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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gl穿越文吧】《魔女霓裳》作者:八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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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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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远远的叫嚷刺客,心中就是一震,我与练儿并未暴露行踪,但若说堂堂的紫禁城一夜之内接连潜入了两拨夜行人,那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而假如这刺客二字就是说我们,那原因必然只有一个,便是司药局那里暴露了,至于为什么暴露则不是此刻要考虑的事。
  和身边女子面面相觑对视一眼,看法或是一致的,应对之法各人心中却有不同。我俩身在大殿飞檐之上,登高而望又是顺风,远处异样自然尽收眼底,不过那骚动其实尚未完全传至,下头的府院中仍是安静一片全无反应的。练儿眉峰一拧,自语般说道:“一不做二不休!”就要伸手拔剑,似想趁着不备先闯下去!
  单从逃走打算,如此自露行踪无疑是下下之策,所以她这么做多半还是为了夺药,自己怎么能不阻止?赶紧伸手一按她背,此刻也顾不得写什么字,只用口型急匆匆说了句“小心为上”,见她迟疑,又赶紧补了句“青山常在,下次再来”,其实也不知道夜色之下她有没有真看明白,正值心中焦急之时,却见练儿稍一迟疑后,果然松了握剑柄的手,转而一把牵住我,低声一句:“……走!”就此往反方向遁去。
见她愿意听劝,心中才略松了一点,不过还远不到松一口气的时候,练儿选得是与骚动之处背道而驰的方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尽可能避开戒严,不过宫中消息传得何等之快?转眼就如同浪潮席卷,但见无数灯火从四处亮起,着各色宫服的男男女女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般,打着灯笼来回奔走,看似混乱,其实暗中透着有条不紊,再有一对对手持明晃晃兵器的卫士穿梭其间,与宫中人彼此通气,配合搜查,真是织成了一张无形之网。
  虽然这些人本身都拿我们无可奈何,但毕竟此时触一发而动全身,最好还是不要惊扰到谁,幸而夜色深沉,火光也不过映到十步之内,加之搜查再密,这张网在空中总还是比较疏松的,不同地境的戒严力度也有轻重之分,所以一路飞纵,穿花绕树,专拣偏僻处而行,有惊无险地避让过了几次之后,竟真将那些喧闹和光亮越抛越远了。
眼前所见,是越走越僻静,也不知到了那里,正隐约有了顺利脱围的希望,在掠过一座假山时,却蓦地斜刺里呼呼风响,眼前飞来一片红云,一个庞大的身影挟着两片怪兵器骤然压下!
  练儿走在前面,最是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人就是横剑一挡,我冷不丁被她退了个趔趄,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怕是来者不止一人或另有埋伏,赶紧拔短剑在手,跃上假山四下仔细张望,见不到黑暗中有什么异动,这才略放下心来,将视线投回了场中。
 


213楼2014-07-24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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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4楼2014-07-24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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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1: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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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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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出宫没多久,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这倒给人提供了方便,也不用再绕圈子,就趁着昏暗暮色一路踩屋瓦飞檐走壁,径直赶回了长安镖局中。
        连闯两次禁宫大内,按理说是天大的祸事,但也不知出于哪种考虑,至少明面上看来城中看起来并未闹得沸沸扬扬,也亏得龙总镖头和老爷子是过命的交情,非但不惧,反而备好了酒菜翘首以待,连铁飞龙这样的老江湖都对此人此地表示放心,我们这些小辈自然也不用太过担忧,一入府内,紧张的弦就松了下来。
        不过,老爷子虽不担心,并不代表他如今的心情就有多好。
      既是提前备好了酒菜,回来后龙总镖头就招呼我们直接入席用饭,他笑道果腹之后也好早点歇息,这话倒真说在了点子上,两次三番闹腾下来,要说不累是假的,却不知是不是这个关系,用饭时就显得颇为沉闷了点。
        席间五人,铁珊瑚闷头吃饭不消说,老爷子板着脸喝酒也不说话,全靠龙总镖头布菜碗里才有些东西,至于练儿么,她倒是噙着笑吃吃喝喝不误,却同样不出声,好似心里面也不怎样痛快似的……剩下两人中,我总归是不能说话的,只能看着龙总镖头一个人在僵笑着活络气氛,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无奈。
        不过这沉闷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三两下解决了碗里饭菜,铁珊瑚离座起身,突然对铁飞龙双膝一跪,道:“爹,女儿认错。”老爷子面色松了松,冷着脸一哼道:“你哪里错了?”却见珊瑚面无表情低头道:“是女儿误扰了爹爹的行刺大计,以至于有后来的险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铁老爷子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一掌拍下桌上碗筷都震了两震,吼道:“你只认识这点错?啊?你错在这里?你老子我气得不是这个!”
      自从寻回了女儿,铁飞龙还是第一次对她发火,一旁龙总镖头赶紧按着劝,铁珊瑚也不回答,大约是觉得这个时候说话也没用,所以只不声不响弯腰顿了个首,然后就起身离席而去。我与练儿对视一眼,她虽然不知为何总显得有些不快,但这时候显然还是关心的,对我一使眼色,我当下会意,也起身离席,自去追那铁珊瑚,放心将老爷子这头交给了她。
      出得厅来,天色早已尽暗,好在镖局内早挑起了灯笼,沿着长廊一路走来还是颇方便,记得之前见铁珊瑚是往后院走的,倒也不怕她做什么意气之事,慢慢仔细寻过去,果然在庭院的一处池塘边见到了她。
        彼时溶溶月色,淡淡清风,一名纤弱少女抱膝而坐在粼粼水边,分明是一幅画,可惜画中浓重的落寞萧瑟之感却令人嗟叹。追出来只是因为不放心,追到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只能是在心中轻叹一声,吐了口气,踱过去陪她静坐,一如这些天在旅途上马车中那样。
        铁老爷子在气什么,其实明眼人都很清楚,铁珊瑚不会不知道,但她不可能认为自己有错,或者应该说是不能……因为那是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哪怕付诸行动时急切了鲁莽了,旁人也碰不得斥不得。
      静坐一会儿,彼此无言,微微侧目打量,波光之下,果然只能见到满目的寂寥神情,铁珊瑚静静抱膝看着池塘,眸中辉映着水波,却没有属于她自己的神采,只因为已是无泪可流,无言可述。
        如今世上能明白她真正心情只有两人,连铁老爷子都不会明白,还以为自家女儿提情变色是因为那岳鸣珂,盼着她能走出来,哪里知道她不是情伤,而是情死……这一路有好几次我都以为铁珊瑚会忍不住吐露真相,结果她终究是忍耐了下来,咽了下去。
        可咽下去,只能令心更重更沉,层层叠叠压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明白她的只有两人,能开解她的也只有两个人,可惜,偏偏一个有心无力,一个有口难言。
        这样下去铁珊瑚真的会不行吧?想说话,此刻真是想说点什么,可惜暗暗试了又试,果然还是连出声也不能,声音的作用有时候是无可比拟的,有着字笔和手势不能替代的沟通能力,那是一种含着情绪直触心境的共振和交流。
        当说不了话时,还有什么别的用声音交流的法子么?
      也并未考虑多久,当脑海中有一个念头油然而生时,左右看了看,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付诸行动,尝试过总比不尝试好,何况最多换个无效,也没什么损失。
        不能说话也不能发声,所以平时有个什么,譬如要远远呼唤练儿时,总会以唿哨代替,而唿哨本就是口哨中的一种,只需要撮口作声,发于丹田,音于唇齿,抑扬变换或潜或起,便汇聚成了一首清澈干净的旋律。
        同许多人一样,自己只是个懂听而不懂奏的俗人,迄今也是,好在这般行径也不能算奏,不过如哼歌一般,无需太多技巧,只是借唇舌变化,将记忆在心里的声音给释放出来而已。
      记忆中这是一首古意盎然的无词之曲,却并非是古曲,来源之处已然模糊,独留了旋律绕在心间,原本竹笛声声的温柔缱绻换做了如今的清哨,就去掉了些蹁跹婉约的韵味,却凭空多出了一种绵绵的凉。
        本意是想令铁珊瑚听了舒心,所以才久违的吹响了这当年喜好,然而当曾经行走山水之间时随口吹响的旋律再度入耳时,连自己也恍恍惚惚了起来,临池侧,望了粼粼碧水,动唇一曲,发口成音,因歌随吟……风卷清音起,触景生情,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几番顿挫,清韵悠悠淡远,终至无声。
      良久之后,方舒一口气,原为助人,最终却引出了自己的心中情绪,正有些惘然之际,突闻轻笑之声,转头却见那笑的人竟是铁珊瑚。
        “都说只有隐逸修道之士才擅啸,真没想到姐姐你还有此一招。”她抱膝坐与盘石上,正掩口轻笑,可惜笑意始终不及眼底,吃吃笑了一会儿,又渐渐沉寂下去,半晌之后,仍是盯着那一池碧水,却突然又微微点了点头,叹道:“我知道,这次是自己操之过急了,其实去之前就知道了,可若不去,就辗转难耐,仿如身为长箭,已绷得弓满弦紧,不得不发……”
        她愿意开口吐露心声,自然是件喜事,只是听了她这么说,自己想了一想,蹲下去伸手指蘸了点池水,就着月光在盘石上写了四个字。
        “有的放矢……”铁珊瑚看到,喃喃跟着念了一遍,默然了片刻后倏地又是一笑,以手掩面,叹息道:“是啊……我确实只有一条命一根箭,若不能正中目标,这弓弦绷得再满又有何用?万一偷鸡不着蚀把米,将来九泉之下见她也是丢脸吧?呵呵呵……”
      铁珊瑚把脸埋在双手中,笑声凄凉,倒有三分像哭,不过这也算是情绪上的一种发泄,所以自己没有拦她的道理,只是默默陪着,偶尔轻轻拍一拍她的背。
        这般过了好一会儿,铁珊瑚才平静下来,又再过半晌之后才重新抬起头来,此时那双微红的眼中已少了些落寞寂寥,多了些清明,她站起身道:“多谢,真不愧是竹纤姐姐,即使不能说话,和你在一起也能解心中烦忧。”我也随之起身,正笑着想要摆手,又听她继续道:“这次的事我把爹气得不轻也惊得不轻,如今心中宽些了,还是去寻他赔个罪的好,至于姐姐你么……不觉得有人可是恭候多时了么?”
        被她推搡着一转身,就看到了回廊的灯火下,立了那熟悉的一道身影。
      铁珊瑚心境已宽,她去寻老爷子赔罪,这个自不必再管太多,这时候心思就又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与练儿一起回到屋中,这一路上总觉得有些不对,试探问起老爷子那边的情况,她也会答,说自己和总镖头劝了一阵,老爷子心情多少也好转一些,如今正在和龙总镖头拼酒云云,答得也像模像样没什么不妥,可总感觉……仍是有些不悦似的恹恹。
        是因为行动不顺利么?还是累了?这两日连闯两次禁宫确实很累人,不过当初比这更累的时候都有,也不见她这样,所以果然是嫌不顺利么?虽说取到了药,可药性真假尚未可知,而除此以外则诸事不顺,潜入天牢没救到人,刺杀也不成……说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悦的?我记得……
        “想什么呢?又发呆。”一句话打断了脑中思绪,抬头见练儿已然梳洗完毕了出来,虽然是刚入戌时不久时辰还早,但鉴于连着两天辛苦,自己建议早些歇息,练儿倒也没什么意见,所以此时她只着了件薄薄的浅色中衣,衬着刚洗好随意披散的乌黑长发,更是显身姿轻盈曼妙,端得是真能倾国倾城。
        此美可慑魂,不分男女,莫名心中一热,先前思绪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虽然暗暗唾了自己一声,但依然忍不住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心思将她搂在了怀里。
        这个人是属于我的,只是属于我的,每当意识到这一点,都会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战栗。
      练儿何其敏锐,大约是察觉到了那升高的体温,旋即就明白了过来,耳边是噗嗤一声笑,就听她道:“喂,之前提议说这两日累了该早些歇息的人可是你,怎么?如今又精神起来,想打我的主意?我之前可没你歇息的多哦。”
        这话也是,昨夜在那逍遥车上我们一起睡去,可她却比我早醒不说,且之后又陪老爷子马不停蹄的到处跑,只怕是真累了……这么思忖着,纵然怀抱了软玉温香,要压下欲望也并不难,只是压下欲望松开拥抱之前,偏头看了她一眼,才知道上当了。
        “你得明白……”练儿眼中的火并不逊于我,见被发现了反而笑的更盛,之前她还显得有些不悦,如今却似心情好转许多,反手搂了腰附耳道:“你得明白我可是会撒谎骗人的!”
        才怪……轻笑着反驳,当然,这一句只能在心中默默响起,因为嘴说不了,手也没空了。
      自明月峡受伤后到如今的这段日子,练儿时时会碰我,却偏偏不准我碰她,最开始的理由是伤势未愈,后来辩不过我,又赌气改成是敢受重伤的惩罚,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奈何自己有口难言无法据理力争太多,又不能硬来,只得顺着她好一阵子,而今夜终于得了首肯,顿觉欢喜,倒不为别的,只不过情愫如花,在她手中绽放为她所赏固然妙不可言,但若亲手让她为自己绽放,却是另一种极致滋味,这滋味来自灵魂,食髓知味,纵然克制如自己,心中也是期待着。
        而这一次期待久了,难免就有些过了。
        说过了,倒不是说把练儿折腾得过了,只是过了自己的心中界限而已。练儿虽说放纵起来不知收敛为何物,但毕竟身子底子在那儿摆着,加上我小心惯了,极少会将她折腾到精疲力竭,往往几次三番下来,这人还有精力反过来学以致用一番……这般吃了几次哑巴亏后,自己就记得要有所收敛,不能动辄让她……学去太多新知识。
        今夜因抑的太久以至于情动太过,没忍住这条原则,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只怕又要闹得后半夜也不得休息就糟糕了,直到练儿调均喘息之后仍默默躺着没动,心才放下一半,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终于还是把心一横,主动凑上去,探究起她的神情。
      “看什么看……”正值打量揣测之际,闭着眼的人反而先开了口,这倒也不奇怪,练儿这样的高手,纵是闭了双目,身边的动静还是感觉得到的,何况自己也打算隐藏什么,见她开口挑起话题,索性径直挑了一处肌肤写起字来。
        “噗!喂,别写这里上,很痒!”这次练儿总算绷不住了,边翻身边睁开眼看了我,她一般藏不住心事,之前沉浸在欢好之中暂时抛到九霄云外无所谓了,如今又浮现了出来,我察觉她有异,她当然也明白,此时与我对视片刻,吁了一口气道:“好了,就知道瞒不住你,是关于老爷子的……不过话说在前面,我告诉你,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见她说得认真,自然也点点头,还以为是什么难事,结果就听她抱怨道:“以后你有什么新把戏,得记得先让我第一个过耳过目,怎么总先让旁人听了去?大泽湖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于是,实在忍俊不禁。


      220楼2014-07-24 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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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桩事
          -
        自己总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大部分时间因练儿陪在身边的缘故,即使不能发声,感觉也没有什么不自在,所以在为纷繁复杂的事操心的这段日子里,还真不觉得恢复嗓子是多么急迫的事情。
          这件连我自己都觉得拖延也无妨的状况,却不料在她心里竟列为第一要事,这般坦坦荡荡理所当然的说出来,怎么能不令人听得心中发暖?
          当下也就不再多做表态,只接过药一口服了下去。
        服下药后不过少顷,腹中果然隐隐有些热气,不敢怠慢,对练儿微微示意,径直去榻上盘膝调息,这培元丹昨日已托龙总镖头验过,今晚再要人服用,显然是练儿已经成竹在胸,且看来对药性颇有期待。
          不过再怎么品质佳,按太医的话讲,也不过是助武者理气调息的,虽有理气固本之效,却再怎么说也只是辅,所以要靠的其实还是自己。
          沿途看的这些大夫,多多少少都有指出症结所向,但皆语焉不详,其实反而是自己心中更有数。自从明月峡一战以来,都不怎么敢全力调动内息,因为那确实会导致时不时有那一股烧灼之感随真气流动,出自丹田,流经全身,火燎般灼痛咽喉,除了导气归元平息内力之外,暂时还没有别的解法。
          这样的异样时不时来一次,好在还大多能忍住,只有两次在睡梦中被练儿觉出不对劲,也都被自己用胃不舒服搪塞过去,反正不能说话,她也不好详细追问,左右得不出别的解释,便是半信半疑也只得认了。
          这回还是明月峡之后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打坐调息,入定之前就下了决心,无论这药性有效与否,也不能让她察觉出异样。
          所以在真正开始后,即使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无旁骛,也残留了一丝清明。
        功行经络,果然那一股烧灼之力再度升腾而起,不过或是有药性相助的关系,这一次在调动内息之余,感觉还能勉强抑住,没有任它乱窜。
          这般且抑且行,咽喉倒不至于再灼烧,只是胸中倍感发闷,越往后行功越是凝重,好似雪球越滚越大越难推行,巡行半周,已是吃力之极,残留的神智提醒自己这么下去怕是再难做到不动声色,实在无可奈何,只得收功纳气,到此为止。
        “怎么样?”睁开眼,练儿先凑近了上来,发问时一双眼盯着人瞬也不瞬,目光掠过她看了看桌上灯烛,竟已燃去大半,可见这小小的功行半周居然耗费了一倍有余的时间,她不知道我状况,应该是以为正常行功完毕,自己也不戳破,顺势轻笑点点头,免得她担忧太多。
          “有效就好,这个慢慢来。”见我只点头不说话,练儿自然以为和她想的一样,舒了口气,显出安心之态,伸手揽住我肩笑道:“我原还有些将信将疑,不过若真像那帮大夫说的,是你气脉不调内息有异,那反而简单了。总之你先这般试两天看看,若是还不成,大不了我助你一臂之力。”
          这所谓一臂之力,指得无疑就是出手干涉,以气导气。可这却不是自己想要的,内家修行极为不易,帮人一分自耗三分,她又素喜打架,每一分真元都可能会在将来起关键用途,所以表面虽然微笑,心中却下定决心,再是难受,也一定要在她出手干涉之前有所恢复!
        好在练儿既然劝我要慢慢来,她自己也就耐住了性子,之后两天只定时监督人吃药打坐,却还不至于迫不及待的出手,这或得感谢老爷子,在另一方面分散了她的不少注意力。
          这两天,铁老爷子连同镖局上下,是想尽了办法延医请药活血疗伤,要救治那慕容冲,可情况仍是不容乐观,慕容冲虽然悠悠醒转过几次,可是伤势依旧十分沉疴,睁眼有气无力看看左右,连话都不能说,不消片刻又失去了意识,气息愈见微弱。
          铁飞龙素来是在实在人,眼看这情形,早将往日恩怨抛在脑后,大约只记得对方救了自己,自己却伤了对方性命,为此十分懊恼。闲暇之余练儿常去陪老爷子,偶尔也会随我去后院看看铁珊瑚,劝她几句,顺便将那边情形告知她听。
          只是当听得慕容冲或不久于人世,珊瑚却并不显得开怀,甚至有些苦闷,她当然没说原因,我猜想,要么是觉得这么死太便宜了对方,要么……是因为无法亲自手刃仇人。
          有时候,复仇不过是一种仪式,仇人只是祭品,更重要的是如何完成整个仪式,若是某一环缺失,便不能释怀。
        无论释怀与否,慕容冲的生死似乎已成定局,可似乎冥冥之中真有谁在向着铁珊瑚,到了第三日这天,却先后出现了两桩完全改变事情走向的意外。
        先说第一桩,是晌午不到时发生的,这天慕容冲情况更不好,几乎已是奄奄一息的边缘,倒是又醒转了一次,这时候正好自己来送饭,见他动了动眼珠,先挣扎着对老爷子道:“铁老儿……这两天,谢谢你……”铁飞龙只是频频摇头,慕容冲又断断续续道:“那……那比试……我,我还没输给你吧?”
          他临死尚记挂着比武胜负,也是好强得紧,可这时候说来只余凄凉,老爷子紧皱双眉点点头道:“是……慕容老弟,你没输给我。”听了这话,慕容冲面上就掠过一丝笑容,眼珠转到我这边,张了张口,却再无力说话,随后就颓然闭了双眼。
          他这时脸色实在太差,呼吸更是微弱到几乎不能察觉,以至于老爷子要伸手探一探鼻息才知确定他仍是一息尚存,但只怕也命不久矣,忍不住更显愁苦。自己在一旁,难受倒是不及老爷子难受,只是想想此人一生,也难免叹息。
        正自屋中气氛黯然之时,外面却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好似行走之人十分欢快,来不及诧异,门被吱呀推开,探进来一张笑吟吟的精致容颜,不是练儿还能是谁?见她这般表情,老爷子自然眉头皱得更紧,不悦道:“玉娃儿你真是……还有心情笑!”
          被老爷子训了,练儿也不以为意,仍是一脸粲然,笑道:“义父别吵,慕容冲没准有救了。”一句话引得铁飞龙顿时跳了起来,想一想,却又狐疑道:“你……别哄我空欢喜,他给我伤成这样,龙老弟是本地人,他办法都想遍了也不行,你又岂能想出什么高招?”
          “我自然没什么高招,我只是来告诉义父一声,镖局来客人了。”练儿故作神秘道:“这个人眼下正在前厅和龙镖头儿说话,咱们也认识,就是那个和咱们一起赴京的家伙,叫杜明忠的那个……”见老爷子还是一头雾水,她笑嘻嘻竖起手指摇了摇,提醒道:“义父忘了么,他上京是干什么的?身上带了什么?”


        224楼2014-07-24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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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提醒不要紧,铁老爷子立即一阵风般往外冲将出去,差点儿把守门的杂役撞个跟头,我与练儿轻轻一笑,也相继一前一后跟过去,到大厅之时,就见老爷子几乎快把那少年从座椅上直接拎起来了。
            正如练儿所言,来者就是那位随我们一起上京欲救舅父的杜明忠,说起来其实与他只不过才分别了寥寥几日,自己却已经将此人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如今再次见面,感觉又陌生了几分,索性借着不能说话的由头默然施了一礼,就此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便退在一旁静观其变起来。
            我们能静观其变,但老爷子却不能,他连日操心,突然见了希望,哪里肯轻易放过?好不容易在龙总镖头的劝告下克制住情绪,耐着性子坐下来对杜明忠一番解释,道求一物以救人性命,至于那一物,想也不用多想,必是当初杜明忠带上京师的千年何首乌。
            “实在不成的话,咱们这样。”说到最后铁飞龙诚恳道:“我们也知你要靠此物救自家人,不会强你所难,你这礼献了没有,若没有就快去献,献完知会老夫一声,我们再去偷来,这样就与你无关了。”
          这法子虽然冒些风险,但确实不失为两全其美,杜明忠却苦笑一声,道:“说出来不怕铁伯伯见笑,到京城也好几天了,我……我是连阉党的头目都没见到过啊,就连我舅父的门生也意见不一,有帮我奔走疏通的,也有不赞成此道的,据说他们之前筹钱去狱中探望我舅父告知对策,却被他老人家臭骂了出来,道宁死也不愿向阉患求情,小侄也颇为难啊……”
            铁老爷子听了这话,顿时愁眉紧锁,毕竟如今最耽搁不起的就是时间,他想了想,一拍桌道:“要不这样,你将那千年何首乌给我,我铁飞龙就再去闯大狱一次,将你舅父救出来!之前就我闯过大狱见那杨涟,你舅父左光斗应该是同一批下狱的吧?”
            “是,多谢您还记得,只是……”那杜明忠听得此言,满脸为难道:“只是我舅父脾气也是死倔,怕是……您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看他犹豫,老爷子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妥协道:“我也知道此事逼你作难,罢,你好好想想也是应该,只是此事真正拖不起,我只盼贤侄能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见铁飞龙不再步步紧逼,这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踌躇了一下,突然道:“铁伯伯,不知道晚生能不能去探探你口中的那位伤者?除了那千年何首乌,此次赴京我也带了些家传的疗伤药以备不时之需,或者能起些作用也未可知。”铁老爷子自然不会推诿,反正慕容冲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又说了两三句,就领着他径直往后院而去。
            之后的事情就没再跟着掺和,左右知道练儿不喜欢我与那杜明忠交往过甚,自己也乐得清闲回避,便惯例如前两日那般去陪铁珊瑚,毕竟龙总镖头交代过这几天外头明松实紧,风声不小,最好不要外出有所行动,而我们一行人中最令人不放心的就是铁珊瑚,自己多花点时间在她身上,练儿也不会说什么。
            虽然没再掺和,但听杂役说那直到过了午时三刻那杜明忠才离去,这时候我才拉了铁珊瑚出来散散步,对练上一会儿剑,一来让她不要整日憋闷着胡思乱想,二来自己也需要松动松动筋骨,这两天每晚服药打坐,灼痛之感略减,真元却仍是难以全力运转一周天,也是令人头痛。
            却在练了不多久,就听到前面似有吵吵嚷嚷的喧嚣之声。
          几日住下来,可以发现这长安镖局被龙总镖头治理的规矩甚严,平时难得听得喧哗,所以此刻顺风这么一听,难免觉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铁珊瑚大约也是同样心思,我俩同时跳出场外,收了兵器就往外而去,只怕是官府终于查出了刺客的行踪。
            结果到了前院,却见一群人正围了个大麻袋,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却没人去碰,还不等自己听出个所以然时,镖局的一个副镖头见了我们,就挤出人群,抱拳道:“二位姑娘,正好,我正令人去请总镖头他们来看,此事好似与你们有关系,说起来还真是一件怪事……”
            他似乎就想这么迳自讲下去,我抢先一摆手,打了一下眼色,他这才会意过来,遣散了那些围观的手下后才低低道:“就在刚才,有一个罩着面纱的姑娘乘着马车来到咱们镖局,说有个东西要交给练女侠,除了她外任何人都不准打开,说罢便在车上提起这只大袋,向镖局的院子里一抛,还交给了我一封信,就自顾自走了。我刚才试着提了提这麻袋,沉甸甸地分量不轻,好似……好似里面装的是个人!”
          其实不消他说,仔细审视这麻袋的轮廓,任谁都能看出里面应该是个人,那副镖头一边说一边果然递上一封信来,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几个隽秀小字写着“烦交玉罗刹亲启”。正犹豫着是不是该拆,突然身后一阵微风袭来,肩头就是一沉,听得咫尺处有人道:“嗯,这多半是客娉婷那个小丫头写的吧,这附近认识的人中,只有她不知道我的真名。”
            虽然明知来者是谁,但要说完全没被惊到也是假,回头瞪了那搂住自己肩的家伙一眼,换来她噗嗤一笑,道:“我也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你吓出声,可惜不成……哎,这是怎么回事啊?”说着就向信封和那麻袋一努嘴。
            这时和她一行的龙总镖头和铁老爷子也过来了,那副镖头就又将过程说了一遍,只是这次说的比较详细,练儿没那许多耐心,听到一半已经兴致勃勃拆了信封打开,我被她搂着,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只见上面简单写道:“玉罗刹姐姐:我没有面见你,将来也不会再待在宫中了,就此一别,盼有缘再见,我不能杀魏忠贤,只能送上另一名奸贼赎罪。客娉婷亲笔。”
          白纸黑字,一目了然,练儿自言自语道:“以那丫头的地位,大有机会接近魏忠贤,莫非是她知道什么了?唉,早明白她的身世,我也不会让她刺杀魏忠贤嘛……”她自顾自嘀咕,我在旁也听得心有戚戚焉,这小姑娘对练儿言听计从,可见其真诚,这样身世摆在眼前,也实在太令人难堪了。
            此刻那副镖头已说完了话,几个人过来也看见这封信,龙总镖头等不明真相还无所谓,铁老爷子却唏嘘不已,铁珊瑚同样将纸拿在手中看了两遍,沉默不语了一会儿,却突然道:“说了半天,这麻袋里所谓的奸贼究竟是谁?”
            被她一提醒,众人顿时都来了兴趣,只是虽然袋中人一动不动,但院中毕竟不方便,龙总镖头大步流星上前亲自将那麻袋提回内室,闭了门再解开袋口,未等看清楚,先是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练儿掩鼻皱眉道:“这似乎不是普通的酒,大约是迷人用的药酒,客娉婷还真有一手。”
            “嗯,不只是用了药酒,还点了晕穴绑了手脚……”那龙总镖头边拆袋子边道:“看这手脚被绑的淤痕程度,此人被制怕是不止一天了,那姑娘现在才送来,真是沉得住气。”练儿闻言一笑道:“最近京城风声紧,她总是看准时机才送来的,这丫头还算是心细,对吧?”说着侧头对我问道,自己注意力都在那麻袋上,下意识赞同的点了点头,也未多想。
          这袋子里的人是蜷着被倒置着装进去的,所以先出来的是脚,然后是身子,最后才是头面,龙总镖头说话间已将袋子彻底取下,练儿急不可待的上前,抓住那人披散的头发拎起来一瞧,顿时叫起来道:“咦,竟然是应修阳!”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或惊或疑,反应各有不同,但莫不都是脸色大变,至于自己则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铁珊瑚,因为不确定此事对她而言,是福,还是祸。
          太容易,实在太容易了。
            这般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报复,恐怕是难以令一名内心仅靠仇恨支撑的人满足的……吧?
            


          225楼2014-07-24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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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心机
              -
            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指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了。
            心中颇不甘,若真论身手就算受到这两个人的夹击,胜负其实也尚未可知,却因为关键时候的一记闷亏而形势大变。趁着身子乏力的一瞬,双手被一掰一扣背到身后,手腕上再狠狠一紧,就被冰凉坚实之物彻底箍住了。
              挣脱不开,哗啦作响声提醒着这东西的坚硬材质,何况另一头还被紧紧拽在对方手里。“哈哈,这才叫风水轮流转!”耳边那沙哑的声音低沉而恶狠狠地道:“老子就知道带在身上没准有用!昨天被它锁了整整一天,吃了许多苦头,今天也要叫你们尝一尝这个中滋味!”
              知道那说话之人正是应修阳,也明白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局势,但实在不能接受被这样一个人贴在身后咫尺处,所以一听这声音就忍不住又连连挣扎了几下,当然一切都是徒劳,以自己的功力根本挣不断铁链,何况咽喉要害还扼在对方掌中,那五指生生掐入皮肉,几乎要逼得人窒息过去。
            “呃,你,轻一点吧……”见状,开口的是杜明忠,他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曾与我接触,却低声对我身后道;“不用扼得那么紧,放心,不会引来其他人的,她……她只是个发不出半点声音的哑巴。”
              “哑巴?”闻言,颈上的力道并没有立即放松,应修阳狐疑道:“此话当真?”言下之意有些不信他,杜明忠面带不悦,却似乎顾忌着什么,忍气道:“她若能说话,刚刚你第一次偷袭失手时,她就大可边呼喊同伴边还手,又怎会闷声不响等你二度拿住?”
              这话里有些刺,略带嘲讽,却反而令应修阳信了,就听他得意地低笑了几声,道:“好哇,果然是报应不爽!当年若非你这女人在玉女峰上不断花言巧语鼓惑人心,我那七绝阵或者早取了玉罗刹的狗命,又岂会有今日之苦?如今成了哑巴,当真是老天替我出气!”话音未落,脖颈上一松,却紧接着“啪”一声脆响,面颊上就是火辣辣一痛。
              给人从身后抽了一记耳光,疼虽疼矣,却不至于受伤,所以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觉得那应修阳果真是个小人,竟行此妇人泄愤之举,有些鄙视。反倒是杜明忠脸色一僵,他正待要张嘴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呼喊声,叫道:“竹纤姐姐?喂,你在哪儿?怎么转眼不见了?”
            喊话的正是铁珊瑚,想来她此刻才回过神来,知道情况不妙,原路折回搜索起来,听得声音是越来越近,杜明忠和应修阳都似有点慌乱,那应修阳道:“快,快将兵器给我!”就见杜明忠依言从草丛中抽出一把钢刀,瞧样式原本应该是看守身上的,刚刚他们不以钢刀偷袭,却改作锁链缚人,当真是狡猾之极。
              杜明忠将刀拿在手中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应修阳空出原本扼住我咽喉的手去接刀,另一只手仍是在身后拉紧铁链不放松,待到将刀锋架在我颈边,才似松了口气,随即恶声恶气道:“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躲怕是躲不住了,有你在,我就不相信玉罗刹一干人敢如何,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也不亏!”
              “等等!救你时,你可答应过我不杀一人的!”那杜明忠急急上前一步道,应修阳警惕地拉住我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冷笑道:“我是答应过你,之前那看守不就没事么?但若是人家硬要招惹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咱们万一走不出去,我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说罢又不耐烦地挥一挥手中刀,道:“你哪儿来功夫管这些?要知道,督主素来只给人一次机会,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舅舅也要给我垫背,若想救他就识相些!你到前头去防着,那玉罗刹诡计多端动作又快,万一有个什么,你要记得帮我挡一挡!”
            杜明忠忿忿看应修阳一眼,又歉然瞥了一眼这边,终究还是老老实实依言走到了前面。我心道果然如此,却无法开口提醒他与虎谋皮有多愚蠢,想来就算能提醒亦是无用,索性也不瞧他,专心盘算起来该如何应对才是好。
              脑中只管盘算,脚下却要配合,反正挣扎无用,还不如配合些,多多少少能卸掉对方一点防范之心。随应修阳一行走出树林深处,迎面便遭遇了铁珊瑚,她一见这阵势脸色就是一白,嘴唇翕动几下,才以剑尖一指,骂道:“应修阳!老匹夫!你若还有半点算是生而为人,就站出来与我单打独斗,咱们手上见真章!总是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法算什么东西?无耻!”
              “哈哈,我算不算人,用不着你这小妮子来管。”无法回头,就听身后那破锣嗓音得意洋洋一笑,脖间利刃又紧了半分:“别过来!早知道你想报仇,当初雪中一役怎么就没弄死你?命还真大!不过你命再大,架不住别人命薄,识相的话就给老子乖乖让路,否则,我让她和当初救你的那个蠢女人一个下场!”
              铁珊瑚本就很是激动,一听对方这么说,更是怒到几近发指眦裂,见她情绪如此不稳,我担忧之余,倒有点庆幸起来之前中计的那个是自己而不是她,否则恐怕此时纵是钢刀架在脖子上,恐怕也不能阻止她拼上性命,来个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了。
            好在如今珊瑚再怒不可遏,叫骂之余总算是没真正失控。应修阳步步进逼,她也知道要步步后退,保持了一定距离,只是绝不肯爽快让开。嘴上就更是不饶人,骂了应修阳一通,又转而责备那杜明忠,说他背信弃义卖友求荣,应修阳是厚颜无耻老奸巨猾不待怎样,杜明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听着听着忍不住抬头张口,似乎想辩解,却蓦地面色一变,叫了声:“小心!”飞身就横在了我与应修阳面前。
              心里叫苦,暗道了声可惜,自己当然知道他在拦什么,下一瞬就听一声惨呼,杜明忠右肩和左腿爆出血花,三点芒星有两点打在他身上,还有一点擦着我耳根掠过了应修阳的头皮,全因杜明忠大声的提醒,令这老匹夫得以及时缩了一下头!
              应修阳本就怕遭偷袭,一直小心翼翼躲着以我为盾,他是干瘦老头的体型,身体原就暴露不多,可这三点芒星又快又准又狠,每一点都瞄得都是他暴露不多的肢体,最后一下更是直击印堂索命,若不是被姓杜的鬼使神差发现了,对方根本就没有躲过的机会。
              能将小小暗器耍到这一步的,此地无疑只有一个人。
            “玉罗刹!”应修阳自然也知道,他躲过一劫,抢先将链子拽得更紧,身体蜷得更隐蔽,我只觉得颈间微微一疼,只怕是有些破皮了,这还没什么,更令人不快的是那把贴在背脊上的声音,“玉罗刹!”这声音叫嚣道:“你再试试,你再出手试试看!我知道你快,知道你防不胜防,但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只要你再出手,就算取了我死穴,老子也能拼着最后一口气割破这人的喉咙,叫她给我陪葬!”
              他乍一喊完,无人接口,连之前不停叫骂的铁珊瑚此时也没再出声,她刚刚乘机往前冲了两步,却没有足够时间冲到出手距离,只能再次伺机而动。而另一边杜明忠也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来,不住惶然的左右打量,一时间只有青石道两旁的树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只是等了又等,这剑拔弩张却始终没有化为真正的行动。
              脖间有些凉,还有些痒,此时却无意理睬,只一心集中精力留意周遭动静,打心底不信练儿会被这等威胁钳制住手脚,练儿她是喜欢直来直去的脾气,但并不代表就无计可施,只是她的计或者正需要配合行事,而自己理应比其余人都最先明白她的用心。
              我这么想,旁人却不会这么想,“玉罗刹,哈哈,原来你也会怕么?”那应修阳见迟迟没有动静,大约是自以为得计了,喜色溢于言表,叫道:“既然怕了就别再藏着躲着,快现身去和那铁珊瑚站在一起,其实只要让我全身而退,我自然保她无恙,反之若是再耍什么花样想拖延老子,我就将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剜下来给你看!”最后一句,却是咬牙切齿的。
              


            228楼2014-07-24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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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句咬牙切齿,令自己很是担心练儿被激乱了方寸,事情一度似乎也如担心的那般在发展,应修阳话音将将落下,斜刺里就又是一道芒星袭来,只是这次既不快也不狠,仿佛是心浮气躁之下随手而为,那应修阳一扯锁链,自己身子就是不由自主一个趔趄,那道寒星径直无声无息地没入右肩。
                眼见这一幕,那杜明忠惊讶的“啊”了一声,铁珊瑚在前面也急得朝天大喊道:“练姐姐你打错人了!”旁人都傻了眼,反而是自己心中只有一片错愕不解。
                不解,是因为中招的位置,也是因为……竟觉不出什么太多痛感。
                若说准,这枚针打中的是我;若说不准,这枚针却正正好好没入肩贞穴,且几乎不怎么疼……难道真只是无巧不巧?正愕然思索之际,身后那老儿已是得意洋洋起来,叫道:“玉罗刹,你的九星定形针也不灵的一天!打到自己人身上滋味如何?哈哈,再磨磨唧唧不按我说的话做,我可真要动手了!”说罢手一翻,那利刃又逼入了肌肤些许,这次倒比那枚针还要来得更疼一些。
              或是威胁终于起了作用,亦或者只是不耐烦再这样周旋下去,此时林中才第一次有了回应,随着一声冰冷飘忽也不知是哼是笑的短促发音,有道影子自林间一跃而出,飘然落在铁珊瑚身边站定,轻盈得仿佛是一片树叶落地。
                只是,从容淡然的也只是身法,当人转过来,瞧见那唇边噙着似怒似怨冷森森一抹笑时,自己心中就不禁突突一跳,知道这次算是真把她惹恼火了,当下也顾不上其他,下意识就先回了她一个微笑,略带些讨好和求饶的意思在其中,至于身为人质的立场为何反要向营救者求饶,这一点就暂且不必细究吧。
                有这不妙感的想来不止是自己一个,见了那阴恻恻的冷笑,杜明忠视捂着伤口就慌张退了几步,身后也隐隐传来倒一吸口气的声音。不过应修阳毕竟是个奸猾的老江湖,又仗着有恃无恐,很快调整过来,只是依旧不怎么敢露头,缩在后面叫道:“玉罗刹,你休想……”才硬着头皮吐了几个字,突然小院那头一阵急切纷乱的脚步声,听动静绝不止一人,应修阳的手腕就微微一抖。
              脚步声很快由远而近,原来是镖局的人纷纷赶过来了,领头的正是龙总镖头,他身后跟随着十来名手下,个个手持兵刃目露杀气,显见都是久经江湖刀头舔血之辈。
                他们的出现无形中搅了局,身后那握锁链的手又紧了紧,我直觉应修阳该是有些发憷的,之前他被擒来时是人事不省的状态,后来被关押在密室审了一夜,对外面情形乃至身处何地仍是一无所知,今日杜明忠救他救得仓促,想来也不会交流太多,只怕他根本没料到自己要面对这么多阻碍。
                那边龙总镖头想来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率众到了面前,开口就骂:“应修阳,你真以为我这里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么?我今日叫你插翅难飞!”骂完又怒气冲冲瞪了杜明忠,喝道:“你这小子好生卑鄙!枉铁老对你感恩不已,原来你竟是利用救人来拖住我们,还说什么三碗药,什么渡气救人不能离开,用计绊住了铁老,却想偷偷放走他女儿的大仇家!”
                “不,不!”那杜明忠被铁珊瑚骂时就已十分难堪,听到这里再忍不住,慌慌张张叫道:“我借机潜进来救应修阳是真的,但送药救人也不假!药和药方都不假!那第三碗药此时已经送过去了吧?是铁老在给他推宫活血么?不信你看,等那推宫活血完毕,这条命就救回了一大半!你们就权当是一命换一命,让晚生把应修阳带走吧!”
                他说得状似哀求,龙总镖头却啐了一口,道:“你这背信弃义之徒,到如今谁知你那句是真那句是假?当初铁老还说你是忠臣之后,对阉党之流恨之入骨,你却一转眼就来救这魏忠贤的亲信,里通外番的走狗,我龙达叁是决计不再信你了!”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无非就是些谴责与辩解,此刻自己无心去管这些,趁着这宝贵的间歇又将目光投向练儿,恰巧她也正在瞧我这边,视线一对上,那双盛满怒意的星眸就滑过了一丝欲言又止的焦急,一旁铁珊瑚紧紧拉着她,想必也不好受。
                不可思议的是,眼见练儿现出焦急担忧,自己那被擒住后原本故作镇静但仍难免忐忑的心,反而真正静了下来,我只知道,哪怕是钢刀架在脖子上,我与她也绝不会重蹈铁穆二人的覆辙。
                因为她是未尝一败的玉罗刹,而我……自诩是这世间最懂玉罗刹心意的人。
                微阖上双目,放缓呼吸,眼中留半缕光,耳中留半点清明。
              之前丹田所受一掌并无大碍,但气脉的运转仍旧沉滞缓慢,太过沉滞,所以即使有少许分心也无妨。外面的动静流入耳中,细微之处无限放大,龙总镖头和杜明忠又你来我往了几句,之前在身后一直沉默不语观察局势的老狐狸终于不耐烦了,吸了一口气,出声道:“够了!你们休想用这种缓兵之计来拖延,我不吃这一套,不管此地是龙潭还是虎穴,老子现在就要离开!玉罗刹,让他们都滚远点!你也不想见她有什么事吧?”他终于还是急躁起来。
                有趣的是,他这里急躁,那头另一个声音,就不再若刚刚那么怒气沉沉的冰冷了。“是啊,我自然是不想她有什么事的。”练儿回答时甚至带着些许促狭:“那么,龙总镖头,能请你和你的手下依这位所言么?”
                “当然不能!”那边是不假思索的即答。龙总镖头回答时的语气有些拿腔拿调,他一板一眼正经道:“练女侠,唯独这次,恕龙某无论如何难以从命。一旦让这家伙逃出生天,你们可以一走了之,我这里恐怕就要倒大霉,为报铁老恩情,我可以抛家舍业,可我手下这干弟兄却还得养家糊口啊。”
                “哎呀,那可怎么办才好?”怎么听练儿对此的反应都有些戏谑,这如同一出双簧,或者这就是一出双簧,之前练儿前脚现身,龙总镖头一行人等后脚就紧跟着出现,不早不晚,恐怕也不会是单纯的巧合。
                我只希望自己的理解是正确的,不要白费了她们一番功夫。
              额上似乎已经渗出了细细一层汗,平时运功已是够艰难,如今还要做一件事……唯一庆幸是那老奸巨猾之辈此刻躲在自己身后,应该注意不到这些汗水……应修阳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这里,他正因为龙总镖头与练儿明显戏耍人的双簧而恼火,大声呼喝道:“玉罗刹,你休要欺人太甚!”
                练儿双手一摊道:“我哪里欺你了?我不是一直在努力帮你说话么?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龙总镖头才是此地的主人,他不受这份威胁,你叫我如何是好?”
                听着练儿她这般难得一遇的玩无赖行径,心中好笑之余,其实还隐隐有些担忧,毕竟她的对手也素来不是什么省油灯,应修阳论武功远不及练儿,论斗心机却未必不如谁,何况……果然,身后一声沙哑的桀桀冷笑,就听这曾在雪峰之上参与过那场悲剧的男人道:“好哇,跟我玩这一套,别人不受威胁,你总受吧?听好了,你若不想她出事,就将这里的人悉数杀光,一个不留!”


              229楼2014-07-24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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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终
                  -
                我猜有那么一瞬,应修阳没准会觉得幸运,因为满院子的敌人,两个一流高手的虎视眈眈,最终他需要迎战的却只是一名武功算不得多出奇的小女子。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小心眼了些,没准这应老头此刻早已是满腔的惊恐绝望,毕竟就算别人暂时不出手,也绝容不得他再讨到一星半点儿的便宜,更不要说逃出生天了,这条命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这点觉悟他心里应该是有的了。
                  只是困兽犹斗,所以花园里此刻还乒乒乓乓斗得很难分难解。
                  铁珊瑚身法利落,一把青峰舞得是剑若游龙,赴京这几个月间日以继夜的苦练在她身上有了显而易见的成效。论实力,她原不算是应修阳的对手,但此消彼长之下,如今看着甚至还能占些优势,那老狐狸是仗着一身应敌经验才堪堪支撑着局面,只要不出什么差错早晚定会吃亏。而就算出了什么差错,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有铁飞龙和练儿这两位蓄势待发压阵,决计是不会有大岔子的。
                  此时剩下的唯一问题,反倒是希望此战能久些尽兴些,这个仇,报得最好不要那么……
                正忖到一半,肩头遽尔被人拍了拍,当然拍的自然是无恙的那侧,一回头,正对龙总镖头和善的目光,听他道:“丫头,受惊了,在镖局里还闹了这么一出,实在歉甚。现下你伤得如何?我瞧着好似还有些出血,可要寻人给你看一看?”
                  自己当然不会忘了身上痛楚,不过其实伤得都不算重,最糟糕一处也就削掉了指甲盖大的一点皮肉而已,虽说当时一瞬疼得难耐,如今也仍旧是火辣辣的,但渐渐也适应了,至少和曾经历的几次重伤不能比。所以感谢地一笑,正待摇头,突然一旁有人插嘴道:“龙镖头,她就不劳你来操心了。您要觉得闲着没事,就先管一管这个家伙吧。”
                插话过来的正是练儿,她之前为拦下杜明忠,所以离我有几步距离,如今才牵着对方的手施施然走过来,外人看来好似关系颇为不错。自己视线不期然往那相牵的手上瞥了一眼,发现其实是她五指扣住了人家腕上的要穴才对,杜明忠脉门被扣发力不得,只得身不由己被拉到了这边。
                  “这小子便交给您了。”走近几步,练儿半点不耽搁,一掌将杜明忠推到龙总镖头跟前,嫌弃似地甩了甩手,笑道:“他出手不成,又想去寻义父说话,也不瞧瞧义父如今紧着给珊瑚压阵,哪儿有功夫理他?再说问义父不如径直去慕容冲来得干脆。不过我可不愿再放这家伙独自溜达,要不就劳总镖头的驾,和他一起去,也算是看住人,免得再有什么万一。”
                  刚开始杜明忠还有些不情不愿,听到后面却又羞愧地低下了头。龙总镖头看看他,又转身瞧了瞧紧张注意着院内打斗的铁飞龙,大约觉得没什么不妥,便点头道:“那也好,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周围的人去做。至于这小子,就交给我好了。”说罢一翻手,也效法练儿那样扣住了杜明忠的脉门,道:“你为家人,本也情有可原,好在没出什么恶果。若是知错,接下来就给我老老实实的,慕容冲是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这点你也知道,去问话可以,但得知分寸,听吩咐,否则休怪老朽不客气。”
                  “是,我明白,之前的事晚生甚是惭愧,此时我只是想知道舅父他老人家具体是怎么……怎么……”杜明忠老老实实低头说着,突然眼圈一红,哽咽起来。龙总镖头见状轻声一叹,对我们微微点头示意,又向周围手下打了几个手势,就领着杜明忠走出了人群。
                “……哼,可惜。”看着这两人离开,练儿突然没头没脑的冒了这么一句。自然令人深感莫名,不解地望过去,就见她转头瞧我一眼,扬眉道:“我本打算不管什么情有可原,事了之后也要割他两刀算账的,结果一乱起来就给忘了,重想起来时已不好再下手,实在太了便宜这家伙。”
                  原来是这么个可惜么?正想表示不必这样也行,冷不防练儿却伸手过来戳了一戳手臂上的伤口,嘴上还含笑问道:“如何?疼么?”
                  这一戳其实并不重,但伤口如何会不疼?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最后还是冒着冷汗苦笑摇头,不用说,看练儿的笑容就知道她此举是故意的,定是心中还存着之前的怒气,担惊受怕的滋味不好受,若戳两下能让她消气,已算是自己占了便宜。
                  然而见我苦笑摇头,她的面色却并未好转多少,倒是敛了笑意收指不戳了,微微吁了一口气后,靠过来伸掌贴在我后心,板起脸不悦道:“就知道你是受伤多了不在乎了,当年练剑被紫竹打两下也会白了脸,如今装什么硬气?就算皮肉伤能装,内息不稳也能装么?”语音未落,一道热气已由那掌心传入了体内。
                  其实后背被手掌贴住之初,就已明白她想做什么,原还想婉拒,但刚刚一番硬来,虽说达到了目的,此刻胸中确实也是血气翻腾颇不好受的,且又担心留下什么隐患,便就不再客气什么,坦然笑一笑,借那道热气运转内力,由着她助自己导气归真。
                  这么做自身当全神贯注,练儿却只需要提供些助力即可,所以我抱元守一微微阖眼时,就见她心不在焉地又将目光投向了那边院中的打斗,一边看,嘴里一边抱怨道:“这边也是……可惜不能一刀刀剜肉了,真不痛快……珊瑚我让给了你,你可不能让他死得太舒坦……”
                这抱怨她说的自语般,但铁珊瑚仿佛听见了似的,一剑更比一剑快,而且都不直奔要害,剑锋专捡不打紧的地方绕。几十招过去后,应修阳身上已有两三处见了红,要紧是不要紧,却被激得越发情急拼命。只见他赤手空拳又招架了一阵,蓦地一个懒驴打滚,冒着被削掉脑袋的风险硬是拢身从剑网中钻了出来,跌跌撞撞滚到院中的花圃边,再站起时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把花锹。
                  这花锹柄为实木,锹为生铁,应修阳原本是擅用拂尘打穴取巧的,如今眼红拼命之下,竟也将这沉重的农具舞得虎虎生风,且几招下来攻多守少,看架势竟存得是同归于尽之心!偏偏他的对手也是不畏死的主,铁珊瑚哪里管那许多,依然我行我素出剑,以至于几次都差点儿被花锹击中,却是恍若未觉般全不在乎。
                  她不在乎,有人在乎。铁老爷子把短须捋了又捋,几次都似准备开口,最后却又皱眉闭上了嘴,只是焦虑地握紧了拳头。练儿也一改之前漫不经心,手中助我运气,眼却专注看了场中,连这边已调息完毕了都没注意到,在我轻轻按下她手后也只是飞快瞥来一眼,问道:“要去给伤口上药么?”见我摇头,便不再多言。
                  此时身上外伤已然凝血,并不用急在一时,比起包扎处理这点皮肉伤,铁珊瑚的这一场复仇之战,才是如今的重中之重。说起来心底有一种奇怪的义务感,哪怕是作为看客,也觉得有必要将一切从头到尾尽收眼底……自己如此,想来练儿亦如此。
                  我与她,是她与她的见证者,从始,至终。
                两个杀红眼的人斗在一起,场面说不上多精彩,却是凶险频现。应修阳更老奸巨猾,纵使拼命,也打着自损八百杀敌三千的主意,每次出手总试图以小代价换对方更大代价。而珊瑚却恰恰相反,她虽未听到练儿心声,却大约早抱了同样心思,不想对方死得太容易,那积郁许久的怨与恨,悲与愤,如今终于能借由剑锋发泄出来,只怕她此刻比那山穷水尽的对手还要疯上半分!
                  转眼又再战了一盏茶的功夫,场中更趋白热化,应修阳身中数剑,虽都不在要害,却已是鲜血淋漓狼狈不堪,想来也是疼痛难当的,只是仗着武功颇有根基还算忍受得住。他虽状似拼死,但实际人之常性是伤得越厉害越恐死亡,求生之心令他最后将一把花锹盘旋急舞,护在周身,与剑锋稍有磕碰就是铿锵刺耳的一声金响,仿佛火花四溅。
                  他狼狈,铁珊瑚未见得就多占便宜,她也硬捱了好几下,好在那花锹保养不当,充其量只能当钝器使,应修阳终究非力大之辈,那锹打在身上还不至于筋断骨折,舞得久了,力道更是渐渐不济,慢慢让珊瑚再度占了上风,看得周围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场中又刺中一剑,这次珊瑚下手重了,竟是将个左耳切去小半,应修阳半边脸顿时满是鲜血,饶是他再老江湖也疼得惨号不已,却紧接着两眼一翻,蓦地狂呼道:“老子跟你这小贱人鱼死网破啊!”招式骤变,一手持锹一手出掌,那掌法凶悍之极,每一击都挟着风呼呼作响!
                “珊瑚小心!”几乎同时,就听练儿在身边大声提醒道:“留神他手心之色,这掌有毒,沾不得!”她这一喝全场皆惊,自己依言留神一看,旋即也发觉那应修阳掌心带乌,虽然成色黯淡不足,却极似金独异的绝学阴风毒砂掌,也不知怎么给这厮学了去,虽然只是一星半点儿的皮毛,但此时祭出来也是颇为棘手!
                  应修阳之前迟迟不用这招,想是有自己的顾忌,此时使出来才算是真正拼命了,攻得如若疯虎!珊瑚被练儿出言一示警,又不知深浅,本能提防起那只毒掌,反倒被铁锹连连击中好几下,身形受滞,顿时形势大变!须知那铁器打在身上还好说,若是直击中头部等要害,后果比中一剑还要不堪设想!


                232楼2014-07-24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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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5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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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明白的事,对手当然也明白,应修阳面露喜色,把一柄锹催紧,招数铺天盖地直往珊瑚头上罩去,围观人中响起一阵惊呼!在惊呼声中铁珊瑚咬紧牙关,将青锋剑舞了风雨不透,似将仗着细密剑法化去所有攻击。
                    两道身影交接,生死一线之际,原本势大力沉的铁锹忽然微微一顿,对于瞅准空隙闪身避过前两击的铁珊瑚而言,这正是绝好的反攻之机,可她却不知为何没有动手,反而瞥了一眼外面。而那铁锹一顿之后又是疾风暴雨的攻来,其中夹杂着应修阳暴怒的叫骂声。
                    激斗中这转瞬即逝的细节少有人能注意到,我却和练儿对视一眼,双双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的铁飞龙。
                  铁老爷子一心紧着女儿,全没察觉我们的视线。只见他双眼盯着场中,手却不经意般摸着身边假山,五指微曲,就抠豆腐般从上面抠下了一小块岩石,他不动声色地将小石块收在手中搓了搓,碎成更小块,然后垂手那么轻轻一弹……
                    靠自己的轻功是来不及了,只将将够在练儿背上推了一把,说时迟那时快,练儿也几乎是同时跃身而起,速度迅捷无伦,流星赶月般掠去凌空虚虚一抓,就已将老爷子发出的小石块悉数纳入掌中。
                    “玉娃儿!”铁飞龙懊恼地叫了一声,脸色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尴尬,他何尝不知道铁珊瑚决绝的复仇之意,怕只是受不住眼睁睁看自己女儿处于这般的危险境地,才想要偷偷出手相助的。练儿当然也明白,所以笑吟吟落地走过去,正待说些什么,突然又被一阵惊呼引得回过了头。
                    被惊呼提醒的还有我与老爷子,就在刚刚我们三人这片刻分神之际,场中又有了突变,铁珊瑚避开了大部分的攻击,却在最后一式跃起身时被铁器击中了小腿,这最后一式应修阳拼尽了全力,一击之下传来了清晰而低沉的闷响,仿佛什么折断的声音。
                    “阿瑚!”毕竟骨肉连心,饶是铁老爷子见惯风雨,此时也叫出了声,他似乎身形一动,却被练儿在身旁坚决按住了,两人还什么都来不及说,场中铁珊瑚却朗声大笑起来,她额边因痛楚滑下了汗,却似笑得极痛快,边笑边道:“应老贼,刚刚那一下,算是我还给你的!唯独讨这份仇,我铁珊瑚绝不会假他人之手!到阴曹地府去给九娘赔罪去吧!”话音未落手腕一翻,剑光森森,赫然也换了一种打法!
                  铁珊瑚之前招数都是家传剑法,铁飞龙最擅长内功拳脚,剑法虽一流,倒无甚出奇,如今她一转招数,却瞧着竟有几分眼熟,再仔细一看,这分明是杂糅了我与练儿一门的招法!心中先微微愕然,接着忆起她当年不正是因为偷学剑谱才被逐出家门的么?旋即就又释然,视线不期然投向练儿,恰好她也正抬眼望过来,或者彼此心中都有几分感怀吧。
                    珊瑚有自己的自尊,被逐出家门后,也未见她用过偷学来的剑招,如今再度使出已有几分变化,融入了她使箫的手法,有些自成一路,所幸威力不减。都是半路出家,那半吊子的阴风毒砂掌岂能与师父一招一式精雕细刻的心血相提并论?转眼应修阳就给迫得大溃,身中数剑,寒光翻飞中,几根手指都给悉数削去,顿时血流如注,滚地狂嗥不止!铁珊瑚不依不饶做完这些,才嘶声大喝一声,这次却不用剑,而是卯足全力运起掌风,先击在应修阳胸口震断了他肺腑心脉,再一掌将其天灵盖拍得粉碎!
                    受这两击,那个恶贯满盈,三番五次为我们带来许多麻烦的躯壳,就这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致死眼中都满是惊惧,仿佛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下场。
                  整个院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谁会为这种人死去而感觉沉重,所以沉默中有淡淡的轻松弥漫开来,老爷子卸下大石般动了动肩膀,与练儿相视一笑,紧张围观的人群也隐隐松动起来,都过去了,想必这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都是这么想的,自己也不例外。
                  然而下一瞬,持剑默立的铁珊瑚却蓦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脚上的伤仿佛没造成多大影响,转眼她就越过人群,消失在拐角之处!
                  ……不好!片刻的错愕后心中一个闪念,猛然意识到了这算是什么,也无法招呼谁,自己赶紧拔腿奋力追了上去,只盼还来得及!
                    冲出院子后不多远,练儿就追了上来,匆匆对视一眼,彼此已经心知肚明。我们俩的速度已算是迅捷无比,练儿是全力而行的,从追上到超过我只花了少许时间,一转眼已遥遥到了前面,可如有神助般的,这一次铁珊瑚竟似乎半点不逊色给我们,或者也是因为路途本身很短的缘故吧。
                    是的,对于脚程快的人而言路途很短,只需要穿过蜿蜒的走廊,再绕过两间别院,就到达了慕容冲养病的那间左厢房。
                  我闯进去时,练儿已经站稳了脚跟,房中局势是一目了然的,龙总镖头和杜明忠已经是措手不及,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几步开外,床榻上的慕容冲半撑起身子,他的面孔有血色,却并不很自然,应该是被药性激发起的,而铁珊瑚就在站在他眼前,冷森森还染着血的剑正直指着他的咽喉。
                    铁珊瑚的眼神有些发直,刚刚的血腥厮杀与复仇感不知对她的心性有多大影响。在场之中,我无法开口,练儿也索性抱臂旁观不说话,剩下龙总镖头和杜明忠倒是小心翼翼在劝,可惜身为局外人,那些劝告无疑也落不到当事人心里。
                    “阿瑚!你要做什么?别胡闹!”紧跟着进门的是铁飞龙,老爷子见此景面色一愠,却也不敢贸然冲过去阻止,铁珊瑚杀应修阳时的种种举止与平时全不相似,大约也令老爷子颇感忌惮,所以哪怕沉着脸呵斥,他语气也并不是很重,反倒带了几分恳求道:“珊瑚,你忘了爹是怎么告诉你的么?这人确实做过恶,却不是首恶,何况他已幡然醒悟,还因救你老父亲而九死一生,这笔仇,咱们铁家不能记在他身上啊……你之前不也懂得的么?”
                  闻言,铁珊瑚仍是木雕泥塑般默然不语,一动不动,反倒是床榻上的慕容冲开了口。“在下……谢过铁兄的一番美意……”他虽能开口说话,却明显气息不稳,断断续续支撑着道:“只是……这所谓救铁兄性命……在下、在下也担当不起,那些人想必……想必本就是跟踪我来的,我为此挨铁兄一掌,也是……咎由自取……”
                    说到这儿,他无奈地苦笑了笑,转而盯着铁珊瑚,颤巍巍抱拳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若无我慕容冲,当初那件事确实、确实是可以避免的……铁姑娘你有权讨债,我,我这半条命……听凭处置。”
                    他费力地说完这些,似乎已精疲力竭,却还是强撑着没倒,似乎在等待一个结局。“我不会饶过慕容冲,但也不会现在就对他出手”,此时脑中不知怎么,回想起了几天前铁珊瑚对我说过的话,这句话的后半段她没能够做到,那么,前半段呢?
                  这一次,没有等多久就得到了答案。但见铁珊瑚冷冷一笑,手中银虹蓦然闪过,在铁老爷子大呼住手的喊声中已是手起剑落,径直往慕容冲头上斜劈而去!伴随着皮肉开裂的声音,挥出了一串血珠!
                    慕容冲低沉沉闷哼了一声,颓然倒回床榻,枕上额上已沾满了鲜血。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瞬息过后,龙总镖头和杜明忠才“啊”地一声扑上去查看,却还没等细瞧,那满头是血的人却又倏然睁开眼,虚弱地一抱拳,低低道:“……多谢。”
                  对此铁珊瑚毫不理睬,只是手中已多出了一簇发,发根处还连了些皮肉。她左手捏着这簇发,右手仍持着剑,一声不吭地走到屋外,掏出怀中的小灵牌,将染血的发和染血的剑交叠着供在灵牌前,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三拜。
                    做完这些后,她又突然站起来,返身走到铁飞龙面前,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这时候才终于开了口,只是开口时的声音毫无情绪,仿佛呆板而僵硬的机械一般。
                    “爹爹。”铁珊瑚开口道:“女儿不肖,诸般愿望已了,从此心中无爱无憎,再难起波澜。若爹爹允女儿如此,女儿将倾余生膝前尽孝,虽不能有儿孙绕堂,也当竭力奉您颐养天年。而若是爹爹执意不允……那不肖女唯有剃度出家,从此青灯古佛,日日夜夜为您诵经祈福,望乞爹爹恕罪。”


                  233楼2014-07-24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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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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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叹出这一句话时,铁飞龙正坐在床榻边眉头紧锁,面色颇为不善。和他相比,那榻上安然闭目的人反而显得平静,除了额上细细的汗水和那明显青肿的小腿外,神色看着倒像是普通的安睡一般。
                      铁珊瑚在外跪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除了最初下跪时的那番话,几乎都是沉默不语着,至多补一句“女儿心意已决”,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劝,她只将这话反复挂在嘴边,若有谁欲伸手来拉,便强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大有软硬不吃的架势。激斗之后她本就属强弩之末,旁人也不敢真和她硬抗,铁老爷子到底心疼闺女,对峙了半晌,终于还是跺脚应了下来。
                      老爷子这边刚松了口,那边铁珊瑚也似到了极限,听得老父应承了,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就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顿时引得大伙儿又是一阵忙乱。未免人多手杂,练儿亲自将其抱到另一间厢房中,龙总镖头也请了人来诊断,好在多是外伤,连看着颇严重的腿上那一击,诊下来也只是伤及筋骨,幸未断折脱位,无需正骨理筋,只要假以时日好生调养就能保无碍。
                    这一番诊断下来,令人多多少少松了口气,但松了气并不代表放下心,正如答应了并不代表想得通。铁飞龙其实还是颇为郁闷,他一不吭声地守着昏睡的珊瑚,过一会儿,待到屋中只有几个贴心之人时,就终于忍不住开口叹息起来。
                      “……当真是孩儿大了自己有主意,做爹的也没办法了。”老爷子闷声道:“之前阿瑚拼上性命也一心要复仇,这个我倒还懂,毕竟九娘与她如姊如母,情分非他人可以取代……但是,天下好男儿多得是,她怎么对那姓岳的也如此执念?错过一次姻缘,竟说再难起波澜……唉,之前她说此生不嫁,我还道是气话,早知如此,当年在西山就是打断那姓岳的腿,也该迫他应承了这桩亲事啊!”
                      在屋中听他这一番感喟的,除了我与练儿,也就一个龙总镖头,龙总镖头他对过去发生的事最多不过一知半解,当然是插不上什么嘴,只拿诸如“儿孙自有儿孙福”一类情理话不住劝铁老爷子放宽心,毕竟,再怎么着也总比逼得闺女想不开来得好,来日方长,没准将来自有转机也不一定。
                    虽说意外于老爷子会将珊瑚的心灰意冷将岳鸣珂联系起来,但此时由得他去误会,没准倒是最好的发展方式……或者也同样是这么想的,所以自之前抱铁珊瑚进屋之后,练儿就在旁一直没怎么吱过声,见龙总镖头好言相劝时,我本以为她也会禁不住上前搭话,毕竟虽不擅长劝人,但保持沉默颇不符她素来的行事风格。
                      又过了小片刻后,练儿倒是终于开口了,不过此情此景下,她的第一句话却是转头对我这边道:“你还呆呆立在这里做甚?之前算是不放心珊瑚,如今珊瑚妹妹都歇下了,你还磨蹭个什么?莫非是在等我陪你回屋去上药么?”
                      “……”这对话内容与预想的大相径庭,倒教人一时无从反应,反而是铁老爷子那边闻声先醒悟过来,当即收拾了心情,回过头来关切地道:“是了,竹娃儿你也受苦了。这伤虽说都在皮肉,但该小心还是得小心,此事总算都了结了,阿瑚无碍,你也该快去清洗包扎一下才对。玉娃儿你也一起过去,两个人搭把手方便些。”
                      “知道啦,义父你照顾好珊瑚就成,她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我自然有数的。”练儿嘻嘻一笑,推了我就不容分说往外走。其实也没什么可分说的,被这两人一提醒,之前忽略掉的那点小伤痛还真似乎火辣辣复苏恰里,自己也乐得就坡下驴乘机歇手,稍稍对那二人点头示意后,顺势就和练儿一道走了出去,迈门槛的时候,还听得老爷子在对龙总镖头嘱咐道:“达叁啊,要不你也去看一看,虽说杜侄儿已悔不当初,可我还是不怎么放心留他一个人在慕容老弟那儿啊……”
                      话就到此为止,随着厚重的门扇吱呀闭合,里面的声音也就听不见了。
                      事情当真就这么全了结了么?或者,只是告一段落?
                    这答案谁也不清楚,自己不清楚,练儿当然也不会清楚,苦于无法当即彼此交流,出得门后,一路上都只能洗耳恭听练女侠单方面揶揄这桩事。听言下之意,仿佛练儿也觉得就这么放过慕容冲有些便宜了他,却又显得不太介意,在老爷子和珊瑚之间不偏不倚,态度倒是十分中立,换句话说,就是并不怎么真得在乎。
                      我想,这大约是她自幼将生死相竞看做万物常态,所以纵然你死我活厮杀几场,反倒不似常人那么耿耿于怀地记仇吧?这么理解的话倒也算说得过去,但一对上那眦睚必报的小性子,又觉得很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默默记下这又一笔发现,心情不知怎得就忽悠悠好了起来,引得练儿狐疑地瞥过来几眼,似乎正待想发问,这时却迎面来了一个人。
                    “二……二位姑娘好。”迎面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铁老爷子口中还提及的不怎么令人放心的杜明忠,他低着头,在一位镖局汉子的带路下往这边过来,老远见了我们,赶紧抱拳长揖,恭敬招呼之余,神色透着难堪。
                      “你不是在照顾慕容冲么?一会儿又乱跑到这儿来意欲何为啊?”练儿见状应了一声,嘴上虽勾着笑好似全不介意的打招呼,脚下却往前抢了一步将我拦在身后,有意无意给人一种防备的模样,杜明忠看在眼里也不敢再上前,就停在两步开外尴尬道:“两位莫误会,在下并非乱跑,而是特来寻铁伯伯的,既然在这儿遇到,也就顺便向二位姑娘告罪请辞则个。”
                      “哦,请辞?你要走了?”练儿闻言,唇边的笑意就少了些,杜明忠也顾不了那许多,一味低头抱拳道:“是,今日种种,杜某惭愧,幸未铸成大错,却也再无面目留下来,此时逗留片刻,也只为有始有终……慕容大人虽失了不少血,但有灵药坐镇,伤势并未恶化,接下去只需按时煎药服用,定能逐步好转,至于那首乌的禁忌与要点我也写好了单子,可保用药无虞……”
                      随着他一番解释,练儿笑容渐淡,眸中冷意也渐减,这时候才显出不悦神色,无形的压迫之感却不似刚刚那么强了。听到未了,她手一摆皱眉道:“这话你说给义父听去,对我们讲做什么?我也不管那许多。你虽有情非得已之处,却也是真做了忘恩负义之事,害我亲近之人,按理说不该轻易甘休,不过看在总算没出大乱子和那千年何首乌的份上,我才勉强承你个情,承情归承情,却没什么话可多说,从今后你好自为之吧,不再相见最好。”说罢也不待别人回应,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径直大步走开了。
                      擦肩而去,走出老远再回头一看,那少年仍是向这边低头抱拳,躬身不动,不知此人心中是何滋味,只希望他能明白,练儿的看似不留情面,其实已留了最大限度的情面。
                    这偶然的遭遇和对话似乎影响了某人的心情,以至于接下来的一小段路,我俩都是在沉默中走完。练儿走的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我们暂居的小院,一把推开厢房的门,拉人进来后又反手关好,然后自顾自去从柜中取出自带的药瓶药包,头也不回道:“还立着做什么?桌上有水,自己先把伤口洗一洗也不会么?”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听语气却有些颇没好气。不知怎么又惹嗔了她,手搭上衣襟,在依言而行和自作主张间徘徊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过去探个究竟,至少先将那无名火给安抚下去为妙,毕竟这一天里惹她窝火憋气的事发生了不少,自己试问做不到装糊涂到底。
                      


                    234楼2014-07-24 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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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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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自己在经过了许多后,纵然算不得能驾驭命运,但总算早学会了何谓把握自控,至少不会轻易就乱了阵脚,即使是刀架脖子上这种生死攸关的突发状况,也只不过是心跳比平时略快上一些而已。
                        却原来那些个处变不惊只是习惯了或不在乎而已,当面对从没经历过的事时,弄丢了自己真正极在乎的东西时,心中的惶然一下子都与常人无异。
                      若是独自默默的发现再处理可能还好些,偏偏惊出了声,练儿就在身边不远,她的目光与询问更是令这惶然仿佛被火上浇油,一时间心如乱麻,想隐瞒,想求助,待到终于下决心坦诚相告,却又在出口之后多少感觉后悔起来。
                        毫无疑问的,就冲那脾气秉性……九成九会大发雷霆吧?那可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而且是煞费了一番苦心才做出的手工啊。
                        从未觉得这么心虚气短过,下意识的低头逃避,又再忐忑抬眼,对面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什么,搭在肩上的手也感觉不出情绪,不安地瞄了她一下,却意外发现练儿脸上神情实在令人觉得有些……难以捉摸。
                        说难以捉摸,是因为没能读懂,眼前之人并未如预想的那般怒形于色或瞪目不理人,她确实有微微皱起了眉,却明显区别与平素单纯生气的那种,衬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反倒似掺了些……五味杂陈的感觉。
                        “练……儿?”在自己试探性的这一声后,那种与她格格不入的复杂感觉就消失了,那女子面色一板眼一乜,冷哼一声道:“你也说了是我送出去的,好多年前这东西就归你了。你日日贴身戴着,不见了自己都没感觉,却反过来问我做甚?”
                      虽然这态度与猜想的大相径庭,但此时显然没余力去研究这个。当即理亏地边点头边在房中迅速找了找,可惜未能在这一隅角落内发现什么——也就是说并非之前屋中才掉落的。心中叹一声苦也,却还得强自镇定,回到练儿面前对她解释道:“那坠子……我绝没有取下来过,定是之前不小心伤……伤及脖颈时断……掉了。不急,此时再回去细细寻,定能找……找得回来。”
                        口齿滞拙,是因为只能如此发出声音。多少有些烦恼于这恢复得真不是时候,之前因叫了那一下惊动了练儿,真想说点什么时却又吐词艰难,嘶哑难听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练儿多少缓了之前冷色,她眼带探究地往我脖颈处扫视了一扫,抱臂若有所思道:“若觉得勉强,你还是不要说太多……我猜约是太久不曾讲话的缘故,如今开口起来也得慢慢恢复,实在不行再擒拿那几个老头儿来断断。”
                        一席话她说得漫不经心,应该只是念头所至随口而出,但按练儿的脾气这种时候还能分神去留意这一点,却委实令人倍感暖心。
                        不过愈是暖心那股愧疚和心虚亦随之愈盛,掩饰般轻咳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却还是忍不住随之开口道:“那……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之前出事的地方寻寻看。”说罢一拿外衫,边披衣整理边急急往外去,却没走出两步就被人捉住了手,疑惑回首,只见练儿眯着眼嘴角轻挑,揶揄笑道:“你想就这样衣冠不整地出门?破了几个洞的外衫还继续穿着到处走,是要便宜了谁去?”
                        哑然看了身上小小的几处破损,又看看那双俏目中的不满,这次她的态度倒是简单直接,易懂得很。
                      结果是另花了点时间换了身衣裳,又被练儿迫着将脖颈上小伤包好,这才得以出门。虽说被耽搁了好一会儿,但心中的焦急半点也不见少,那坠子虽说是一文不值的石头做的,但小巧别致,加上洁白温润,所以难免令人担心给有哪个不长眼的当玉石给捡了去,在仔仔细细将之前出事的路线搜索了个遍却一无所获之后,这份担心就愈发强烈起来。
                        “……怎么会没有呢……”不甘心地继续在草丛中弯腰拨弄着,寄希望之前漏了什么地方,脑中却开始盘算是不是该知会龙总镖头一声,托他问问府中之人,不过若是那样,就得让总镖头见一见东西的模样,也好心里有数才是……忖到这里,目光不期然就飘向了那个不远处的人影,不知让她把脖子上那成对的给别人看,会不会惹恼她?
                        视线所及,练儿正闲闲地打了个哈欠,虽说是陪我一起过来的,但此时她却只半倚在一棵树边,把玩着手中的枝条,在斑驳的阳光映衬下,显得气定神闲又有些心不在焉。
                        看着这样的她,突然,心中就是若有所悟地一动。
                      之前是真得急昏头了,总觉得弄丢了这样一件重要的东西实在愧对练儿,以至于一味想着寻找,从未好好留意过她的反应,就算留意到了也不曾深思,如今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她这般不慌不忙的态度难道不奇怪么?
                        那对坠子,虽算不得我俩之间的定情之物,但其意义也绝对不轻。自己的心情且不说,这东西,练儿曾经是当做生平第一件贺礼来用心做的,其上寄托的情谊不仅仅是对我,甚至也是对师父的。那是送与家人的东西,是她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如今不见了,无疑是旁人眼中的小事,我俩眼中的大事,按她那样的脾气秉性,竟然会半点也不着急上火?
                        一直以来,若是面对一件大事,练儿泰然自若从容不迫,那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全然不放在眼里不在乎;第二,她早已经是胸有成竹。
                        大多数情况下,练儿的从容不迫都是因为第一种,但在这件事情上……
                      轻舒一口气,想通了这一点,心中的焦急渐渐就平息了下来,看着树下的那道身影,越发觉得自己所料不差。从之前被自己划伤脖颈开始,她就一直在对面看着的,练儿何等眼力?就算混乱中坠子落地只怕也逃不过她的眼睛,甚至,那坠子现在可能就在……忖到这里,就直起腰不再继续搜寻,想了想后迈步走过去,草丛沙沙有声,未走近几步就足矣令她回神,练儿姿势未变,只是斜睨过来一眼,挑眉道:“怎么?是不想找了?还是给你找到了?”
                        因这一问,脚步滞了滞,人也不自觉扬一丝苦笑。好吧,如今总算是知道她气在哪里了,此事也确实是我太不妥,要折腾也只有由得她去了……
                        主意打定,当下也不点破什么,只走近前去握住她的手,练儿倒是没躲,只是继续瞪人,在小心看了看她脸色后,自己叹气赔罪道:“我……都找遍了,可是到处都寻不见……这可如何是好练儿?那坠子自你相赠,我一直……未离身半步,不想今日意外遗失……要不你罚我吧……罚完再找?”
                        压力轻了,连说话也似乎顺溜了一些。毕竟,若仅仅是练儿要发泄心中不满,那事情自然简单了许多,主动请罚之举也是意在于此,左右她又不会真像折腾敌人那样下手,只要让练儿气顺了,想来她自然会给人个台阶下,这桩风波也就算过了,善哉善哉。
                      心中确实是打了这样的如意算盘,自觉也没有哪里不妥,谁知道这一句出口之后,练儿的脸色却并未见任何好转,甚至相反的,似乎霎时沉了许多……“罚?你说要怎么样的罚才能合适?”她反问道,相较之前仿佛更不悦起来,这时才真正显出有些气恼,最后提声道:“我若是要因为这些事罚你,早就已经罚了,还用等到今日?哼!”
                        嚷完这句,手被一下甩开,刚刚还气定神闲的女子一下就气冲冲地走了,独余我满头雾水立在当场。
                        这话什么意思?自己是否又说错了什么?想了半晌仍旧不明就里。
                      之后几日可谓过得十分不顺,当然,这么想的可能也只有自己。至少铁老爷子那边不会如此感觉的,那日之后杜明忠再未出现,据说是在京结识了不少有志之士,打算这趟回乡向家人请辞后就赴边投军,余生为国为民行报效之能,铁飞龙每每提及总满脸欣慰,感慨迷途知返为时不晚。而同时慕容冲按方服药,愈见起色,近来已可以坐起身谈谈讲讲,虽然珊瑚仍然不待见他,但也再没有行什么过激之举,而是专心养腿,老爷子亦倍感放心。
                        那应修阳的尸首早被龙总镖头率人处理妥当,原本还担忧东厂连失大将,必会闹得京城风声鹤唳。我们也未外出过不知具体如何,只是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住在镖局里仍是一片风平浪静,这总镖头的背后靠山想来也是来头不小。
                        不过,虽说几日什么意外也没有,但长安镖局上下仍是不得太平,这一点么,自然是被……我闹的。
                        


                      236楼2014-07-24 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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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一句话莫名惹恼了练儿,这几日就没得过好脸,更麻烦是这次她的脾气来得很令人看不懂,我以为定是自己弄丢了坠子的缘故,却又觉得似乎不尽然,但哪里不尽然偏偏毫无头绪……既然看不懂,也就无从哄起,事到如今总不能跑去贸然对她说——嗨,其实那坠子的下落你知道吧?没准就在你手中——这般找死的话。所以自己只能装模作样的继续寻找,静观其变。
                          鉴于练儿闹脾气比赴京那时还明显几分,不相干的人也都看了出来。旁人问起,我也唯有如实相告,龙总镖头一听说是在混乱中弄丢了一枚随身信物,当即发动府中上上下下搜寻,结果自然是徒劳无功,倒叫人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自己觉得过意不去,有人却似乎毫无感觉,依旧我行我素。她闹脾气也不止一回,偏生这次最重,虽然对我还不至于到视若无睹的地步,但确实冷了许多,连夜里也……要知道练儿虽非夜夜笙歌的贪欢之辈,但也绝对与清心寡欲无缘,以往……即使什么都不做,至少也是依偎而眠,如今却好几夜刻意背对人连边也不沾,这态度委实让自己觉得很棘手。
                        哪里惹恼她了?直想得简直头疼起来。
                          只是,无论再怎么想,也未曾想到结果会是那样。
                        这日清晨,又是一个闹别扭的开始,一顿早餐分两头坐,练儿自顾自在桌子那边与铁老爷子闲话,腿好了许多的珊瑚今日也在座,拉我在这边低声打听究竟怎么了,正苦笑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忽听得有镖局的人进来报道:“几位英雄,外面有个恶丐在那儿闹事,正副镖头都不在,可烦劳你们出去看看?”
                          练儿闻声一抬头道:“有这种事?怎么个闹法?”镖局那伙计道:“他说要化万两银子。这恶丐只有一只手臂,但很厉害。他坐在地上举着手臂托起一个大石钵,要我们把元宝装满,我们十几个人推他都推不动!”
                          听这么描述,大家多少都有了兴趣,就见练儿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什么,最先飞身赶了出去,我与老爷子等紧随其后到大门前一看,果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独臂之人盘坐地上。却未等细瞧,就见那花子突然跳起身来,对最前面的练儿唱了个诺,笑道:“不是如此,也不能引得你老人家出来!”
                          这时候再后面定睛一瞧,我才发现此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当初赴京途中在那飞狐岭上遭捕快追杀,然后又被练儿救得一命的罗姓汉子,他当时自断一手,此时自然是个独臂,却不知道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练儿当然也认出了他,当即仰头一笑,对镖局众人解释了一番,随后将对方引进了后院一同进餐。那汉子也不客气,一落座就吃喝起来,边吃边道:“可饿死我啦!我好不容易乔装改扮混到京城,本来是想探探看杨大人究竟如何了,谁知竟探到了他的死讯……唉!接着我想您老人家可能尚未离京,几次三番终于打听到这个镖局,所以才冒昧来访。”
                          除了他,旁人大多已吃得差不多了,此时练儿捧了杯清茶,边润喉边道:“辛苦了,也算你有办法……是了,你既在这里,那杨涟的儿子已经顺利抱到天山了吧?可有见到岳呜珂?”
                          一听到这名字,铁老爷子就满脸不自在地往我身边的铁珊瑚瞄了一眼,见女儿似乎没什么反应,才似放下心来,也不知是愁还是感慨,偷偷叹了口气。
                          那厢的罗姓汉子自然留意不到这些小动作,他正色答道:“见到了,岳大侠的师父天都居士已经死了,他现在削发为僧改名叫做晦明师,不叫岳鸣珂了。不过他很喜欢杨云骢,说在十年之后,就要把他教成天下第一的剑客!”
                          听见天都居士已死的消息,我与练儿不期然对望了一眼,却也仅限于此,凌慕华已不是当初的凌慕华了,霍天都如何又与我等有何关系?自己都能看开的事,练儿就更是不在乎,她旋即对那汉子一笑,道:“那家伙敢夸下这样的海口?好,十年之后,我也定要教出一个女徒弟,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铁老爷子本来显得满怀惆怅,如今听了这么孩子气的话,不禁失笑道:“你这娃儿,他都做光头和尚了,你还要和他斗?” 练儿也不反驳,只是笑吟吟不置可否,连珊瑚都微微抿起了唇,眼见着厅中气氛轻松了起来,这当口,那罗姓汉子又道:“对了,还有,我回来之时路过武当,在那儿住了好几晚。”
                          随着这句多余的话,原本轻松的气氛就紧跟着一凝,笑意霎时在众人脸上悉数褪尽。
                          这些日子,武当这个词,是我们有意无意在避免提起的,明月峡被灭,若说官兵是主谋,那么武当派,恐怕是撇不掉帮凶之实的。
                          但这个帮凶偏偏是所谓的名门正派,甚至在这件事上有他们自己的道理,真要辩起来也是振振有词难以名正言顺地声讨。何况在座的当事人中,铁老爷子显然是不想和武当为敌的,至今提及武当前掌门紫阳道长,他还显得颇为敬佩……而铁珊瑚并未亲眼见寨破之时,心思又放在别的仇恨上,大约也不怎么太执着……至于练儿……
                          沉吟之中又抬头看了看她,桌对面的女子正捧了茶默然不语。至于练儿,我是真不知道她内心深处是怎么打算的,恨不恨,想不想……但是,无论恨与不恨,想与不想,自己都绝不希望她靠近武当,不为其他,只因记得,那座山对她而言是个命定的不祥之所,落凤之地!
                        一片安静中,那罗姓汉子却显然不怎么会看氛围,还兀自继续说道:“是这么回事,我在那儿结识了武当的新掌门……应该说掌门弟子才对。唉,那人也可怜,顶着掌门名头却行事处处受制……他听说我认识你们,还挺高兴的……”练儿眉头一皱,道:“提他作甚?”那汉子没看懂脸色,答道:“呀,是这么回事,其实我临走之前,那卓一航托我给你们带个信,您老人家要不先看看?”
                          见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了什么,自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待要起身张望,却随即被练儿狠狠剜了一眼。她瞪完人,劈手将信夺过展开,只见厚厚地牛皮信封中却只得一张透光薄纸,这种纸是好纸,却不适宜用来书信,加上那从后面也隐约看得出的凌乱笔迹,想来当事人也是瞒着什么匆匆写就的,难怪会被独臂汉子大叹可怜。
                        练儿低头瞧信,我被她瞪了那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听,倒是老爷子不客气地凑到练儿身后一同瞧起来,边看还边叹道:“原来是致歉么?嗯……看字里行间,这孩子倒是个明事理的,紫阳道长选他继承衣钵确实没选错,只是太过循规蹈矩,被他那几位师叔压着,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当起执掌武当的重任,可惜可惜。”
                          他一说,罗姓汉子也接口道:“是啊,卓贤弟虽做了掌门,但什么主也不能做,傀儡一般,人非常消沉,我和他谈了几晚,提到明月峡之事他连道悔不当初,想要亲自请罪,却又难离开武当半步,说是盼你们前去相见一面,一来好化去芥蒂,二来……”
                          “咦?里面还有东西呢,这是啥?”未等汉子把话说完,老爷子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本是随手拿起信封,却打里面倒出了个什么轻飘飘的,未及细辨,那罗姓汉子便道:“就是这个,本来他有一物要托我带来,说是要交还给……谁?反正他信中有说。那东西太小,我一大老粗怕路上弄坏了,所以只带了截绳权作提醒,反正你们之后去武当见见他吧,一来好化去芥蒂,二来拿个东西。”
                          练儿离得最近,斜眼一看老爷子,就将视线投向我这边冷冷一笑,眸中不知道浮出了什么情绪,而后蓦地怒道:“不管谁去看他,反正我是不去!以后谁也休要在我面前提起武当二字!”说罢将信往桌上一摔,拂袖而去。
                          在这当口自己终于也定睛看清了,正如罗姓汉子所言,那轻飘飘的东西不是其他,只不过是一截绳,一截有些褪色的细软红绳。
                        愣愣盯着老爷子掌中的这截红绳,一时间,只令人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237楼2014-07-25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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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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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猜到此行定然是往武当方向,却没料到居然如此之快就临近了。
                            正如我是猜到练儿存了上武当取回坠子的心,却没料到她居然不允许我同行。
                          其实掐指一算,这趟从襄樊到武当地境走得并不算快,岂止是不快,因带了一名婴孩的缘故已称得上是慢了。只不过在路上这几日,也是自己心事重重的几日,所以恍惚间时间仿佛转眼即逝,以至于在听练儿提及时竟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更措手不及的,则是她最后的那些话中之意。
                          当“卓一航”“上武当”等字眼钻入耳中,脑中是警铃大作,反而冲淡了满腹的负面情绪,毕竟再如何心绪难平也还是分得清轻重。“练儿!”第一声脱口而出后,略定了定神,确保自己的声音听着没太多异样,我才放缓语气继续道:“练儿……当初东西是我掉的,正应该由我亲手取回来才对,怎得你却不许?此事还是让我同去吧,亦或叫上老爷子一起,凡事也有个照应,岂不更好?”
                            自觉这话已说得十分得体,可换来的却是一眼斜睨,“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她回答的语气坚决,或者还夹杂了些不耐:“都说我不气了,你也就没什么是应该做的了。你我谁去取不都一样?上个武当而已,叫许多人作甚?牛鼻子道士有什么可稀罕的……”
                            不知为何说到语尾她好似有些嘟囔抱怨,也无暇细想,我急急接口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你素来和武当那几个老道最不对眼,又最不喜口舌之辩,孤身前去若是遇见,一个话不投机动起手来怎么办?我知道你不畏他们,不过老爷子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了,咱们此行是和为贵,权当给卓一航这有名无实的新掌门一点面子也好。”
                          清楚练儿的武功独步天下,但正所谓疑险从有,既知她的大劫与武当有关,我打心眼里宁可她一生都不与任何一名武当相关者交锋,更遑论跑去人家老巢里打,此时自然要百般寻理由阻挠。
                            可练儿之前明明也是接受了老爷子那套说法的,如今却不知怎么似不顺耳起来,这厢我越是说,那厢她微眯起的眼中不悦之色就越是明显,末了自己话音将一落地,便听她嗤道:“和为贵是义父说的,可谁真要给武当那许多面子?不寻他们算旧账已是极好了!我为取东西去的才是真,就算你有理,大不了我避开那几个老家伙就是,一点小事犯不着兴师动众,左右你明日好好和珊瑚她们待在一起就好,至于义父去不去……到时候看他意思再说,就这么定了!”
                            她一下定论,再不给人开口的机会,双腿一夹马腹,那坐骑得令,顿时撒开了欢一阵蹄声急响。我手上正驭车驾辕,自然不能跟上,看她转眼已一溜烟策马奔出老远,唯有闭上了嘴,胸中愈发烦闷,觉得诸事没有一桩顺利的。
                          不管怎样烦闷,有一点最清楚,一起随她同去这已是底线,倘若只是让老爷子陪她,那依然无法令人放心,铁飞龙没这份戒心,谁知道届时会不会出现什么阴错阳差的差池?所以唯独这一条无论如何也必须坚持。
                          不过,或者真是诸事不顺久了也会变,这一晚虽算不上否极泰来,但确实是出了那么一件不大不小的状况,意外帮我缓解了一下困局,至少算是暂缓。
                            虽然这么说,多少有些对不住客娉婷和铁老爷子就是了,毕竟让他们很是害了一阵急。
                          这一夜我们顺利赶到了武当地境,也顺利寻好了山脚下村庄的唯一一家小客栈投宿了下来。练儿应该是打算睡饱了翌日就上山,而我则打算连夜去寻铁飞龙商量,毕竟练儿那脾气老爷子也有数,加之又是他坚持提议上武当的,自然不愿节外生枝出什么事,所以定下计划不会太难。
                            虽然练儿这次莫名坚决地不允许我随她上武当,但若是铁老爷子出面相劝,想必她也不太好拂自己义父的面子。至于她会不会不高兴,此事已完全无力去顾忌,坦白说,也有些不想再顾忌了。
                            为她操心,生她的气,这两者,并无矛盾。
                          谁晓得一切都打算好,却没等我夜里去寻人就横生了枝节。也不知是不是路上受了风,晚饭过去没多久,那小婴孩就显出了些不对劲,又是咳嗽又是流鼻涕,一张小脸涨得绯红,体温似也略高,整个一副染了风寒之状。虽然看着不很严重,但小孩儿体质毕竟不比大人,这可顿时急坏了两个人,客娉婷全慌了手脚,铁老爷子则是绞尽脑汁想办法出点子,也显得有些团团转。
                            与这两人相比,我和珊瑚这边就镇定很多。终究感情有别,铁珊瑚虽也显出了关切之色,但远不至于到慌乱的地步。而我则是习惯了,在未遇见师父之前,自己也是以幼小之身独自熬过许多病痛的,是以小孩受风寒这种事,早已经觉得不必大惊小怪。
                            不过最令人意外还当属练儿。看前些日子她对这孩子也颇用心,我原以为至少会惹她着急上火一下,哪知她立在一旁听听看看,脸色是半分不改,反倒安慰老爷子和客娉婷几句,随后对我道:“喂,你不是懂瞧病么?她病了,咱们去采药吧。”说罢从容牵起我的手,似乎准备就这样往外去。
                            很久没这般自然而然的牵手了,胸中霎时有些五味杂陈。不过这情况下也容不下闹情绪,按下心头潮涌,反手止住她动作,随后解释了一番小儿用药与成人不同的道理,表示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时练儿才微蹙起眉,道:“那怎么办?会死么?眼见着她死也不太好呐。”引得客娉婷愈发泫然欲泣。
                          最后解决问题的还是客栈老掌柜,此时天色已黑,他就近打村子里请了个懂医的来。这村子不大,也没个真正的医馆,懂医的是名采药人,说得倒也头头是道,好在有许多常备草药自己也识得,再听他讲了个□不离十,觉得应该不差,也就按他的方子试试看,至少先对付一夜再说。
                            无奈到了第二日天明时,这小孩儿的病症虽未加重,却也看不到半分减轻的迹象。
                            


                          250楼2014-07-25 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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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掌柜才道其实数里外的邻村有个老大夫,专为乡里看病,只是昨日太晚不方便,要不今日差人去请?此时客娉婷早已心急如焚,一听这么说当场蓦地站起身,就要立即牵马跑一趟,老爷子不太放心,表示要同行,却被她拦下,道:“爹您昨晚为换我休息,已是独自熬了后半夜,如今就不要奔波了,不过是请个大夫而已。”
                              “要不我去吧?我脚程可快了。”练儿见状接过话,懒懒站了起来,她之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那孩子的后背,效果还颇不错,或是因为这个原因,客娉婷也摆手道:“请人终究还是要备马去请的,练姐姐轻功虽快,也难有用武之地。何况这孩子好似亲你,有你在便不怎么哭闹,所以姐姐你也还是留下的好。”
                              这番话练儿听得颇受用,当下也就坐下不提。其实,我早觉得与其说这孩子亲她,倒不如这孩子怕她来得更自然,这么多年过去,她身上仍带了幼时狼窟中的一种气质,常人轻易感觉不到,不过小婴儿没准就……当然,为了不扫兴,这些念头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没必要多言。
                            正冒些胡思乱想,那边客娉婷已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老爷子到底不放心,忍不住提醒道:“独自去成么?莫忘了东厂那边……要不……”他目光往我们这儿一扫,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拿不定主意,路上我与珊瑚都与客娉婷相对疏远,他一个老江湖怎么会不知?珊瑚的理由自不消说,至于我,他大约以为我是站在珊瑚这边的吧。
                              虽然老爷子没说,但这一眼之意我自然看得懂,坦白说,因为有太多烦恼,一路上对这孩子自己从没怎么上心过,所以此时觉得也该略尽绵力。正想着主动挺身而出免铁珊瑚为难,突然间灵机一动,一个念头就划过了脑海。
                              “嗯,老爷子说得是,珊瑚……”此刻已在起身开口了,心头一动之时自己也没细想,顿上一顿,就更改了脱口而出的话;“珊瑚,要不咱们俩就陪娉婷妹妹跑一趟?反正是闲着无事,人多也好有个商量。”
                            就这样,三匹马,三个人,按老掌柜所指方位疾驰了不到半时辰,果然就已在山坳间远远见到了另一个村庄的轮廓,当近了一间茅草屋时,客娉婷跳下马前去打听那大夫具体住在哪家哪户,而我与铁珊瑚则在不远处驻马等她。
                              四下张望,此地比之前的村落更深入山脉,虽然仍是属于山脚之地,但距离武当确实是更近了些,若凭自己的造诣全力而行的话,或者……
                              “竹纤姐,你想什么呢?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正值盘算之际,珊瑚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微微一惊,第一感觉是这人近来似乎越发敏锐,难道是太关心我与练儿之间的事么?一转念又摇摇头,也罢,此刻就算被看出什么也不重要,因为若要将想法付诸行动,本就是需要她配合的。
                              “珊瑚,能拜托你一件事么?”念头打定,就开门见山,迎上她的目光,珊瑚的眼里一如既往是好奇与探究,还有关切。听我这么说,她就点了点头,了然道:“你果然有什么,从你拉我一同出来时我就在猜了,毕竟论本事你比我高,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何必再加上我来做累赘,对吧?”
                              “珊瑚,你当真是成长许多啊……”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客娉婷一眼,她正忙着和开门的百姓打听,全没有注意到我们这场谈话。收回目光,自己就轻声道:“我也不瞒你。是这样的,接下来我想独自行动一趟,或者要天黑才能赶回去,可否劳你在练儿面前帮我寻个借口掩饰?说什么都行,别说我上武当了就成。”
                            不错,这正是之前灵机一动下衍生的计划,说是灵机一动,其实类似的模糊念头早就存在,不过正好是当前借题发挥了出来而已。比起找谁一起陪着练儿小心翼翼上武当,更好的情况,当然是练儿根本不必上武当。
                              原来还担心这么做会令她不悦,事后难以收拾,不过眼前这种情况下,只怕再糟糕也不会再糟糕到哪里去了,已没有心力同时再考虑两件事,总之,且先解决一件最要紧的吧。
                            一路上都已经想好了,包括珊瑚可能的态度。不过眼前似乎和预料的有些偏差,听我这么说,铁珊瑚并未立即回答,她想了一想,方认真道:“你是想独自去取那东西么?为什么不与练姐姐同去?反而要这般瞒着她……我不懂。”
                              “珊瑚……”听她这么说,就苦笑起来:“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去武当只怕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可能更高,而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多少据实相告些:“而且不怕你笑话,这一趟来武当我有些提心吊胆,说是不祥之感也罢,总之我信练儿去了定没好事,心中十分不安,觉得还是能避则避……替她去,是因为我比她更懂言谈之道,武当自诩名门正派,只要拿捏得当,我去反而更令人放心些,不是么?”
                              听完这番话,铁珊瑚眨眨眼,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接着却立即又不解道:“是这样啊。既如此,为什么不将这话悉数讲给练姐姐听?她虽然好胜,又不信预感那一类的,但若能知道你一直在担忧她,为她操心不已,我想她定也不会全置若罔闻的。”
                              “哎?”真正愕然了一下,没料到对方会这样讲,更没料到的是自己居然一时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勉强一笑,答道:“珊瑚,就算她不会全置若罔闻,但也定不会全听进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竹纤姐,你听我说完。”铁珊瑚说着,急匆匆抬头扫了不远处一眼,那边客娉婷似已打听好了,正有礼地弯腰答谢,眼看就要过来,所以珊瑚的语气就更快了些:“这话之前在马车边时我就想说,因为你那番不必吃醋论我着实不同意。当年……当年我明白九娘对那红花鬼母之子无意,但依然会难受;而九娘明知我对那岳鸣珂无心,也还是会介意……最先都忍着不说,结果讲出来才彼此都畅快。如今你们闹别扭,我原是站在你这边,觉得练姐姐对你使性子使得太过了。但如今又觉得你也有不对,把话说开不好么?上武当也好不开心也罢,你不说,怎么知道练姐姐会如何反应?叫我说她和客娉婷走那么近,没准还盼着你能吃一吃醋呢!”
                            除了提及往事时略有停顿,这一席话是又急又快,也亏得铁珊瑚能一气呵成。见她终于能正常的说起往日回忆,我心中甚为欣慰,但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所以不由就笑道:“怎么可能?是,上武当之事确实因我想小心为上,加之你知道近来我们有些闹情绪,所以我没尝试与练儿商量,或者商量了她多少能听进去些吧……这还有些可能。不过,她却不可能是为了盼我吃醋才去亲近谁的。”
                              “你如何能这般肯定?”铁珊瑚奇怪道,见她不解,自己当即就不假思索回答道:“因为我自幼便陪在她身边看着她长大,更是因为,她不是别人,而是练霓裳。”
                            这样的答案,当是最绝对而正确的,天经地义般,连想都不必想。
                            然而,铁珊瑚却好似却愈显疑惑。“奇怪。”她道:“九娘也是看我长大的,她都不敢说全懂我心思,竹纤姐你为何如此自信?而且……”微顿之后,她眼中不解的光芒就更甚:“练姐姐会怎么想,与她姓什么有何干系?难道叫了练霓裳这样一个名字,就注定了不该有一些女儿家都会有的心思么?”


                            251楼2014-07-25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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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4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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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是出于这微妙的不甘,即使明知对方已羞恼不已,而答案也几乎已浮出水面,自己却还是选择环住她的腰,不怕死地继续追问道:“哦?莫非当真被珊瑚给料中了?是或不是?练儿,给我个准话嘛。”
                                这么做是冒风险的,逼急了,练儿的恼羞成怒是会真正转为发怒的,心里再明白不过,所以平素总尽量避免,即使连打趣也总点到即止,这一刻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莫非那瓮子粑还有壮胆之效?
                                一边腹诽自己,一边却毫无悔改之意,环住她静待火起,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种种薄怒轻嗔作势欲打。
                                练儿她似也察觉了什么,抿起嘴白了这边一眼,却很快就收起了那些装出来的恶狠狠,将面色一端,对我反问道:“那我来问你,一路上你可有生出过那喝醋吃味的心来?有或没有,我也要个准话。”
                              不由一怔,如此回答,无疑就算是认了。认得还真爽快,一边认了却又一边将难题踢还给了我,毕竟,说话的那方才是要绞尽脑汁的。
                                好练儿,无论是存心还是无意,总是不愿意吃亏的。
                                这么一想自然就露出了几分笑意,“不瞒你说,一路上确实有那么几幕,我是真有些介意,觉得按练儿你的脾气秉性对客娉婷亲得未免过了点,心里也真是有些讶异……不过……”稍微犹豫后,还是一摊手,继续道:“不过若说到喝醋,却好似没什么时候,心里有涌过太鲜明的泛酸感……”
                                终究还是决定了实话实说。
                                原本不是这样打算的,原本……是想哄哄她开心的。
                                之前,当觉察到铁珊瑚可能所料不虚时,就想着不如顺势装做一副吃醋介意的模样也好,既能让她如愿以偿,也能让自己洗脱不解风情之嫌,这本是一件两全其美,做来也非常简单的事。
                                但最终还是选择将真正的心情,真正的想法,对她和盘托出。
                              这时练儿的眉峰分明跳了一下,不想给她误解发作的机会,自己定神看着眼前人,抢了一字一句迳自道:“为什么呢?因为我信你。练儿,我信你,记得你我间的每一个承诺,记得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既然如此,又怎会容自己胡乱生出猜妒吃醋之心?”
                              “此事我或是令你失望的,若非珊瑚提醒,甚至就连你的心情也无从察觉……这是我疏忽了……但练儿,可试想过,若你没怀抱这期待,我却无端醋海翻波对你横加干涉妄加指责,那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我不知你为何想这般试探,我不信练儿你对这段情缺了信心。珊瑚说就算心意相通也有介怀吃味的时候,这道理我自然懂,若你只是抱了玩笑的心思想看我着紧你,那么倒确实是我一板一眼不识情趣了,这里就先给你陪个不是。”
                              “练儿,你也怨过我常爱多想,不留神就胡思乱量了,一些别人做来再单纯不过的事,落在我眼里偏不尽然。我俩自幼一起,这点毛病你最清楚不过。所以今后你若希望我做什么,尽可以全告诉我,莫要……莫要让我闷头胡思一气,好么?”
                              阳光斑驳,置身树丛之间与她相对而视侃侃而谈,心情最初再平静不过,只是想原原本本将心里话都说给她听而已。
                                却说着说着,临到最后,声线已变得有些难以自控。脑中不由得地浮出这些天来的种种莫名委屈,所有情绪霎时涌上,一股脑统统堵在心头,憋得心脏满是酸酸胀胀之感。
                                于是赶紧闭上了嘴,抑过这一阵心潮,不想再开口会是变了调的声音。
                              练儿一直在听,正如最开始承诺的那样,好好在听。她斜坐树干上,被我半倚着环住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她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半晌之后,叹了一口气。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听练儿这样叹过气。
                                她似乎永远是骄傲自负意气风发的,偶尔叹一声也仿如轻哼,何时有这样长长一声的吁叹?
                                愕然抬头,与自己并肩而坐的这个人是的的确确在叹气,观神色倒没什么大变,依旧是倾听时的一脸平静,微锁的眉头不若刚刚恼羞成怒时那么明显,却似有一丝苦恼在其中。
                                “练儿?”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有些盼她发脾气了,她发脾气我倒是懂得应付更多。
                                可她终究没选择发火,而只是锁眉保持了一会儿沉默,双眸中闪了思忖般的光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我,眉头倒没皱了,口中却幽幽道:“在你眼中,我就一直是个什么也不懂,也不知体恤,总是害你为难的人么?”
                              吃了一惊,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练儿也没再给我说话的机会,讲完这一句就蓦地起身跳下了树。来不及环紧她,手上一空,有些慌了,情况出乎意料,以为她这是打算要负气跑掉,赶紧叫了一声纵身而下尾随其后,却发现那人并未跑远,只是在林中缓行着,负手踱步的背影倒有几分像……师父。
                                素来以为这人率性而活,此时才惊觉她近来对我也存了心事,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就随在两步开外伴着练儿缓缓徐行,静待她开口。
                              果然走了一阵,她就停下了脚步,先是抬手遮光看了看天,此时已入林中更深,树荫比道路边浓密了许多,林中特有的气息开始弥漫在风中,除了鸟鸣几乎再听不到其他响动。置身其中,真恍惚有一种远离红尘的安心。
                                或是这份安心感,让练儿转过了身来,她神情有些惘惘,却再不见半分犹豫之色,转过身就对我道:“今日你终于肯对我说了许多心里话,那我也不妨说给你听。是,我是想引你吃醋,从夜探大内初遇客娉婷时就想了,那时或还是出于好玩,是一时心血来潮,谁知道你眼看我亲她,竟半点无动于衷!”
                                也许是想到当时一幕,练儿撅了嘴,这时又显出了几分孩子气,我不知道是该哭该笑,只得赔了小心站在一旁,默默听她继续说下去。
                                “之后我便存了不甘,每见到娉婷妹妹就会勾起这心思,总想要试试激你醋意,哪怕能成一次也好,这样我便能知道……知道你与我是一样的!”她越说越忿忿,果真就竹筒倒豆说了干净。
                                只是我这边却越听越糊涂:“一样的?”禁不住反问道:“练儿,什么是一样的?你又觉得我是哪里与你不同了?”
                              “当然有不同!”回话是斩钉截铁的,却并未立即说下去。
                              话到这里时,练儿似存心停了一停,她抬头吸了一口林风,刚刚略孩子气的忿忿之色悉数褪下,直视过来的眼神变得有些深幽难测。这眼神似曾相识,在明月峡被毁的那一夜质问中也曾出现过,所以我知道接下来怕是真正被她藏在心里的话了,不禁暗暗悬起了心,屏息等待着。
                                “你……一直在教我情为何物,这个我也知道。”沉吟良久,她终于负手看着我,正色开口道:“你教我说,相随相伴和爱慕之情是不同的,喜欢和爱慕之情也是不同的,你要我去思去想,去弄懂那第三种情,这些,我如今都做到了吧?”
                                从没料到话题会突兀转到这上面,除了点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静观其变。
                                见我点头,练儿勾唇笑了笑,目光却奇异了几分,直盯过来道:“我都做到了,也将心里话都说给你听了,可是你呢?你自己却都是在顺水推舟,从头到尾,你承诺过的只是要相随在我身边,却哪怕一次也从未承认,你也对我有那第三种情。”
                                “从头到尾,你从未真正说过,你对我又是哪种情!”她如是指责道,带了委屈和不甘。
                              “……从未?”睁大眼看她,耳中听到的是自己的喃喃反问声。
                              “从未!”依旧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从未?好像真的是从未。
                              蓦地就有笑意蜂拥涌来。
                                想笑,非常非常想笑,也忍不住真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若非及时搂住练儿,没准会无力滑到在地。
                                往事一幕幕迅速回闪,确实是真的从未。
                                居然是真的从未!


                              255楼2014-07-25 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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