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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gl穿越文吧】《魔女霓裳》作者:八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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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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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开始,我们又在西岳暂居了下来,过起了似乎与当年没什么两样,但旁枝末节处,却又时时很有些不同的日子。
  缺了师父,仅得两个人而已,生活方面倒是没什么,以前内外家事也大多是我和练儿两人就可以了,最多每月多了一两次下山采买的活儿,这事原是因为当初太年幼才归了师父做,现在我们做来自然也早已不成问题了。
  只是生活琐碎之外,每日有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几乎占去平时绝大部分的闲暇时间,那便是寻觅师父的踪迹,无论生,或者死。
  这事情说着容易,其实真正做来仿若大海捞针般困难,西岳何其之大?三峰鼎峙二峰相辅,重峦叠嶂之间,奇谷深壑险崖绝壁数不胜数,最开始时我们还多少存些判断,专找附近有可能去的地方搜寻,然而一个月过去,却不过只是徒劳而已。
  等将心中的目标一一排除之后,就陷入了漫无目的中,寻觅范围越来越大,慢慢的也开始更多依赖自觉行事,可想而知,越是这么做就越是不可能有什么收获,到了后来,感觉的出,其实练儿已经逐渐松懈放弃,甚至索性将每日的外出当做了游戏,每每到了一处,便要与我分开来各找各的,专挑险处去玩。
  我知道她轻功绝顶,也不好阻止,练儿本就是不太耐得住性子的人,此时没直接对我说出不干了,已是十分的不容易,只好由得她去,自己在适当距离之外时时留心,幸而一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这样一晃眼又是几个月,除了攀岩附壁的功夫精进许多,对华山周围的地貌亦愈发熟悉了之外,所谓的收获,也就是一无所获。
  过完了第一个只属于两人的岁终后,渐渐入了初春时节,草木萌动,鸿雁归来,桃始花。
  这一日,数月来一直默然陪着我任性的练儿,终于开口对我说,说三年之期已满,她这就要遵照师父遗命,去落雁峰道观中寻那贞乾道长,托他转告师公霍天都师父的死讯,问我意下如何。
  我看着她,良久,末了微微咬了咬牙,终于道:“好吧。”
  
  这天正好山中湿冷,处处云雾缭绕,很有些阴霾,练儿见我同意了,也不多讲什么,微微一笑,点点头就好似转身要走,我赶忙拉住她说一同前去,却非但没得应允,反被她朝洞里直推,练儿边推边笑道:“去做什么?报个信的事,也不看看你脸色快和这天色差不多了,那么差,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自己一人还能快些,赶在雨前早点回来不是更好?”
  我并不知道自己脸色如何,亦不觉得需要什么休息,可她独自赶路能够更快这一点确实无可辩驳,深山之中气象万千,但呆的久了,这雨雨量如何何时降下大都能心中有数,也只好由得她去,只是再三嘱咐快去快回,切勿耽搁两个时辰之外。
  等到目送那身影遥遥离开,才从洞口慢慢踱回里面,却无心休息,只是重又默默站到了最深处的那小石室前。
  师父,我承认了您的死讯,该是不该……暗暗发问,明知道是没有答案的,纵然这段日子毫无所获,其实心中那一丝希望之火并未完全熄灭,只是任性却该有所底限。
  从十月到现在,自己已拖着练儿在这里逗留了数月时光,她并未抱怨过什么,只是偶尔会独自下山,我知道她是去做什么,她是去山下小镇面见远道而来的山寨下属,这样的会面每月总有那么一两次,借此好处理一些事物,与外界保持联系。
  她已是江湖中人,我却要拉着她远居深山,使她平添不少繁琐麻烦,每每这样想起,就总觉得很对不起她,加之再找下去那可能性确实也太过渺茫,于是只好……放弃了。
  纵使再不甘心。
  
  我告诉自己这放弃只是暂时而已,并不意味着就是结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真的说服自己,心中烦躁,索性信步进了石室内,看着这一方凝结了时间般的小天地,莫名的亲切感泛起,才慢慢又静了下来。
  石室内还是老样子,和几月前差不多的光景,昏暗依旧,积尘依旧,扫除时原本鼓起决心想要将这里一并打扫了的,但被练儿意外的一搅合,好不容易鼓起的决心就所剩无几,于是又开始不忍,最终还是让这里保持了下来,保持了师父离开时的模样。
  摸摸颈间,也许我该庆幸当时的不忍,否则今天也不会这么容易的找回平静。
  不过恢复了平静过后,又隐隐觉得有些歉疚起来,因为师父素来喜好整洁,若她还在,是绝不容自己的居所变成这般摸样的,如今她不在,她的弟子却任由这里积灰发霉,想来无论生死,都不会是她乐见的。
  想到这一层,便有些呆不住了,长长的吐了口气,还是挽起袖来,继续起几月前未完成的事情。
  今时今日,做一些事情,心里多少还舒服些。
  
  石室内布局简单,抹干净了那当桌子使的大石墩上的积尘,拖了拖地,再擦拭了几个小物件,剩下的就只有石壁上那个放棉被软席等物的阁龛,一件衣衫也顺手搭在最上面,还是几月前初见到时候的样子。
  伸出手,迟疑了一迟疑,还是将那件外衣取了下来,准备一会儿去洗,棉被软席等东西也一件件移动到石墩上,该晾晒的该洗涤的分类开来,待到全清空剩下了阁龛一个框架,就举了抹布想要擦拭干净,谁知道无意中触到龛底,却发现还一个翻盖,翻开来,里面放了一卷羊皮书和一个木盒。
  那卷羊皮书是自己所熟悉的,正是当初练儿找出来的笔记,只是比当初又厚了不少,我对它双手合十,默默拜了三拜,再取来打开,见其中添了不少新的武功招法,剑式心得,但关于心情的内容却日渐减少,只余最后一段,字迹潦草,写着——“昨晚坐关潜修,习练内功,不意噩梦突来,恍惚有无数恶魔,与余相斗,余力斩群魔,醒来下身瘫痪,不可转动,上身亦有麻木之感。余所习不纯,竟招走火入魔之祸,嗟乎!余与天都其不可复见矣。”
  看了两遍,静静合上书卷,独自发呆,之前都是听练儿描述,这是我第一次见师父自述详情,却原来只是一个梦,就毁了这样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纸上简单几句,一声感叹,安静的绝望,再无其他。
  面对眼前所见,内心数月来所怀抱的希望第一次现了裂缝,或者练儿所说才是真的,师父她或者真的已经……
  
  良久才定下神来,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不允许自己再多想下去,只是将那羊皮书卷慎重的放回原位了,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那个木盒,这木盒不算多大,亦不起眼,但能和羊皮书卷放在一起,足见师父对它的看重。
  略一犹豫,还是小心的将之取了出来,打开盒盖,却见里面还一个小坛,坛色古旧朴实,偏偏莫名有些眼熟,摇了摇,里面轻声作响,还有些小物件,倒出来一看,却是三个小酒杯,式样淳朴简洁,线条却流畅利落光滑润泽。
  一见此物,才瞬间恍然,想起了这坛子不正是那瓷器铺子老人送的一坛好酒么,没想到时隔多年师父还将之和练儿的礼物一起收藏着,足见珍惜,若是练儿回来知道了,想必也该是十分欢喜吧。
  因得这个发现,心情好似也轻松了些,正要将东西原样摆回,好等练儿回来引她来看,端起小酒坛往里放的时候,却突然间见那木盒底部还有一样东西,薄薄扁扁轻飘飘的贴着盒底,仿佛是纸张一类。
  拈了出来,不是仿佛,那就是一张纸,是一封信,朝上一面赫然写着——“竹纤吾徒亲启”!
  
  心中蓦地一震,差点儿将手中的小酒坛给松了,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匆匆将之放下,双手拿了那封薄信冲到室口亮处,再仔细一打量,确实是师父笔迹没错,而且字迹和羊皮纸上一般潦草,显然乃是病后所书。
  自从见了留给练儿的那封短信后,心中一直有个疑惑,那便是书信上没有半个字是提到自己的,当时只能以为师父是有些怨我,也无话可说,如今却突然见到这封亲笔留书,顿时心潮起伏,手指都有些不稳起来,却还是迫不及待的拆开,想知道师父要说些什么。
  好容易拆开,但见白纸之上,不过寥寥数笔,却是一首五言律诗,上书——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色侵书帙晚,隐过酒罅凉。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
  但令无翦伐,会见拂云长。
  看了两遍,翻来覆去,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拿着这张薄纸,之前的心潮退去,只留下满怀疑惑,虽然不怎么熟悉,但我还是大致记得此乃一首古诗,好似还是某位有名的诗人所写,却不明白在这封近乎遗命的书信里,师父为何只字不提自己的心思,却单单留了一首古诗给我。
  其中定有什么深意吧,可又是什么呢?再看一次这首五言诗,不藏头也无隐喻,不过就是一首咏竹诗而已,这倒是能和我的名字有所联系,但那又如何呢?在这样一封特意而为的书信中,师父总不会只是想夸奖夸奖人而已吧?何况自己也没什么可夸奖的。
  绞尽脑汁的细想,却还是毫无头绪,只是一遍遍的看,到了最后,说是直觉也罢,目光渐渐的却被诗中的那个酒字吸引住了。
  这酒单放在诗中看没有什么……只是……
  回过头,阁龛里还放着那酒坛,酒坛里有当初练儿造的酒杯,信和这两件东西是放在一起的,所以,这之间莫有什么联系不成?
  再转念一想,若说诗中之竹联系的是我,诗中之酒联系的是这些酒具,那么我与这些酒具之间的联系,就只得仅仅一次,那就是……
  
  突然之间,脑中电光火石般掠过一幕,心中就是一凛。
  难道数年前的那一个傍晚,师父她……
  


67楼2014-07-23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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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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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痛么?怎么会。
      本来就早有准备了吧,这么多年里,甚至还想过,其实该要好好成全这一对的。
      所以终究还是摇头笑一笑,一步步的走上前去,去到站在洞口的人身边,拍了拍她肩,打趣道:“看什么发呆呢?人都已经走远了,再看也看不见了哦。”
      练儿这才惊觉回头,含嗔道:“胡说什么,谁要看谁?我只是想事情罢了!”
      嚷完这一句,那目光流转到了我的身上,只是一扫,就蓦地阴沉下来:“怎么还是穿这么一点点?刚刚叫你添衣的,怎么回事?没听见么!”
      
      她好似真有些气了,一把拽起人大步流星就往洞内而去,被牵的那一处手腕都有些发烫,我笑着连声道女孩家要斯文些,却完全被无视,直接身不由己的进到了内洞石榻边,一阵天旋地转后被按倒下去,接着厚厚的软絮就铺天盖地般压了上来。
      倏地暖和了,不过也好重好闷,好不容易从软絮中探出了半个头来,含笑看着榻前的身影专心致力于七手八脚的裹人,练儿最终裹出了一只密不透风的大春卷,这才满意的拍拍手停下来,道:“先躺着,我去烧点热水来。”说罢转身,却没能走成。
      从大白春卷皮中钻出一只手,拉住了她,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一刻没准显得有些失常,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眼巴巴的瞧着她,笑道:“别走,陪我一会儿。”
      练儿盯着我看了又看,最后蹲了下来,眉头锁起道:“你怕是又发热了,真是不对劲,上次你发热虽不是这样的,但也是显得有些不对劲,早知该问问刚才那人身上有没有药。”
      我顿了顿,执她一只手,放到额上,问:“摸着冷的还是烫的?”她如实回答:“冷的。”我便笑道:“发热自然是热的,所以我只是吹了风有些冷而已,那人就是有药我也不会吃,你陪陪我就好。”
      练儿蹲着想了想,就站起身,在床榻边坐下来,甩着我的手默然过了一会儿,又拍了拍她亲手做的大白春卷,开口道:“可你还是不对劲,休想瞒过我,说吧,那是因为今日师父的事情?还是因为那一个生人的关系?”
      
      这孩子便是如此,城府虽然不深,人情世故也不屑,但某种意义上悟性极高,直觉惊人,往往能一语中的,我在裹到紧紧的厚重软絮中往上挣了挣,努力把探出的半个头变做了一个头,吁一口气,老实认道:“都有,你要听哪个?”
      但见榻边她眉毛一扬,说道:“师父的事情,今日你同意我去报信,就该是认可了她老人家的死讯了,你心里难受我知道,这个且不提,可你怎么对那卓一航却如此热络?还一个劲向他打听那个什么姓耿的,都不像是你了。”
      我先是听卓一航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而出,心中就是一苦,待到听她说完,却又是突突一跳,盯了她道:“你不喜欢我……打听那个姓耿的消息么?”
      她立即露出嫌弃的表情,还夹杂了些不忿,瞥了我一眼道:“当然不喜!武当中人以名门自居,大多狂傲,那姓耿的尤其如此,你先在定军山为他求情也就算了,怎么又想起来打听起了他近况,真是讨厌。”
      “我只是想打听打听那边有何动向而已,难道你就没想过,那姓耿的一干人吃了你的亏,没准会回去添油加醋一番,挑拨些老道来报仇么?”我坦荡的说了自己其中一半心思,却隐了另一半,知道她生性好强,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你是不怕他们的,不过我们添了麻烦,却让对方得逞快活,总是不好。”
      练儿刚想发作,听了我及时补出来的后半句,稍做一下沉吟,点点头勉强同意了,道:“算你有理,不过以后没事还是少提那种人,我听得不乐意。”
      我轻轻一笑,盯着她回道:“你不乐意听我提那姓耿的,却怎么能和那姓卓的谈笑风生?他们可都是武当弟子,你这真算是厚此薄彼了。”
      
      嘴里说的不经意,心中却微微绷紧,引出这个话题是不是明智?自己其实也不确定。
      只是,想听。
      
      “那卓一航倒没那么讨厌,人傻呼呼的挺老实,又心细谦虚,我和他倒是讲得下去话。”练儿怎能知我心思百转,顺口就把心里话坦坦然然的答了出来,甚至在说的时候,嘴角还噙起了一丝笑意。
      “不过就是有些脓包,做事不够爽脆,武功也不怎么样,我刚刚试他一试身手,他连躲也躲不过去,竟闹了个大红脸,真是好生有趣。”
      她沉浸在先前的回忆中微笑,我闭起眼,舔了舔口中的那处唇伤,很快又再睁开了。
      “练儿啊……”手还是牵在一起的,虽然只是单手相牵,勾了勾她的手指,她就“嗯?”了一声,低下头来看着我,等我说话。
      练儿啊……你喜欢那个人吗?
      “练儿啊,我还是觉得有点冷,该怎么办?”眨眨眼,无辜的看着她,眼见那张俏生生的笑脸就一点点垮了下来,“你问我怎么办?”练儿忘了先前的话题,气恼的摔了手跳起来,柳眉倒竖道:“烧热水给你你说不用,说你发热了你说没有,现在又来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要不索性也去山下捉一个大夫来好了!不要弄成了师父那样才糟糕!”
      知道她会着急,但没料到她竟会径直联想起了师父,我赶紧从软絮中挣出半个身来,抱住就要往外去的她,轻声安抚道:“不要紧,没事的,不要怕。”
      “谁怕了!”练儿杵在原地执拗的回答,后背却绷得紧紧的。
      “是是,不怕,真的没什么好怕。”我应着,圈着她的腰用柔力往回拉,终于让她再度坐下,才得空能好好解释道:“我怎能和师父比,功夫不够就是想走火入魔也不成吧?怎么你比我还变的爱往坏处想?都说了只是冷而已,你去将洞口那两个兽皮挡墙立起来,遮去一点风,就会好上很多的。”
      “这样就可以了?”却被她狐疑的瞪了一眼,好似不很相信。
      “这就可以了。”认真点点头,忽而一笑,道:“你若是不放心,就再来陪我睡一会儿好了,你身上暖暖的,我倒很喜欢。”
      她闻言双眼一翻,哼了一声,也不置可否,站起来就施施然往外走,倒是老老实实的去做那劳力去了,只是嘴上抱怨道:“身子弱真正是麻烦,我就一点不觉冷,迟早得想个法儿让你跟我学才行。”
      含笑听着她抱怨,闭目轻轻的躺下,重新拉被子来盖好。
      
      是啊练儿,你的这个师姐是一个麻烦哦,而且没准,将来还会给你找更多麻烦。
      你喜欢他吗?这个问题,最终不曾问出口,是因为不想让你有机会去思考,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练儿啊,我曾经想过,要好好成全你的姻缘,但现在,你得先赢过一个人才行。
      吹进来的风忽地弱了,渐渐几乎感觉不到了,那两个挡墙虽然破旧,但果然还是有效的,好好的挡住了外面的风,只是可惜,若能挡住外面的红尘就更好了。
      脚步声又往回过来,渐渐朝这边接近,然后一阵窸窣后,春卷皮的一角被掀开,就进来了一个温暧的怀抱。
      “给你一个时辰,快些暖起来,然后还要做晚饭呢!”耳边是故作凶狠的语调,偏偏却像是不想吵到人般,最后只能算压到低低的嘟囔声。
      笑一笑,没去回应,只是拍了拍那放在腰间的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你若是赢过了她,她就认了,之后岁月,重新回归了安分,只会规规矩矩的护你,护你和你命定之人的一世情缘,哪怕拼尽自己全力,也会为你们挡去那些注定的苦楚和磨难,只留下美好和顺调,风调雨顺,百年好合。
      可你若是赢不过她,那不好意思,就把你的姻缘,连同一颗心,都输给她吧。
      
      原谅我擅自替你做主,定下了这一场赌局,实在是一方的赢面真的很大,既有人傻到自命不凡的准备去和宿命斗力,你又何妨来看一场热闹,她输了不过就是她台上一个人的独角戏,若她赢了,也无非求你一场共舞,你赏她便是,决伤不了你。
      
      无论胜负,绝不伤你。


    71楼2014-07-23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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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1: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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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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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要回去黄龙洞,谁知却被迳自带到了山下,若练儿这是效法当年师父,那她还效法的真是彻底,连投宿的地方也没有变,还是那一个客栈,那转角一隅的静室客房。
        后来才知道,这里便是寨中属下来找她时的常住之地,也算是一个接头处了,那身兼小二的两个店家虽然早洗手,但绿林情结仍在,如今对练儿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对其比对我还要熟络三分。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本该别有一番滋味,可惜身上伤势把什么感慨都冲淡了,当年那内伤还算不很难过,如今折了骨头才真要命,本以为这伤也算受过,怎么说也是熟悉的老朋友了,临到治疗关口才知道有没有止痛药区别有多大,尤其是那老郎中给右臂捏骨复位时,我算是切身体会到当年那只小狼的感受了,于是也只能用报应不爽来自嘲安慰,苦苦捱过。
        正了位,上了夹板,肿胀瘀血的折磨才刚开始,练儿只让老郎中处理骨伤,那胸前的一掌却不让别人治疗,执拗着说内伤一般人都治疗不好,非要自己来,我正嫌伤的部位检查起来不太方便,乐得她这么想,反正练儿管折腾,自己这边拿来什么药汁尽数喝光就是,偶尔一日能灌七八海碗,再喝白粥都是苦的,也权当吃的就是药膳。
        这般过了两三天,都是风平浪静,却在第四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几日不见,姑娘你伤势可否好转?”看着眼前店小二引进来的笑呵呵的男子,我与练儿俱是一愣,自己还好说,一旁练儿脸色却是不善,愠道:“姓岳的!你怎么寻得到这里?”冷冷就扫了那小二一眼,店小二本还笑嘻嘻的,被这一扫,苦了脸道:“皆因他对二位姑娘说的仔细,态度又似十分熟悉,我才以为……怎么?搞了半天原来竟是小的走眼了?”
        我看看练儿那一言不发剑拔弩张的态度,无奈之下摇摇手,歉然对小二回答道:“无妨,确实是认识的,也算道义之交,烦你先下去,带上门,莫外人靠近就是了。”
        那小二闻言放下心来,点头出了去,练儿却横了我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负手继续盯着那名男子不放。
        偏偏那岳呜珂仿佛没感觉一般,坦然拉了个圆凳,抱剑而坐,笑道:“姑娘好镇定,怎么看你神态,好似早已经料到我要来了似的?”说着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昨晚还没来得及请教芳名,不知道……”
        “开门见山吧,我叫竹纤,青竹的竹,纤细的纤。”我摆了摆手,直盯着他道:“这名字和霓裳二字一样,是我们的师父,你的师娘,当年亲自赠的。”
        或者是受伤的关系,近日总有些恹恹,也就懒得花太多心思去拐弯抹角,挑明了话,换来的是两道惊疑的目光,惊是一样的惊,但练儿的疑是怀疑,而那岳呜珂,却显然是在疑惑我怎么会知道且如此笃定。
        果然,惊疑之后,他下一句就是开口问道:“竹纤姑娘,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显过身手,敢问你是如此得悉我师承来历的?”
        “师父当年与师公有廿年之约,今年算来正好到头,而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名声鹊起的年轻女子,剑术无双,来路神秘,师公但凡有所耳闻,前来打探,或者遣弟子打探,都算很自然的事情吧。”我喝了口茶,低眉道:“至于为何会这么确定那就是你……你权当师父有托梦给我好了。”
        这话解释的等于没解释,男子自然不满,皱紧眉正要说什么,却因为最后听到的几个字而大变了颜色,沉着脸道:“托……梦?这是何解!”
        我没管他,现转头看了看一旁少女的神色,练儿虽然气鼓鼓的端着架子不言不语,但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才又转过脸来,正色继续道:“廿年之约,怕是只能化作泡影,我们的师尊,你师父的妻子,已在三年前……远逝了。”
        逝者,离去也,单看人怎么理解了。
        这男子显然和我理解不同,岳呜珂闻言拍案而起,大叫道:“什么?是谁把她害死的!”桌面上杯盏俱是一跳,若不是这梨木桌足够结实,几乎也要被击散了架。
        “哼,是她自己走火入魔,撒手西去,与人无尤。”我并没有说什么,是练儿冷哼一声,旁边接了话,虽然接话,但仍然瞧着面色不善。
        那岳呜珂将拳头捏了又捏,过了半晌,才叹口气,坐下摇头道:“没想到啊……师娘这样的绝世高手也……”又复抬头道:“那她老人家的遗骨和剑谱呢?”我待要开口回答,一旁练儿突然却勾起嘴角,蓦地抄手捞起矮几上的佩剑,剑身连着剑鞘砸在桌上,脸色却好似褪了冷意,笑盈盈道:“接下的话题,你若想知道,那可得先证明自己哦。”
        男子镇定的看了剑鞘一眼,顺着剑身往上瞧向少女,笑道:“怎么,你怀疑我来历?那就是不相信你师姐的话喽?”
        
        这人不知道为何,总是有意无意在寻练儿的岔子,拿话点她,若非相信他的为人,我几乎要以为这人专是挑拨离间的了,当下蹙起眉正要说话,却见练儿迅速向这边瞥来一眼,又转过去气道:“她说什么我都信!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如何?总之不过这关,你休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这一句话虽然霸道,但也蕴着焦急,与她平时风格略不同,想来与其说是给对方听,其实怕是说给我听才对,练儿素来不屑解释,亦不擅长,这样急着辩解是极难得一见的,我如何不懂,当下松了眉心,也不去与男子申辩,只对她静静微笑,表示自己是明白的。
        果然,她见我回应,眼中隐约的焦躁就此消散,收了余光,面带一丝傲然笑意,定心只等对方回答。
        那岳鸣珂怕也知她决心,并不过多言语,只弹剑笑道:“可你这几日,怕没休息好吧?”练儿冷笑道:“随便可陪你打三五天!”男子就站起了身,哈哈大笑道:“好!当初若不是想见识你的武功,我还不到华山来呢!棋逢敌手,不免技痒,我们师尊再难比试,由他们弟子一试高下也好!”
        此话一出,少女顿时跳起身,推开一侧窗棂就腾空而出,此处楼下正对着客栈后院,是堆放杂物之地,白日几乎没什么人出没,我撑起身,小心抱住右臂,倚住墙边望出去,但见练儿站在场中,寒光出鞘,举剑平胸,望向这边道:“请进招!”
        这时岳鸣珂也到了窗边,却没急着跳出去,反而沉声低语了一句:“请放心,就当是瞧上一局棋吧。”我怔了一怔,才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没等回答,这男子就也纵身提气,落到了后院地面。
        
        不大的空旷之地,这两人相对而立,全神贯注对方,久久不动,突然间岳呜珂剑锋一颤,喝道:“留神!”剑尖吐出莹莹寒光,倏的向少女肩头刺去!
        练儿长剑一引,剑势虚虚向左,突然半途转个弯,反削向右,同时沉身,连守带攻,解了一招又递出一招,那岳呜珂也即刻变招,化解了来势,进退都是算在毫厘之间,快如雷霆疾发,双剑相交间流水行云,飘忽灵动,瞬息已过了数十招,全争持的不相上下!
        我在楼上,抱住手臂倚着窗专注打量,瞧得久了,只觉得剑光耀目,竟有些目眩神迷,目光来不及跟上之感,这两人的剑式变化奥妙,练儿的自然早已熟悉,而那岳呜珂的却也瞧着眼熟,好在当初读过师父的刺血笔记,知道我们两派同出一宗剑谱,不过是正反两仪,变化不同,是以也不会太过惊讶,只是担忧练儿会不会斗的太过性起,激起了好胜搏命之心。
        怀着心中隐忧,望着下面的缠斗瞬也不敢瞬,只见两道身形是越来越疾,与之相比,那七绝阵简直只算游戏,少女的剑招怪绝,轻灵翔动;男子的剑式大气,沉稳不乱,只见剑气纵横,辗转变化,两人竟到了三百来招,虽斗得极烈,却是始终相持不下。
        正有些按捺不住,想着是不是该用什么法子分开他们,突然之间,听得男子喝声:“去!”一道倩影飘出圈子退了数丈,在树丛间一个转身,好似还想再斗,场中男子却已收了剑,喊道:“旗鼓相当,再斗无益,这下总该将她老人家放遗骸和剑谱的所在告之了吧?我赶着回去给师尊交待!”
        练儿倏然收剑,答道:“剑谱在黄龙洞后洞石室中,你搬开那两块屏风石就是,我奉遗命在她死后第三年,已将她死讯告知了落雁峰贞乾道长,本想托贞乾道长转告令师,你既来了就自己去找,至于遗骸我不知道,谁知道你问谁去!”说罢头也不回,径直腾身从窗中一跃而入,走到桌边倒茶,再不看那院落第二眼。
        我看她气呼呼喝水,好笑之余彻底放下心来,回头对窗外之人平静道:“她适才所言,句句属实,师父遗骸所在恕不能相告,请转告令师,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何必执着一具枯骨,何况师父性傲,也不容人看,就留彼此年轻模样心中怀念吧。”
        那院中男子沉吟片刻,似乎也认了,只抱拳道:“既然如此,还烦请带引个路。”练儿闻声,在桌边冷笑一声,高声答道:“并肩高手,不能同处!还是你好意思要请一伤重女子帮你带路?”
        我又看了看她,轻笑的摇了摇头,向院中说道:“你也听见了,抱歉,实在是有所不便,那落雁峰的贞乾道长想是知道的,还有那卓一航,若你还没和他分道扬镳,他也该记得,至于我等,还是就此作别,青山不改,有缘再会吧。”
        一句末了,就伸出手去,也不管对方是否还想说什么,只将左右两边窗棂带来闭起,推上销子,就此将一切喧嚣关在了外面。
        
        房中一片静谧,恢复到了先前的宁静氛围,或者还有些过于宁静了,练儿也不管我怎么做,只顾自己在桌边倒茶喝水,看着好似渴极,仔细一瞧,根本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在消磨。
        抿唇轻笑,抱着手臂慢慢一步步踱过去,立在她身后也不说话,见那手中茶杯空了大半,就伸手去取桌上的瓷壶想帮她满上,这番举动却好似将她惊醒了一般,练儿蓦地回过头来,看着我锁眉道:“还不快去床上躺着!尽站着做什么?”
        “躺了好几天了,站一站才好。”我微笑回答,拎着装茶水的瓷壶正作势想倒,却在下一瞬手上倏地一空,那茶壶赫然已到了身前少女手上,练儿夺过茶壶往桌上一顿,负气道:“谁要你这么做?我就是再考虑不周,也知道不该让个受伤的人反过来伺候!”
        她这股气来得有些突然,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因比剑之事所致,但转念一想练儿虽脾气不好,却是很少随意迁怒于人的,再想想她话中之意,隐约有些回过味来,不好直接劝,只得顺着她的话点头,笑道:“嗯,那我去躺着就是了,你别恼。”
        刚一转身,却难以举步,感觉到衣衫一角被什么扯住了似的,再回过头,却是被人捏在了手中。
        练儿拉住了衣摆,见我用不明就里的眼神看她,就不自在的眨了眨眼,向一旁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我,刚刚,那可不是在冲你恼火……”
        一时忍不住轻哧出了声,知道她没准就要恼羞成怒,赶紧先抢道:“我知道的,你这几日连着照顾我,都很是辛苦,刚刚又是一场激斗,也是累了吧?何况我们之间,哪儿来那么多好介怀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自从那夜自己受伤之后,练儿连着几日都有些闷闷不乐,虽然她装作无所谓,但还是看得出来,我是大约猜到了些原因的,却不好确定,何况她自小到大执拗骄傲,既然掩饰了就不好随意戳穿,所以也就唯有明里暗里,拿话提点,希望她能听进去。
        “我……”可少女听了我的话,却并没有松手,眼神飘忽,想了又想,总好似欲言又止。
        这可不是我认识的练儿一贯的性格,果不其然,还没等这边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会儿,自己就先不耐烦起来,突然间头一抬,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昂然道:“今后再有什么,我绝不会再忘,一定放你在第一位,放心!”
        她说话时目光灼灼,与那灼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我垂下眼帘,点点头,微笑道:“好,我记下了。”


      77楼2014-07-23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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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


          -
          
          虽然口中说着追,但真正下得小山后,只奔出了半里不到,练儿却突然止步,要拉我打道回府。
          
          当时心中不安,想着她是不是回过神来,又觉得别人说的有理,于是改了主意,毕竟这件事其实是我这边感情用事了,她若按他们所劝的做,谋定而后动,反倒无可厚非。
          带着这样的不安试探口风,引来的是少女一声嗤然,练儿不知我忐忑,只笑道:“谁要变主意?我只是想这样追怕是也不成功,索性先回城里客栈拿好东西,明日直捣那老贼老巢更好,也不看看你跑得脸都白了。”
          
          归途中听她再解释,才知道原来练儿是听说这个人的,她虽出道未满三年,但黑白两道的英雄.也知个大概,那龙门县的铁老头也算是西北道上一个赫赫有名的怪客,介乎正邪之问,好事也做坏事也做,谁要冒犯了他,一定没有好下场。
          “我原以为这人虽脾气怪,但还算骄傲自负,有几分本色,那知见面不如闻名,他居然唆使女儿偷了我剑谱,还害人一命!”讲到最后练儿愤然道:“之前我看那贞乾道人血迹发黑,还以为中毒而死,细一察他颚骨碎裂,分明是一掌打下后,再五指合拢,用内家手法损了喉咙,这手法可正像是铁老头所为,绝不会错!”
          我默默听她一路道来,暗付那铁飞龙的武功之高,要抢剑谱似乎不必放毒,何况今夜一战,这老人拳脚硬功已臻化境,师父剑谱再是精妙,难道他得来还要重头学起不成?但练儿后来说的又似有些道理,心中疑惑,暂且压下,想着还是等真见了再当面对质不迟。
          自己脑海种种略开不提,我俩返回客栈,小憩到天明,练儿叫醒两名属下吩咐不必再跟随,叫她们自去王照希的瓦窑堡与大伙儿汇合,然后就收拾东西结了帐,居然还不忘拉我去医馆补了一诊,听得老大夫讲骨伤愈合顺利,才心满意足的扬眉出了延安府。
          
          出得延安府,也不算太赶,一路且打听且行,往东北向行了没几日,就到了那老人口中的龙门县,这一天上路,只见黄水滔滔,两边石壁峭立,形势险峻,游目四顾,路上不见行人,只在河中远处,望到几支帆影。
          之前投宿问得清楚,再赶了一会儿路,转过一个山坳,忽见前面有一村庄,往村口的老农一问,正是铁家庄无疑。
          进了庄内,练儿报出铁飞龙之名,乡里四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说山坡最上头一个四合青瓦别院就是,也有面露警惕的,操着浓重乡音问我们寻人做甚,练儿心直,唯有我含笑答些模棱两可的对付过去,乡人毕竟朴实,大约见我们两名年轻女子也没有深究,任我们顺利通行。
          这般一路往里,乡人口中的四合青瓦别院已是遥遥在望,山坡土道旁的花树丛中,忽然传出一阵女子银铃笑声,听着竟有几分耳熟,我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拉住练儿比了个噤声动作,就往里低身查看。
          
          悄悄望进去,但见花树丛中走着两个女子,一先一后,好似正在游玩,其中年长做少妇打扮的女子手里拿一把长剪,见到枝头好花,就伸剪剪下,交给身后的年轻女孩,那年轻女孩手中早有满满一捧,却似乎还嫌不够,每每接过,仍是意犹未尽的含笑神情。
          一见她们面容,身边练儿就耐不住想要冲上前去,被我及时轻轻按下,摇摇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且听听再说……”却见她不知为何僵了一下,古怪的掏了掏耳朵,倒是安静下来蹲着不动了。
          这样敛声屏气躲在草丛外,花树丛间的两名女子往这边走近了,声音也渐渐清晰,年轻女孩正抱着花问道:“珂姨,走了半天了,你要歇歇么?”那少妇就笑道:“阿瑚你越发调皮,我是服侍你父亲,又不是与他年纪相当,才走这么点路,你还真将我当老人对待不成?”
          那女孩上次见面态度刁蛮任性,面对这少妇时居然毫无性子,只道:“珂姨什么话,我是关心你呢,你肩上的针被爹爹取出才没几天,伤口不是还没好么?”
          这少妇听她一说,嘴里回着:“也没什么,一根银针而已,能伤得多重?”手上却下意识的揉了揉肩膀,被女孩看在眼中,就气道:“爹爹也真是的,你明明是想帮他,他不领情就算了,却还让你受伤让对方嚣张,真是过分,咱们今晚要不做个全素宴给他吃?”
          “阿瑚,此事还是少在你父亲面前提起为好。”少妇听她这么说,却露出了惊慌之色,转身站定,对那女孩正色道:“如今看来,那剑谱没准还真是她们的,咱们理亏,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老爷子知道那可要糟……”
          
          “好一对三流小贼,无耻贱人!”练儿听到她们提起剑谱,哪里还能继续躲藏,喝了一声,从草丛间倏地跳出,刚落到对方面前,就骂道:“我家剑谱果然在你们手上,如今还有何可赖?还不与我受绑!”说着伸手就作势捉拿。
          我摇头起身,也跟着走了出来,倒不担心,只拂了拂身上草屑看她们斗,那两名女子突逢变故,吓了一大跳,再见练儿动手,怎甘心束手就擒,当即反抗起来,一人持剪,一人拔箫,我见练儿好似想要出剑相迎,怕一个不小心闹出人命,出声道:“捉活的,好与之当场对质,省得说我们无凭无据欺负人。”
          练儿不情愿的白过来一眼,不过并未反驳,只对那两人纵声一笑道:“区区把戏,也敢卖弄,看我怎么擒你们!”左边剑不出鞘,轻轻一旋,将少妇的剪封在外围,右边空手疾卷,只是两式,就将那女孩的玉箫抢下,一拨一点,反而令对方吃亏,“哎呀”一声,倒在地上。
          
          “阿瑚!”那少妇见女孩倒地,顿时大急,掠身拦在练儿前面,把长剪往前一刺,再在右一挑,余势未尽,锋刃倏又圈了回来,竟是以剪代剑,所用一招剑法正是我们独门剑术中的杀招,手法虽然并不纯熟,但看过那剑谱却必无疑。
          练儿自然也明白,见状大笑,沉剑鞘一压就解了这招,再一反手,剑柄刷刷两下,分刺对手两胁,这少妇虽然偷练过剑法,但时日甚短,招式都还未记熟,如何挡得?顿时两胁穴道全被刺中,也当场翻身仆倒。
          
          此时距离她们交手不过顷刻,场中已然尘埃落定,练儿收了式,正想弯腰捉人,山坡那头倏的一声大吼,正是铁老爷子闻声而出,奔近了见到地上情形,双眼一扫,暴怒如雷道:“你这玉罗刹欺我太甚!你登门前来,为何全不依江湖礼节?她们与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冤仇,你要下这等狠手!”
          几日不见,他能叫出练儿混号,倒也没什么奇怪,只是若让两人对起话来,怕是又有一番不必要的打斗,我早有准备,见他铁掌一扬,就腾身跳到他面前,挡住练儿,躬身道:“老前辈息怒,此事自有一番说道,个中缘由,还请先听完再动手不迟。”
          “哼!你对这下三流的一家贼客气什么?”练儿在身后虽然忙于拿住人,来不及动手,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道:“这铁老贼家人都不干净,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没准杀人灭口的就是他!”
          我还没回头,那铁老爷子倒是终于听出味来,眼一瞪,奋力喝道:“胡说八道,什么杀人灭口?小娃子休要血口喷人!”练儿一手擒住一个人,冷笑答道:“你到现在还装什么蒜?要不是你们偷了我家剑谱,那一夜山上怎么寻到了贞乾道长尸体?而你这俩个宝贝家人,又怎么都会使我师父的独门剑法!”
          老人闻言大吼一声,纵身越过我头顶,跳练儿面前,却没动手,只是喝道:“且慢!待我问个明白!”将地上两个人扶起,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大,却严厉异常,两名女子霎时都变了颜色,女孩低头战战兢兢,那少妇更是全身颤抖,咬紧嘴唇,目光中好似含着无限惧怕。
          那铁老爷子见状,怕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妙,顿时脸色铁青,先疾言厉色逼问少妇道:“九娘!你是不是偷了人家剑谱?”那少妇面色惨白道:“不,不,不……”他又转过头来问那女孩道:“珊瑚!你有没有偷了她的剑谱?”那女孩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练儿见他如此问法很是不屑,但也不说话,只连连冷笑,笑得那老爷子很不自在,扳起面孔厉声道:“玉罗刹你好好听着就是!我铁飞龙绝不循私!”然后再一转脸,疾言厉色斥道:“珊瑚!你若还是我女儿就说实话,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们到底有没有偷了她的剑谱?”
          他搬出了父女情分相逼,那女孩终于红了眼眶,哭道:“剑谱是有一本,但绝不是偷来的。”
          此言一出,那铁老爷子面色倏变,颤声问道:“此话你是怎么得见的?”那女孩红着眼眶打量了身旁女子一眼,再三咬了咬唇,才低声道:“是……是珂姨要来的……”
          
          这刹那间,她身旁少妇面如死灰,那老爷子双瞳赤红,而练儿在一边仰天长笑,笑完声音一收,面色一冷,沉沉道:“铁老头,我可没有怪错你们吧?”
          我默默走过去拉了拉她,免得她太咄咄逼人,再折去老人身边,平静道:“老前辈,还是先问清个中详情,再行定夺不迟,也许其中有什么不得已或者巧合。”
          这老爷子面挟寒霜,也不搭理我的话,牙关紧了紧,继续向他女儿喝道:“那你从实说来,不许有一句一字的隐瞒!”
          
          “前,前两个月,我回家途中,在集贤镇一家小店歇脚,见一个道人面色发黑,坐在地上不能动……”女孩哽咽着,边举袖揩泪,边低声说道:“店家说他患了急症怕死在店中,要抬出去,我,我见他可怜,一时好奇上去看,那道人也真厉害,张眼一瞧就知我懂得武功,他说:小姑娘,你带有剑吧?便要我撕开他衣服,把他肩胛下一寸处的烂肉剜掉,帮他把,把一口毒钉取出来……”
          


        81楼2014-07-23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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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连着两天几乎足不出户,一来风沙太大,二来也没什么好出门的,一切交给铁老爷子去跑就是,余下的长途风险太大,两个当地人只愿意到这里,骆驼倒是付了定金归我们使,只是向导一职又要重新寻合适人选,虽说这里很多人都是靠这行吃饭的,但毕竟来路太杂,攸关性命的担当自然须谨慎寻觅。
            每天见老爷子满身尘土回来,心中也是过意不去,所以往往会征得店家的同意,下厨去亲自做两顿相对比较好的,表示慰劳的同时也算一种休养生息,为之后辛苦做准备。
            只是,逗留的越久,和本地人相处的越多,有一个念头越是在心中蠢蠢欲动。
            当第三日临近午时许,铁老爷子乐呵呵领了一老一少两名男子回来,指着他们道这就是接下来的引路人了,明日咱们还是老样子,天不亮就上路云云,那一霎,心中的念头猛然强烈到不可抑制。
            想去一个地方,在离开之前,想去一个地方。
            没有原因,只是想去看看。
            
            既已决定明日就要动身,便再容不得迟疑,自己几乎想也没多想,立即从桌边站起身,简单向门前的人打了个招呼就往外面去,引得老爷子满头雾水的大叫:“喂,一个人这是要去哪里啊?怎么玉娃儿不见和你在一起?”
            我迅速回头,答道:“她刚刚进了里屋,此刻大约不是在沐浴就是在休息吧,你们莫去吵她,我去个地方,日落前一定回来,不必担心。”怕老爷子追问太多,边说就边踏出了客栈大门。
            怕追问,倒不是因为隐瞒了什么,只是这冲动不太好做解释,何况说话时间一旦拖的太久,就怕里屋的人出来了。
            仅仅此行,不想带她同去。
            什么都可以与练儿分享,竹纤什么都愿意与练儿分享,只是这冲动,却不是属于竹纤的。
            
            孤身奔行在茫茫黄土道上,好在既是男子装扮倒也不用太介意,偶尔遇上令人不舒服的眼神打量过来时,就轻身提气露上一小手,加快行进速度的同时,也算是对可能出现的隐患给一种警告和震慑,毕竟这种旷无建置的龙蛇混杂地,有实力比什么都管用。
            方向西南,虽然那里此时还是荒废的籍籍无名之所,但至少对当地人而言还算耳熟能详,大致路线这两日已经在和店主聊天客套中打听得差不多了,偶尔有些迷失时,只要寻土墙边的老人妇孺问上一问,大多能指得清楚方向。
            路不是太过遥远,至少半程马拉松的距离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还算轻松,只是走走停停比预计的耽搁了更多时间,以至于到后来,日头渐渐的开始偏西。
            黄昏之初,我终于在鸣沙山的东麓一面,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不远处是一片耸立的沙石断崖,整个崖面上开凿出了种种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洞窟,遥遥望去仿佛一座风格独特的巍然宫殿,这里,是当地人口中的千佛洞,我记得它还有一个名字,莫高窟。
            看着这一幕,耳边仿佛又响起当初导游的故事,她说前秦有一僧人云游至此,见鸣沙山上金光万道,状有千佛,于是萌发开凿之心,后历建不断,遂成千古圣地。
            此刻也正好是夕阳西下时,夕阳金黄,黄沙金黄,于是天上天下,放眼万物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置身这金光当中,那个香音神在光中飘舞的故事好似就在眼前浮现,纯粹,而壮观,无法形容。
            更无法形容的,是心情。
            
            到达这目标之前,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想来,只是隐隐说不清楚的感觉作祟,而现在,当看见这片沙石断崖时,突然好似松了一口气般,那是心底最深处的感觉。
            它就在这里,荒凉了荒废了,寂寂无闻,却依旧是屹然矗立,在这之前,已逾千年风沙,在这之后,再过数百个年头,世界将为它震惊。
            而我与它相逢两次,一次数百年后,一次数百年前,两次相隔的不可思议,但它赫然就在这里,我赫然就在这里,全都是……真实的。
            立了良久良久,只觉得双眼越发的热,这是一种莫名的情绪,自这一世之初开始积累,却终于籍由这一刻宣泄而出,我没有阻止,也不愿阻止,只是笔直站着,看着,感受着面颊被逐渐染湿,而后慢慢风干的感觉。
            周围尽是空旷,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断崖为伴,这里要热闹起来,还要等很久,很久。
            突然晚风之中,却似乎有了一点点别的声音,在沙砾之上显得异常的细微,真正令自己发现那别样存在的,是地面上,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一道纤细影子。
            
            回过头见到她时,脸上的湿意还没有干透。
            
            练儿一步步向这边过来,整个人和此地万物一样,被天地映上了淡淡的金,在光和影双重作用之下,那本就精巧的五官更显深刻,甚至,镀上了一层成熟气质。
            或者她其实真的已在不知不觉中成熟了许多,因为当她走到我面前时,并没有因为我这番擅自的单独行动而兴师问罪,事实上,此时在她脸上甚至瞧不到一点生气迹象,只是目光炯炯的逼视而来,面色却平静如水。
            被这样直直瞧着,我才想起来刚刚一幕怕是都被看去了,赧然之情油然而生,赶紧抬手抹了抹脸,想要解释,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练儿此时的表示太过冷静镇定,反而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等她先行表态。
            然而,待到她真开口的一霎那,却越发令人恍惚起来。
            
            “你心里有东西,我知道的。”对面的少女定定看过来,语气是少有的平静,好似正陈述一个正确无误的结论:“就算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搞明白的。”
            
            这话,多年前也曾经听过,那时候还是一个女孩说的,她说你又做梦了么,你在怕什么?她还说你心里有怕的东西,我知道的,不说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搞明白的。
            那时候听到这话,心中不期然涌起的却是恐慌,恐慌于被了解,被揣摩,被看透。
            但是,现在……
            
            “……现在不会又在想要躲开吧?别忘了,你回来时可是发过誓的哦!”练儿见我不语,眉头一挑,不放心的提醒道,说到发誓时语气重重一顿,这时候才显出了一点孩子气。
            我扑哧失笑起来,带落了眼眶中两滴剩余的泪,却也顾不得,只摇了摇头道:“不躲,只是,我心里的东西可不仅仅一样哦,不知道你要搞明白的是哪一个?”
            她不客气的抬头,傲然回答:“全部!”
            “……好。”这次点了点头,我低眉一笑道:“那,我等着就是。”


          89楼2014-07-23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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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


              -
              
              沙漠中,水是等同于生命的存在,无论是对动植物,还是对人。
              虽是补给充足,也均分成了两份携带,但行走到这第四天,我们一路上已经消耗掉了近一半储备,现在除了各自随身皮囊中的一点点,剩下全都固定在这木架上的两个木桶之中,那是万万不能失去的东西!
              
              在蔽日遮光的沙尘空间里,自己紧紧盯住远远的一抹漆色,双眼再干涩都不敢瞬,生怕眨眼间那一点点踪迹就彻底消失在了混沌中,狂风裹夹的大量沙石到处肆虐,风力依然惊人,几十斤的载重在它面前太微不足道,但见这行李一刻不停的被推着往远处滚走,几次都差一点因为沙尘迷眼而被它逃出了视野,更遑论是追上去稳住!
              赶出一段距离,就越发焦急起来,虽没仔细留心过方向,但想也不用想,自己定然是离驼队越来越远的,再这么下去,即使最后追回了东西,怕也要搞不清东南西北了,而一旦独自迷失在沙漠中,本身难以自保不说,驼队那一干人怕也熬不下去,那这追赶就简直成了不知所谓的行为。
              不能停,拖不起,剩下的唯一方法只能是……我横了横心,运起气一跃而起,在这强沙暴中奋力施展起轻身功夫,御风而行,但求能从速从快解决问题!
              
              并非之前没想过要用这招,只是实在太过冒险,这等同于在狂风中把自己变做轻飘飘的一片树叶,何况轻身运功需要稳定的吐纳呼吸,这在漫天黄沙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所以,每每飞身追赶上一段距离后,就必定会因失去把持而被风掀倒在地,此刻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倒下就一咕噜站起来继续追,管它什么喉疼眼涩一身沙,人被逼到极限时,早已经自动屏蔽掉了这些小小的不适讯号。
              反复几次后,倒渐渐掌握了一些窍门,提气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几次都差点儿就成功了,而这时候老天爷仿佛也终于想通了似的,沙雾中那漆色滚着滚着,居然蓦地停止,好似陷入了某个沙坑之中。
              虽然是双眼涩痛,但这一幕自己仍然瞧得真切,不禁心中大喜,本要衰竭的一口气硬是又提了起来,飞快掠身而去,赶到行李面前,双脚落到沙上还没踩稳,便要俯身去提。
              
              这一踩一提,才知道,老天爷不是想通了,而是开了个更大的玩笑。
              
              脚下的细沙是松松软软的,异样的松软,仿佛踩到的是不什么沙堆,而是类似半液态一般的存在,双脚直接陷到了小腿肚,我一愣,下意识的想要拔腿,一抬右脚,结果非但没拔起来,反而让左脚直接没入到膝盖处!
              紧贴肢体的是一股绵软而奇异的吸附力,心中凛然划过一个词,流沙!
              
              对于这传说中的词,依稀记得一个老鸟曾讲过,他说这世上有陷人的沼泽但没有陷人的流沙,要真有,那遇到的概率大约比中大奖还要小吧,也算是稀有死法,死而无憾了。
              而现在自己却无疑是中了这个奖,或者是时代不同,中奖概率也就不同吧,感觉着双腿一点点被吞噬时,奇怪的居然还有闲心去这么想上一想,然后心中总结到,怎么可能会死而无憾呢?
              突然死亡带来的遗憾,有太多太多。
              全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时该怎么应付才是对,依稀还记得在沼泽和冰窟中求生的小知识,触类旁通,所以一动也不敢乱动,只可惜之前御风踏沙时没及时发现不对,等落地一瞬的自重加下坠力,令人猛然就陷入很深,转眼间没过膝盖,错过了最佳的自救期。
              而下陷还在继续,慢慢的,却是肉眼可见的速度,身体更是能清晰感觉到那种一寸寸的吞没,即使再张开双臂扩大表面积也没什么用,这段时间里能想到的所有小尝试都失败了,吞噬仍在缓慢而稳定的进行着,几乎是一种温柔的有条不紊。
              闭上眼,奇怪的并不害怕,只是有些反胃,因为陷没的身体被巨大的夹紧力包裹,压迫感强的令人错觉好似在被蟒蛇吞咽入腹。
              没有加速下陷的胡乱挣扎,这一过程很漫长,漫长却无计可施,最是磨人。
              
              当松软的黄沙齐腰深时,这种下陷却好似慢慢停止了,四面八方的压迫感强烈到取代了吸力,人不再沉,倒更像是被困在了沙做的石膏中,现在石膏慢慢凝固,于是身体被悬浮定型,束缚紧连血液循环都仿佛困难起来。
              即使如此,也本该给人带来了一线生机才对,毕竟,只要不继续下陷,就不会被黄沙淹没。
              可惜,漫天沙暴的存在感,却在此时,又凸显了出来。
              这场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一刻都没有歇过,若说刚刚是为事态的发展推波助澜,那么现在就无疑是在雪上加霜,或者更确切的说,是沙上添沙。
              狂风将地面大量沙尘卷起横扫而来,而无法动弹的身体就是天然的挡风墙,要不了一会儿工夫,沙子就如积雪般在身边渐渐堆高,每一次将它们推开的动作即使再小心翼翼,也都会导致身体又陷下去一点,偏偏又不得不为。
              反复几次这过程后,露出黄沙的就仅有胸口以上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太久,自己要么是被流沙吞没,要么是被风沙掩埋,倒是名副其实的殊途同归。
              
              想通了这一层,却并不曾心跳加速,也许是因为事态始终是以一种极缓慢的节奏在发展吧,所以心跳快不起来,令现在的自己唯一纠结的,反而是水的问题。
              回头看,它就在手边,因为重量比人体轻所以并未下陷,只是此刻已被风沙掩埋了大半,若要因它而死,也不想白死,抱着这个念头,即使再不能有大动作,我也一直坚持清理着让它露出轮廓,可如今却反而一时拿不定主意起来,不知是继续坚持,方便练儿她们之后的寻找到求生好呢?还是就此让它被掩盖,以避免练儿她也不小心陷入这片致命的陷阱好……
              
              练儿……决不能让她也陷入这致命的陷阱……可,若她找不到水,那又该如何是好……
              但再想想,她应该能走出这片沙海的吧?因她与别人不同,她是练霓裳,她是玉罗刹,命运会伤害她,但也会保护她,这么想的话,还是该庆幸有命运这一回事吧……
              而最后找不到我,她会难过吗……
              
              想的太多太杂,头就渐渐的疼起来了,这或许是因为风沙,或许是因为缺氧,细小的沙粒随着每一次呼吸填满身体周围的缝隙,胸腔的压力越来越大,只能小口小口的出气,令我感觉自己如同一条被捞离了水面无力挣扎的小鱼。
              所以又增添了一种殊途同归的可能性吗?迷迷糊糊这么想着,然后思考就彻底停止了。


            96楼2014-07-23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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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城


                -
                
                先前听练儿说对方巢穴挖到了,本以为要风风火火的快些过去才是,没想到走在大街上,她却并不匆忙,反而拉着人去到熙熙攘攘的集市采购了些东西,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
                
                虽与设想不同,对这些小事自己素来不怎么会去过问,习惯了由得她去,加之近来独处时间少,前几日两人更是气氛有些僵,如今难得与她笑盈盈散步,十指相扣间便也不愿管那么多,她要采办什么,瞧一眼把个关就是。
                说起来到此地也有些日子了,却还是第一次置身在这满是异域风情的街道中,陌生却又时不时泛起的熟悉感很是微妙,反观练儿,一派轻车熟路,倒比我更显得了解周围,想来是这些天四处奔波的成效吧,这么想,就更是有些汗颜。
                这般有一下没一下的想着,牵着手一路而行,购买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直到她试图从贩子手中购入一匹壮马时,自己才忍不住上前干涉道:“练儿,咱们又不在此地长留,这牲口也不耐长途跋涉,你买它做什么?”
                听了这话,她回头挑眉,笑容倒是不减,只道:“一会儿可有十几里的路,自然是买来骑的,省得届时你又这里那里的闹不舒服。”
                “不用担心。”我不假思索回答道:“养了这些天,也差不多了,没必要。”
                是真的觉得没必要,或者,也是某种想证明自己的心情在持续作祟。
                
                奈何练儿却并不买账,哼声道:“你若不骑,我却也要买来载物,否则难不成要抱着这些东西走上十几里么?累赘死了。”
                其实此刻我俩手中的东西虽不少,但也真不算多,要称累赘还远远说不上,但毕竟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她既如此说了,我自然不好再讲什么,只好笑一笑,再不置喙。
                
                待到绕出了街道,真正准备上路时,就被硬拽上了马,想逞能说不上都不行,因为练儿自己就先端坐在了马上,她素来不太喜欢骑马,所以这令本以为要惯例用轻功赶路的我大感意外,却也因此再推脱不得。
                而之后,两人一骑的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后,看着荒凉的四周,才知道怕她才是对的,越行的远就越是不得不承认,这一段路真要全靠轻身提气来赶,恐怕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还真是有些力有未逮……
                等等,莫非她正是因为明白这一层才……
                回头看看,阳光下那同乘之人正专心策马扬鞭,饶是如此,神采飞扬的笑靥还是一如既往噙在嘴边,亮晶晶的眸中也一贯盛着自得,对这样的她而言,以如斯委婉含蓄的体贴方式来待人,可能么?或者是我自己又自以为是了?
                而那之前她口中所谓的“好像想明白了点什么”,又究竟会是什么呢?
                心中蓦地涌出焦急,然后在下一刻不动声色的压回去。
                
                专心赶路,两相无话,一切由得她主导,朝着一个方向马不停蹄地前进了许久,当日头渐渐偏西时,一片荒芜之地外,终于渐渐显出了点什么,远远看见有耸立之物,即使风蚀变形,但轮廓仍在,再近一些,才看清竟是人造物,夯土筑成的废弃的建筑一栋连着一栋,放眼望去,连成了大片不规则的废墟,俨然是一座……无人之城。
                这一幕景象太令人意外,“……练儿?”又惊又疑的回头,身后之人像是料到我要问什么,解下面纱解释道:“很好的藏身之所吧?这儿据传是当地人千年前的城池,后来不知为何废弃,变做一座荒城,倒成了天然的匪窝,那帮人耗子似的躲在其中,害我和义父一通好找。”
                说话之余,她放缓了些速度,开始策马而入,保存完好的城垣遗址就在身边,惊疑感过去,脑中依稀想起是仿佛该有这么一处古迹存在的,只是眼前景物比数百年后显然更为完整生动,那街巷蜿蜒狭长,周围各种造型的土屋鳞次栉比的排列着,黑洞洞的门窗无不透着古怪的死气沉沉。
                或是受这死寂影响,内心不知何时泛起了淡淡的恐惧,这恐惧不知缘由,自然也不好说出口。
                直到远远看见有烟柱升起时,自己才感觉轻松了一些。
                
                那烟是黑烟,显见是在燃烧什么,策马继续朝那方向过去,才见烟柱是来自一个院落内,这院子与周围建筑没什么两样,俱是黄土夯成,经过风吹日晒不复最初的完整形状,但结构仍在,要说有什么不同,就这院落之内多了许多东西,有桶有缸,有家什有织物,这些琐碎东西放在一起,在这死沉沉的荒城中就显出了一丝活力。
                当然最有活力的,还得数院子中央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和篝火边高大威猛的身影。
                
                “来啦?”或是早听到了马蹄声,铁老爷子对我们出现一点不惊讶,只是捋须回过首,呵呵笑道:“这鬼城的街道乱七八糟的,我猜想你们没准又得转迷了,才想起用了燃烟指路这一招,果然刚点起来人就过来了,还是老头子我高明吧?”
                “义父好厚的脸皮。”练儿入了院子跳下马来,不甘示弱的反唇诮笑道:“明明今早是你先绕迷了路,最后还得靠我才能直捣这黄龙,如今却说转迷的是我,真好不知羞,眼看日头还没落就点了篝火,莫不是独自呆着怕了,燃火壮胆吧?”
                “哎!什么话,我铁飞龙其实那种胆小之辈,即使你不要人引路,这日头也已经偏西,晚点火不如早点嘛。”老人听了这话也不怒,只是打个哈哈,摆手道:“何况这些害人的东西,我老人家看着总不顺眼,快烧快舒坦。”
                在这爷俩斗嘴时,我也早顺势下了马背,此时正一边帮着练儿栓马,一边打量着周围,听老爷子这么说,就下意识的看向了火堆,这才注意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引燃物当中,最显眼当数中间那几个大物件,虽然此刻已经被火焰包围吞噬,但燃烧之间,其上的斑斑血迹仍是明显可见。
                
                “这是……”轻吸了口气,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望向老爷子,果然见他会意点头道:“嗯,是刑具,这里就是我们找的那帮强盗的老巢,别看外面瞧着不起眼,那屋里可另有玄机,他们不仅仅抢掠财物,更喜将人折磨致死做乐,真是一帮丧尽天良的东西!”
                顺着老爷子目光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座土屋,黑洞洞无掩盖的门洞此时尤显阴森,之前还想着要进屋去瞧一瞧的,如今却心里倏地打起了鼓。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莫非因为今日手上染了血,本以为不在意的,却其实还是在意?
                


              109楼2014-07-23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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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堪忧


                  -
                  
                  穆九娘的到来,并不像铁珊瑚那般在山寨中引发风波,有了先例在前,这帮娘子军此次处置的很是熟练,很快就拍板定案,同意留下了她。
                  当然,这也与她的拜访方式有关,规矩的投帖拜山,得体的言行谈吐,总是更容易办好事情。
                  而前一个深夜里那场不规矩的来访,就这么蒙混过去,始终不曾有第四个人知晓。
                  
                  愿意保持沉默,并不仅因为那是熟面孔,更是因为有人求情,夜探山寨若被捉住,惩罚绝不会轻,铁珊瑚想来也明白的,所以当时就变了脸色,恳求道这只是她们两人间的事,请我别做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见她言辞恳切,也鉴于这穆九娘夜探时确实没下手伤害过任何人,自己也就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小事化了,答应了下来。
                  倒是有人自己显得十分不情愿离开,也不知这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快,铁珊瑚见没事了,再不多说半句,转身回去砰地关上了门,一副不理不睬的架势,而那穆九娘望了屋里一脸欲言又止,轻声叹息,我在旁看不过,提点了两句,这才有了第二日的投帖拜山。
                  
                  之所以会帮这个忙,不过因当初是自己促成她们俩结伴同行的,多少感觉有些连带责任,自然盼她们和好,不过这穆九娘进得寨来,确实十分会做人,若说铁珊瑚是凭率真俏皮得了一部分人的喜欢,那穆九娘就是和几乎所有人都相处融洽,兼之她在寨中也算年长之辈,不消数日,就俨然融入了这寨子里,上上下下谁见了都会笑着打声招呼。
                  若说唯独有谁对其是最不假颜色的,那无疑正是铁珊瑚。
                  偏偏在她面前,穆九娘似乎也没有八面玲珑的熟稔,甚至连长辈的气势也端不出,所以过去数日,她能和全寨上下处熟,两人的矛盾却似乎半点不见好转。
                  
                  当然,虽将这些瞧在眼中,但我自认这和自己关系并不大,别人的事,好奇心太多不一定是好,干涉太多也不一定就对,她们已有了相处和谈话的机会,接下来,便看她们自己的了。
                  
                  只是这山寨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若别人又居住在你的生活范围内,那么,有一些事纵然你不去主动过问,却也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上演起来。
                  
                  时间已冬尽春来,却仍是春寒料峭天,这一日下午,自己惯例去后寨索了些取暖用的木炭,走在回树海的小路上,途中快经过铁珊瑚所居的小屋时,就听见了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这小屋本就位于清幽之处,所以即使那话说声虽不大,但仍能很清晰的传进了耳中——“阿瑚啊,开一开门可好?你纵然不愿意与我多话,但珂姨做的东西总还是要得吃吧?”
                  这声线柔和,略带恳求,想也不必多想,会对这如此和铁珊瑚说话的整个寨子里也寻不出第二人。
                  不禁停下脚步,打树丛间望过去了一眼,果然站在那儿的不是穆九娘还能是谁?她手中拎了个食盒,倒未注意不远处树丛边的我,只是一心敲门,继续道:“这次我特意问寨中朋友讨了食材,做了你最喜欢的油酥饼,流离江湖的这一年你不是老念叨想吃么?阿瑚?”
                  她也真是辛苦,这几日来总挖空心思想寻铁珊瑚好好说话,可偏偏那女孩总说不到几句话就要翻脸,虽不至于再动粗交手了,可不理睬人的功夫却日益精湛。
                  
                  “……谁要吃那油酥饼?要你专程去做的,我可消受不起!”果然,这边好说歹说半天,那屋中才传来对话声,只是开口就犯冲,端得是很没好气:“反正喜欢吃这东西的,又不是只我一个,你那好相公也是喜欢吃的,你还是回去做给他吃好了!管我做甚?”
                  相公?我听得心中一怔,不知她意所何指,那边穆九娘也急了,拍门道:“阿瑚,莫要胡说,你明知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一个未嫁一个未娶,我哪儿来什么相公?”
                  “哼,尚未有定论,却离定论只有一步之遥,你不都已经点头了么?剩下得也就只是择个黄道吉日的事儿了!”虽见不到人,但屋中传出的声音却显然满是情绪:“哟,倒忘了,对不住啊,所以说你来寻我所为何事?看看,把原本定好的大好黄道吉日都给耽搁了。”
                  
                  这二位不知一旁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毫无忌讳,我隐在树后,虽也听得有些好奇,但总有道德感作祟,提醒着自己这么继续偷听下去实在不妥,于是终摇了摇头,退开两步,打算就此悄悄抽身离开。
                  就在转身之际,耳边却传来了那穆九娘的一句话,道:“何必如此说?阿瑚,你明明是最清楚不过的,若非为了保全我俩,我又怎会答应这门亲事?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能名正言顺求得那红花鬼母的长久庇护啊!”
                  
                  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因这话中的一个名号而生生刹住了。
                  
                  红花……鬼母?四个字,揭开的是一幕幕时隔已久的画面,那些虽被搁置在记忆的角落里尘封,却从不曾真正遗忘过的往事,回忆如潮,清脆的三击掌犹在耳边,自己略一思忖,重新转回身,装模作样的咳了两下,然后自树丛后径直走了出来。
                  或者有些急切了,打断了别人的对话并不好,但是,并不想压制这种急切。
                  
                  几乎是听到咳嗽的瞬间,那边对话就蓦地止住了,见我从树后闪出来时,穆九娘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尴尬,但总算调整得不错,远远就抱拳笑迎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竹纤姑娘你,却不知道来寻珊瑚是有什么事吗?”
                  因年长些,她并未按寨中规矩对人动辄姐妹相称,而是多以“姑娘”取代,此时自己也无心与她多客套,只抱拳回礼道:“碰巧路过,无意中扰了二位,还望海涵。”一句罢了,随即话锋一转:“恕我直言,虽非存心,但刚刚确实听得九娘你提及红花鬼母其人,这才贸然过来想问个仔细,望九娘能行个方便。”
                  “这……”虽略有迟疑,但那穆九娘也不愧为久经江湖之人,很快反应过来,道:“怎么?难不成,竹纤姑娘你与那人有什么恩怨纠葛不成?”
                  “恩怨纠葛谈不上,但确实有些干系,确切说是与我师尊有些关系,且多年不闻音讯,所以咋一听见才有些迫不及待,还请九娘行个方便。”
                  
                  没错,着急红花鬼母的事,其实正是源于师父,我一直对她老人家在世还心存希望,却苦于寻不得证据支持,而师父与那红花鬼母是有约在先,后来再爽约,按红花鬼母的脾气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寻不得线索,却不知道她那边会不会有,这才急于打听起来。
                  
                  这边再三恳求,那边也不好推脱,于是二人移到不远处的一处石桌椅边坐下,那穆九娘想了想,犹豫道:“其实红花鬼母的事我所知不多,而且从头讲起,说来话长,却不知竹纤姑娘有没有耐心听完?”
                  我自然表示没有问题,但随后没说两句便发现,真正耐不住的是眼前之人才对,她虽看似在整理头绪,无奈心神飘忽全不在此,反倒目光频频瞥向那小屋,刚开始还没什么,后来我回头顺她目光一瞟,也隐约见到了窗边一道偷偷摸摸向外窥探的人影,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忖着不将这事搞定,想来是不能安稳说话了。
                  


                119楼2014-07-23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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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5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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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意既定,便伸手拦住了正心不在焉说话的人,不提先前正事,反而改口道:“对了九娘,你这食篮里好香,香得勾人,恰巧我今日没吃什么,能不能问你讨两块饼果腹?”
                    说这话时自己存心提高了点声,还偷偷冲穆九娘眨了眨眼,所以纵然她不知我用意何在,却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油酥饼小小的一块,拿在手中还有些热乎,看着金黄诱人,咬着满口生香,果然是下了心思去做的,我啧啧称赞的吃完一个,又故意掂起第二个,对了木屋方向扬声笑道:“真是不错的吃食,凉了怕就没这么美了,珊瑚妹子,咱们不与美食置气,你若再不来,我可就不客气的全收下了哦。”
                    
                    话音落下一会儿,那边房门砰地打开,屋中女孩昂首挺胸过来,二话不说,谁也不瞧,在旁坐定下来,拿起篮中的酥饼就往嘴里送。
                    
                    这个样子的铁珊瑚,倒有些符合我最初印象里的那个不讲道理的刁蛮女孩了,或者在特定的对象面前,再成长懂事的人,也会露出本性中孩子气的一面吧。
                    虽然还是爱答不理的态度,但那穆九娘见她肯出来坐自己面前,已是满脸欣慰,我也不再做戏,放下糕饼擦了擦手,正色请穆九娘继续先前话题,穆九娘也是会意,点点头,收敛了心神,专心回忆起来。
                    
                    “这事,要从我和阿瑚离开铁家说起。”她道:“这漂泊江湖的日子,其实上半年还不错,我们四处游历,随兴而行,手头紧了便卖个艺保个镖,偶尔遇上为富不仁的商贾,也不妨做做梁上君子,倒也没吃过什么亏,谁知这样的日子,至遇到一个人后,就风云突变起来。”
                    “谁?”虽明知她会说出,但我还是禁不住催问。
                    “说起来这祸根也是我种下的,当时遇见的不是别人,正在当初与金老贼合伙夺剑谱的贼人之一。”那穆九娘惭愧地摇了摇头,叹道:“那时我仗着铁家威望强行索取剑谱,他们自然怀恨已久,这帮人本是睚眦必报之辈,如今得知我被扫地出门,没有了倚靠,怎能不生出报复之心?”
                    
                    “哼!”这时候,本在旁沉默不语的铁珊瑚突然忿忿冒了一句道:“都是小人,功夫不过如此,真是明刀明枪来,指不定谁怕谁呢!”
                    听铁珊瑚接话,穆九娘神色复杂的瞥了她一眼,半晌,终于还是收回目光,低头继续道:“是啊,那人武功及不上金独异,若明刀明枪我和阿瑚倒也能应付一二,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可惜对方也明白,从不正大光明现身,却一路追踪行暗算之事,我们摆脱不了,好几次差一点给他得逞,弄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到湖北襄阳,遇见了红花鬼母,她本是金独异之妻,那人对她也十分忌惮……”
                    
                    不等她说完,我却已经跳了起来。
                    
                    “什么!”若说之前是惊讶,那如今便真是震惊了:“你说什么?你说红花鬼母是……是那夺剑谱的金独异的……妻子!真的么?”
                    眼前两人并不知我为何反应会如此之大,“是,是啊,没错……”那穆九娘似乎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如实答道:“不过你放心,那红花鬼母虽是金老贼的妻子,但品行却颇端正,对丈夫所为也甚是不满,所谓夫妻早名存实亡,连儿子也随得自己姓,那次若不是得她庇护,我和阿瑚才真是吉凶难测了。”
                    “哼哼,是啊。”一旁的女孩气哼哼咬了口酥饼,嘀咕道:“是有个好儿子啊……”引得穆九娘颇显尴尬的又看了她一眼。
                    
                    我却难以留意这二人的神情,此时一心只顾了梳理满脑子乱麻,这么一个重要关系,自己却半点印象也没有,如今听人说起,才隐约想起,最初相遇之时,那红花鬼母是隐约教训过她儿子姓公孙不姓金一类的话,只是当时如何考虑得到这么多?只有此刻回忆起来,才后知后觉的豁然开朗。
                    豁然开朗之后,伴随的是更多担心。
                    
                    只是现在还不是想太多的时候,最后自己定了定神,强从情绪中抽离开来,问穆九娘道:“那,那之后呢?你们得那红花鬼母庇护,可见她有何异样动作?”
                    “这倒没有……”穆九娘并不知这问题的真意,所以只坦白回答到:“我们在公孙家呆了十余日,那红花鬼母虽脾气刚暴,但还不算是恶人,所作所为倒也谈不上异样,反而是她那儿子……她那儿子……”
                    
                    讲到这里她支吾起来,对面铁珊瑚的脸色也愈发难看,我因之前听得的那些对话,知道其中有些私事,便道:“不要紧,若是不方便的话,那不说也罢。”
                    
                    “唉,说什么不方便,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我那么说了,这穆九娘犹豫一阵,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坦然道:“那红花鬼母有个儿子,也老大不小,却因生性顽劣被其母束缚甚严,至今未娶,我与阿瑚住在他家,阿瑚是对他不假颜色,但我总觉得人在屋檐下还是客气些好……可谁知他会错了意,竟就此纠缠起来,最后甚至……甚至提起亲来,说是要明媒正娶与我……”
                    
                    虽然这番话听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回忆起那男子的奇葩言行,我毫不怀疑其实穆九娘已算是说得十分委婉了,可旁边的铁珊瑚却似乎不这么想,听到这里蓦地起身,气道:“说得好似人家一厢情愿似的,若真如此,那你后来怎么答应了?”说罢冷笑一声,拂袖就要离去。
                    “阿瑚!”见她这般,穆九娘似也急了,一把拉住她道:“当时外面危机重重,唯有公孙家能遮风避雨,我也是迫于无奈啊!”
                    “我才不管是不是迫于无奈,你要嫁就只管嫁去,你有人要,我就不信我寻不得良人为伴,看看谁过得更好!”
                    
                    “不行!”听了铁珊瑚此言,那穆九娘不知怎么,声音陡然提高许多,激动道:“我当时就在灵光寺,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知晓,那岳呜珂根本是混账言行,他配不上你,你心中不可再有他!”
                    
                    她们说的没头没脑,我自然听不懂玄机何在,却见铁珊瑚脸色大变,含泪道:“好啊,原来你在场的,那为何当时不现身?却过后还好意思说一路苦苦追寻我到此?我再也不要信你!”说罢用力一挣,挣脱开来,就往小屋而去。
                    “阿瑚,唉,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我到的时候,只见你下山背影,当时红花鬼母要寻老爷和玉罗刹决斗,我总要先去警示了他们才好抽身追你吧?阿瑚!”
                    
                    那穆九娘焦急不已,高声解释着,拔身就想要追,可惜我不能让她称心,在旁一把拦住,道:“九娘你稍安勿躁,把话说清楚,什么决斗?和玉罗刹决斗的不是武当人士么?怎么红花鬼母也来掺上一脚了?”
                    
                    自己这样拦她追问,多少有些不近人情,好在穆九娘算是个识体之人,她看了看我,又眼见铁珊瑚已经闪回了屋中追不上了,终还是忍住了情绪,回答道:“武当什么我不清楚,珊瑚走后,我一心去追她,本想向红花鬼母请辞,谁知她也收到消息,说有人在京城要对她丈夫不利,那红花鬼母与金老贼虽断了名分,但总是念旧,何况他毕竟是其子之父,所以才会赴京寻老爷和玉罗刹决斗,替他了断恩怨的。”
                    “你是说……红花鬼母只是听闻玉罗刹名头,并未见过她人?”自己的不安却还在继续。
                    “嗯,之前确实如此,不过到现在,她们在京师怕是早已打过照面,也该决斗完了。”穆九娘点头道,不知是我不安的神情太明显,还是她想早些摆脱我,随即又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她那最要命的独门暗器,我之前已偷偷给老爷他们看过,想来不会出大问题的。”
                    
                    这安慰对我来说效用实在有限,沉默半晌,最后还是点点头,放她过去了。
                    
                    虽已是满腹情绪,但见穆九娘急匆匆往小屋而去,还是难免涌出了内疚,自己这一番急切的探问,或者不巧使得她和铁珊瑚的关系又雪上添霜了一层,想到这里,不由得提声喊了一声:“九娘——”待她诧然回首,就故作轻松的微笑起来,道:“忘了告诉你,那间屋子后面有扇窗的插销是坏的……有什么事,还是当面说清楚吧。”
                    
                    听了我的这番话,对面的人先是一怔,而后也微笑了起来,她点点头,拱了拱手走远两步,却似乎沉吟了一下,又快步返了回来。
                    不明就里的看她走近,到了身边,那穆九娘面色肃然,一抱拳道:“其实有句话,这几日一直犹豫该不该说,毕竟我算外人,万一说错了有动摇人心之嫌,但竹纤姑娘你不是外人,这话我也就对你说,劳你烦心……”
                    见她神情严肃,自己也不禁心中一凛,当即抛开诸多杂念,抱拳回礼道:“请但说无妨。”
                    
                    然后,便听得穆九娘道:“是这么回事,前些日子我为寻珊瑚一路而来,沿途似乎见到了些不好的风吹草动。”她顿了顿,接着低语道:“若我所见不错,这山寨,恐怕有些堪忧了。”


                  120楼2014-07-23 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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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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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悲恸声是否属于自己牵挂的那人,其实不太能确定,因离得太远,山谷间袅袅回音难免失真,但如此一种啸法,实在很难再做第二人想。
                      
                      凄声揪心,我当场几乎要跳起来,全力就往山那边而去,却因为太忘乎所以才冲出几步就给迫得生生又停下了脚步,过大的动作导致背上传来剧烈的反应,眼前一黑时,令人几乎真以为伤口又给迸裂开了。
                      扶着树木,颤巍巍反手在背上探了探,拿回眼前,指尖上没沾染到多少新鲜血迹,这才宽了些心,再不敢托大,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自己当然明白,性命也自然是要珍惜的,所以再迫不及待,也唯有强行按捺下,在身体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一步步往前赶去。
                      
                      心中火急火燎,声音是从另一头山腰位置传来的,想来大致就该是寨子的所在之处,而自己距离那里起码还有半个时辰要赶,若能轻身提气倒是快捷无比,可惜如今这脚下速度,却连普通山里人都不能比。
                      那恸声只悠然响起过一次,之后再无声息,山林间静悄悄的,碍于伤势,我甚至不能试着提气大声喊回去,只得尽快加紧脚步。
                      此时只能有一个期盼,盼她千万不要离开太快。
                      千万等我。
                      
                      一段从不放在眼里的路,如今却足以令人气喘吁吁,很累,一面时刻留意伤势一面又得在极限的边缘赶路很累,这种自律相当耗精力,何况近几日也没吃过什么太像样的东西,动久了难免疲乏,但饶是如此,却连喘息的动作也不能太大,否则那同样会牵扯伤口。
                      短促喘息着,小心控制呼吸的频率,春寒时节,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具体花了多少时间并不清楚,但当终于赶到时,已近乎是精疲力竭。
                      伤势虽一路痛楚但幸而并无大碍,略停下歇了口气,望着眼前一幕。
                      
                      原本高栅垒壁威风凛凛的山间大寨早已失去踪影,徒留下处处残破不堪,废墟中到处是被燃烧殆尽的模样,目光扫过,偶尔能见到几滩黑褐色血迹,愈发衬得此地阴沉破败,莫说寨中人,就是我这个略嫌局外的人,返回见了也不会好受。
                      唯一庆幸的是,无论敌我,倒是一具尸体也没弃下,或者是官兵清理过战场了。
                      
                      然而,她却在哪里?
                      
                      “练儿?练儿?你在吗?”不敢喊得太使力,只是稍提高了些音量,四周围死寂沉沉,这声音虽不算响亮也差不多够了,喊了几声,再举手触唇打了几声唿哨,皆不见回应,我便举步往里面而去,毕竟这山寨很大,不是站着喊几声就能算完的。
                      一路向前,脚下尽是咯咯的瓦砾碎响声,倒塌的焦木断壁堵在路上,有时需要一一翻过,对此刻的自己而言很是费手脚,因为心情的关系,就更显得有些焦虑。
                      一路走,一路呼喊,回答的却只有风声,从前寨到后寨,俱是遍布劫后余烬,区别不过是前寨乃官兵攻打所致,后寨却是寨中人自己所为,更确切的说,是那冬笋带一干人纵的火,若不是为这个,她当时或者还能逃生也不一定,也就不会有后来的……
                      
                      思忖到此,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冷,背上疼意也仿佛更明显,这件事果然还是留下了阴影,一旦忆起来,不安全感便抑也抑不住的油然而生,加之置身这死寂之地,若非此刻正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时,还真是有些令人惴惴。
                      或正因如此,渴望相见的心情就越发的强烈。
                      唯她能使我真正安下心来。
                      
                      可是,她却在哪里?
                      
                      一个人也没有,绕行完了整个山寨,在废墟上登高四望,还是一个人也没有见到,杵着手中当登山拐使的树枝停下,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想上一想,就继续往后山那片树海竹林而去,那里是整个山寨中自己最熟悉也是最感亲切的部分,或者,对练儿也是如此。
                      如今穿过竹林时会途经一片新坟,那是近半月才开辟出来的,围剿时战死的寨中女子寻得回尸体的大多在此入土为安,长竹被就地取材一分为二,上百块代替坟碑的竹片密密麻麻伫立于此,风拂过,竹林沙沙,平添了几分阴冷。
                      不愿在此久留,所以快步匆匆经过,直奔树海中的那间小屋,沿途并未忘记出声相唤,可所得到的仍然只有寂静。
                      最终赶到那处,眼前所见却很是令人失落,这小屋被焚毁的彻底,那冬笋说片瓦也不能给官兵留下,她倒是真的做到了,只怕越是重要的,就毁得越彻底。
                      这下真有些茫然起来,四下都查遍了,难道真是擦肩而过?或者,那不很确定的悲恸声原本就是个错误的判断?练儿本就还没有回来?
                      内心满是疑惑,有些举棋不定了,下意识里还有些不甘,所以漫无目的四处转悠,想着往回重新再筛一遍。
                      却在再次途经竹林新坟时,停下了脚步。
                      
                      刚刚路过的太匆忙,所以并未留心细看,如今第二次转悠到此才发现,这里与前几日最后一役之前相比,似乎又添了些变化。
                      所谓又添了些变化,确切说是又添了些新坟,而且还不在少数。
                      这是怎么回事?官兵断不会如此好心,而寨中女喽兵早该在当日夜里就撤去,也应该没时间做这些,莫非……念头掠过,几步去到坟前蹲下,仔细查看起长竹片上的字迹,细辨之下却随即大失所望,其上刻字清秀隽丽,比练儿只堪堪称得上规矩的笔迹更见功力,显然出自他人之手,并非自己以为的那样。
                      判断错误,失落的叹一口气,正在支撑着起身,余光过处,却又怔住了神。
                      刚刚只顾分辨字迹,竹上所刻内容并未留意,也无非就某某之墓如此简单而已,山寨之人我大多是不怎么记得名字的,也就并未往心里去,可就在刚才,起身时不经意的一瞥,却晃眼瞥见了个熟悉的姓名。
                      那坟其实就在旁边,是整个坟群最前列的位置,用以代替坟碑的厚实竹片上赫然刻着——管事冬笋之墓——几个大字。
                      看清这几个字的同时,我不禁戒备着倒退了两步。
                      
                      倒退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的可笑,纵然阴影犹存,但自己还不至于到十年怕井绳的一步吧……好笑之余,也生出了更多疑惑,这人若真已身亡,必是当时一刻丧命军营的,那又会是谁为她收的尸,还将之特意安葬于此?
                      而这些个最后一役新添出来的坟头,莫非都是同一个原因?
                      
                      大惑不解之余,抬头环顾了一圈,又低下头,这时才发现那写这冬笋之墓的坟堆旁边,却还有一抔黄土,凌乱的堆在那里,仿佛来不及彻底挖好一般。
                      看着土堆乱糟糟的痕迹,忽地心中一动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急忙再蹲下去身,用手中树枝在浮土中反复拨了几拨,果真给自己拨拉出了一截半埋在土中的竹片来。
                      只是这竹片已赫然从中断开,再找一找,不出意外的在附近找到了另一块残片,两块拼到一起,凝目一辨,其上字体入木三分,分明写着——义姊竹纤之墓!
                      
                      熟悉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若这名字是属于自己的,那感觉就更奇怪了。
                      但无论感受如何,其上所刻义姊二字倒颇能解惑,这山寨互称姐妹的不少,但与我姊妹相称的却不多,而能理直气壮在临时坟碑上留下义姊这两个字,除了铁珊瑚,很难再联想得到其余什么人,何况若做这些的是她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莫名其妙的衣冠冢依据究竟何在?
                      
                      而更重要的,若这是一个衣冠冢,又是谁挖开了它?
                      
                      是的,这并不是来不及彻底做好,而是做好后又被挖开的坟,四周没有动物的痕迹,即使有动物也不会挖这一座空坟,刻有名字的坚韧长竹被&干净利落断成两截,断裂处光滑平整,显然利器所为,关键是,那截口非常的新,崭新。
                      再次抬头四处打量,目光扫过之处,但见竹林青碧,阳光斑驳,异况是没有的,除了自己以外连个活人也瞧不着,只是不远处有一方卧石,依稀记得曾经练功之余,很喜欢在其上休憩打坐的,可原本完整平滑的一大块,如今却已经裂做了两半。
                      之前对此并不介意,下意识归为战乱所致,此刻走过去微微一抚,果然是断得光滑平整,豆腐般的一切为二,裂口处也是崭新的。
                      心中发沉。
                      
                      之后哪儿也没再乱走,身上有火石,便在这竹林之中就地收集了枯枝残叶燃起一堆火,然后守着火堆,与那些新坟一起静静的等待着,直到……日头西落。
                      
                      日头西落,天边云霞如血,站起身来,长叹一声,看来她并不像自己最后期盼的那样,还会折返回来拜祭众人,倒也是,拜祭什么的繁文缛节,本也不像是她会做的。
                      所以,恐怕是真的错过了。
                      练儿已经回来过了,看到过了,就在这里,她挖开了那座写着竹纤之名的黄土坟,然后断碑斫石,抽身而去,短时间内想来不会再回来的,那再等下去只是白费光阴。
                      我与她,是真的擦肩而过了。
                      
                      看看苍穹尽头的漫天红霞,迎风长吸一口气,转身一步步离开。
                      不要紧,纵然她找不到我,我却可以找得到她。
                      
                      要找闻名天下的玉罗刹,这不会太难。


                    129楼2014-07-23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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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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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高高在上,众人皆抬头仰望。
                        定定看了那一方,脸上忽觉有些微痒意,伸手抹了抹,是鲜红的血,人血,却不是属于我的血。
                        突然生出了一点反胃,或是对此刻这般模样的抵触,心里明白眼下的自己定是透着不小的狼狈,但究竟是怎样一种狼狈,以至于竟令她没有认出我来?
                        是,练儿并没认出我来,她立于枝头,目光俯瞰人群不曾有半点停留,仿若睥睨苍生的精灵。
                        
                        “小兄弟,你……你没事吧?”唐努气喘着带了他的残部过来,有些不安的问道,好似我此时状态很需要人来担忧一把,勉强回以微笑,对他摇一摇头,退到了那些高大的南疆力士之后站定,有些踌躇的收敛了目光。
                        心还是一下下跳得很快,但最初的喜出望外已被迟疑取代,这般场合,这般模样,冒然喊出那个名字是否合适?自己竟一时有些举棋不定起来。
                        
                        好在眼前局势发展,也容得下人有些许的迟疑时间。
                        
                        官军一方,持弓的兵卒们吃了大亏,但包围圈仍在,乱过之后正要组织反攻,那少女又复掠身而下,一手把将地上的中年男子抓起,大声喝道:“你们谁敢上来,我就把你们的主将斫了!”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的,但这百余兵卒还真似那人的心腹亲兵,听了这一声喝,果然俱都露出了犹豫神色,彼此看看,再不敢有所动作了。
                        强盗群中眼见危机解除,响起了欢呼之声,沸沸扬扬间,忽地一声冷哼,有人道:“掳人要挟,算是那门子的英雄?”再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官军那一方持烟杆的老头。
                        
                        自己之前见过他连伤两名绿林强盗,知道这人很有一手,但两相比较,却不认为他能在练儿手上讨到什么便宜,所以此时见他激将,并不着急,仍是好整以暇的从容观望,谁知那少女却不能令人省心,见有人出口相激,冷然一笑,把那中年男子拍晕了一转手挟在胁下,扬眉道:“我可没时间在这儿多耍,你若不服,好啊,我就单手来会会你这个英雄!”
                        那老头露出愤然神色道:“什么话?你挟人为盾,令我投鼠忌器,那当然是你嬴!”我心中暗道不好,不出所料随即就见她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若误伤了我所挟的俘虏,也算你嬴,如何?”
                        这一句话,就令原本的优势化做了大劣势,平白被缚了一只手,还得小心手上俘虏受伤,真是乱来,我刚欲吐一口闷气,却听见身边那唐努对此啧啧称赞,不禁更觉气闷。
                        
                        果不其然,那老头听得这般提议,大约是觉得受了蔑视,表情先是又气又惊,但眼珠一转后又复平静下来,道:“既如此,咱们一言为定!你嬴了我这批重宝就全归你处置,官兵也立即撤去,我嬴了你呢?你做得了这帮绿林中人的主吗?”
                        少女闻言,傲然一笑,环扫场中群盗,高声道:“我做得了主吗?”一呼百诺,人群中立即齐声响起道:“一切全凭练女侠处置!她老人家一句话,不管什么金银珠宝我们决不染指!”
                        
                        双方就此定约,人群围了个圈子,群盗环绕场边,官军包围在外,练儿单手挟着俘虏,和那持烟杆的老头对立于场地中央,那唐努尚不知自己命运如何,坐在圈外观看一切,却还有闲心对我道:“小兄弟,料不到你是个身怀绝技之人,今天的事情,不管最后会怎么样,你和那位如仙女一般又美丽又神通的姑娘对我的援手救命,我唐努没齿不忘!”
                        这番话虽然豁达大度,颇有些置生死于度外的豪情,但听他这般形容练儿,真令人是好气又好笑,我飞快瞥他一眼,想说却不好说,也没那么多闲情逸致跟他解释,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满腹心事的望向场内。
                        上回,上上回,仿佛都是如此,为何每次分离后与她相逢,总在江湖恩怨下,打打杀杀中。
                        或者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这天下是她的江湖,而她却是我的江湖。
                        
                        那边厢已经交起手来,练儿单手持剑,剑招依旧快捷异常,没几回合,便一招声东击西挑中了对方肩头,“嗤”的一声,衣裳破裂鲜血沁出,若不是她胁下挟人,身法不若平时轻灵,这一剑就能取人性命!那老头奋力拆了两招,见势不妙,突然战法一变,不攻正主,手中铁烟杆磕.打,劈、压,全朝自己被挟持的那同伙打去!
                        这般不顾道义,把伙伴当活靶的做法,引得场边绿林人纷纷破口大骂,但有言在先,却也无可奈何,练儿更是不肯自毁诺言,一柄剑当即转攻为守,舞得风雨不透,把自身与手上俘虏上下护住,虽然安全无虞,但一时间也难以克敌制胜。
                        虽对局势会如此发展多少有些预料,但心中还是难免担忧,今时不同往日,若有个万一,现在的自己只怕帮不了什么忙,唯有瞬也不瞬的盯着场中,忽听唐努在旁赞叹道:“这位女英雄说一不二,真真是可敬可佩!” 不禁就回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忽然间远处号角长鸣,由远而近,树林中听得脚步纷纷乱响,竟然又斜刺里杀出一彪兵勇!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以为是敌方驰援,练儿大约也是同样心思,叫道:“官军听着,我们在此单打独斗,你们若敢动刀动枪,就休怪我不守诺言!”却见之前那俘虏的亲兵们都紧张转过身去,里头有个副将模样的大声喝道:“来将住马,你们是那一营的?”仿佛并不知情。
                        
                        这股官军站住了脚,但见里头有个少年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出来,神威凛凛,大喝一声:“叛兵在此何为?赶快随我回城!”喀的一箭,竟不由分说将那喊话的副将射毙!
                        顿时形势大乱,之前的官兵给后来的官军包围起来,不消几个冲杀,全驱入了森林之中!那与练儿交手的老头见此情形料知有变,心中一慌,再顾不得其他,虚晃几招就抽身要逃,却被少女一声长啸,蓦地追上,在半空一剑劈下,铁烟杆立被震开,那老头的脑袋也给宝剑劈成两半!
                        练儿一招得手,仰天长笑,将手中俘虏摔在地上,道:“谁来看看,他身上可有伤痕?”群盗无不慑然,我轻轻颦了颦眉,这不是错觉,多日不见,她果然平添了许多戾气,同样取人性命,出手之嗜血却是以往没有的。
                        
                        事情告一段落,那边少女笑过之后,也不管远处两派兵卒怎样打杀,转身就向唐努这边走过来,笑吟吟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手中长剑,仿若无害,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有异,我正觉得不站出来不行了,忽见那少年将军策马驰回,大叫道:“谁都不许乱动!”绿林群盗垂手肃立,竟仿佛乖乖听命而行。
                        练儿蓦地回首,见这一幕显然来了气,拔剑迎前,喝道:“你是谁?”那少年将军竟也不惧她,双眸耿耿逼视,这下练儿是真动了怒,微微发笑,剑尖一指道:“管你是谁,如今官兵碰到了我,那就是死路一条!”
                        朝廷大肆剿匪,定军山被灭,我想她必然心头有火,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可那群强盗反而变了颜色,有几个性急的居然拔出兵刃要捍卫那将军,也有人叫道:“练女侠,且慢,这位是小、小……”那少年将军不以为意摇摇手,道:“都是自己人,大家散开。”然后翻身下马,附耳对练儿说了些什么,却见她也怔了一怔,露出吃惊的神色。
                        
                        世间能令这名少女动容的事不多,我正在心中大惑之时,却见那少年将军做了个请的动作,练儿就收剑与他并肩往林中而去,不由立即从大惑转为大急,之前种种顾虑没能立即现身相认,却不代表自己不着急与她相认,千里相寻,这一错过如何得了!就想抽身追上去,却见那群强盗和兵士都散在四围虎视眈眈,贸然上前怕要出事,又见进入林中的二人并未走得太远,还在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这才又压了压心情,重新站住。
                        
                        虽然是抑住了情绪,但还是难免不安,就怕那人说走就走,所以仍然紧紧锁定目光不敢移开眼,好在没谈多久,两人又并肩走回,心中这才松了口气,那少年将军回到场中,自去与群盗商议什么,练儿却径直向这边过来,我看她愈近,忽觉忐忑,鬼使神差地非但没能出声,反而低头往人群中退了一步。
                        这算是怎么回事?后退了这步,心里才懊恼起来,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
                        
                        那少女当然不知此地正有熟人暗自纠结,施施然过来,对唐努唤了一声,当时那唐努正在率人给战死的随从收尸,眼中犹自含泪,见恩人过来,赶紧迎了上去,就听练儿对他道:“我已知你们这帮番人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你身怀重宝,不过你放心,江湖中人义气为先,此刻我救了你,就不会再害你,非不会害你,而且还会有人一路将你们安全的护送回南疆,准保路上再不会生出这种事,你看如何?”
                        她声音不大,却已经足够周围人等听清,其余人怎么想不清楚,但自己熟知她秉性,所以颇为称奇,正在这时,那唐努二话不说,蓦地跪倒在地上,匍匐着就去吻少女脚边的泥土,再不明就里的人,也该明白这等礼节的隆重,显然是待对方尊敬之致了。
                        
                        还来不及生出太多感想,身边却有了动静,原来见唐努行如此大礼,他的一干随从自然也俱都跟着一齐跪下叩谢,眼见左右前后的人纷纷矮下身形,我吸了口气,默然负手站定,一动不动,只笔直望着那道身影。
                        纵使再如何不惹人注意,如今在一干拜倒的人群中孑然而立,又怎能不引来侧目,各种目光随之如有形之物,遽然投在身上,而自己唯一只在意其中一道。
                        
                        因唐努的动作,她似觉得有些新奇,盈盈笑了一笑,好似正想说些什么,余光无意中扫到了这边情形,气定神闲间秋波流转,不经意的投过来了一眼,眼中有些好奇,有些不屑。
                        下一霎,所有的好奇与不屑都消失了踪影。
                        
                        但是也没有欣喜。
                        
                        我看着她,若没看错,她的眼中此时满是疑惑,甚至是不解,不明白她究竟在疑惑和不解什么,轻轻踏前一步,正想说话,听到的却是长剑的呛啷出鞘声,一道银光陡然破空,扑面而来,耳边是谁的惊呼声,可脚下却扎根般动也没有动,连心跳也没有疾上半分。
                        剑风过处,斩断的是头上帛巾束首,青丝泻下,迎风飘起,配合着此时自己的狼狈,却只能令人觉得好不尴尬。
                        “练儿……”不自在的挠了挠脸,也顾不得周围什么眼光,我轻声道:“怎么?认不出了么?我知道自己是弄得有些不堪,你……”说没话完,就又住了口。
                        
                        不久之前,在那场雨雾之中,当铁珊瑚拉着穆九娘低泣时,自己还曾经想过,想过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的练儿怕是决然不会这般就是了。
                        
                        若果真如此,那此时所见的又是什么?
                        正是面对面的距离,自己看得分明,那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夺眶而出,缓缓滑落她的脸颊。
                        
                        周围响起了嗡嗡之声,见玉罗刹流泪,或者真是比泰山崩黄河清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奇闻。
                        “练儿!”一急之下,哪里还管得了其他,什么狼狈,什么议论,统统抛在脑后,我两步并上前去,伸手想去替她拭脸,却因为手上的血迹而犹豫起来,最后踌躇一下,改为小心翼翼的接住了那一颗滴落的眼泪。
                        泪珠在掌心,仿佛仍存温度,明明轻得仿若无物,那一刻,却令我明白了重若千钧的真正感受。
                        
                        她只流了这一次泪,确切的说,只流了这一滴泪。
                        然后就又纵声笑了起来,笑得放肆之极,愉快之极,那一直环绕身侧的逼戾之气,消失无踪了。
                        
                        我没法随之一起笑,因为当时,已被她紧紧搂住了头,拥在了怀里。


                      132楼2014-07-24 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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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症


                          -
                          
                          患了这类病是需要静养的,本地的说法是不能见风,好在这间居室本就位于山寨的最高之处,附近没什么闲杂人等骚扰,安静不是问题,只需要将门窗以重帘遮蔽,做为一间静房病室倒也十分合适。
                          重帘之下,室内幽然,只有极少几缕若有若无的淡光,当床上少女睁开眼之时,我正坐在桌边就着盏烛火烤一把小匕首,见她转头,就立即用灯罩遮上跳动的火苗,微笑道:“醒了?不再多睡一会儿么?”
                          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还要轻,简直就是小心翼翼。
                          练儿倒是没事儿人似的,随口嗯了一声,掀开被衾坐起身,又动了动脖颈,仿佛不过是一场好睡大梦初醒,活动完了看看室内幽然的光线,才歪头问道:“怎么,夜里了?”
                          我摇头道:“正是酉时三刻,日头差不多已经沉了,不过外头应该还是亮的吧。”嘴里回答,手上也没闲着,将原本圆桌上的东西一一移到了床头的梨木小柜上,再搬了个圆凳过去,自己坐下。
                          
                          做这些事的时候,床上的人并没有多问什么,直到见我移到床边与她面对面坐定了,才轻松一笑,道:“怎么,你好似有很多话想说?”又看看四周,自语道:“一觉起来,房里遮成这样,还真是有些奇怪。”
                          她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是有满腹的话想说,想问,甚至想责备,但是见她一副笑意盈盈满不在乎的模样,反倒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挤出了一句道:“练儿,你知不知道自己病了?”
                          其实不知道才怪,如今回忆起来,她前几日无精打采的表现,看似慵懒度日,想来却应该正是不舒服的表现,这病症是有预兆的,她纵然不懂,但明明对不适有所感觉,偏偏只字不提,甚至存心令人误以为是懒散,实在可恶。
                          心里已经明白了,却还是忍不住要确认一下,果然,床上的女子嘻嘻轻笑,不以为然点了点头,答道:“我大致是觉得这两日不太爽利,还以为撑一撑就会好了,怎么知道这样就算生病,以前这种事可都是寻着你去的,我是破天荒头一次。”眼珠一转,又好奇问道:“怎么?看阵势难道这病大有来头?那倒不枉我得上一次,究竟是个什么?”
                          谁家病人得知自己个儿病重是这样一副态度的?实在是令人气到啼笑皆非,骂都骂不起来,之前还在犹豫该不该原原本本地将病症和后果告之她听,毕竟听起来挺严重的,如今看来,若不说到严重点,还只怕她根本不会将之放在眼里呢……当下就不再犹豫,如实将情况一一相告。
                          
                          “练儿啊……”讲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宽慰她道:“这病虽十分凶险,但轻重各有不一,寨中医者说了,你这状况目前看来还不算最糟,应属药石可愈,她有祖传方子,再不行,七十里外广元镇上的几个老大夫也能先礼后兵请来一用,关键是需要你听从嘱咐安心调养,切莫嫌种种琐碎事难捱,发脾气不肯配合,好么?”
                          “是了是了,我又不傻,既知道性命攸关,又怎么会自己给自己捣乱呢?”我这边担忧,练儿却是面不改色,笑着回答道,还伸出手来轻拍了拍我的肩,真不知道是谁在宽慰谁。
                          
                          说话之间,一直留神注意着她的表现,就怕中午的抽搐再来一次,对这病自己虽有认识,但所知甚浅,只不过是当年常常在野外活动,难免磕着碰着,所以这一类的损伤相较常人更上心,却毕竟不是学医的,更不知此世民间如何治疗,连抽搐发生得越多越频繁就越是不妙,也是刚刚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之前练儿倒下一次,如今醒后倒是始终神色如常谈笑自若,如常,悬着的心多少就放了些下来,遂端起一旁的粥揭开盖子试了试,还是温的,就要她喝下,这几天练儿本就吃得少,今日这么一闹更是晚饭也错过了,病中之人尤需看重身体,前几天吃得少也就算了,这一碗却容不得她再赖过去。
                          练儿是爽直性子,说了几句见推脱不掉,也知道是为了她好,就不再多话,接过去老老实实喝起来,粥是我趁她睡着时抽空特意煲好了待着的,放了碎菜肉末一起熬成,按她口味做成清淡不失鲜美,照理她是应该很喜欢的,可依然小口小口吃得无精打采,和前几日一样。
                          原先对此不明就里,现在却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急,慢慢吃也无妨。”浅笑了笑,不去催促,只是伸手帮她掖了掖被子:“大夫说了,得了这金创风,最早就会先觉得乏力,身上扯得疼,张口困难嚼不动东西,之前你胃口不振,我还很伤了一阵脑筋,谁想……你要是早点说,定然不会像现在这般麻烦。”
                          练儿皱皱鼻子,居然也不争辩,待到咽下最后一点食物,才道:“好了,知道了,我没生过病嘛,下次一定早告诉你就是了。”
                          “哪儿还准有下次?”这次终于可以乘势严厉一点了,接过碗放好,我正色对她道:“练儿,你身体好武功高,平时不怎么受伤,受了伤恢复力也远胜常人,这些都对,却不可因此托大,再小的伤也不能小觑,一定要让我知道,实在……实在不行,也要自己处理好,答应我,如这等事不可再有下次,好么?”
                          借题发挥,也是担心太切,见她发病一瞬,真是惊去了半条命,不说教一下实在对不起自己心脏,见我板脸数落,练儿竟也不恼,笑嘻嘻听完,道:“就你训人,这次是我倒霉撞上了,下次自然会小心,我自小读书没你勤,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听到她如此保证,心中舒坦了一点,却见练儿说完这句,斜眼瞥了瞥床边的梨木小柜,打趣道:“除了饭食,怎么还放这么些伤药匕首,之前我睁眼就见你在烤它,莫不是气到想给我一刀不成?”
                          这一句虽然是玩笑话,却适时提醒了自己,我喔了一声,将伤药家什一字排开,再拈起那把小匕首,道:“来,把左手袖口挽起来。”
                          练儿之前那处小伤正是伤在左手臂上,闻言唇角一挑,道:“怎么?还真要给我一刀?”却一边说一边已经挽起了袖子,把一小截嫩白手臂凑过来,笑道:“一刀就一刀吧,别留下疤就成,之前那道疤都还没消呢。”
                          她的肌肤天生就好,仿若玉石,如今室内光线幽然,均匀洒上薄薄一层烛光,更是与温润的暖玉有几分神似,凑近之时本有几分莫名紧张的,却因为随后的话而烟消云散,只得哭笑不得回嘴道:“你倒真要好,不怕挨刀,就怕留疤。”说完轻轻捉住那只手,才道:“可惜,我这次不添新伤,却正要对这道旧伤动手。”
                          “嗯?好都好了,还待想怎么样?”这次练儿终于奇怪地问出来了,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再看看她,解释道:“你没处理伤,所以让菌……让风毒借道入了体内,虽如今多半已随血而走不在附近了,但为小心起见,还是得挑开这疤瞧瞧,重新上药,否则只怕表面看上去已好,下面却还有不妥之处……”顿了顿,怕没说服力,又道:“这话是寨中医者说的,本是她要动手,我想此事不难,你大约也不喜欢别人碰你,才揽下了这活儿,你可别让我难做。”
                          


                        143楼2014-07-24 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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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还有些担心她抗议,但练儿听了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或者这点事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吧?她不在意,我却有些紧张,捉那手臂看了又看,这一处痕迹不算显眼,因为是刺伤所以瞧着才一个指节长,但淡色的痂却结实,如茧一般保护着愈合的伤口,看了半晌,才尝试着用匕首挑开了一点,到了这个时候动作慢反而是一种折磨,索性一鼓作气,手腕一抖,迅速将那创痂整个剥离了下来。
                            痂下的创面其实并未完全长好,还有些血肉模糊的,因这强行的剥离而渗出了点血水,心中微颤,吸了口气飞快瞥一眼练儿,却见她仍是对我笑吟吟的,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我也无意与她多话,收敛心情,全神贯注地把伤整个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大碍,再赶紧上药包扎,待到做妥一切,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伤口其实不算什么,本是见过比这还远远糟糕许多的伤,在别人身上,在自己身上,甚至是一些能致死的重伤,但都没有刚才的一瞬心颤,在某些事某些人上,自己或者真比想象中要软弱得多。
                            
                            唯一庆幸地是至少表明上还能云淡风轻的,又倒了两杯茶,坐着说了一会儿话,终究不敢大意,据说这病能让人很难受的,虽然练儿没有表现出来,但还是强让她先卧床休息,自己则出门了一趟。
                            
                            出门,是为了取汤药,之前嘱咐过那学医的妇人去煎的,寨中林林总总的药材多少都备得有一点,所欠缺的也已经叫人快马加鞭去买,几个时辰过去,想来也应该买回来熬到差不多了,这吃药有讲究,不能耽搁时候,所以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还没人送来,索性就自己亲自跑一趟去看看究竟如何了。
                            
                            虽然有药炉,但今日来不及备好了,所以熬药自然是在下面的伙房中,出了房屋,匆匆而去,可没掠出多远,就听到了隐隐的喧哗声,天色已暗了下来,却还看得见远处人头攒动,似乎不在少数。
                            所有声音中最响亮的怕就是铁珊瑚了,她拦在路口,远远就听见嚷嚷道:“不行不行,都说是静养了,你们这么些人去做什么?问候也不成啊,什么情况?我可不知道,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小径是顺山势而成,这一处最是险要,她拦在那里一女当关,其余人倒还真是想上来也来不了。
                            “珊瑚,怎么了?”别人上不来,自己也下不去,再说也不能视若无睹,于是掠过去现身问了一声,这一问不要紧,铁珊瑚回头还没说什么,那帮人见了我却已经两眼放光,急道:“竹纤姐姐,竹姑娘,你来得正好!快给我们说说寨主她老人家究竟怎么样了?”
                            
                            一时间这边一句姐姐那边一句姑娘,喊得是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听到人有些晕头,好不容易叫她们静下来一个个说,才知道原来这几个时辰里寨中都传开了,有说寨主患了急症的,又有说是重伤的,中毒的,一时间人心惶惶,这十几个人是女喽兵中的中上层,也就是管事的那一阶,小喽啰们坐不住,她们更坐不住,纷纷想过来看个究竟,却被铁珊瑚毫不客气地全拦在了这里。
                            明白了缘由,便耐着性子一一抚慰,我对她们直言不讳地承认了练儿生病的事,却没说是哪一种病,只道没生命危险,至于具体是什么病症,练寨主硬气好强,除非她亲自首肯,否则谁也不能满世界宣扬,旁人也没有非得知道不可的必要,如今她需要静养,打扰是越少越好,所以这些时日平时不见人,寨中事物由大家管理就好,除非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要紧事,这是可以去说话的,但那也要先与我打好招呼,定好时间,莫扰了吃药休息的时候。
                            
                            一席话毕,许多人瞧着表情是安心不少,却也有少数仍不能放心,犹犹豫豫道:“竹姑娘,这……真是没什么大碍么?你可不要哄我们安心啊。”
                            我淡然摇头,而后道:“如若真有什么大碍,此时我可不会还有闲心在此与你们说话,对你们而言,她是寨主,是恩人,或者还是别的什么……但对我而言,她是生死与共之人,她若死,我殉死,这回答,不知你们可否满意?”
                            
                            这之后,人群渐渐散去,等人群走干净了,穆九娘才拉着那学医的妇人从旁边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怀中还捧着个热乎乎的药罐子,原来她们早就熬好了药过来了,却无奈被堵在这里,又不好带着药出现在人群面前,这才偷偷躲了起来。
                            没太多空闲与她们多话,我一边嘱咐道从今而后一段时间里,都让这妇人随她们行动,叫铁珊瑚安排可靠人手以策万全,一边接过药罐匆匆返了回去,耽搁这点时间,虽然罐子还是热的,内里的药却不一定火候还那么好,药力要是褪了那就可惜了。
                            急急忙忙赶回屋,轻手轻脚走进去生怕惊到了她,房中很静,练儿的呼吸声很匀,所以我一度以为她又睡着了,直到洗净双手来滤了药倒好,再端过去想叫她起床喝,才发现床上那人是睁着眼的,一双黑眸骨碌碌转,却一言不发。
                            “练儿……”微微触了触,这具身子并没有如担心的那般痉挛,却还是绷得很紧,比之前紧多了,这或是发作的前奏,又或者,她在我出去的当口,又已经发作过了。
                            无论是哪一种,药却总是要吃的,还要快些吃,凉了,久了,是不好的。
                            
                            于是扶她起来,在床沿边坐下用身子支撑其坐好,让她的头仰躺在自己肩膀上,腾出一只手去帮她开口,练儿的嘴闭得很紧,这应该不是她自己的意愿,狠下心用力捏她两颊牙关处,好不容易令其微微张了嘴,一松劲却又闭上了。
                            于是下次再捏开的时候,我把一根手指垫了进去。
                            手指伸到很里面,垫在靠右的上下臼齿之间,这样可以留出足够多的空隙慢慢喂药,也不至于捏疼她,这种当口自己一点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练儿的眸子却转过来盯着我不放,不太清楚她在想什么,于是笑一笑,对她打趣道:“咬我你不陌生吧?对了,当初不是说分开一次咬一次么?正好,这次相见后你还没咬过,今日就算结账了吧。”
                            练儿又转了转眼珠,不置可否的眨眨眼,大约这么斜着看人也挺累的,之后就不再乜眼,只是好好配合着一口一口吞药。
                            
                            药应该是很苦的,但不得不慢慢喂,因为此刻练儿的状态,我生怕她会呛到,更怕呛着会引发其余反应,所以每次都只是倒一点点进她微张的嘴里,直到听见了下咽声,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倒下一口,手指很疼,非常疼,但对于这种疼却奇怪的安心,有一种自己能帮她分担掉一些什么的感觉。
                            
                            这一碗药量很大,慢慢喂完要花很长的时间。
                            当终于饮完最后一点时,练儿似乎也渐渐放松了一些,手指上的疼痛不再那么强烈,正想抽离时,倏尔间疼感之外有什么柔软轻轻扫过,然后怀中少女就含含糊糊说了声什么,因那未褪尽的紧绷和……异物的关系,这声不甚清晰,不过距离近,还是能清楚听明白的。
                            练儿她勉强笑着,感叹的是:“其实……生病,的感觉……也还不赖嘛。”


                          144楼2014-07-24 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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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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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外面是清晨,这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清晨,外头早已经天色大亮,只是这间小屋内挑起了重重厚帘,所以只得一息微光堪堪投入,映在空气中迷蒙如一缕晨雾,配合一贯清冷的寂静,仿佛是与世隔绝,使人恍惚了神智。
                              而眼前的女子,就是令自己心生恍惚的源头,从来都是。
                              各种情绪在持续发酵,化学反应一般抵在心中推搡着顶撞着,而她的语言是更甚一步的催化剂,“怎么罚……也好……么?”这么喃喃反问的时候,就有什么自心中缺口处释放出来了似的,一发而不可收拾。
                              练儿对此并不知情,所以仍是无畏地点点头,她当然可以无畏,因为我必然是不会伤她的。
                              相视结束,阖上眼帘,静静伏低身子,让两个人的唇轻轻重迭在一起。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接吻,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吻她,没有任何具体考虑,没有任何具体理由,就只是想要吻她,这是个不可抑制的念头。
                              我顺从了这个念头,也没有遭遇到抵抗。
                              
                              唇与唇相依,轻轻缓缓的摩挲,说来可笑,这还是我们头一回如此轻柔耐心的彼此碰触,自从那大漠洞中较劲争斗般的初体验开始,每一次由她主导的亲昵无不是热情直接有余,而温存委婉不足,这或者是因为所学有误,或者是因本性如此。
                              这一次也是如此,唇间若有若无地触碰了几下之后,就察觉到身下那个人的动作,练儿不耐烦的轻哼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来好似想搂住人拉近距离,以便能加深亲昵的程度,说好似,是因为她并没来得及完成这动作,就已经被我捉住手压回了枕边。
                              
                              “……别动,你说过我可以罚你的……”
                              并不曾拉开距离,连阖着的眼也几乎没有睁开,只是稍稍错开了一点位置,贴在她唇边低语道:“所以接下来无论我对你做什么,都不可以动,好么……练儿?”
                              咫尺内并没有立即响起回答,耳中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起伏,接着练儿抿了抿嘴——这个小动作因贴着她而感觉格外清楚,就听到轻轻地一笑,道:“不动就不动,说话总可以吧?”
                              也笑了笑,熟悉她的思路,所以自己什么也没回答,只是重新以吻封缄。
                              
                              仍然是从微微碰触开始,耐心进行,刚开始是缓缓的,然后渐渐放开,放肆,越来越深入彼此……紧密贴合的双唇,舌与舌纠缠在一起,互相探索着,是缠绵,是侵略,是默契配合与相互征服,反反覆覆流连忘返,调律出一首时而热烈时而温柔地无韵之曲。
                              沉醉于舌尖的触感,贴在一起的身体能相互感觉到对方一阵阵扑通扑通的心跳,练儿是不会忍耐自身感受的,纵然现在人不动弹,但还是会尽情回应,只要觉得舒服就会轻轻发出可爱的哼声,这意味着喜欢,还有无意识的暗示和挑逗。
                              而那柔软甜美的双唇,更是能轻易勾起人心底深处的独占欲。
                              
                              难以忍耐地吻着她,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抚着那精致的面庞,时不时滑向耳边,手指一遍遍绕弄着那鬓边发丝握在手中,偶尔也抚弄一下那薄薄的耳廓和纤细的颈项,练儿还是初醒时的状态,只是着了一件单衣,衣襟口松松垮垮的,从下颌经过颈部,延伸至胸口的白皙,都轻易就能够一览无余。
                              余光瞥见,指尖触到,有灸热感由脊椎延烧到后脑顶端,从心底涌出的某种渴望是什么自己很清楚,它正一步步地向外逃窜,和沿途阻挡的理性互相厮杀争斗,势不两立。
                              之前种种强烈的情绪分明与此无关,此刻却成了感情方的帮凶和垫脚石,早被它们冲击成七零八落的理智不复平时强大,已约束不住那种强烈地渴望。
                              
                              渴望,欲望。
                              后者不过是一种生理反应,前者却是发自内心深处来自灵魂的冲动。
                              而当二者相融合时,要克制住绝不是什么太容易的事。
                              
                              其实,过往的我曾认为这不太容易,却也并不算难,女子本身就不是欲望的生物,何况对于这种冲动自己熟知是怎么回事,并不会好奇,甚至会不以为然,无法管理住自己从而被原始冲动主导的人是心理上的弱者,这种弱者恰恰是我最不想成为的类型。
                              直到最近半年以来,当定下盟约之后,在明月峡安居之后,当相处的状况越发明朗,真正开始感觉到我们或者就此真已是对方的唯一了,是余生里彼此的唯一了,心中的某一处,就不知不觉中渐渐地松动了起来。
                              那时才知道,原来之前自己的无动于衷,不过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而已。
                              当条件成熟,客观限制消除,面对心爱之人时,谁都只是弱者。
                              
                              只是……条件真的成熟了吗?
                              
                              一时不知该如何做才算最好,所以慢慢停下了这个绵长的亲吻,微微分开彼此唇瓣,看了身下人一眼,因为对轻重缓急有所控制,所以此时练儿的喘息得并不算多厉害,只不过似乎对这样分开有些困惑,正不解的看着我,长长睫毛轻轻眨动着,湿润的瞳孔泛着清亮。
                              在大多数人面前,这眼神往往是凛冽桀骜的,平时面对我时也多是澄澈干净为主,可此刻却分明罕有地清楚写了温柔,那闪动着淡淡碎光的眸子,满溢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不会错,这是一双有情,有……欲的目光,虽然她可能自己并不是很清楚。
                              让她清楚,是我的责任。
                              安静了片刻,这片刻屋中没有声音,自己不开口,练儿也没有讲什么煞风景的话,她或者还不能读出所谓暧昧,但对氛围的改变仍然是很敏锐地捕捉住了。
                              就这样拥抱着她,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忐忑之中,心跳变得越来越快……当然,或者变快的只是我自己一个人也说不定。
                              终于,再一次低下头,占有了那双甜美的唇。
                              
                              这一回与刚刚不同,唇舌上的挑拨不过是令人放松的手法,脑中缩到角落的理智尚未完全失效,纵然无法束缚住奔腾的渴望,也不想引起她太过强烈的反应,毕竟这方面的她,对自己还是一个完全未知数。
                              一边又一次吻着,一只手重复着刚刚的动作,只是注意力在吻与动作之间的重点已经改变了,耳后,颈项,下颌,锁骨……轻轻的反复摩挲抚过,见她没有流露出反对的意思,再缓缓地,缓缓往下……
                              这具身子的轮廓很美,纤细而紧致,修长却有力,更具有在这个时代一般百姓女子身上很少见到的,大胆而动人的曲线。
                              对此,自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当手掌向某处柔软慢慢移动之时,几乎是在忍不住地微微颤抖,却终于还是攀上了那一处,不敢妄动,所以只是手指轻轻地用力,在那被微微压迫的柔软的中心,可以明显感受到……小小的一颗果实……
                              
                              “嗯,你在做什么?”直到清晰的问话响在耳边,才从各种混杂在一起的情绪漩涡中多少抽身了点出来,因为刚刚的分神……或者也因为这么做太过唐突,亲吻并没能引开练儿全部的注意力,她正偏头看着,目光正好奇地停留在那一处……
                              
                              轻轻收回手,连带把伏低的身子也撑起少许,心中说不尴尬窘迫是假,但还是强自镇静,微微清了清喉咙,小心地反问道:“练儿……既问我在做什么,那……你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
                              我想,接下来的回答应该是可以预料的,这样的话,再解释起来也行就可以更方便一些,毕竟像欲望这种无形之物,很难完全用纯语言来说明,而这种行为对两情相悦的一对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就更是无法靠三言两语讲透彻,那么,像现在这样置身实际的氛围中,切实地去感受,没准能更容易说清楚些。
                              自己确实是这么考虑的,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好几个月前,第一次从她眼中读出欲望这种东西的时候,就开始打算了。
                              哪知道,如今真这么按计划问出口了,却见她那边眨眨眼,没怎么迟疑就笑道:“我知道啊,这是求欢之举嘛,也就是所谓的男女之事,怎么?你也想对我做吗?”
                              这下,才真正是懵住了。
                              
                              练儿她自幼在深山成长,身边只得我和师父两个亲近人,而且某方面说都是纵容她的人,所以她能不韵世事不知世俗长大,但也导致很多常人女儿家该懂的事她都不会知道,像……像这种就更应该是……可谁曾想……
                              “你……是从哪里知道……求欢什么的?”太出乎意料,以至于觉得有些膛目结舌,好不容易找回声音就怔怔地问了这么一句,略有些嫌傻气,练儿却不以为意,笑吟吟道:“这还需要从哪里知道,天地万物都会这么做吧?狼群里每年都会借此来延续后代,鹿啊狍子啊也是,所谓公母雌雄男女,不过是一个道理,我有两次除恶都是恰巧毙对方于榻上,看他们死前正脱光了在做那种事,正是和动物一般模样呢。”
                              
                              若刚才是太出乎意料有些懵了,那如今却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讲下去才好,偏偏她说得再自然不过,仿佛是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事,而换个角度看,这确实也是万物间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有些令常人难以接话……
                              正伤脑筋地想着该怎么回答才有分寸,却见身下之人也撑起了身子,拉近一点彼此的距离,轻笑道:“这档子事儿,原以为是男女之间才能的,若是女子和女子可以,那我倒也无妨哦,怎么,你此刻想做吗?”
                              
                              这样问着,她又凑近了一些,挑眉之时,星眸中竟掠过了一丝……媚。


                            148楼2014-07-24 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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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4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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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


                                -
                                
                                结果那天清晨时分发生的事,软磨硬泡到了最后,还是只得半途休止,不了了之。
                                
                                练儿做事素来是强势独断的,可在对这件事情上,却并没一味地将之任性坚持到底,当她确实明白了这推脱不是羞涩或玩笑,而是当真不想继续下去时,也就当真住了手,并不曾勉强太多,甚至并没问太多具体理由。
                                这种罕有到近乎成熟的体贴表现,令人在微松一口气的同时,更是心生内疚。
                                懊恼于自己的冲昏头脑,那天清晨,也不知道哪里先开始不对劲,可结局却是什么都被搅乱了。
                                
                                即使在这件事上她并没任性到底做出些什么,但瞧得出多少还是影响了情绪,甚至于有些……憋火,纵然是未尝人事,对这种滋味本身并不会明白太多,但不理解并不表示就没感觉,实际上,练儿的感受性是极强的,以至于接下来两日里,我们一旦独处,彼此之间就总仿佛是流动着一种暗涌般焦虑不安的气氛。
                                对这种莫可名状地焦虑,她或者还不太能整理清楚,我却心里很明白是怎么回事。
                                欲为火引情为柴,不燃则以,可一旦不慎燎了起来,即使被及时扑灭,灰烬中却其实还是闷了热度,越是不明就里的人,越是无法处理好这种感觉,更何况,如今对练儿而言无法处理好的,或者还不仅仅是……欲,而是与欲混在一起的其余很多事情。
                                我自然清楚自己推脱掉的原因是什么,可她却不会清楚,也不知道在练儿眼中,这份拒绝会不会有其它什么含义,碍于之前的种种表现,如今她不愿意说,我也真不敢猜想妄断。
                                而同样道理,我不愿意说,想来她也不怎么好猜。
                                彼此猜心永远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当时一着急说得是“今天不成”,这当然属于推诿之词,而事实是之后的几天里都是对处的相安无事的……至少是表面上的相安无事,练儿如之前所言似乎有些小情绪,但她不愿意表达出来,似乎想要装作没什么似的,却其实又并不擅长伪装,只是固执地坚持着。
                                瞧她这般装不在乎,心中很是难安,毕竟鬼使神差在她心中放火的人是自己,这些天也想过,对练儿……也许我该改变方式方法对她了,因为即使性格中纯粹的一面依旧,但不知不觉中,她确实已不再单纯如大多数时候一眼可看透,这次对情&事的理解就个例子——或者,以此为契机,自己应该试试……开诚布公地好好和她对谈,而不是这般继续打哑谜下去,毕竟再打下去,有猜错心的危险,那就太冤了,是不应该发生的。
                                但另一方面,正因为无法再如儿时那般一眼看透她的心思,所以也就无法预料,若是好好把心里的种种顾虑的想法和她说了,会得到怎样的一种反应。
                                归根结底,所谓情&事,做不做,给不给她做,这些都不算大问题,纵然心里还有属于自己的纠结,但若她非要发生什么,其实自己也是怎样都无所谓的,只是目前,还怕她会逞强做出不顾自身健康的举动。
                                所以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将这想法推迟到她彻底康复之后实行,那时再谈,若真要发生点什么,就……发生好了。
                                
                                说到练儿的身体,倒是恢复很顺利,这也是近两日自己最欣慰的事,她之前那般不顾病情天天夜里往山上跑的举动,虽说令人感动,却也很是忧心不已,就怕有什么影响,毕竟症状虽有轻重之分,说起来终究是能要人命的病,也只有她敢这般不知轻重,万幸是还知道要按时吃药,总算没受大影响,仍然保持了日渐好转的步骤,自从我回来之后亲眼所见,痉挛发作的次数和强度都减少许多,只有一次,严重度相对刚开始时也算是轻微了。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触碰就会发现,那具身子依然会常常绷得很紧,有时会不由自主地用力,牙关偶尔也会发紧到影响说话,只不过练儿讨厌示弱,所以除非被看出来,否则总要笑吟吟满不在乎地掩饰过去。
                                她这样的性格,其实真是非常吃亏的,一般人根本瞧不出她受了多少罪,那医者只是会对她快速顺利的恢复连连感慨,叹寨主果然不同凡响;铁珊瑚也早早就放下心来,不再如最初那般如临大敌……就连最亲近最上心的自己,怕也多多少少有被那自如的言行举止麻痹到,无法准确估计出这个病的痛苦程度。
                                所以,在外人看来,这场凶险的大病,似乎就那么轻轻松松地即将过去了。
                                
                                即将过去,既是还没完全过去,所以一天三次药还是必须吃的,不过很少再会牙关发紧到完全无法吞咽的地步,所以也再不用以那般亲密的状态喂服,而且……最近相处起来多少有些不自在,更不愿有太多肢体亲密,以免在不必要时勾动了对彼此的渴望,所以即使察觉到她肢体发僵,也不敢如往常那般自然的替她推拿缓解。
                                何况,练儿也……也没在如往常那般自然的叫我替她推拿缓解。
                                我们之间,似乎不知不觉中流动起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很薄,但确实存在,这是我个人的感觉,但想来她也不是没有觉察到。
                                
                                原想是等她病彻底好后,再无后顾之忧地来处理,但终究还是有人先沉不住气了,这天晌午,惯例地吃过饭后用药,练儿突然撅嘴叫手酸,这也是肌肉紧绷导致的常有的事,刚刚吃饭时就见她有一口没一口吃得无精打采,自己也不疑有他,于是走到床沿边坐下,接过药碗来一勺勺吹凉了喂给她。
                                一人喂,一人咽,如此沉默地相对进行了一会儿,正在低头吹药时,冷不丁就听对面不耐烦地道:“喂,行了吧?不觉得这样子很不舒服么?”
                                可巧这时确实是在专心做事,突然被这么一问,手上一顿,下意识反问道:“怎么,哪里不舒服?是药烫了还是太急了?”
                                这一无意的反问不要紧,练儿顿时显得气不打一处来,倏地夺过药碗来咕噜噜饮了个底朝天,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才抱臂开口道:“我到处都不舒服,你不准胡乱打岔,这几天是怎么回事?对着我老不爱说话,连做事都带着不对劲,原来还想大约是心情不好随你去,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模样,看来真是不能把你太惯着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其实这几天她同样是不太对劲的,此时抢了个先机开口,却理直气壮地说成仿佛一切责任都在我这边,这已是令人啼笑皆非了,再听那口口声声地惯着,真是不想笑都不成,自己只得将手中汤匙放回空碗,苦笑道:“练儿,你在说……什么呢,这几日,不都是好好的么?”
                                “哼,什么好好的……”回答的是一声轻哼,对面少女仍是好整以暇抱臂的姿势,不悦道:“都说了不准胡乱打岔,哪里算好好的?明明到处都不对劲儿,我们话说得少了,你碰我像碰烫手的山芋,连每天夜里临睡时的亲昵都缩手缩脚像个木头似的,最是扫兴!这能算是好好的么?”
                                没错,练儿说得是事实,因怕她乱想更多,所以睡前那惯例的唇齿亲昵是不能推脱的,又怕禁不住起火,于是,只能动弹不得的当自己是块死物……如今被她揪出来兴师问罪,难免一时大窘。
                                但同时,练儿确实是认真的,这是她少有的正色质问,所以窘迫之余,自己也吸了气端正回答道:“是,是有些问题,是关于……那天早上的事,搁在心里几天了,原想等你病好再说,若一定要现在谈,那也无妨,看练儿你的意思好了。”
                                这么一说,对面的少女就好似松了口气,练儿不再抱臂,而是放松一笑,道:“就知道你有话要说,早说不就结了,等什么等,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没头没脑地等了,再说本来嘛,那天的事你也该给我个交代了,这两日我又没有催你和我欢好,你躲躲闪闪做什么?”
                                
                                原先不觉得练儿说话有多大胆,自从讲到这方面后,才惊觉她说话真是大胆到没边了,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垂,我翕唇道:“练儿……这……不对,所谓欢好,其中之意各有不同,你懂得这些我确实很诧异,但,你所谓的欢好,却并不能等同於……我所求之事……”
                                “哦?那如何不同,你倒是说来听听。”她仍是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问道,态度端得是不急不躁,再一次令人微感意外。
                                稍停,略整理了一下语句,正要开口道破心中玄机,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敲门声不大,轻轻地,却连绵不断显得并不犹豫,这段时间能够接近这里的人并不多,会敲门的就更少了,寨中人或多或少都知道练儿病情,没什么事是断然不会来打扰,我俩对视一眼,一个起身开门,一人更衣,默契地决定将这场谈话暂时推迟再说。
                                去栓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那在路口处执勤的哨兵,她见门打开,不安地看我一眼,迟疑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竹姐姐,前……前坝那儿出了点事,有人闯山上来了,正闹得不可开交,这事旁人实在不好做主,听说,听说寨主身体已快无恙了,不知可否方便请她老人家……”
                                “有什么不好做主的?”明知道练儿其实能听见,但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我皱了眉轻声回道:“来者莫非是个武林高手,你们都对付不了?”
                                “那,那倒不是。”哨兵期期艾艾道:“就是几个普通的山里人,身手是没什么身手的,不过就是闹得厉害,百般劝阻都不听,寨中又有严规,不得对普通百姓动手在先,所以姐妹们很是吃瘪……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普通山里人?普通山里人到咱们这儿来闹什么?他们又是怎么通过明月峡山腰小道的?原本岗哨呢?”我奇道,心中甚是不解,且不说百姓不会轻易寻山贼闹事找死,就明月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重重盘守,更不会轻易让普通人冲到腹地。
                                这时候练儿已经略收拾停当,着了挂在床头的那件白衣镶黄边的薄衫走过来,闻言挑眉道:“什么人胆敢进寨捣乱?好大胆,走,咱们瞧瞧去,路上再仔细说来听听。”说完一牵手,拉了人就要迈步往外去。
                                
                                别的且不说,单见这件薄衣,就不能让人放心,也顾不得外人在场,我反手一把扯住她,小声急促道:“别,这事我去看看就好,又不是什么高手,不劳你出马,好好地给我休息就好,别忘了你……你还在静养中,受不得惊着不得风。”
                                “和你在一起早什么惊都受了,还怕风?”她倒不管别人怎么看,白过来了一眼,又笑道:“我如今可是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而且看今天天阴,没什么太阳也没多大风,倒正适合出去散散步,不成么?”
                                
                                所谓软硬兼施不过如此,何况当着寨兵面前自己不好太拂她面子,看看外头天气,也正如她所言的那般,就考虑一下,折身去拿了件衣服,又带了把油伞,回来道:“多披件衣服,那倒还可以。”
                                她见我举止,当然知道这其中用意,顿时满面春风,还嫌不够,得寸进尺地笑道:“披服就披吧,这带伞做什么?外面又没落雨又没烈日,是犯傻了么?”
                                心中有些气不过,一边举伞和她走在一起,一边赌气回敬了一句道:“说了你也不懂,挡些紫外线总可以吧?”一语出,却是自己先失笑起来。
                                
                                于是,近乎一月之久后,第一次陪她在白日里迈出了幽居之所,在淡灰的天空下,两人一起撑着伞,不慌不忙地走在绿意丛生的山间小道上,去解决一件不算麻烦的麻烦。
                                
                                普通人来山上寻衅闹事,怎么听,这都只是件不算麻烦的麻烦。
                                从没想过这件事居然能保留在记忆里,一生。


                              150楼2014-07-24 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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