是有宝剑的占便宜……不如这样……”他放下那孩子,然后一反手,做出交剑的动作:“不如你试用我这把宝剑,看能否在百招之内,将我打败。”
                            此言一出,练儿目光一寒,看得出来已是暗怒。按她的好胜之心,此刻想必是接剑也不是,不接剑也不是,其实我想岳鸣珂定也有其用意,常道真正的高手是飞花落叶皆可伤人,所以他这么做大约也是为了练儿好,算是指点迷津,但是……
                              “要比么,对谁不公平都是不好吧?”笑吟吟开了口,踏前一步,解下了腰间四尺寒峰:“若说用宝剑的占便宜,那么两把都是宝剑不就成了,大师的虽是好剑,我想我这里一把应该也不落下风,女侠若不嫌弃,不如一试?”
                              说罢,就扯下缠在剑鞘上的那些个布条,第一次将这把剑完完整整捧到了她面前。
                              纵然确实是为了练儿好,能为她指点迷津,但是,我也不想见她尴尬而立,又气又急,左右为难。
                              即使有些东西她必须知道,但可以的话,也不劳外人来教。
                            这么突然插一杠子,岳鸣珂固然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其实也露出了惊讶之色。不过因为面具的遮挡,这神色并不明显,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呈在面前的这把寒剑,突然低笑一声,蓦地接剑到手转了个剑花,随后一声龙吟寒光出鞘,就听她赞道:“好剑,果然好剑!岳鸣珂……不对,又忘掉你做了和尚了,晦明禅师,咱们这次定要比个痛快!”
                              到这一步,岳鸣珂再无话可说,只得苦笑着向这边看了一眼,将徒弟推到我身边,我也向他抱歉一笑,拉着男孩后退到圈外,那两人摆开架势各自立了门户,一个道:“你先请。”一个道:“看招!”便战在了一处。
                              这两人当年在客栈的后院之中斗过一次,那次已是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已,这次斗剑,却犹在那次之上。也亏得是自己的功力机缘巧合也有精进,这回总算勉强跟得上眼光,场中练儿依旧是攻势,她身形轻灵,上下翻飞,再加上手中剑寒光耀目,别说与之比试,就是看也看得迷了眼。
                              或者是这个原因,岳鸣珂更重守势,他出手本就沉稳,如今更是稳如泰山,与练儿过招,总是剑锋一沾即走,并不硬来,久了更是看得出,他那把剑并非依仗本身锐利,而是配合了内家玄功,两剑交锋,就好似如磁吸铁,总会黏在一起,练儿的剑指东他的剑也跟着到东,练儿的剑指西他的剑也跟着到西,以最小的动作荡开了攻势,剑也不伤,人也不伤。
                            我能看得明白场中局势,练儿更是应该有数,这般未到百招,她已倏然收剑,跳出场外,气得谁也不看,只一挥手道:“你走吧!这场不用比了,十年后我再寻你打架!”岳鸣珂边摇头边收了架势,也踏前一步似想说点什么,却不待开口就给她听出动静,就又是一声怒道:“还不走!等我送么?”
                              这下倒好,她郁闷起来,全忘了是陪别人来寻大和尚的。我也不想这个时候不识相地去提醒,便对岳鸣珂偷偷做了个手势,岳鸣珂会意地点点头,手一指朗声道:“既如此,那么咱们将来再叙旧吧,那山峰的南面就是贫僧的修行之地,二位若有兴致,随时可去那里寻我。”
                              说罢,他弯腰抱起徒儿,最后对我们这边行了一揖,就大踏步飞身而去。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远处,又望了他所指的山峰一眼,默默在心中将其牢记,这才转身重新看向练儿。
                              这人仍旧是气呼呼背身而立着,岳鸣珂走了,麻烦还在,这场比试练儿确实是劳而无功,虽不能说是败,却也算被克制住的一方,练儿好胜心有多强自己心知肚明,此刻还有一层窗户纸隔着,该怎么劝才好,也真是有些伤脑筋。
                              可谁知道,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尚未等脑中切实地想出哄法,远处竟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马蹄声?
                              几乎要疑心是听岔了,但见练儿也微微转头望向了一个方向,就知道自己并未弄错。
                              那方向,其实正是我们过来的方向。
                            这马蹄声急促凌乱,显然并非一两个人,渐渐近了入了眼帘,就看得人不由眉头一皱。这一群骑马的大约有七八个人,一个个身形高大背负兵器,这也就算了,关键是他们的衣着打扮,那衣着打扮熟悉得很,不是一群喇嘛还能是什么?
                              实在麻烦啊……下意识地啧了一声,这麻烦莫非还真是找上来了不成?
                              因为这动静,练儿回过头来打量了一眼,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她也懒得多说,只不咸不淡问道:“怎么,是和你有过节的?”再看到我点头,就冷冷一笑,从牙缝里迸出一句:“……那正好。”
                              知道她正满肚子火气没处泄,瞬间真想替这些撞到刀口上的喇嘛合十祷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们明知自家大喇嘛都死在了我手上,如今却还敢来,只怕是有什么后手才是,所以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声:“小心。”
                              可想而知,这个人是绝然听不进去的。


                            298楼2014-07-25 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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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2: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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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还待再说点什么,已是没有时间,马队转眼就到了跟前。
                                这群喇嘛想来也不敢托大,尚余十来步距离时就纷纷翻身下马,一个个取下兵器摆开了阵势,当分辨出其中之一正是之前在冰峰上打过照面的年青喇嘛,心中就确定必是这桩麻烦无疑了。
                                自己确定了,可对方显然尚未完全确定,一个看似领头的大黑塔拿兵器对我一指,然后转头朝那年青喇嘛叽里咕噜说了番什么,左右也听不懂,猜想大约是在询问吧,见年青喇嘛点头肯定,一群喇嘛就个个目露了凶光。
                                这群家伙也是太专注在我身上,待要想合围过来时,才发现另有一位白发女人,傲然拦在了他们与目标之间。
                              “……喂,老太婆。”在迟疑地打量了几眼练儿的穿着后,那大黑塔就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开腔道:“我天龙派今日要为惨死的同门报仇,没有你什么事,佛爷慈悲不想多杀生,你不要掺和,识相快滚,迟了没命!”
                                他多少也算慎重,可惜这告诫换来的却是全不领情。“天龙派?”只听到女子沉声冷笑,语气中全是不屑:“那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小门派,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
                                “佛爷们的圣教在乌斯藏!岂是你们这种无知的汉人听过的!”那大黑塔虽然知道慎重,但脾气看来并不怎么样,被话一刺当即暴跳如雷道:“既然你这老太婆不听劝,那就怪不得别人!今天看佛爷大开杀戒了!”说罢他取下马背上的一双铜钹,对旁边早伺机而动的同伴一挥手,就有四五个人各舞兵器攻了上来!
                                “哈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杀戒怎么开!”练儿笑得意气风发,笑完却收了寒剑,只拔出腰间长剑,突然又回头硬邦邦扔来了一句:“退远点!发生什么你也不准来帮忙!”这才飘身迎了前去。
                                挠挠脸,知道论打架,自己在她心中怕是留下阴影了,所以老实的依言后退了几步,当了一个远远的旁观者。
                              那扑将上前的喇嘛们虽然个个手持兵器彪悍骁勇,但哪里会是对手?只不过练儿之前心中憋了郁闷,如今存心拿他们开涮,倒也没有立即将之打倒在地,而是如风般穿梭往来,东打西指。但见她左手拿着我给她的寒剑,却并不使用,只凭右手一把利刃迎敌,而且也并不以剑锋直接削刺伤人,而是专用剑背和剑柄拍击,下手并不算重。即使这样,那四五个喇嘛也如被围困在暴风眼中的走兽,虽看起来安然无恙好似能够抵挡一阵,但其实半点也突破不出束缚,更遑论什么占据上风了。
                                这般过了二十多招,那领头的大黑塔越发显得暴躁不已,看起来他算是这次来的喇嘛中武功不错的一个,身手至少与那之前丧命我手的天德上人相当,又有七八个不错的帮手,难怪这次自信满满追来寻仇,哪知道如今仇人远远看着热闹,却被个老人只手就耍得滴溜溜转,怎能甘心?又走了三招,当下寻个空隙大吼一声,双钹翻飞迎住剑锋,突地一合,似想夹住练儿兵器令她脱手,哪知道那剑芒不退反进,动作奇快,双钹还未彻底合拢,剑尖已直刺向他面上双眼,吓得他怪叫一声,急急变招,左钹上削右钹下劈,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形。
                                这几个喇嘛虽落于下风,但配合得还算不乱,那领头的大黑塔后退,其余几人也就自发跟着后退,看似是想保持一个迎敌的整体。谁知后退之余,那大黑塔手中双钹一合砰砰两响,原本剩在后面没有上阵的四五名喇嘛就突然双手一翻,红袍之下竟有道道黑影激出,如飞蝗破空,嗖嗖有声!
                                “小心暗器!”其实见他们剩下几个人始终不上前帮忙,心中就已多少起疑,如今见果然有诈,忙不迭出声提醒。练儿反应更快,我这厢话音刚落她早舞剑护住了身子,但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那些飞蝗就在剑光之下纷纷落地,无一漏网!
                                见暗器拿她无可奈何,心中微松,却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就见之前后退的喇嘛此刻又乘机扑来!
                                他们配合默契,后面的人放暗器,前面的人并不怕被误伤,而是奋身向前,那几个人骤合即分,拉开距离后同时一扬手,但见一片黑影蓦地展开,就犹如一朵乌云当头压下来,前面正挡暗器的女子百忙之中一时腾不出手,竟就这样被笼罩在了其中!
                                这时才看清那是一张网,网身细而黑亮,似乎并非普通材质制成!“本是想留来对付仇家,如今先便宜你了!”那大黑塔喇嘛狞笑扑来,双钹一抬就要劈下!
                              一切都在忽然之间!怎么会想到有这般的风云突变?之前距离太远,再想援手已太迟,脑中全是空白,只能一边本能地全力冲上前,一边下意识失声大叫:“练儿————!”
                                “不准过来!”风云突变之际,网中女子却只是这样抢了嚷嚷道,似乎全不顾那一双钹距离头顶已只有一尺半寸!幸而她口中不顾,手中却不慢,随着呛啷一声清吟响,就见那黑亮网身霎时断为数截!而几乎已落到头上的双钹也被一道寒光从中掠过,随着断金之声被劈为了两半!
                                转瞬之间局势又变,白影自破网之中一冲而出时,那些喇嘛还在握着网端愣神,似乎不能相信世间竟有东西能如此轻易就破坏掉了他们的宝贝,那大黑塔更是看着手中断为两半的铜钹瞪大了眼,一张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或者是这个原因,脱困而出的练儿并没有立即动手,她站定架势,冷冷笑了一声,手中剑芒寒气逼人,随后就嗤鼻讥道:“原来是打算用这样卑鄙的手段么?可惜,心术不正,佛也不会保佑你们!喂回魂了,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然后就引颈受死吧!”
                              虽然隐在面具之下看不见表情,但听那语气,显然是彻底动了杀意,杀就杀吧,只要她没事就好。心中落回了原位,却依旧突突疾跳,实在是后怕不已,幸亏啊,幸亏这把寒剑此刻是握在她手中的,否则、否则……
                                自己在这边余悸犹存,那边喇嘛们似乎已随着练儿的话回过了神来,面上纷纷露出了惊慌之色,那大黑塔定了定神,突然似想起了什么,将手中破钹一扔,连连摆手道:“慢、慢着!莫非尊驾就是这一年多来横行天山南北,声名鹊起的白、白发魔女阁下?”
                                “倒是还有些眼力,待会儿就赏你一个痛快好了。”练儿弹剑轻笑道,骇得那大黑塔顿时退了两步,咽了口唾沫,才道:“不不,尊驾若真是白发魔女,就、就不能杀我,你是汉人,你们汉人不都讲那个……那个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吗?”
                                他这话怪异,却又不太像是凭空捏造出的借口,练儿收了几分剑芒,冷冷道:“少给我罗嗦,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这次带师兄弟出门,原本就是奉师父法谕来寻找白发魔女的,不过半路遇到同门,得知了师叔被人杀死之事,才临时转为报仇的。”那大黑塔见事情有几分转机,赶紧解释道:“我等天龙派本是密宗,师父近年想将本门发扬光大,才率我们来了天山南北,近些年也结识了不少草原沙漠的英雄豪杰。如今听说中原来了一个白发魔女,横行无忌处处寻人晦气,塞外各族英雄不论胡汉,有名的都几乎受过她折辱,这才嘱咐我们寻你,为得就是投下战帖,看你敢不敢赴约!”
                              此人虽是想活命,但大约强势惯了,说话间不知不觉又盛气凌人起来,引得练儿听完了一番仰天长笑,笑完才手一扬道:“哈哈,真是够胆!那战帖何在?”那大黑塔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似想递上,却被练儿拿剑尖一指,道:“我才懒得看,你自行打开来念!”
                                见她有此警觉,心中多少有些欣慰,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几步走近了些。那大黑塔眼带不满,却也不敢有违,当下拆开,道:“此战帖是我们师父和风砂铁堡堡主一同发出的,那风砂铁堡就在撤马拉罕沙漠边际,堡主乃是称雄塞外的大豪杰,他要为这一年来折辱在你手上的朋友们讨个公道,我们天龙派自然鼎力相助!他们约你七月初七在风砂铁堡一决胜负,若你不敢应下,就滚出天山,永不要再露面!”
                                “呵呵,这么一说的话,看来我想不应都不行了。”练儿也不着恼,轻轻一笑道:“你说得对,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既然你们是信使,我好像倒真是不能杀你们……”那些喇嘛闻言神色就是一松,却还没有松到底,就听练儿声音又是一厉:“那便就改为留下点记号,也算证明我收下了这战帖吧!”
                              语音未落,就见寒光暴涨,惨叫声顿时四起,只一晃眼的功夫,七八名喇嘛纷纷捧头哀嚎不已,再仔细一瞧,他们一个个不是捂左边就是捂右边,指缝间鲜血直流,每个人脚下都有半块耳肉落地!而练儿则气定神闲看了看不染半点红的剑锋,赞叹地点点头,才斜目道:“话都说完了,还不快滚,莫非嫌记号留得还不够显眼?”
                                那些喇嘛再是猖狂愤恨,如今也只有忍气吞声,闻言赶紧七手八脚翻身上马落荒而逃,那速度真比来的时候还要快上几分。
                              片刻之间,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茫茫天地,风吹草低,只得两个人前后而立。
                              她并没有立即回头,而是面朝那群人逃走的方向立了很久,仿佛在观察什么,又仿佛在想着什么,而我亦没有冒然上前去打扰,只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直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她的第一句回应。
                                这一场风波,并非在预料之中,同样并非预料之中的,还有自己在惊惶之下的那一声呼唤。
                                那声呼唤不是女侠,不是老人家,而她分明也是听见了的,回答了的。
                                所以,如今,我们之间该说些什么?
                              等待并没有想象中的久,前面的人转身走过来,先将自己的剑还鞘佩好,再将手中那把寒剑归鞘,然后递过来,仿佛漫不经心般道:“不错,确实是把好剑,不过如今该打的都打完了,该赶的也赶走了,还给你吧,物归原主。”
                                “……”没有说话,也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但心底无疑涌出了难以言喻的失落,她这么说的意思,应该就是打算将刚刚那一声呼唤和回应,彻底当做没有发生过吧?
                                那么我该怎么做?就这么顺着她么?应该顺着她吧,毕竟于情于理都不该逼迫她,如今一切都在好转,相处是日渐轻松,也都心知肚明隔着一层窗户纸而已,不早就告诫过自己要多给倔强的练儿一点时间么?何况只要能够一直陪伴在彼此身边不离不弃,相认或者不相认,原本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吧?
                                但是……垂下视线,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宝剑,离得近了,几乎能感觉得到那剑身传出的寒气沁入肌肤。
                                若没有这把剑,刚刚局势会演化成怎样,谁能说得清楚?
                              “嗯,说得是,是该物归原主。”伸出手,但并没有接过剑,而是将其推了回去:“这把剑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我的,我的武功还驾驭不了它,师父交代的是将它给你……”抬起眼,视线是毫不回避的笔直:“它是你的,收好吧,练儿。”
                              即使远离中原,即使是在天山,结果,依然是存在了江湖。
                                那么,相同的懊悔绝不能有第二次。
                                世事变化无常,事到如今,已是半点也想不起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了,所以,更应该让练儿拥有这件神兵利器,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要紧了。
                              即使如此深信着,但当直视着那双眼,看着那眸中的温度渐渐低下去时,心仍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就这样彼此默默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然后……她冷冷地笑着,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件蠢事。”这声音干净悦耳,再也没有这些日子以来故做的低沉,却比最故做低沉时还要陌生,因为,太捉摸不透:“我原本还想着,你我之间终究还有着最后一点默契,这默契让我能劝自己暂时留下来,而如今,你却撕毁了它。”
                                察觉她一边说,一边在缓缓后退时,到底还是身不由己地慌了,倾身想伸手拉住她,却刚刚触到指尖就倏地落了个空,那人飘身而起,如若一阵轻风离开,风无形无相,这世间任何俗人都捉不到也留不住。
                                没有喊,也没有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风越来越远,终至不见。
                              热闹散尽,天地苍茫,如今是真只余下自己孤身一个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不明白,但很奇怪,心却并不迷茫,这个时候脑子似乎很清楚,很清楚接下去应该怎么做。
                                不喊不追,是因为懂得那个人是喊不听追不上的。
                                所以自己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
                                风去了,有时候还会吹回来,人走了,不知道是否还会再回头。
                              我不能控制练儿,于是只能控制自己,我觉得内心还是理智的清醒的,它在告诉我说,就在这里,就站在这里,要么等到她回来,要么……等到一切一切全部结束。
                                不错,我知道这是任性,是理智清醒的任性。
                              累了,不想再体贴体谅,也不想再计划思量,这一次很简单,让我们来比,倔。


                              299楼2014-07-25 20:41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