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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gl穿越文吧】《魔女霓裳》作者:八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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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串拍马之言,常人听了或者会受用,但入了自己耳中却只会十分反感,见她似乎还有意要继续说下去,也顾不得留意练儿表情,赶紧打断道:“好了,多余的话就不用讲了,据说你们偷偷摸上山来,胆子实在不小,这可算是触了山寨规矩的,若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恐怕捧得再好听,也是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那三个大男人听了这话,不约而同一抖,面面相觑之后,捏着铁家什的手越发紧,这妇人却似乎并不很畏惧,闻言立即换上了愁苦表情,哭丧着脸道:“哎呀,我们规规矩矩的老实人家,终年靠山吃山,除了一把力气什么都没有,不是迫不得已,哪里敢来得罪各位女英雄啊,这不都是为了家人才豁出去的嘛,就是那个死丫头,死丫头,最不叫人省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又想扑进去人群,却还是被拦住,只得用手频频指一个方向骂,顺那方向看过去,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中,有个少女尤显得和周围人神情不同,脸上见不到半点义愤和反感,只有……躲躲藏藏的惊慌。
  我看到她时,练儿也早就顺着视线看到了,当下不假思索地就点人道:“你,出来,别猫在那里,怎么回事?来说清楚。”
  被这一点不要紧,那少女几乎要哭出来,我明白练儿其实没恶意,甚至是必然护犊的,不过见不惯手下畏畏缩缩而已,在她而言,畏缩之举全然不可理解,自然也难有体谅之举,于是只得替她补充说明,正好铁穆二人就在那少女旁边不远,自己便朗声道:“没关系,出来了别人也不能轻易拿你怎样,珊瑚,九娘,麻烦你们护着她出来,以策万全。”
  
  铁穆二人闻言,彼此对看点头,都挤到那少女身边,一个挡在前面,一个陪着她慢慢走出人群,果然那悍妇见人走出来,就不顾一切想冲上去,却被挡在前面的铁珊瑚板着脸一亮青锋剑,唬得倒退了一步,愣了一愣,随即开始号泣起来,边哭边骂道:“你这个不知父母大恩的不孝之女啊,我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大,平时好吃好喝,不亏待你半点,却谁知道你偷了家里财物不算,还要离家出走啊,一个姑娘家家,你把名声都给败光了啊,你把家里的脸都给丢尽了啊!啊呀——”
  她在那儿哭天抢地,被骂的那少女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浑身都在抖,抖到最后,却突然高声道:“父母大恩,女儿不敢忘!却也不愿就被那么卖了,你们那晚在窗下数钱说话,别以为我没听见!这几年,娘你对乡里乡亲那么多知根知底的提亲不管,口口声声说是为女儿好,却原来是待价而沽,价高者不问青红皂白就可得,女儿不甘,女儿不认!”
  “呸!”面对这番意想不到的抢白,那妇人赶紧啐了一口,骂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能容你自己做主?嫁给大户做小也好过受穷,人家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是做爹娘的辛苦!否则这十几年把你养得细皮嫩肉,拿来做什么!”
  
  这番对峙至此,已经是水落石出,想来周围的人应该比我和练儿知道的更早些,所以有那么一瞬,自己很奇怪为什么这些寨兵还愿意和他们讲理,却旋即就明白过来,在这里,确实是做父母的那方更占道理。
  女子命贱,看着师父和练儿太久,几乎把这一条给忘了。
  争执仍在继续,比例是一句对十句,那少女虽然试图抗争,却似乎完全辩不过自己母亲,而妇人身边的三名男子也一改之前畏缩,对那少女指责不休,而旁边其余女兵,虽然满脸气愤反感,能帮助说的话,居然也不多,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只有铁珊瑚在努力指责对方的卖女求荣之举,道:“她就是应该逃,怎么了!”
  偏头看看练儿,虽是阴天,伞仍在她脸上投了一道极淡的阴影,她的表情是困惑,不解,还有掺杂着不悦的不耐烦,在那不耐烦愈发浓重之前,我转头对人群道:“闭嘴!”
  吼这一声的时候,不知不觉灌了点内力,于是人群果然就闭上了嘴,包括那名悍妇。
  
  满意于耳边的清静,接下来,便示意那少女道:“你过来,近前说话。”见她犹豫了一下,随后在穆九娘的鼓励下还是走到这边,而铁珊瑚在旁边,小心的提防着闹事之人。
  当距离缩小到只有两三步时,轻轻摆了摆手,于是穆九娘拉她停住了脚步,借此机会,自己仔细打量了这女孩一眼,确实生得不错,可惜现在脸色煞白,眼中噙泪……打量过后,以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量,我问道:“现在,我来问你几句话,你必须好好听,好好想,听清楚了,想清楚了,再来回答,你可明白?”
  那少女连连点头,虽还有些微微发抖,但已举袖抹去了眼中泪水。
  “好,你听着。”我缓缓吸一口风,开口道:“这个世道,女子如物,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许多人认为便是正道,你家人要嫁你或者卖你,若你从了,后半生或郁郁寡欢,却没准能保衣食无忧,如今你为求骨气落草为寇,或是顶天立地了,却从此要自食其力,受操劳之苦,甚至有性命之虞,也许不知何时就要血溅五步,你,可想清楚了?”
  她果然在想,却没想多久就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我没读过书,却也不想做那茅厕蛆虫,宁可守着一堆粪土也要偷生,死不怕,就怕生不如死,求寨主收下我,只要是自食其力,我什么都会学,肯做!此心意已决,绝无反悔!”
  
  随着她决然磕头在地,不足为何,暗暗松下了心,自己笑道:“好,今日一字一句,你要记得才好,还有,我可不是寨主,不过你的话,寨主她也都听见了。”
  环顾四周,旁人脸上的神情也多多少少松了下来,铁穆二人也露出了笑容,而身边的人笑吟吟看我,似乎正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被一声高声呼号打断。
  “没天理啊!”高声呼号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名讨要女儿的悍妇,她似觉得苗头不对了,也不再装腔作势,拼命向过来抢人,在她的鼓动下,那三名男子也蠢蠢欲动,却不似她大胆,面对周围明晃晃的佩刀,只敢虚张声势做做样子而已,我道:“你们走吧,你们养来换钱的细皮嫩肉的女儿已死,从今后她的命是她自己的,是这山寨的,若愿意,你们可以去账房领几两银子,算是她对你们多年养育的报答。”
  
  这句话本是了断,也是好心,谁知换来得却是更歇斯底里的发作,那妇人见大势已去,不顾一切跳起来,夺过其中一个男子手中的铁器就向亲生女儿砸去,却被铁珊瑚一削一挑,轻易就断了凶器,跌坐在地。
  吃这一亏,她却似乎还不肯吸取教训,就地耍起泼来,坐在地上扯着头发哭闹不休,或者真是飞走的鸭子太大了吧……正这么想时,却又见这人跳起来,红着眼指了女儿,唾沫横飞地骂道:“你个死丫头,别以为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别以为这里人真对你好!大家都扯破脸,我也不怕告诉你,你留在这里迟早也是个水性杨花的货!这里的人都不干净,都脏,脏得很!找不到男人,就饥渴难耐地和女人干,你也迟早要被她们干!哈哈!想求干净,门都没有!活该,报应,不识好歹的东西!”


152楼2014-07-24 0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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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


      -
      
      轻轻翻起身,拥她躺下。
      两具身子贴合在一起,光洁的肌肤相亲有些异样,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彻底的亲密无间的贴合在一起,练儿十分的配合,甚至可以说顺从,躺下之后,目光仍是瞬也不瞬地盯着人,似乎有些催促的意味在里面。
      抚了抚那被自己揉得有些乱了的发丝,彼此间每一寸肌肤的触感无不撩动着心,却终究还是有些顾虑,在最后放开自己之前,略带忧心的看了她,道:“若感觉有什么不对,就说,千万不可勉强,往后还远,咱们大可来日方长,知道么?”
      她微微一拧眉峰,状似不耐烦道:“好了,知道了,我才没你那么体弱呢,你废话少说,快……快些。”说到最后,却少见的小结巴了一下,面上泛起一抹淡淡绯色。
      霎时看得痴了,这一抹绯,松脱了心中最后一线顾虑,砰然落地。
      
      微撑起身,先轻轻的触一触那唇,而后所有一切,自然而然,亲吻摩挲,行云流水,这具身子落在眼中,竟是如此完璧无瑕,惊人的美丽,目光所到之处,修长婀娜,玲珑有致,肌肤触之细腻温暖,凝如脂玉,无一不诱人心醉。
      然而再是迷醉,心中是有数的,自不能如她之前那般毛躁,虽也是需要挑逗试探,却必然是小心拿捏分寸,唇下肌肤,轻柔如绸,一路游走,终辗转曲峰之上,轻品绯果,软碾慢挑,无处不至,好在练儿从来是放得开的性子,似不知拘谨为何物,甚至比上次那情不自禁的小小惩罚时……都还要来得放开许多,诸般欢喜舒服,全无掩饰,声声喘息□,或轻或重,只给人最诚实地反应。
      她的反应便是热度之源,那每一次欢喜的低吟,落在心底,都做了火焰的助燃剂。
      一点点唤醒挚爱之人,给予她快乐,这个行为本身就已能带给人足够的喜悦。
      
      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局面,渐渐缠绵而下,越是近了那一处,心跳就越疾,刚刚情绪本身其实还算平稳,多少有些如云里梦里,这时才生出了真正的紧张感,多少有些怯,却绝对容不得自己犹豫,终还是一横心,探了过去。
      先只是指尖轻拭而过,为得是弄清这具身子已到了何种程度,却还是有些吃不太准,无法准确把握,索性俯下了身去,唇滑向腿侧,点滴吸吮,余光却顺势大着胆子向那处扫去。
      只是一眼,却足矣。
      那瞬间难免有些眩目,眼中所见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娇嫩欲滴,如此撩人地撼动着心弦,那是身为女子最神圣而珍贵的所在,再是倔强厉害,甚至纵横武林的女子,也存在着天生的柔弱之处,所以需要小心呵护,百般珍惜,这一点,正是同为女子,所以最为心知肚明。
      而自己,可以么?足够小心么?
      心中忐忑,所以不敢妄动,唇只能是先一路而下,细腻描摹,直到足心,练儿轻笑了一下,蜷起脚趾,却眯着眼拉起一只手来,近乎是无意识的放在了腿内侧,轻轻地磨蹭着。


    158楼2014-07-24 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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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1: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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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可能是无意识,却也是天性中再明确不过的邀请,胸中有什么被加热膨胀,生怕因此太过鲁莽,所以被邀请的手并未移动,只是掌心不断摩挲,安抚焦虑,而最后人轻轻凑上,以最柔软无害的事物,小心覆上那娇嫩的花。
        
        唇舌下的身子大大震动了一下,听到练儿哼了一声倒吸了口气,但这样的反应与其说是刺激太大,倒不如说是有些吃惊,因为她很快就接受了下来,并不曾挣扎,却只是强撑起一点手臂,将目光投了过来。
        因这个动作,那身子往下送了送,无意中使得彼此贴合得更……紧密,闭上眼,脑中如有水滚,起了腾腾雾汽,转瞬就朦胧了心智,只有余下纯粹情愫,这一刻反而因柔软无害而少了忌惮,只一意顺性而为,非要尝遍她的味道才肯善罢甘休!
        纵情之间,耳边是甘美的喘息,可爱的音弦中透着致命的魅惑,无论是声音还是肢体,都如此毫不顾忌的配合,乃至契合,仿佛没有半点羞怯退缩,一切诱人之极,必是不能自已,直到有手心在后脑发间轻揉,这才惊觉有些不对,睁眼抬首,却有意想不到的一幕,映入眼底,直直烙入心里。
        揉着发的自然是她的手,若是躺着,本应该是不能够到的,可眼中所见,那女子却分明并未躺下,还是半支起身的模样,一只手抵住身下被衾支撑着体重,却腾出另一只手来抚人,光洁的一览无余的修长躯体半曲起,顺滑的长发散落肌肤上,丝绸似的黑与玉瓷般的白形成了鲜明对比,带着一种随意而凌乱的美。
        可最动人的,却是那张容颜。
        
        仿佛饮过醇酒一般,练儿的面色罕见地晕了红潮,尤其脸颊两侧最清晰可见,而额上却有些许汗水渗出,在幽室中泛了微光,就连那神色也是仿若带着微醺,一颦一笑一喘息,蛊媚入骨,连平日澄净的眸中都染了火热情&欲。
        最原始的亲昵激出了根骨中的魅,这一刻,她不经意就蜕去了青涩,展露出了真正的倾城无双之姿。
        
        心底最深的一根弦仿佛被重叩了一下,太过惊艳,甚至于惊艳到有些陌生不安起来,或者这个时候,唯一能令人找回平日里熟悉的感觉的还是那双眼眸,那双眼眸,即使满溢了情潮,却并未完全忘乎所以,仍旧带了一丝无杂质的清澈认真望了这边,目光中有着倔强,还隐约透了探究和好奇。
        
        突然意识到,她若一直维持着这姿势没变,那岂不是从最初撑起身子开始,自己的……动作就这么点滴不落地被全看了去?后知后觉如此一想,惊艳与不安带来的冲击霎时就消失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羞恼和窘迫,偏又无法真心怪她什么,只是面上腾地烧了起来,倒是把脑中雾汽烧去了一多半。
        这情形势必是无法再厚颜继续下去,也不好说话,烧着脸起身,迟疑了一下,慢慢凑近到那纤弱的脖颈边,避开她的眼神,只是轻咬住那同样微微泛红的耳朵不放,稍用了一点力,算是小惩大诫。
        可惜惩戒的效果并不明显,引来得却是对方又一阵轻笑,那是由喉中发出的,低低的与喘息相混合的笑声,嘴唇贴合处能感觉到肤下纤肌因此牵动的轻颤,揉着发的手离开了,却改为攀至身后,反反复复于背脊上摩挲徘徊着,不轻不重,拂得那片肌肤似痒非痒,好不难受。
        却也知道,她此时应该是更难受的。
        火候早已经到了。


      159楼2014-07-24 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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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这般,想着想着,心情渐渐沉下,注意力也散了,待到再次将目光投到寨门前,那铁珊瑚和穆九娘早已不见了踪迹,只见练儿对寨前岗哨吩咐了点什么,便回身往里去,没走出两步,忽地又驻了足,转头往这个方向瞥了几眼。
          就在自己疑惑如此距离应该不会察觉之际,突然见她扬眉一笑,衣袂微动,也没个招呼,就在哨兵的眼皮底下凭空掠高数丈,仿佛随风而起,不等人看清,已顺山势几个起落,稳稳站到了眼前。
          “怎么想着跑这儿来了?对了,用过早饭了?”不等完全站住脚跟,带着笑意的发问声就已经传入了耳中。
          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问她是怎么发现这边的,眼见那落下位置有些危险,赶紧伸手拉她后退了几步,远离了崖边,这才放下心来,答道:“用过桌上的点心了,听哨兵说你来送珊瑚和九娘出门办事,就赶来看看,你也真是的,她们出门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赶不上,只得在这里瞧一眼算数。”
          “她俩只去广元,那儿附近闹了饥荒,饥民想抢官府的粮食,特带信来寻我通气,我让她俩去看看情形,傍晚就归,有什么好特意来送的。”练儿不以为然回答道,倒证实了我刚刚猜测的,忽又别有深意地一笑,道:“而且,我本以为你起码还要再半个时辰才能醒呢,昨夜闹得挺晚,末了你都直接睡过去了。”
          “原来你也知道昨夜闹得太晚了?”想要瞪她一眼,可惜对上得是一张倾城笑颦,气也气不起来,只得无奈道:“说了多少次了,凡事适可而止,我几时对你这样过?第一次时的教训就忘了么?”
          “没忘啊,我有分寸,而且那次也是你逞强在先的,若是早些示弱告诉我,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换回来得却是毫无愧意的回答:“不过也没差,万一再如此,我再渡真气给你便是了。”
          
          她是毫无愧意,我却有些羞愧起来,皆因记忆随话题回了到那一幕,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忘亦难忘,也怪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地被心绪所扰,一心只想着给予全部,令她满意,结果勉力迎合全盘照收的下场就是翌日临近黄昏也不见醒转,练儿不知深浅,索性以气渡气,用真元内力硬是将人逼得复苏了意识。
          各种意义上说,都可谓是糟糕之极的第一次啊……回想起当时,心中顿感百味杂陈起来。
          
          揉眉悔不当初的同时,难免有那么片刻忽略了身旁,就在这当口,眼角余光忽觉得一黯,这里只有我们俩,熟悉的气味靠近不会令人觉得有什么可警惕地,待到反应过来,已经从背后被拥了个密不透风,“怎么了练儿?”不明就里的问道,下一霎才真正感觉不对。
          “练儿!你做什么?别乱来。”拥得很紧,唯有维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侧头回看,她今日也是着了件白衣,裘绒细毛软乎乎贴在颈边,令此刻那恣意的笑容平添了三分无邪:“接下来没什么事,我本打算是要回去寻你的,若醒了,就把昨夜没完的最后一次讨回来。”带着这样无邪地笑容,她盯了我,勾唇道:“既然你已自己寻过来了,这里常人又上不来,那便这里讨也好。”
          像是为证明这并非玩笑,此时已有冰冷触感潜了进来,因仗着大氅厚实耐寒,我里面穿得相对简单,此时倒给她开了方便之门,顿时大惊,伸手赶紧阻止道:“等,等等,别这样练儿!胡闹,此时可是天寒地冻,而且你忘了曾答应过我什么了?”
          “嗯,当然记得。”可惜隔了厚实衣物,想要按住那已一缕凉意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练儿轻易就避开了阻挡,仍执拗下潜着,另一只胳膊自身后紧紧搂了我手,按住,再将下巴抵在肩膀上嘟囔道:“可我又不是临时起意,只是要讨回昨晚没完地而已,再说又不除衣衫,不算违约,也冻不着你,放心好了。”
          论自作主张谁也不及她,什么叫放心好了?简直就要气急败坏了,那一缕凉却赫然已潜到了目的地,两年多的耳鬓厮磨中早熟悉了彼此,几个弹拨轻叩,几乎就要被抽去了力气。
          
          “练……练儿,别……站不住,我不想……”实在不想承认此刻的狼狈,起床不久的身子还残留着些许昨夜余韵,糟糕地迅速进入了状态,可心中还是万般抵触,所以抽气咬牙,断断续续的继续表达着抗议。
          身后人却一声不吭,只是默然搂住人往后两步,退到林边,背靠着树干在雪地中坐了下去,拉我坐在了她的膝上,紧紧拥好,做这些时,那衣下放肆作祟的手却片刻也不曾停下,而吻不停轻轻落在颈后耳边,表明了她的执意。
          罢了……感受到这坚持,更强烈的无力感霎时伴随无奈席卷了身心,罢了,也不再出声抗议,顺从地仰头靠上身后的存在,咬住唇,只是忍耐地喘息。
          
          雪地的冷与背上的暖,带着凉意的指与汇聚而来的热,种种冲突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触感,那一刻来得很快,闭上眼,持续颤抖着,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冬日阳光洒在闭合的眼上,带来温暖的薄红,而和这光一起落下的,还有一道视线。
          没有睁眼,也并不紧张,因为知道这视线是属于谁的,这并不是第一次了。
          练儿喜欢看,从最初的那一夜开始,就发觉练儿喜欢看,那视线总是专注灼热,兴致勃勃,将我承受她时的种种反应从头到尾尽收入眼底。
          有时候会想,或者她热衷于占有,只是因为热衷于这份掌控感也不一定。
          可即使如此,也无法拒绝她,即使事后回忆起来,每每会为这份纵容而羞愧甚至后悔,也无法拒绝她。
          那一日被困扰的心绪,直到如今,也存在着。
          好在,除了某些特殊时刻外,平日里并不至于影响生活。
          
          练儿得偿所愿后,乐滋滋地搂着人返回了居所,她倒是心满意足,却累得我不得不重新沐浴更衣才行,冬日里做这些事委实算得上是一项受罪,少不得要数落她几句才甘心,只是看那厢置若罔闻的态度,也知道是做无用功,
          接下来的时间里,有事各自行事,无事就凑在一起练练功,打打坐,悠闲度日。这天正是无事之日,练儿一直陪着我在屋里呆到下午,也无人打扰,临近日落时分,才有从山下折返回来的铁珊瑚笑嘻嘻不请自来,推门进来,老实不客气的一坐,开始洋洋洒洒讲起这次广元之行的见闻,知道的她是禀报,不知道的,没准还以为她这是在说书。
          “说起来,今天路上可热闹呢,到处都有人讲是道士要迎亲。”讲完正事之后,说着说着,她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引来我俩一阵发笑,练儿边笑边驳道:“胡说什么呢,那儿有道士迎亲的道理。”
          这一笑,惹得铁珊瑚急了,连声辩白道:“我何尝不懂道士不能迎亲,不过却真像迎亲的样子呢!听居民说,今天有一对对的道士乘马西走,每隔半个时辰便是一对。我只瞧见一对,可神气了,大红道袍披身,精神赳赳,神色凛然,据说起头那一对还捧了个红包袱,高举过头,就像迎亲时男家捧拜帖到女家一样,就差没有吹鼓手,要不然更像迎亲了!这可不是胡说!”
          
          见她说得煞有介事,神色认真,倒真不似假的,江湖上的事,我自己并不很明白是怎么个玄机,偏头看看练儿,却见她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拍掌笑道:“哦,我记起来了,时光真快,京城一别已三年了,这不是道士迎亲,是武当派接他们的下任掌门,卓一航卓少侠来了。”


        167楼2014-07-24 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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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心
            -
          若说一个竹纤讲起话来还不太好使,那么再加上一个穆九娘,饶是铁珊瑚再不怎么情愿,最后也还是会乖乖照办。
            打发她走之后,直至约定之时前,剩下唯一要做的事就只是和各处饥民通气而已,这活儿原本就容易,只需打听清楚饥民聚集之处悄悄去一趟就好,为防万一,我们还特意等到了天色渐晚才各自分头行动,借了暮色掩护,更是轻松简单。
            不过再怎么轻松简单,也是得耗时间的,因常往这儿跑的缘故,论广元城内穆九娘比我熟悉许多,是以当天色黑尽,自己从最后一处地点飘然折回来碰头时,见她早挑了灯侯在屋中,桌上甚至备好了酒菜,似等了多时。
            “不嫌弃的话,先吃点吧。”见我进屋,她就轻笑点头道:“早回来一步,就吩咐掌柜先做下了,也不知合不合竹姑娘你胃口,胡乱吃吃垫点饥也好。”
          这自然没有拒绝之理,一顿饭下来也称得上有说有笑,只是话题总脱不了此时不在场的那两位,穆九娘是客套地热络,说话大多拿着分寸,唯有当谈及铁珊瑚种种趣事时面上才真正透着神采,和练儿相处久了,这种常人间的普通酒席倒是久违,说了一阵,草草吃到最后,却见穆九娘站起身,去几边慢慢斟了两杯茶端来。
            “这酒足饭饱,也该养精蓄锐了,约好是丑时行事,也还能歇上不少时间。”她笑道,将一杯茶推了过来:“那之前先喝点茶消消食,然后……咱们就各自安歇吧。”
            “九娘不必这么客气,你年岁比我们都长,总是如此客套,竹纤可真汗颜啊。”口中说笑,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心中却有些介意,自她劝铁珊瑚离去时对我那不平常的一笑,到刚刚一瞬间地犹豫,早猜想她大约是有事想说的,可如今却欲言又止,真令人琢磨不透。
            虽有些介意,但性子使然,别人不说,自己也不好追根究底,总之信她断不会做出有损于山寨之事就是,于是饮完一杯茶后就称谢告辞,毕竟是男女不同打扮,为了避嫌,打进客栈一开始就要得是两间客房,不过彼此就是隔壁,还有窗户相距不远,真有个什么,照应起来倒也容易。
          早早躺下,却不敢真放心沉睡,怕耽误了时辰,所以只是吹了灯,和衣抱剑躺在榻上,时刻存三分清醒留意着街道上的打更声,城中萧索,白日里行人也没几个,这一晚月暗星微,就更是透着阴沉,显得十分萧瑟冷清。
            平时是讨厌这样天色的,不过今日却可以例外,甚至盼它最好再暗一些,那样丑时行事起来才最便利……想着想着,越发迷糊,正眯了眼小寐之际,耳中却似乎听到了些异样动静,那是极轻微地,仿佛窗外有飞鸟振翅掠过,然后轻落屋檐上歇脚。
            可这夜深人静,亥时三刻的梆鼓刚刚敲过,倦鸟早已归巢,哪儿来得什么歇脚?想明白这一点,迷糊之意顿去,却不轻易动作,只在黑暗中睁着眼瞬也不瞬地盯了屋中那唯一一扇窗,不管夜色多暗,外头总比屋里头亮一点,若有什么想进来,进来那一瞬,总是自己更看得清楚,也就更占优势些。
          响动稍停,却又复起,微光一点点透入,当真有一高大黑影翻窗而入时,我蓦然打榻上弹身而起,抬手就是一剑刺去!
            这一剑不是杀手式,却也绝没留情,床榻与窗棂相距不过数尺,制敌于先机当不在话下,可那道高大黑影却不知道怎地一个错步闪身,竟在毫厘间避让了过去!
          只这一回合,就知对方身手怕是在自己之上,也无心惊讶,回手荡剑,拼全力祭出了第二式!对方似乎并未想到会遭遇这般突袭,有些忙乱,却不慌张,一边抬手接招一边压低声道:“姑娘,等等姑娘,在下并非有意……莫要误会,请听在下一言……”我却无心搭理他,突袭之下尚且如此,再容喘息后果不堪设想,有什么话,还是待将他制住之后再问不迟!
            抱定这心思,抖手已出了数剑,剑式是一式比一式狠辣,原想自己能力虽在其之下,但师父所创剑法却是鬼神难测,又是黑夜之中,绝不至于不济,谁知道那人竟一一接住,非但毫发无损,还好似看出什么,隐约“咦”了一声,突然沉声道:“且慢动手,你是……竹纤姑娘?”
          听闻这个姓名被明确叫出,这才倏地收了手,却还是不敢大意,仗剑跳出圈外,保持了一定距离,疑惑地看了那道模糊黑影,试探道:“……你是?”
            当时屋中暗色沉沉,再怎么凝目细看也瞧不出个究竟,还是那黑影自己抱拳道:“姑娘忘了么?在下与姑娘师承同脉,当年在华山上还曾有数面之缘,姓岳名……”
            “岳鸣珂?”不待他说完,自己先叫出了这个名字,没错了,经这一提醒,脑中已忆起了这个声音,而且,能在黑暗中接下师父所创剑法者,确实也只有懂得其中奥妙的才行。
            “正是区区不才,四年前一别,不想竟在此重逢,竹纤姑娘可别来无恙?”那黑影又抱拳拱了拱手,虽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中已是爽朗带笑。
            此时眼中已适应很多,借了窗外微弱余光,黑暗里的细节也渐渐清晰起来,这男子着了一身黑衣,看五官轮廓似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但却平添了许多狼狈,虽然面容带笑,可脸上还隐约带有道道血污,衣衫似乎也有破损。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弄得……”正开口想问个究竟,窗外却又是风声响动,倏然又跳进来了一道纤细身影,人未站稳,剑已出鞘道:“竹姑娘,刚刚是什么声音?怎么了?你没事吧!”却正是穆九娘无疑。
            她快,那岳鸣珂反应更快,几乎在入窗一霎就已见他出手了,却不用提醒,一听见对方说的话,又立即停了下来,站在几步开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这时穆九娘才瞧见有这么一人,赶紧警惕转身,却也没先动手。
            “没事,放心。”怕她不知轻重,先不管那男子如何,只顾着回答道:“如你所见是有一不速之客,不过机缘巧合,倒算是一故人,他并无恶意,来,我与你们引荐一下,这位是……”
            话到这里,才发现这么说下去很有些不妥,顿了顿,暗骂自己一声糊涂,却也只有硬着头皮道:“这位是……唔,也不知道你们是否相识,这位是……练儿寨中的一位穆姓朋友,而这位是岳……岳鸣珂岳兄。”
            果不其然,提到这个名字时,即使黑暗之中,也明显瞧见九娘怔愣了一下,倒是男子很自在,当即抱拳行礼口称幸会,显然彼此是从未打过照面的,就算打过照面,时隔数年,这岳鸣珂又心中坦荡,不记得也是正常,倒是九娘……
            生平第一次,有些暗悔自己行事莽撞,考虑不周,但一时也想不出还能怎样应对。
          好在穆九娘也非泛泛之辈,仲怔少顷之后,很快恢复了脸色,只是还有些心神不稳,先道:“哦,岳大侠,是早有耳闻,可真是巧啊,原来你们倒熟……真是天下之大……”讲了些不知所云的,又似想起什么,笑道:“这是怎么了,有朋自远方来,怎么还这般黑灯瞎火地,待我来……”说着就摸出火石似乎要去桌边,却被岳鸣珂一把拦住。
            “且慢,万万不可。”他伸手拦下穆九娘,道:“虽说是他乡遇故人,但实不相瞒,在下不能久待,外面有一帮走狗正对我穷追不舍,之前冒昧潜入,也是为了避祸,不过此地只能是暂避,我这就要告辞了,否则牵连二位,更过意不去。”
            “咦?是什么人那么能耐,竟能令岳兄你如此狼狈?”不禁讶然,倒忘了其他,此人身手不消多说,若有什么是他也对付不了的,只怕……
          “唉,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男子长叹一声,却不敢大意,仍是压低了声道:“那帮家伙,名曰朝廷卫士,实则阉党鹰犬!若我能全力一战,倒也不畏,却无奈如今身负重任,不能拼死,只得寻隙逃走,可他们也真厉害,一直紧追不舍,我逃到广元,他们也追到广元,如今趁着天黑,我绕了几个圈子想出南城,半路为避行踪才躲了进来,谁想倒有意外重逢,竹纤姑娘你既在此,却怎么不见玉罗刹?你们分道扬镳了么?”
            “不……”略一踌躇,还是选择如实相告,只不过这个“实”中平添了许多模棱两可:“她就在广元附近,我们今夜是分头办事而已……”然后一笑,转开话题道:“若给她知道岳兄就在这里,怕又要等不及来寻你打架了。”
          那岳鸣珂不疑有他,也是一笑,却不接话,只是闪到窗边谨慎地看了看外面,而后回身道:“时不我待,在下真要走了,他们若打着朝廷旗号搜查起客栈来,怕要牵连了你们。”说着再一抱拳,道:“若见到玉罗刹,烦请代为转告,就说岳鸣珂身有一物,事关社稷,若今夜我难以按计划行事,那必想法托付与她,届时还望她以大义为重,切莫推辞才是。”
            一席话讲完,但见他推开窗棂,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飘身而去,宛若翩翩飞鸟,很快融入了黑夜。
            凭窗而眺,稍稍迟疑,心中冒出了些念头,却不知道该不该去做。
            此时就听身后之人出声道:“竹姑娘……莫非,你想去助岳大侠一臂之力?”
          转头看她,这时穆九娘已摇起火折,点着了桌子上灯盏,油捻初燃,摇曳着忽明忽暗,映得那张美貌的脸也有些阴晴不定,令人摸不清深浅。
            “怎么会……”既捉摸不定,只得先求稳妥,自己微微一笑,答道:“且不论此人功夫足与练儿并肩,远在我之上,我能助他什么?就说今夜山寨有大事在即,出不得半点差池,我俩责任在身,也是不能分心的。”
            那穆九娘闻言,却低眉勾了勾唇角,道:“所谓责任在身,不过是些小事,你之前也对珊瑚讲过,那些事根本犯不了多少风险,有什么不能分心的?”说完一句,她忽地抬起头来,毫不顾忌地对上了目光道:“其实,无论竹姑娘你心中怎么想,要不要帮那姓岳的,权当是我拜托好了,拜托你去助他安然离开广元,此人武功虽高,却看得出来并不熟悉当地,你去引引路,也省得他乱绕圈子。”
          她这番话,简直比岳鸣珂的出现还要令人意想不到,与之默然对视了一会儿,我啜了口桌上凉茶,清一清嗓子,道:“恕我直言,九娘你为何要这么做?此人与珊瑚妹子之间……我不信你心中没有芥蒂,大家相处几年了,明人不讲暗话,若你说不介意,只怕连练儿也瞒不过的。”
          “确实……”穆九娘也不反驳,自嘲一笑,又低下头道:“我这人,其实小气得紧,谁要多看了自己心中之人几眼,想不介意也难,就如同今日竹姑娘你担心珊瑚,存心叫她回去送信,我就能明白,说起来还多亏了你,否则,今夜没准就是珊瑚她睡在这间房中……”
            说到这里,她终于几不可见地颦了颦眉,仿佛忍耐了一下,幽幽叹一口气,才继续道:“你说明人不讲暗话,我也不怕挑明,之所以想请你助他,也不算什么好心,只是想……想他快些离开,再过不久练寨主就该率人来了,珊瑚必然跟随,若任他在城中乱转,只怕到时……珊瑚虽对此人无男女之情,却存有情义,我实在不想见这两人相逢,只可惜轻功不济,唯有请竹姑娘出马,你说我善妒也罢什么也罢,总之,还望成全。”说罢拱手弯腰,深深作了一揖。
          到了这个份上,也再没有什么好讲得了,心中倒是有几分佩服起穆九娘来,转了转手中杯盏,饮尽最后一口茶,就搁下杯子点点头,道:“其实你顾虑岳鸣珂,我又何尝不顾虑追他的那帮人,今夜大事,倾寨而出,这一帮朝廷高手若届时还在城内,只怕变数太大……也罢,我赶去送他一程也好,若不能及时赶回,烦你对练儿说一声。”
            既心意已定,当下不再迟疑,好在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推窗探首,外头依然万物俱寂,一撩衣摆,翻身而出之际,最后回头看了屋中穆九娘一眼,沉声道:“善妒也罢什么也罢,你的这番心情,竹纤或者比你以为得……还要更明白些,所以,放心。”
          言毕再不耽搁,融入沉沉夜幕,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全力而去。
          要追上那岳鸣珂应该不难,因他之前也说了想出南城,又只不过是刚离去一会儿,论轻功造诣,自己不会输他太多。
            要帮他,其实还有另一层不好说的私心,练儿虽与岳鸣珂不对盘,但实则心中视之为好对手,知他有难,必会出手相助,连岳鸣珂也不好应付的一群对手,又是朝廷中人,这趟浑水,并不想让她搅进去。
            若论起自私,自己比那穆九娘其实也不遑多让。
          只是当时心中还是有些不解,即使怕牵连我们扯上麻烦,但既然行踪败露,在外寻个地方好好躲藏起来也不是不行,为何他非要执意在今夜出南门而去?
            罢了,只要能顺利送他离开,这所有问题,也算是事不关己。


          170楼2014-07-24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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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问,官兵中就起了呼喝相应之声,而自己脑中也有灵光一闪,脱口道:“是你!”他闻声回头,又一抱拳道:“看来姑娘想起来了,当年你说无论我是否改变,我们怕是不会再见,可惜如今机缘巧合还是遇见了……在下此时公职在身,说不得还请你跟我们走上一趟,放心,你予我有恩,我担保不会任别人对你不利!一切只是秉公行事,万望见谅。”
              他说诚恳,我面上微微一笑,心里暗叫麻烦,紧要关头怎么莫名多出来这么一位?别人报恩都是网开一面,他却是如此,还不如没恩情来得好,而且,也不知这客气之下,是否真存了好意,或是歹意……无论哪种,他这一出现,无疑就堵了卓一航的口,那老道也缓了面色似放下心来,实在是不妙。
            自己觉得不妙,那慕容冲却愈发胸有成竹,又向众人再三以名誉保证,道必保公道,才转身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武当门人此时大多没有了之前剑拔弩张,甚至已三三两两退到一边,显然是已被他的表态说服,卓一航在旁干着急也没办法,这个时候只能靠自己,我敛了心神,微笑抱拳,道了声那也好,假意向卓一航告辞,随他走上几步,倏地又把脸一板,似想起什么,道:“慢着!”
              自己这一声突兀,众人皆是一愣,那慕容冲回头道:“姑娘,怎么了?”自己正色回答:“等等,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事,想要当面寻个对质!”说罢转身对那金姓老头笑道:“对不住,打听一下,我适才听武当老前辈说你姓金,又听卓少侠叫了你一声名字,却没往心里去,如今想起来,他确实是唤您为——金独异,没错吧?莫非您的成名绝技,就是那阴风毒砂掌不成?”
              这老头转了转眼,似不觉有什么不妥地,就点头道:“没错,怎么,你这小丫头也听说过我的大名?”而自己正等着这么一句,当下脸色大变,退两步,对那慕容冲道:“果然……抱歉,既如此,我是绝不会跟你走,倒不是信不过你,而是决计信不过此人!”说罢,毫不客气地指向那老头,厉声道:“此人,正是此人,四年前夺了我门派剑谱,可怜落雁峰道观的贞乾道长,为此还搭进去一条命!卓少侠,此事你也知道,贞乾道长的尸首还是你亲自葬的,你们武当难道就这般放任一个杀害道友的凶手不管么!”
            没错,之前卓一航将这名字脱口而出时,自己就上心了,怎么可能不上心,为了这个名字,我与练儿还有铁老爷子,万里迢迢奔波了一年多,可惜后来赴京时自己不在,所以竟至当面不相识,直到听旁人叫出了那全名才恍然大悟。
              即使如此,之前并不想挑破,因为听闻此人厉害,所以唯有见机行事,可到了这一步也就什么好顾忌得了,且不说真被他们带回去盘问会无比麻烦,而且练儿那厢进攻在即,不想让这一帮高手逗留在城里横添变数,本就是我之前帮岳鸣珂的初衷之一。
            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一潭水搅浑,浑到令这帮人无法轻易离开才是。
            那卓一航不会明白我心里打了什么算盘,只是理所当然地配合,道:“啊,正是!当初贞乾道长死时血色发黑,想来正是那阴风毒砂掌的毒!”却被旁边白石道人喝道:“一航,你糊涂了么?贞乾是颚骨碎裂而亡,那分明是铁家庄铁飞龙的手法!当初我们还去拜过庄,可惜晚了一步,人去屋空,这笔账只是迄今未算,谁说我武当就此放任了!”
              听他们竟把这笔帐糊里糊涂算到了老爷子头上,自己再按捺不住,辩道:“老前辈,铁前辈只是受贞乾道长临死嘱托,助他脱离苦海,非但如此,他还和晚辈一起四处追查这厮,助晚辈们夺回了剑谱!如今真凶就在眼前,大可擒下后寻人当面对峙,你们若不为贞乾道长讨个公道,我也必为他在天之灵讨一说法!”喊罢再不迟疑,举手拔剑,跳入圈中!
              本心是不欲硬斗的,可是如今见局势发展,怕是不斗也不成,那不如索性自己占住道理,也好迫武当入围,若非如此,此水定不够浑!
            那金独异见我道破一切时,神色有些慌张,接下两式,脸色更是一变,道:“你……你是玉罗刹同门!她,她在附近?”竟似颇为惧怕,我虽不明就里,却也顺势就吓唬道:“没错了!她只怕顷刻即到,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这老头左右看了看,忽打一唿哨,官兵中就有人跳进来帮他,卓一航见状,自然挺剑相迎,大声喝道:“师叔,是他们无礼在先,竹姑娘是我朋友,贞乾道长更是我武当的挚友同道!今日这般局面若也不出手,将来传出去我武当如何立足!”
              偏偏老道平素傲气,关键时刻却颇犹豫不决,那慕容冲在旁眼见事态失控,厉声喝道:“诸位不可妄为!不管江湖中事如何,我等此时是朝廷中人,奉旨缉拿钦犯,尔等若敢袭之便是抗旨不遵!”
              “慕容兄!”我赶紧百忙中抢话道;“你是朝廷中人以朝廷为重,我等江湖中人却不得不守江湖规矩,此事乃私人仇斗,你若真念旧情,就请你和你的兄弟不要插手!”
              这话明着是对慕容冲说,实际也是点给那白石道人听,果然他听得入耳,似乎悟了什么,胆气顿壮,挺胸道:“不错!此乃是江湖上的私人仇斗,谁都可以助拳!金独异恶名满天,武林妖孽,人人得而诛之!吃我一剑!”此时眼看卓一航有些吃紧,这老道也再不犹豫,奋然而起,拔剑就加入了战团之中!
            这一来,观中大乱,那慕容冲眼见无奈,也终于加入进来,站在了金独异一方,而武当门人则一齐拔剑,与随之前来的官兵混战恶斗起来,一时间到处乒乒乓乓打得个震天响!
            交手之间,那金独异据说武艺不凡,眼前却不知是在顾虑什么,往来交锋似乎并不见得有多厉害,反倒是那慕容冲相当了得,被武当长老和卓一航联手对抗,犹自尽占上风,见事情不好,自己想了一想,打声招呼,舍了金独异来接下他,让卓一航去对付姓金的,卓一航过去,那武当长老自然也跟过去,留下那慕容冲见了我过来,犹豫一下,倒还算有点良心,手下拳脚力道顿时大减。
              这几个关键人物打成平手,其余武当弟子与官兵交锋,却是占尽上风,那慕容冲带进的卫士抵挡不住,渐渐给逼到院落一隅,混战一会儿,靠近道观大门的卫士忽然喊道:“失火了!不得了,城中失火了!”
            别人没心理准备,闻言皆是一惊,自己心中却是一喜,知道练儿定是大功告成,才会如此大张旗鼓,而官兵们见城中大火,杀声隐隐可闻,更是无多少斗志,混乱中就听那金独异怪叫道:“慕容冲!把那个小丫头擒了!武当派的不要管,擒下咱们就走!快!”
              那慕容冲也变了脸色,似为难地想了想,一咬牙道:“大事为重!在下讲不得情面了!”拳脚一变,虎虎生风,也不知他这些年有什么奇遇,内力长进之大,犹在练儿之上,再不是那十余年前轻易败阵的人可比,偏偏自己内功这一块儿又最是薄弱,不敢贸然接招,只能仗着剑法飘忽避其锋芒,再支撑上一阵,已是渐渐力竭,那慕容冲也看得出来,瞧准时机,大喝一声:“得罪了!”伸手就来抓下!
              他喝声未停,忽地另有一个银铃笑声,清脆悦耳,仿佛不经意传来,却如无形屏障将这大喝的余音也压了下去,随后就是一娇美地声音道:“只怕你得罪不起呢。”
            这当口,眼看那慕容冲的指已触到衣衫上,却似烫手一般蓦地收了回去,只顾闪身跳开,之前他立足之地已多了三点银芒,那边金独异也似突然软了手脚,目光下意识扫过这两人,再抬头看时,一道倩影已如紫燕掠波,从屋顶上疾掠下来!
            “练儿……”轻笑着,收起剑唤这名字,对她到来并不吃惊,知道城中事解决了,她必然是要寻自己的,只是没想到来这么快而已……此时她落在身边,先白了这边一眼,嗔道:“你又言而无信了,每次独自出门都不令人省心,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却也不多讲,转头又对场中盈盈一笑,道:“金老贼,哈,你那贤慧妻子真好心,居然又放你出来了!你的琵琶骨已合拢了吗?”
              那金独异闻言大乱了方寸,竟舍了对手就要夺门而走,练儿笑个不停,手中剑却如闪电惊飙,转瞬之间刺伤好几名官兵,直向他刺去,乱中我只瞧见那人似给刺中足跟,一个滚地葫芦,跌下斜坡不见了踪迹。
              她出手伤人,那慕容冲已经是一声大吼,一拳照练儿背心猛击,我在旁拦截不及,唯恐她太轻敌,大声提醒了几句,练儿却似知道深浅,并不与之硬来,身形一起掠过他头顶,只顾满场游走,俨如彩蝶穿花,东刺一剑,西刺一剑,片刻之间,受伤的卫士已过半,她出招本就狠辣,所刺全是关节穴道,伤者痛得满地打滚,剩下的无不胆寒,慕容冲气红了眼,无奈轻功并不如她,只要不接招,他追在后面也没有办法。
            这位小煞星一来,便没有自己什么事了,此时我闲在一旁,看看那边屋中,忽然记起一件正事,就几步上前,掠到她身边道:“练儿,别与他们缠斗了,官兵已被你伤得差不多,如今得想个办法引开武当门人的注意力才是……”
              她闻言回头,好奇道:“你要引开武当派的注意做什么?”却不待我真回答,就又忽地一笑道:“这个容易,我也不想再玩下去了,让他们去收拾吧,咱们这就走。”说罢一牵我手,却不往院外出,而是突然掠过人群中,对那卓一航笑道:“你也一并来吧!”说罢双指一扣,一下扣着了卓一航手腕脉门。
              看着她左手牵我,右手扣他,这一瞬,确实是错愕了一下。


            174楼2014-07-24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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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堆
                -
              这山寨说大不大,闲逛一圈并不费什么事,何况练儿要带人看得只是景色,至于岗哨防卫之类的寨中布置,就是她想向别人炫耀,我怕也会在必要之时从中阻拦。
                不过练儿显然并不笨,所以一路走来,自己并没有什么多余事可操心的。
                没事操心,反而莫名有些烦躁。
                几处佳景逛下来,寨里已逛了一大半,偶尔经过些明岗,或是有小队巡过,总有好奇目光悄悄投过来,好在寨中女兵此刻活动的不多,否则想必这烦躁还要更上一层楼。
                练儿倒无所谓,见有人偷偷打量,就装模作样呵斥回去,寨兵与她相处多年也懂她脾气,知道是佯愠,大多也不怕,有胆大的还掩嘴嬉笑起来,练儿也不以为意,反而向卓一航得意一笑,道:“我的手下,不错吧?”那卓一航君子风范,自然点头称是。
                这一路,最沉默地无疑又是自己。
              待逛到后峰山谷时,早已经天光大亮,但见朝日挂空,红霞耀眼,深幽难测的谷间云气弥漫,迷蒙变幻,近处草木郁郁苍苍,不远处的峰上却还是白茫茫成片,眼见此景,这男子也不知是真心还客套,嘴里是称赞有加,练儿或是听得舒坦,噗嗤一笑,道:“看吧,还是外面好吧?我看你也别回武当做啥捞什子掌门了,你这人算不错,我实不忍见你以后也做了一名整天板着脸拿鼻孔瞧人的牛鼻子老道。”
                “练……咳,霓裳,休要口无遮拦,武当虽有些做派你看不顺眼,却也不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实在忍不住,嘴上急急斥道,多少是混有些私心,那卓一航却摆摆手,道:“无妨,我那些师叔们是有点……唉……”叹了一声后,又道:“可师门恩重,师父临终前更是厚意相托,我虽不欲为,亦要勉力为之啊。”
                他说得苦恼,练儿却听得一脸不以为然,还待要再说什么,我已几步过来拉住了她,定了定神,挤出笑容柔声道:“你们别再论了,人各有志,再说也不看现在什么时候了,眼瞧着日上三竿,昨夜人人都几乎没睡成,卓少侠也是一样,如今景也观过了,话也说了,岳鸣珂也尚未至,不如大家还是趁着这空当休息一下,养养精神吧?”
                “是啊,是啊。”或者卓一航也不愿就此事多谈,当即在旁随声附和,道:“昨夜太多事情,一夜没沾过枕,确也有些乏了,还得向练姑娘练寨主你讨一隅斗室容身呢。”
                练儿看了看他,又瞟了我一眼,不知想些什么,动了动嘴,终究还是作罢,只反握了我的手点头道:“卓少侠既然乏了,理当休息,我看你昨夜比他还忙,到处帮人,大约更乏,也该休息休息,何况前一夜折腾太晚,大约也没怎么睡好吧?”
              若平时,她这么突然在人前来上一句,怕是耳根就会跟着热起来,只是如今哪里还会有情绪?左右那卓一航也听不懂,所以只勉强笑上一笑,就催着回去,让练儿给卓一航安排房间,好他早些去休息才是要紧。
                当然要紧,若再这么看着两人相处下去,我只怕那伪装出来的平静,不知何时就要难以为继。
              理性上说服自己是一回事,感性上是否接受是另一回事,这等内心冲突,已不是一次遭遇。
              好在练儿行事从不拖泥带水,既说了要这么办,她三两句就吩咐下去安排好了一切,这山寨不比当年定军山,没有那么多客舍,只是在远离寨众聚居地的一处僻静角腾出了间小屋,屋子虽小,里面经一番快速地收拾,倒也算清雅干净。
                看着那卓一航随引路寨兵离去,不由得闭上眼,一圈圈紧缚在心头的丝线终于略松了些,但隐隐感受到练儿的目光,就立刻又睁了眼。
                刚刚一瞬,总觉得那目光似乎是带着探究的,但如今睁眼一看,却明明写着关切,练儿与我一对上视线,就笑吟吟道:“好了,客人去休息了,红花鬼母也走了,岳鸣珂想来也没事了,你这个爱操心的性子是不是也该消停一会儿了?还不去睡?”
              确实感觉有些累了,那是骨子里透出的疲劳感,但对练儿的话不得不在意:“你……不随我一起休息么?”
                “嗯。”她干脆地点点头,道:“这次带出去百来号人,现在都还没回来,虽然有珊瑚和九娘领着出不了什么事,但我还是想等她们回来再说,反正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哦,是这样啊……”也对,只怪自己心思太重,竟把这么明显的大事给忘了,被这一提醒,就道:“既如此,那我还是陪你一起等好了。”
                练儿却睨了这边笑道:“两个人一起等做什么?没必要的,我看你脸色也不大好,还是先去休息吧,走,我陪你回屋。”说罢就牵了手要拉人走。
                “别!”我自然是不愿意,赶紧一把反挽住她的手臂,站定脚跟坚持道:“还是陪你等吧,不见到她们,我怕是不能安心的,睡不安稳,也是难受。”
                心里知道,这只是托词,不能说出口的是……此刻离开她,我才是不能安心的。
                练儿目光动了动,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忽尔一笑,也就不在坚持,道:“那好吧,就随你,咱们一起去寨前等着给她们接风洗尘。”
              说是去寨前,但自然不会是去山门前枯等,从寨门出去九转十八弯,望也望不远,我俩前去的是寨前左侧的一处高台上,那里突兀而出,立于其上能望见远处绝壁间开辟出的栈道,正是通往山寨的必经之途,所以早在山寨建立之初,这里就已在大树之上因势利导地建起一处瞭望平台,便于警戒放哨。
                平素我们很少到这里,此时那几个值岗寨兵见自家寨主过来,忙不迭地下来行礼,练儿也不多话,挥挥手命她们退下休息,再拉我腾身上树,落到了树丫间那瞭望用的木台上,就回头笑道:“难怪这几个家伙见我来慌慌张张地,原来值个岗也这般偷懒,真是该罚。”
                我目光一扫,自然也瞧见了不大的木台中央放了炭盆,一旁还搭了软裘,不禁勾起唇道:“虽说在树上这么做是险了些,不过毕竟春寒未去,这里又空旷,雪峰上刮下风来是难受了些,练大寨主你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嗯……既然是你求情,那我就给你个面子吧,嘿嘿。”她自然也不是真动气,打趣完了,不客气地往软裘上一坐,挑了挑炭盆中的火炭,又笑道:“不错,挺暖,选这里作为等待之处还真选对了,你也过来吧。”说罢就向着这边张开了双臂。
                这软裘本就不大,再看她这般动作,自己怎能不明白,当下两步过去,在弯身时略迟疑了一下,却终于还是依偎进了那温暖熟悉的怀里。
                “就这么睡吧。”一双手在背上环紧,声音在耳边带着温热道:“小憩一会儿也好,等瞧见她们来了,我再叫醒你。”
                于是,就当真闭上了眼。
              是真的累了,是真的想睡,想陷入那无忧无虑不用思考的黑甜乡,但仿佛故意作对似的,意识却总是在模模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眼皮涩沉,心却不能彻底静下来,连熟悉的怀抱和心跳,竟也失去了往日常有的功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维持现有的姿势越来越令人难受,却不好随意乱动,这是在练儿的怀中,我不想她误会成好心好意对我敞开怀抱,却发现被嫌弃这怀抱不舒服。
                睡着了就好了,心中安慰着自己,正强自闭了双目忍耐之际,额头却被轻轻弹了一下,一如小时候我对她那样,然后就听练儿笑道:“装什么装?睡不着就别装,这么重的呼吸,你莫非还真以为能瞒过我不成?”
                于是只得叹口气,张开眼看了她,练儿虽然出言点破,却并未松开怀抱,是以我俩依然维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好在睁眼时顺势动了动,那股难受劲也就过去了。
                “怎么老睡不着?想什么呢?”见我睁开眼,练儿就老实不客气地问道,语气是漫不经心的,目光却直直盯着人不放,又补了一句:“你最近老爱叹气,显得老气横秋地。”
                “是么?”想对她笑,却连笑的劲头都提不起,仿佛松懈下来,也没了继续伪装的力气,只得又叹了一声道:“你也这般大了,我比你年长三四岁,或者真是已经老气横秋了吧……明明什么也没想,却偏偏烦躁的紧,不知道算不算其中一项毛病……”
                这倒是真话,因一心想要好好睡去,脑子真是什么也没有想才对,一切杂念都已被摒弃,却还是莫名烦躁,烦躁莫名。
                这一句听在练儿耳里,却令她嗤嗤一笑,道:“真不知羞,师父那个年纪都没说过的话,你却敢大言不惭,叫我说就是你平时操心多了,只要像往常那般,让你脑子里顾不上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能睡好!”
              她素来心随意动,说完这句,竟真就俯首下来想要亲近,自己本就不喜在这种地方动手动脚,何况现在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致,冷不防被夺去唇,只得由着她吸吮胡闹了一下,再瞅准一个空隙,偏头摆脱开来,小声道:“别这样,练儿,我……珊瑚她们还没回来,我此刻没心情做这些亲昵之事,哎,你说她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本是转移话题的无奈之举,练儿却也认了真,大约她其实也有些挂心吧,一怔之下,并未继续动手动脚,反而解释道:“我离开时,城中的官军已逃得逃,死得死,几乎全数覆灭,而抢粮的百姓不下万人,就是再来几千官军也不济事,何况珊瑚和九娘近年来武功也精进不少,没有道理不会安然归来。”
                “哦……”顺势点点头,眺望了远处山壁,道:“那是我多虑了,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哼,你对别人倒好……”练儿环紧手,将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嘀咕着,竟似有些抱怨,这倒令自己轻笑起来,问:“练儿这么说,是嫌我对你不够好么?”换来她又一声轻哼,就再也不说话了。
                远处是巍峨雪景,近处是枝头新绿,身边是恋人依偎,一旁还有炭盆暖意融融,这一刻,按理说再美不过,可心中的烦躁却还是顽固弥漫,怎么也消除不下去。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卓一航就被扰乱到如此田地么?
                还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越是如此思索,不安却愈重,之前一直以为这不安只是因那段命定姻缘而起,必然是的,除此以外还能是什么?可如今撇开那人不想,却还是觉得忧心忡忡,就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何在。
                没有头绪,一直理不出头绪,直到,山风中送来的闷雷之声。
                似闷雷,却不是闷雷,极目眺望,但见远处山峰的一侧,仿佛大风吹过,扬起了阵阵白尘,练儿反应神速,蓦地跳起来叫道:“不好!前山雪崩啦!珊瑚她们多半要被阻在外面,可别正好被埋了,那可真是大麻烦!”
                随她一起跳起身,在收回视线之时倏地一愣,随后扯了扯身边人衣袖,皱眉道:“练儿,屋漏偏逢连夜雨,咱们的麻烦好似不止一桩,而是扎堆而来的。”
              对面栈道,有一条身影飞奔渐近,不是别人,正是那去而复返的红花鬼母。
                只是远远看那神色,可不像是愉快。
                


              177楼2014-07-24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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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感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麻烦若是连着找上门,也唯有一桩桩试着解决。
                  只是先解决哪一桩,主动权却不在我们这一边。
                红花鬼母轻功不弱,待到我与练儿俩人跃下树,由高台瞭望之处绕行到寨子正门时,她早先行一步到了,正在那里叫骂,寨门原该是紧闭的,如今却已被打裂开了歪在一边,女兵们都躲到远远地张望,唯有一个人敢上前不住相劝的,正是卓一航无疑。
                  见他比我们还快到,一时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他所居客舍恰离此不远,想来也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吧?只是远远瞧见他劝的效果似也不怎么样,那红花鬼母神色急躁,没说两句,左掌把人一推,就要往里闯进来!
                  而此时我们已飞奔近了,但听练儿怒喝道:“红花鬼母!死老太婆!你讲不讲理?竟敢打崩我的寨门!”刷地凉风般锋刃出鞘之声,身边之人已然是一式亮剑,冲将上去出了手!
                  太快了,想拉也拉不住,其实见寨门被损一幕时就知道她必被激怒,但这般贸然动武,实乃下下之举!自己当然不会上前帮手令局势更加恶化,但若只是止步旁观,却也不是办法。
                  何况此时,心中最牵挂地还是那另一桩麻烦,虽然暂时还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这么眨眼功夫,那边练儿已刷刷几剑,直刺对手各大要穴,红花鬼母当然也非庸手,震拐连画几圈,悉数挡下,这令得练儿愈发性起,掠身疾如飞鸟般越过她的头顶,抢到上风处,嚷道:“来,来,来!咱们再斗三百回合!”那红花鬼母反手一扬,喝道:“玉罗刹,你敢骗我,我已打听清楚了!快把人交出来,要不然今日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不消说,只听这一句就知道她怕是又被人欺弄上当了,练儿定也清楚,但在气头上,竟然不加分辨,只是连连冷笑,道:“你不替我修好寨门,赔罪认错,我认得你,我的剑认不得你!就是你想甘休我也绝不与你甘休!”说话之间,手中之剑已连出数个辣招,红花鬼母大怒,龙头杖横扫直格,呼呼挟风,两人战成一团!
                  高手交锋,我帮不上忙,那卓一航也帮不上忙,苦着脸过来急切道:“哎呀竹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可此时哪里还有心思理他,练儿不解释,唯有自己在圈外提声道:“公孙前辈,请您听晚辈一言!这定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设了圈套,那金独异确实不在我们手上,就算您信不过玉罗刹,难道也认为我在鬼话连篇哄骗与你么?前辈!”
                  “哼!我此番问了可不止一人,难道白石道人也和官兵串通好了?”那红花鬼母一边打得砂石纷飞,一边喝道:“丫头,就算我信你品行又如何?像玉罗刹这般目无尊长之辈,你不哄骗与我,谁知道她有没有哄骗与你!”
                  “你这老太婆!你才是胡说八道,挑拨离间!我今日非与你分出胜负不可!”练儿闻言大怒,剑法越发使得凌厉无前,竟迫得红花鬼母也再无暇说话,只专心致志迎敌。
                我这边又喊了几声,无奈这两个暴脾气拚得正烈,哪里肯轻易收手,连分神都不愿意!她们一个内外兼修功力深厚,一个轻功卓绝剑若游龙,乍一看斗得是不分上下,但我心里多少有些谱,何况练儿自己也承认过,当初京师之战能赢对方一剑是凭了许多便宜的……如今硬碰硬对上,虽然短时间内能仗着倏上倏下时实时虚不落下风,但最根基的内家真力到底不如对方,拚得久了,只怕是不好。
                  更重要的是,这番拼斗根本是没有必要!那边雪崩之事尚未明了,这般拖延下去谁知道会怎么样?情急之中,也顾不得其他,伸手一把扯过卓一航来,道:“来帮个忙!”他点头应了一声,却无措道:“咱,咱们要上去拔剑相助么?这不大妥当啊。”
                  “谁说要上前动武?”连客气的功夫也没有了,瞪他一眼,吩咐道:“我只要你就站在这圈外,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将昨夜发生过什么说个清楚,尤其是有关那金独异的部分,他被练儿伤了脚跟后逃生而去,你多少也该看见了吧?全都说给红花鬼母听,她们再专注相斗充耳不闻,总是没有真聋的!”
                  那卓一航听得连连点头,道:“哦!原来如此,这个容易!”转过身似要准备开始了,却犹豫一下,又回头不解道:“其实此事始末,姑娘你比卓某更清楚,却为何不亲自出马?卓某只怕口拙,万一耽搁大事……”
                  “又不是编,谁要你巧舌如簧了?老老实实说就是!”眼看时间紧迫,心里气真不打一处来,却还是要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没听那红花鬼母刚刚说什么吗?除了官兵作梗,连你那白石师叔不知怎么也搅进来说错了话……别急,我没说你师叔是存心!可能有什么误解吧,但无论如何,若非你们武当名头,红花鬼母怎么会如此轻信?如今我说话怕是不济事了,但你是武当下任掌门,解铃还须系铃人,明白么?”
                “姑娘高见!卓某懂了!”这一次,卓一航正色答道,两手合抱长揖一礼,随后再不犹豫,转身对那边高声开了口,大约责任感重怕这铃解得不够彻底,还先报了姓氏身份,才将昨夜所经历之事娓娓道来,这人也是老实,我叫他全都说他就果真从头说起,虽然事无巨细,但总算还是有条有理,听着很显真诚实在。
                  或正是因为这样,那边圈子里,红花鬼母虽仍是杖掌兼施打得凶猛,但渐渐地似不再那么情急拼命了,看起来正是被卓一航的话吸引,显然心中疑惑渐深,即使依旧是边听边打,一时不肯罢休,但想来停下手询问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可如今,最不想拖得就是时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介怀,耳边似一直回荡着那雪崩时的闷雷之声,忐忑难安,直觉般感到那边似有什么事,需分秒必争,想去看看。
                  当然,无论这直觉所为何来,是对是错,都无法和练儿安危相提并论,所以之前一直按捺住了心情,但如今眼见局面逐步可控,应该是不用过于担忧,这焦虑就又冒出了头,而卓一航却才刚讲到官兵冲入道观,那边战圈也没有立即收手的迹象,练儿好斗,红花鬼母不收手她怕是绝不会主动退让,看起来还得拖上一阵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卓一航耳边轻声交代了两句,转身自己悄然而去,急急出寨。
                  


                178楼2014-07-24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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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5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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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
                    -
                  百忙之中,其实并未第一时间留意到那方动静,注意力被岳鸣珂和偷袭而来的一镖吸引,可是铁珊瑚却是被救之后,人虽配合行动,眼却一直牢牢锁了那方一瞬也不瞬,待到自己听见她撕心裂肺地喊声,再回头看去,金独异已然得手!
                  他或者忙乱之中根本没分清是谁,只是距离很近,吃了大亏之后踉跄两步,然后随手就是一掌横击,这一击虽然是随意,但毕竟此人以一双毒砂掌成名,但见雪尘弥漫中那人影生生被拍在肩上,雪落冰塌间也听不到声音,只是见她顿时被横着打飞出老远,落在雪坡那边尽头又滚了几滚,才停住不动了。
                    “贱人!”这一声怒吼倒是清楚,那金独异大约是近来连连吃亏,满腔怒火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打了一掌不罢休,随之也拔腿过去,岳鸣珂见状再不敢耽搁,奋力冲去阻止,他轻功不下于练儿多少,转瞬追上,正要出手,那金独异叫了一声:“慕容冲,还不帮忙!”
                    这几个人距离本就很近,此刻二者双双由右往左冲,途径正距慕容冲不远,他刚咬牙拔出了腰上的蝴蝶镖,闻言下意识跨步一伸手,正好拦下了岳鸣珂,双掌一击,真气激荡下各自后退一步,而那金独异已乘机冲向倒卧雪地之人,大约是见势不妙,再想擒个人质。
                  此事说来话慢,其实现场发生之快不啻于白驹过隙一闪即逝,“九娘!”铁珊瑚情急之下奋然一挣,我竟没能捉住,被她挣脱开来拔足就奔,此时我们已后退至安全距离,她再往那处跑去不但凶险,而且也是赶不及的。“珊瑚!停下!”知道喊了没用,却也下意识叫了一声,边喊边拔剑冲了上去,果然还没等冲出几步,应修阳一柄拂尘已然杀至!
                    按常理说铁珊瑚不是这老头对手,可或是急中生智,但见她不管不顾冲上去,似要拼命,却在出手那一瞬蓦地低头弯腰,合身一冲一滚,竟从那应修阳的臂下足旁安然滚了过去,然后跃起身来头也不回继续奔行。
                    “呃……臭丫头!”应修阳全没料到有此一招,眼看就要恼羞成怒地转身下重手,这当口自己正好赶到,一剑削上去,对起招来,解了铁珊瑚的险,却也因此被绊住手脚,缠斗起来,无法再继续追她。
                    此时那金独异眼看已跃到瘫软在雪上之人的身边,正如老鹰扑食般张开五指要去擒拿,铁珊瑚却还离了十来步之遥,别无他法,急得大叫:“九娘,快躲开,九娘!”这一叫居然有效,原本一动不动的穆九娘倏地撑起身子,抬脚一脚蹬在那金独异伸来的掌上,借力又滚出了几圈,摇摇晃晃似想要站起反抗。而金独异一再失算,早已怒不可遏,再想扑将过去,铁珊瑚又奔近两步距离,忽尔将手上玉箫一竖,似触动了某处机括,但见绿玉箫中突然间激出了三枚寒光,破空而去,悉数射入了金独异背上!
                  没料到凶险关头她竟有如此一个杀招后手,那寒光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金独异中招之后大吼一声,似疼痛非常,可惜歪了一下身,却不曾倒下,再回头过来时双眼已是赫然血红,疯了般就向铁珊瑚而去。
                    心中顿时大道不好,想要抢步而去,奈何那应修阳一柄拂尘又复挡来,虽对自己无甚威胁,却也难以短时间摆脱,珊瑚与金独异距离太近,但见那疯子转瞬反扑而至,铁珊瑚临危不惧,一只玉箫左突右挡,无奈实力差距太大,只拖延了两三招,就听得一声脆响,那只箫被碎为几段!随后金独异势大力沉地一掌下去,拍得铁珊瑚跪倒在地,张口就是一柱血箭,溅在无暇白雪之上,显得异常触目惊心!
                    “珊瑚!金独异你这畜生,你有什么冲我来啊!”这一幕不远处的岳鸣珂显然也看在眼里,他一把剑对上慕容冲的双掌,虽和我这边一样占了上风,却也是一样无法立即脱身,只能是愤然大吼,那慕容冲百忙之中回首见状,也不由叫道:“金兄!使不得,留下活口!”可这时那红了眼的疯子怎么还听得进去?一掌拍倒了铁珊瑚,下一掌立即发出,掌风呼啸着往铁珊瑚头顶而去,竟是铁了心要将她当场立毙!
                  这局面已来不及干涉,动手之余,只能眼睁睁看着,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金独异整个人都是一顿,似被什么制住了行动一般,再定睛一瞧,他身后那个身影却是穆九娘无疑!但见她此时浑身是白,连双眉和睫毛都仿佛被雪糊住,也因此更衬地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和唇角一缕血丝异常醒目,尤其那双眼中透着异样神采,全然不似个受了重伤的人。
                    兵器交接间一个错身,抽空一瞥,看清了她这眼神,心中就是一沉,穆九娘才受了一记重击,该已是苟延残喘才对,可看她现在这模样,要么是其功力莫名大增撑了下来,要么就……回光返照以图一搏!
                  豁出去搏过命的人,都知道搏命之时是怎样一种癫狂状态。
                  果然,就见那穆九娘死死擒住金独异双臂,两人实力本该是相差悬殊,可那金独异居然怎么也挣脱不开,兼之对手是在背后,竟一时无法可想,被穆九娘拖着一步步远离了铁珊瑚,只可惜这时珊瑚已是重伤,踉踉跄跄几乎无法站起,手中也缺了利器,否则上去一刀下去,或者就能将这祸害铲除!
                    生平第一次,盼着一个人能立即血溅五步。
                    可却只怕是事与愿违,穆九娘爆发再强,也只是强弩之末,靠一口气撑起来的癫狂根本无法延续太久……焦急之间,脑子突然灵机一动,手中短剑与那拂尘交锋不停,嘴里却对应修阳道:“你这般拼力拦下我,以为能给那金老怪争取时间擒人质么?也不看看,他如今已杀红了眼,一心只要人命,铁珊瑚要真死了,你们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到时候结下一桩血仇,只怕天涯海角也要给玉罗刹和铁飞龙追杀!”
                  这应修阳其实也一直有留意那边动静,不可能没有担心,只是势成骑虎,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如今被我一说,微微显得有些犹豫,手上愈慢,自己早在等这一瞬,立即一剑荡开那扰人不已的拂尘,腾身自他头顶一跃而过,向穆九娘处飞身扑去。
                    至多再待那么一点点时间,一点时间,就能赶到当场给他一剑,可就在此时那金独异怕也意识到情况不妙,蓦地一声撕吼,双手拼命一挣,也不知是穆九娘已然力竭还是别的什么,居然给他一下挣脱开来!
                    这一下风云突变,但见这人转身对着九娘连环出掌,掌掌凶辣,悉数拍在身上,那女子早已经摇摇欲坠,怎么经得起这个?在掌力之下节节后退,金独异却还不放过她,也亦步亦趋跟着出手,最后一掌击得她凭空飞出数丈远,竟就这么径直坠下了远处峡谷!
                  此时自己距离她们仅仅十步之遥,见状头中嗡地一下,有片刻发懵,却反而是铁珊瑚不哭不喊,反应奇快,只见她一声不吭地飞速窜去,连与金独异擦身而过也视若无睹,只是头也不回地纵身一跃,也随之跳入了深峡!
                    这一跃,换来了岳鸣珂在远处的厉声悲呼,也唤醒了我的神智。
                  当前再管不得什么金独异,左右他此时也似耗尽精力,眼前发黑了一般,只顾摸索着跪地呼哧喘气,少不了与之算账的时候!此时我只越过他全力奔到峡谷边,探头下望,深峡风大,打所立之处远眺出去,只能见到天地间一片白雪苍茫,竟是一眼望不到底!
                    这可……如何是好?木立当场,心中荒凉,脑子里此时才有了模糊片段,虽然只是些零碎记忆,但这本该是铁珊瑚一个人的凶险没错吧?却怎么变成了两条性命?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这样一个异端存在,才令一切变得更糟了么?


                  182楼2014-07-24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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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些想法不受控地跳出来,快速闪过脑海,手脚渐渐冰冷,就在此时,余光倏地瞥见一丝色彩,那是一抹雪青,淡淡冷紫在迷迷蒙蒙一片惨白天地间甚为扎眼,却只是一晃之间,就如流星赶月,直往那苍茫之中投去。
                      今日练儿正是身着了雪青外衫,我亲手取出衣箱放在枕边预备着给她换的,绝不会记错!
                      这个念头闪过,心中就渐渐又有了一线希望,那定然就是练儿没错,她与红花鬼母的交手不会长久,一旦对方停手她就也会停下,虽然可能还会斗气,也并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急事,但我已向卓一航交代清楚了去向,退一步说即使她不太担心我,那铁珊瑚一曲凄凉箫声,她却也是不会错过的。
                      如今赶来,虽然晚了半步,却也许还有回旋余地。
                    心中唯有如此默默期待,望了那峡谷,恨不得把这苍茫雪幕看透,一时倒也忘了身后的种种战局,直到听得一声大喝,这才惊回了神!一回头,但见那岳鸣珂终于摆脱了慕容冲的纠缠,眼泛血丝,势如疯虎,嘴里吼道:“姓金的!”长剑一翻就往这边奔杀过去。
                      那金独异昨夜先被练儿所伤,又连中铁穆二人暗器,一番拼杀兀自喘息未定,听得这一声虎吼,一个哆嗦跳起将起来招架,却是赤手难敌宝剑,才闪避几下,那岳呜珂身随剑走,疾若惊飕,陡然大喝一声:“拿过头来!”腾起一脚,把金独异踢翻,慕容冲再相救已是不及,只听得金独异惨叫一声,剑光一闪,头颅已拿在岳呜珂手中!
                      该死,死得太晚,见这血腥一幕发生眼前,自己心中却唯有这么一个闪念。
                    岳鸣珂杀了金独异,并不耽搁,把头一扔,回身又对那慕容冲提剑杀去,嘴里喝道:“你要我回京面圣,我要你到黄泉去见阎王!”说罢长剑风翻云涌,慕容冲见他拚命,约也知道此事非死斗不能罢休,一边挥拳出击,一边对那边应修阳道:“还不帮忙!我若身死,你焉能独自逃生?”
                      他说这话,无疑是要对方相助,那知这应修阳先在旁目瞪口呆,如今被一言惊醒,想了一想,反而往外奔去,奔到尽头就手脚并用,攀上峭壁越去越远,竟是想要独自逃生。
                      慕容冲见状,气得放声大骂,却也无可奈何,但见岳呜珂越攻越猛,拚了不惜一死也要杀敌,想来也是觉得不妙,就见他且斗且退,退到一处陡峭的山壁边上,倏地纵身一跃,竟也效法铁珊瑚般跳了下去,不过这一处山壁下却是一个大山坡,虽然陡峭,但此时覆盖厚雪,一路滚下去也不失为逃命之法。
                    我自己守了峡谷边上,一心只想快些知道下面状况,这些拼斗反而不怎么放在心上,是以也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原本一场僵局却以这种方式解开,不禁有些恻然。
                      那岳鸣珂心中之哀,想必更甚于我,他眼见对手死的死逃的逃做了鸟兽散,面上一片却只是木然,松了长剑,任凭它哐当落地也不管,不看我,也不看那地上死尸,只是走到铁珊瑚之前倒地吐血之处,捧起地上那抹殷红之雪,呆愣愣跪在那里,仿佛魔障了般。
                      不忍看他如此,想要告诉他或者还有一线希望,张口却变成了:“岳兄,你……你别这样,你这样,珊瑚会不安的,并非你的错……”
                      如今峡谷下情况不明,如果贸然给了希望,又再生生打破,未免太过残忍。
                      那岳鸣珂就是不语,仿佛没有听懂般,过了半晌,才道:“是我的错,人是被我引到广元的,若我不来,什么事也没有……我本想,本想给她道歉……拒婚之事,只是意气之言,可我却没做到……连从别人手下救出她也做不到……眼看她被生生打下去……”
                      听这一番断断续续的话,才发现好似他是误会了什么,以为铁珊瑚是被金独异杀害的,或者是混战中瞧得并不真切吧,于是负疚甚深……心里想要劝慰于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讲珊瑚不是被杀害的,是殉情的?这未免也太……左右为难之际,却陡听得不远处又是呼声不断,这次换了是熟悉地女声,正四下叫道:“玉罗刹,你跑到哪里去了?玉罗刹!你说引我来看金独异的,人呢!躲什么躲,快把人交出来!”
                    只听这声音,就知道唯有一人,再看看地上死尸,顿觉头大不已,还没决定好怎么做,岳鸣珂似也被这叫声惊醒,把那捧赤雪宝贝似地小心放下,再蓦地跳起身,拎起地上人头怒气冲冲喊道:“金独异在这儿!”
                      他话音刚落,山峰上就飞下一道红影,落地后视线一投过来,就见红花鬼母倒吸一口凉气,再盯那血肉模糊的头看了几眼,巅巅巍巍举起铁杖,指了拎着人头的岳鸣珂,颤声叫道:“是你把他杀了?”
                      岳呜珂哈哈仰天一笑,激愤道:“是,正是!这种东西,死上十个也抵不上我的珊瑚!”红花鬼母哪里受得了这个,大怒道:“你是谁?他再不是个东西,毕竟与我夫妻一场,杀也是那么多仇家杀,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小辈?我也要把你杀了填他性命!”
                      这红花鬼母脾气极怪,又自负,还真怕她不问是非黑白就要动手,那就糟糕,可岳呜珂哪管那些,当即怒道:“岳某人在千军万马之中几十次险死还生,在奸阉追捕之下也早巳把性命置於度外,哈哈,你要杀我填命!好啊,那熊经略的性命,我珊瑚贤妹的性命谁人来填!”
                    这一番义正词严,令红花鬼母顿显得如受雷殛,她此时应该已听卓一航把是非曲折都说清楚了,只是恐还不能全信,如今遇得当事人,却再由不得她不信,当下就似脱了气力般,那高举的龙头杖也慢慢垂下,过了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叫岳呜珂?是那守边关的熊经略的参赞?”似还想再确认个究竟。
                      岳鸣珂见她不出手,自然也不会主动如何,当即点点头,道:“是!而且我也知道你就是红花鬼母,哼哼,人们叫错你了,你的丈夫才是个鬼!而你虽本身不算坏,却明知他本性,还顾着旧情数十年来帮他活命,他在外助纣为虐迫害忠良杀害无辜,你亦是帮凶!”
                    此时他刚刚经历大悲大恸,口气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那红花鬼母却是越听脸色越白,我虽然与她不算熟悉,但毕竟当年同路过一段日子,这般神色显在普通人身上只是灰心丧气,但如她和练儿这般高傲之人却十分有异,正待想开口调停,却见她忽地一声长叹,道:“罢了,罢了!若这厮果然迫害忠良,我当初救他就是大错,还有何面目再见武林同道!”说罢一紧那龙头杖,竟骤然往露出雪面的山石上一头撞去!
                      “使不得!”今日变故太多,已不想再见到任何横生枝节,赶紧跳起来去拦,可是哪里来得及?唯一来得及的岳鸣珂却只是愣愣看着,那红花鬼母本是高手,存心求死之下,速度奇快无比,眼看就要撞上,却猝然一丝银光破空,缠上那龙头杖一紧,竟硬生生消了冲力,迫得红花鬼母一个趔趄站下身来!
                    这一手顿时震住了全场,不仅是因为来得突然,还因为来得诡异,那银光似有生命般,在那杖头蓦卷即去,只隐约瞧见似是一抹细丝,而能以一道细丝止下红花鬼母身形的,这无疑令人咋舌,一时竟不知那是人是怪,何方神圣。
                      我与岳鸣珂面面相觑一眼,下意识里觉得应该防备,偏又觉得哪里不对,而那红花鬼母立在当场,却只是怔了一怔,思忖了那么一下,忽而狂笑道:“好好好!我这条命看来还有点用,活着也算有那么点滋味!老朋友,你以为换了兵器,我就认不出你内家真气么!”话音一落,纵起身就朝那细丝来向飞冲而去。
                      因她这一句,心中陡然一颤!自己也顾不得留下岳鸣珂一人会发生什么,甚至再顾不得练儿那边行动是否顺利,想也不想,拔足就紧盯那红花鬼母也追了上去!
                    四野荒凉,到处是白茫茫一片,虽是晴空,风却大了许多,卷起地上片片雪尘十分地妨碍视线,生平没有奔这么快过,几乎是豁出去般拼劲全力,那道赤色身影一直在视线中晃动,有时清晰有时模糊,红花鬼母轻功略逊于练儿,却绝不在我之下,紧赶慢赶,只能咬紧,却无法追上。
                      即使如此,也不希望见前面之人停下脚步,她在前一味全力而行,显得毫不迟疑,必然是发现了什么的……光是想想有这个可能性,就足以令心跳加速不已。
                    终于,最近的时候,视线的尽头,似乎在那道赤色身影之前模模糊糊闪过了一丝白,不同于雪的荒凉,那是一丝略带暖意的月白。
                    只是最好的运气也仅限于此。
                    一路死追不放,渐渐顺山势而下,就脱离了荒凉的白色世界,显出了绿意,可也更为碍事,当踏入一片茂密的雪松林中时,终于,连那一抹红影也再见不到了。
                      喘着粗气,胸口发闷,冷空气吸入太多,嗓子干疼得要命,却顾不得许多,仓皇无措地张望一阵,实在没有办法,唯有放开了呼喊,任凭那些风将自己声音带着四下飘荡。
                      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这声音始终只重复了两个音节。
                    “师父——!”


                    183楼2014-07-24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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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心里已有了最坏的打算,这才有最后那一问,却见在场所立三人却都露出了异样神色,这间药庐本就不大,再小的声音,旁人也是听得见的,那绿儿露出为难神色,旁边高个儿的女兵阿青就过来抱拳,小声道:“不是……穆头领她,她就在这里……”
                        这么说时,她目光很快瞥了床上的铁珊瑚一眼,又瞥了瞥别处,顺她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这间不大的小屋中,却隔了一道宽屏风,显得很有些突兀。
                        那阿青看着屏风,又一次偷眼打量了铁珊瑚,先向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又默然做了个请的动作,此时自己心中已有了些数目,抿唇点点头,随她一起走过去,在将将要转到屏风里侧时,就听这寨兵在旁耳语了一句:“竹姑娘,您心中……得有些准备啊……”
                      随着她这句话,一个拐弯,目光已然瞥见了屏风另一侧的光景。
                      其实那头也没什么令人不忍侧目的画面,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到一目了然,最醒目地正当中有两根长凳,长凳之间搭着一扇厚实门板,而其上覆盖着一层白布。
                        不消说,白布之下,门板之上,躺着一个人。
                      “棺木……已着人去打造了……”旁人以极低的声音在耳边道:“此时只敢放在这儿遮挡着,不敢抬出去,只怕给铁头领瞧见了,身子吃不住……”
                        动了动喉头,想要回答她知道了,却张不开嘴,只得点点头,事实已摆在眼前,却还是有些恍惚,感觉不太真切,于是迈步过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就揭开了布匹一角。
                        露出的面容是预料之中的熟悉,应该是被简单地清洁过,不见了雪水和血迹,穆九娘的神情很平和,看起来甚至似比此刻外面生死一线地铁珊瑚要好些,她躺在那里,除了散乱的头发和失了红润的唇色,瞧着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黑甜乡。
                        只有触上那肌肤,才会有冰冷的温度告诉你,这将是一场永不再醒来的黑甜乡。
                      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有些无措,此刻不知该做什么才好,若论悲伤,坦白说,内心似并不觉得悲伤,这就是死亡,就是这么简单,此世已见了一次又一次,并没有什么可震惊的,何况在来的路上,已然过做了心理准备。
                        只是发怔,立在那里不动,感受着那种冰冷,一点点传递过来,于是自己的肢体似乎也变得与之一个温度。
                        脑中突然清晰地认识到,这是死亡的温度。
                        蓦地后退了一步,心跳咚咚加速,奇怪的加速,因有一股类似恐惧的情绪油然而生,这并不是在恐惧躺在这里的穆九娘,那只是朋友的身体,一具失了灵魂的身体而已,所以这恐惧因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却隐约记得,上一次升起类似这般的情绪还是在深夜的西域古城,那里有许多房屋街巷,却俱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困扰于这古怪的情绪中,一时几乎有些难以自拔,就在此时,屏风外的一些动静却恰好帮上了忙。“拿药来!”最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虽然只是低低一声,心中却是倏地一松,仿佛一缕清风拂过满是浊气的空间,将之一扫而空,小心重新拉过白布来覆上,几步迈出去,一心想要查看外面的情形。
                        外面床榻上,练儿已经睁开了眼,却忙得顾不上看一眼这边,她正半跪在榻上,一手扶着铁珊瑚,一手接过了医师手中的一碗早已备好的汤药往她嘴里灌。
                        铁珊瑚在练儿臂弯间仰着头,却是昏昏沉沉的,那药汁倒进嘴里,就又顺嘴角流了出来,浪费许多,练儿一皱眉,反手捏了她双颊,端正了头捏开口,再灌,这次倒没有流出嘴角,却仿佛是倒入了一个有底的杯里,口里满了,偏偏半点不下咽。
                        “我就不信!”练儿见状显然是急了,把药碗往榻旁一放,一手掩了铁珊瑚的口捂紧,一手连点她咽喉胸腹几处要穴,可铁珊瑚的喉头却仿佛给蜡封死了般,就是不见吞咽动作,在点及天突一穴时,甚至猛地往前一倾,将一口药汁连着鲜血一起喷了出来!
                        周围不知有谁低低惊呼一声,立即被练儿横了一眼,我赶紧几步上前,扶住她正要劝稍安勿躁,却也被一眼横过来,练儿似乎是倔脾气上来了,也不管榻上如何狼藉,拉起铁珊瑚就又想渡真元给她,只是那铁珊瑚一口药血吐出,随即软绵绵瘫在那里拉也拉不起来,练儿抿着嘴试了两次,索性也不再拉她,就任其这么侧躺着,以手抵住背心运起功来。
                      看着满脸不甘的她,再瞧瞧面如死灰的铁珊瑚,还有那床榻上星星点点地红和黑,心中忽尔有个念头闪过,却不敢肯定,走两步去那为医的妇人身边,压低声求证道:“大夫……”见她惊讶回头,再小声道:“像这般咽不下去药,是何道理?”
                        那妇人被我问起,满面难色,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其实……小妇也不敢妄断,铁头领伤势虽重,却不在喉腹,照理说是不应该,除非……”到此顿了顿,见我盯她不放,才又为难道:“这个,只是小妇猜的,不一定是真……家,家父在世时曾经提及,说一个人若是断了生念,闭了七窍,那就是灵丹妙药也管不了用,我如今观铁头领,见她虽未自闭七窍,但这喉头发紧却是有些相似……只怕……”
                      她话并未说完,也不必说完,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就离了她身边,这番话倒与自己心中猜测不谋而合,虽然没有什么自闭七窍那么玄乎,但若然一个人心如死灰,毫无求生之念,那确实是世间再玄妙的医术和再好的丹药,也救不回来的。
                        救命先救心,而令铁珊瑚心死的原因,只有一个可能。
                        毅然转身返回屏风之后,打量了一番那白布之下的冰冷躯壳,咬咬牙,吩咐道:“去,速速去打一桶热水来,越热越好,不要是滚烫即可!”
                        “竹姑娘?”屋子不大,所以这吩咐声虽然低,却也够了,那高个儿的阿青几步过来,可似乎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然,试探了一句道:“您这是……?”我回头看了她,正色道:“没听懂么?浴桶,热水,水要比常人沐浴更热一些,也要更多一些,对了,还要套干净衣物,耽搁不得,快去!”
                      这次她不知道是否懂了,又或者只是单纯被这语气所慑,当下抱拳称是,转身就出了门,这些东西准备起来不难,春寒料峭天,伙房里常备了热水,浴桶更是现成,两三下筹齐了小心翼翼弄进来,练儿此时正忙,大约是听不见的,就算听见了也管不过来,这里俨然成了我做主,低声指挥着怎么摆放。
                        很快一切弄妥,这浴桶装了大半热水,就停在屏风后,长凳边,显得和此处氛围异常格格不入,却又是没有办法的事,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别人出去,然后自己给自己鼓了鼓劲,挽袖动起手来。
                        也没有什么,只是为躺在这儿的人除去衣衫,扶她入桶,仿佛只是照顾病人一般。
                        放下去时,终不忍将之没顶,所以仍是如待常人那般让她仰头在桶边,拧了热巾敷在面上,如此往复不断,最后探了探,觉得时机成熟,便再将其抱出,细细擦干身子,一件件取出由里到外的干净衣衫,为其换上。
                        沐浴之后的穆九娘,面色红润许多,有了温度,越发的栩栩如生,换衣时,连那颈间肌肤上的一枚吻痕,都仿佛是刚刚新鲜烙下一般,透着诱人生机。
                        可惜……那却是恋人间最后的……不忍再想下去,抓紧时间做好一切,然后一手搂颈,一手托腰,运一口气,将之抱了起来,却比预想中还要来得更轻些。
                        传说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总是会更轻一些。
                      这样子转出屏风时,可以感受到旁人惊诧不解的目光。
                        自然也管不了那许多,就索性无视了那一道道目光径直走过去,待走到床榻边上,才慢慢弯下腰,小心谨慎的将穆九娘轻缓地放入了铁珊瑚的臂弯中。
                        她侧躺着,而她睡在她的手臂上,亲密契合,就是一对爱侣惯有的依偎模样。
                        感受到这动静,运功中的练儿就微微睁开了眼,瞧见这一幕,似有不解,就将探究地目光投向了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瞧向了铁珊瑚。
                        原本无知无觉的少女,此时却动了动,另一只手艰难伸过,搂住了臂弯间熟悉的温暖。
                        “……拿药来。”练儿的声音很轻,神色也难得地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一次,那碗苦涩的药汁被很顺利地灌了下去。


                      185楼2014-07-24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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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推开门,伴随着呕吐的声音,就是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怎么了?”抬头一看,那医师和矮个儿的绿儿正在床边忙不迭地围着铁珊瑚转,端盆的端盆,擦拭的擦拭,只有阿青有空过来,抱拳回复道:“竹姑娘,我们在喂药,这药是解铁头领身上毒砂掌之毒的,需要每隔半个时辰服一剂,寨主之前喂她服下是第一剂,如今到了第二剂的时间了。”
                          “那怎么……她不愿意服么?”见床边忙碌的两个人,再想起刚刚呕吐声,不难得出这个结论,毕竟之前铁珊瑚在昏迷中已是本能拒绝服药,失去意识时还骗得了她一时的手段,如今却再骗不了第二次。
                          “不是……”出乎意料的,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铁头领她愿意服,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喝了个涓滴不剩,只是……”那阿青回头看了看床榻,轻声道:“只是,刚刚服下,碗还没搁稳,就又吐了出来……她,好似不是存心这么做……之后咱们又给她端了第二碗来,也是一样,喝了就吐。”
                          顺她目光看了看床榻边上的小桌,果然放了一个黑瓷药瓮,里头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几个碗,其中两个已经被药汁染脏了。
                        不期然拧紧眉,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晃了晃那药瓮,里面还剩了一些,悉数倒出也有大半碗的样子,就拿个碗倒出来端在手中,静静待床榻边收拾完毕,才走过去,将药递到她面前,只是说了一个字:“……喝。”
                          铁珊瑚已然吐了两次,照理说该是难受不已,却更干脆,看我一眼,接过碗来就要往嘴里灌,反而是旁边那做医师的妇人,不知是心疼药还是心疼人,赶紧上前一把按住她手,对我求道:“使不得,算上之前昏迷时,铁头领已经吐了三次了,这般下去对她有损无益,只是徒劳浪费药罢了。”
                          “浪费?浪费了再去熬就是,大不了安排人手整日整夜不断守着药炉,寨里储的药材,应该也够她连着吐上好几天了吧?”
                          如此回答道,拉开了那妇人的手,作为当事人的铁珊瑚对我们这段交谈恍若未闻,手被按住,就停下,手得了自由,就又端起碗往唇边凑,仿佛机器一般。
                          可她终究不是机器,也并未精神恍惚。“你为何要喝药?”被问及这一句时,那端碗的手就顿了顿,却不答,自己也没有期待她答,径直自问自答道:“我猜,你是否觉得心如死灰,怎样都无所谓了,不求死,也不求活,所以你愿意吃药,却也不介意吐掉,是么?”
                        她仍是不声不响,也不看人,连动作也没变,已将药碗凑到嘴巴小口小口喝,我亦不管铁珊瑚是什么反应,仿佛只在于空气说话般,接着道:“可我又觉得自己猜错了,其实你分明是想求死的,你不知道吧?之前在昏迷不醒时,这药就是怎么灌你也不咽,若非求死心切的人是断不会如此的,你当时就已经想要死,只是被我骗了,我将九娘弄暖了放在你身边,那碗药你才愿意喝下去,而且是好好地,半点没吐……”
                          说到这里,那喝药的动作就僵了一僵,铁珊瑚还是面无表情,但若没看错的话,端着碗的右手,却似是微微有些抖。
                          “你喝了药,安然醒转了,如今再喝药,却又莫名其妙的开始吐了,我就想……”打铁要趁热,自己当即继续说道:“我就想,你或者不是无所谓,你见了九娘尸身,骨子里还想陪她一起死,你不想吐,却也不想不吐,由着身体去折腾,因你不能主动毁了自己,你不是不想死,而是没资……”
                          话没说完,耳边响起了惊呼声,有什么迎面而来,只来得及闭上眼,然后就是劈头盖脸的温热与药味。
                        “关你什么事……”再睁开眼时,终于见到了一张有表情的脸,听到了一个有情绪的声音,虽然那表情和声音皆是愤怒,铁珊瑚泼出了碗中剩余的药渣,瞪了我,咬牙切齿道:“关你什么事?啊?关你什么事!”
                          情绪的爆发突如其来,却不能持久,受伤的身体根本受不了这样激烈叫嚷,以至于她只嘶喊了一句,就开始咳嗽,手中药碗也无力地松落,掉在床榻上,转了圈微微磕了穆九娘小臂一下,铁珊瑚顿时连咳嗽也顾不上,手忙脚乱把碗一推,牵起那手臂心疼的揉了又揉。
                        不以为意地抹了一把脸,好在碗里药汁已剩得不多,也算不得太狼狈,接过旁人忙不迭递上的手绢擦拭两下,转身拉了桌边的椅子坐下,看着她平静道:“不关我的事,真的么?还记得在几个时辰前,在那雪峰之上,我是怎么出现在你们面前的?”
                          铁珊瑚一味低头揉着穆九娘手臂,并不作答,但我知道她在听,甚至不期然在回忆,便说下去道:“没错,我是从雪坡后转过来的,之前我就见过九娘,当时她为了救你,用一双手生生掘出了一个雪洞,手指连血色都没了,我有短剑,要帮她,却都被她拒绝,她求我去前面拖延,接应,因为只有拖延和接应才能救你一命,她最后对我道,珊瑚的命就拜托给你了……她求我了,珊瑚,她拜托我了,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盯着对面女子,如此逼问道,她仍是垂首低头,手仿佛无意识的继续揉着,指尖神经质般微微痉挛,她只不过是一个痛失所爱的脆弱少女,这个时候,她最应该得到是温暖和宽慰,体贴和体谅,以及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不是步步逼迫。
                          可自己偏偏是在逼她,逼着她逼迫自身。
                        “我说的是什么,其实你明白的,珊瑚,你是知道的,九娘要你活下去,你打一开始就是知道的,所以你醒来后,平静,喝药,配合,可你骨子里却仍不想活,于是你放任了身子,对么?你想着这身子自己不行就与你无关了,对么?你在骗谁?珊瑚,九娘就在这里,你骗得过自己,骗得过她么?”
                          一字一句,不得不逼,算不算是为了她好?此刻谁也说不清,活下去未必是好,所以并不是为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只是为了九娘,为了那一诺,为了我自己,为了心中认为应该维护的东西,竹纤原本就不是什么慈悲心肠。
                        或者是逼得太紧,铁珊瑚猛然间捂住嘴,喉中又发出了类似反胃的声音,旁边人赶紧想上前照顾,却被我起身一伸手,悉数拦了下来,“照顾好你自己,珊瑚,管好身体。”不去帮忙,只盯了她,沉声道:“一个注定要活下去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管好身体。”
                          眼前这具身体不断轻轻颤抖着,弓着背,肩头绷紧,小腹不停收缩,铁珊瑚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用力却牵住穆九娘不放,一时间,屋中只有她与自身做挣扎的声音,终于,在漫长难捱的片刻之后,但见她蓦地一仰头,那咽喉处微微抽动了几下,生生将几乎已经到了嘴边的药汁又给抑了下去。
                          压下了一处,却有另一处决了堤,决堤之水顺面颊而下,晶莹的几近透明。
                        铁珊瑚终于还是哭了出来,虽然只是小声小声的啜泣,虽然涕泪横流的像一个小孩儿。
                          这或者是她最后一次做小孩儿了。
                        负手转身,不说,不劝,不听,不看,只是默默地等着,等待她用泪水去完成一场祭奠,祭奠那逝去的两个人,穆九娘……和铁珊瑚。


                        187楼2014-07-24 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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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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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东西,纵然你醒悟了一些,要讲有用,其实也没什么大用。
                            未知的终究是未知,人唯一能顾好的,只是眼前到来的。
                          我们说完了话,远处顺路蜿蜒而行的女兵也都走近了,近了一瞧人数不少,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之前被困山下的那群,她们之中有不少伤者,幸喜并无大碍,只是奔波劳累了一天一夜,个个疲倦不堪,回到山寨,就着灶房剩下的东西简单安排了一顿吃食,就各自歇息去了。
                            而练儿最挂心的还是铁珊瑚,大约是碍着外人的面觉得不方便,嘴里不问,进了寨却连饭也顾不上吃,抬脚就径直往药庐而去,我当然是紧随其后跟上,那卓一航见我们忙碌,也不好打扰,当下自去休息不表。
                            屋中,铁珊瑚还在睡,空气中有淡淡的异香,旁边人小声说话也惊动不了她,负责照看的绿儿告诉我们,中途曾叫醒她过一次服吃药,这次大夫带了一副安神的熏香,所以这次睡下后也愈加安稳云云……练儿边听边查看,最后给铁珊瑚渡了些真气,又吩咐妥了值夜的,才算放下心来。
                          待到从药庐中出来时,已是天色尽暗,新月初上,这一天各种忙乱,若自己都觉得身心俱疲,那练儿奔波更甚,必然也是疲惫更甚,出得门后就赶紧上前两步,要她快去吃点东西果腹,却见她摇摇头,道之前路上吃了些干粮,如今不饿。
                            她果然是累了,说话间虽无太多疲态,却也罕见的没精打采,立于清冷月色之下更显得有些无力,眼见如此,心中满是疼惜,便劝她早早沐浴休息,却见那人回过头来,似乎若有所思想了一想,道:“那……也好,但你得陪我。”
                            不疑有他,自然是点头答应的。
                          回到我俩久居的小屋中,就仿佛回到了家,神经这才渐渐放松下来,暂时将那些扰心之事抛在了一边,之前见珊瑚那里的熏香颇见安神之效,也顺手讨了少许过来,此刻点燃,果真清清浅浅一缕芬芳,淡淡散开,令人闻之心静,还怕不够,索性端起香炉进到里屋,放在了浴桶不远处。
                            练儿此时正整个人浸在热气腾腾地浴桶中,头靠了桶沿闭着眼沉默不语,似是极累之后的放松,她这一天一夜过得极不容易,只怕心情也不怎么好,自己看在眼里,却为她做不了什么,唯有轻轻走过去,捏了那裸裎水面的身子,一点点推拿摩挲起来。
                            当初她生病时,此事我常常为她做,彼此早已熟悉,练儿仍是不睁眼,最多偶尔配合手法偏一偏头,显示她是在享受这一刻,屋中熏香缭绕,热气缭绕,一切尽在无言的默契中。
                            这般安静了许久,终于,一声长吁打破了沉寂,这仿佛是满足的叹息,又仿佛是吐出了情绪,随着这一声叹,练儿睁开眼,从水中抬起双手伸展了一伸筋骨。
                            见她伸懒腰,自然以为她觉得够了,便主动停下手上动作,刚偏头问道:“感觉缓些了么?缓些了就赶紧起身吧,整理什么的交给我就行,你拭干了好好回床上去休……哎?”
                            话没说完,因为没法说完,随着那裸裎的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般一搂一带,脚下瞬间腾空,天旋地转地听到耳边嘭地一声水响,顿时被铺天盖地的温热所包围!
                          完全睁不开眼,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因为太突然肺中根本没有多余的氧气储备,几乎立即就感觉到窒息,手慌乱中触及桶壁,就是翻身猛力一撑,刚刚挣扎出水面,却立即又被另一种温热压了下去。
                            这一霎,几乎以为她是想夺走这一条命。
                            但不会有人用唇来夺命,至少,练霓裳不会。
                            因再次被压下去的势头,手也撑不住壁沿了,索性松开来直接搂了她的脖颈不放,滑腻的肌肤在温水中别有一番鲜明触感,刚刚帮她舒缓疲劳时心无旁骛,如今却感觉心尖微颤,本就不多的一口气顷刻从彼此唇齿间吐了个干净,眼看真要溺水了,紧搂的那人倏地一个起身,耳边一松,周遭密实地温热顿时换成了清新略带寒意的空气。
                            再怎么心猿意马,这时候最紧迫的还是基本生存需求,松开她,大口大口呼吸,转身扶了桶沿,水淋淋地咳了个天昏地暗。
                          这是在做什么?发生了什么?恶作剧吗?好不容易咳嗽稍缓,还没等缺氧的脑袋从许多问号中回过劲来,身后那人又凑了过来,有一只手抚在背上,下意识以为她是要帮忙止咳,谁知另一只手随即就拢在了腰间,目标明确地移动着。
                            “练儿?”慌忙回头,见到的是一张不带半点笑意的脸,平时清澈无比的眼眸,此时却笼罩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暗。
                            被这双眼眸如此凝视着,几乎立刻就懂了,不管这是什么,总之绝不是一场恶作剧。
                            她的情绪有异,并非为疲惫也并非为铁穆之事的有异,自己居然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洞悉。
                          “练儿……唔……练儿,怎么了?你,等等……”明白她想做什么,却也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她的亲密动作是熟悉的,她的举止神情却是完全陌生的,这绝不是爱侣间相互需要索求那么简单!清楚这一点,于是趁着还未被完全夺取主动权,赶紧一把压下那双不停作祟的手,偏头躲开那双不由分说的唇,控制住喘息,颦眉道:“练儿!等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要做什么啊?”
                            却见她抿了抿唇,简单地近似不耐烦般吐出两个字:“要你。”说罢又试图凑上来继续,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当然不是自己想听到的答案,所以也就唯有继续抵挡躲避,抵抗道:“你别这样,练儿!今日……今日发生了那些多的事,你不累么?即使你不觉得累,我也……也没有亲昵的心情啊,别忘了,有人才刚刚过世……今日咱们还是,算了吧,好么?”
                          在不清楚她是什么情绪之前,来硬的不如来软的,也不知是这番苦劝起了效果,还是因为提及穆九娘扫了兴的缘故,身后之人当真慢慢的停了下来,最后松开禁锢,自顾自手一撑从浴桶中跳出,落地后赤足走到一边,只管一言不发的拭身更衣。
                            看不透,怎么也看不透,也得不出头绪,突然念头一转,这才想起,算上清晨等寨众归来之时,这应该是今日自己第二次拒绝她了吧?
                            这么想的一瞬,多少是有些心虚,可再转念一想,即使如此,却也还是不对劲的。
                            练儿喜爱亲密没错,随性而至也没错,却也不是那种一味纵情声色容不得拒绝之人,这两年多来,自己虽多半迁就,但也没少过推诿,何况如今铁穆二人才刚刚出了那么大的状况,按理来说她也不该有此兴致才对……
                            对练儿的所思所想全无头绪,这是极少有的,难道是今天发生太多事令自己变迟钝了?还是,她……
                          “还在水里愣着干嘛?一会儿凉了,你又该吃不消了!”有声音忽地响起,打断了思绪,练儿仍是背向这边穿着衣,却仿佛脑后长眼般说了这么一句,只是声音似有些闷闷不乐。
                            被她这一句话提醒,自己赶紧也翻身跃出浴桶,却顾不得满身的水淋淋,几步上前拉住她胳膊,想了想,还决定问道:“练儿,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我也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聪明人,你若是心里有什么事,或有什么不痛快,不妨直接说来听听,总比憋在心里,独自难受要来得强些吧?”
                            如此单刀直入的发问,实在不是什么好法子,却是当前自己唯一能用的法子了,潜意识里害怕出事,担心出事,所以一旦有个什么不对劲的苗头,总要力求第一时间能解决才好,否则怕只怕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被这么一问,背对自己的女子并没有立即转身,素来心直口快的练儿,此时却好似思潮起伏般,过了良久良久,才回过头来瞥了这边一眼。
                            这一眼,竟是有些慑人,仿佛有许多种感情,尽在目光一瞥之中。
                            所以仅仅因为这一瞥,便令自己怔在了当场。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一直觉得朝夕相处了如指掌,或至少也是能将之揣摩个□不离十的她,也有了这般令人看不透的眼神?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双澄澈干净到几乎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眸,也可以如这般写满了不可测的情绪?
                            是练儿成长得太快了么?还是自己实在过于驽钝?以至于迟钝到得靠如今她毫不掩饰的一瞥,才如遭当头棒喝般反应了过来,甚至在反应过来之后,都还兀自有些不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何时开始,但如今一切都已经开始,还是自己亲手单刀直入开了局,开局后的一切却令人措手不及,若说先前恍悟已足够使得心中惊异错愕的话,那么接下来她所讲的,就使得这份原本的无措更添了一层。
                            “你要我别不痛快,那好,我就痛快些。”练儿这么开口时,仿佛思虑良久后终下了莫大决心,目光咄咄逼视而来,道:“听说前夜在那清虚观中,你曾当着若干武当门人和官兵们的面前,宣称对那卓一航甚为钦慕,深夜私会以表心迹,这件事,是不是有?”
                            心中咯噔一下,暗忖这话题怎么如此快被她知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透风也需要时间,这件事本想静下来后再择个好时机对她讲的,可怎么……
                            此事并不复杂,略一沉吟就能想通,心里顿骂那男的太不懂变通,却也没有办法,只得赔笑道:“练儿,这只是事急从权,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当时那岳鸣珂就藏在清虚观,搜出我来,总比搜出他来得好,我随便找个借口,只是想蒙混过去而已……”
                          “哦,是吗?”她却似不吃这一套,仍是瞪住人,略带了讥嘲道:“就算你是事急从权好了,为何事后却不让我知道?当时,你和卓一航说话时存心含糊其辞不想我听懂,我就知道有问题,一直在等你说,可回来的路上你不说,我俩独处时你也不说,若非后来我与红花鬼母打起来时,那卓一航在旁为了劝架说了,我是不是一直都等不到?”
                            “练儿!”没想到……不,其实早该想到,机警如她,聪慧如她,怎么会发现不了我与那卓一航之间的一番话里有话?自己果然是太驽钝了啊……一边暗悔,一边赶紧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想得是待事情全过去了再对你说,这一日一夜发生太多事,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我只是想你多休息休息……练儿,我心里是怎么样的,莫非你还不知道么?”
                            自己为那卓一航的事耿耿于怀许久,谁想她竟也在耿耿于怀,想来多少有些令人啼笑皆非,只是……只是盼着她的介怀,全是因为同一份情才好。
                            这些年来,从不怀疑练儿的挚诚之心,却也从没有真正放下过心,个中纠结,不足为外人道。
                          只是这多心的毛病,莫非也会潜移默化传染不成?
                          否则的话,练儿怎么会在自己清楚的对她吐露了一切心思后,还会那么说?她说道:“我就是不知道!”这话从面前女子的口中说出时,还真是令人恍惚了一下,有瞬间好似弄不清楚眼前是谁,可明明白白就她,她明明白白地说道:“今日我们索性就把话讲清楚了!我来问你,除了我,你的心里,是否还有其他人?”
                            被这么追问时,真是连苦笑都笑不出了。
                            为什么会这样?脑子里一直在想,却似乎绕进了死胡同般,一时间怎么也得不出答案,只得敛了万般无奈,正色道:“好,你若问,我回答就是了,从始至终,竹纤心中唯以练霓裳一人为重,甚至连师父也……”
                          顿了顿,却连这样的回答也没说完,因见她一仰头,唇边似乎飘过了一缕熟悉地……冷笑。
                            “……你,不信?”沉声反问道,一想到有这可能,心中滋味真难以形容。
                          可对面练儿勾完唇角,也收起笑容,沉了面色,瞬也不瞬地对上视线,道:“你总是这样,你可知我问得不是竹纤,我在是问你,你!你的心中,可是从始至终只有我练霓裳一人?”


                          189楼2014-07-24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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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缺口处,自己便止了脚步,本来就没想过要随她们离开,护送到此便是尽头,对那阿青再嘱托了几句,无非就是注意安全,若有别人逃来要小心接应,切莫因小失大云云,此时局势紧迫也容不得人多话,那阿青抱拳答应,深深一揖,正要领了人走,自己又心念一动想起一事来,略犹豫后,把手中的龙头杖交到了她手中,将红花鬼母所说原样复述一遍,最后道:“万一这次有什么意外,此事就烦劳你替我们办了,还有将铁珊瑚送到山西龙门县铁家庄,铁飞龙铁老爷子你是知道的,切记切记!”
                              “姑娘……”这次那阿青真正动了容,正视了我道:“您和寨主她老人家都是嫡仙般的人物,绝不会有事的!”她一向稳重冷静,这次却听声音都有些颤了,我自不好再吓她,就顺势点头道:“所以我只是说万一么,总之你且帮忙收好,事情过了再还来就是,我拿了这么个沉重的累赘,也不方便去帮你们寨主打架,对吧?”说罢一笑,不由分说往她手里一递,就返身飘然远去。
                              世事无绝对,既不是熟读命理洞悉天数的神算之人,那也就唯有诸事考虑周全,全力以赴就好,更何况,只要是和她在一起的话,就算前方奔赴是沙场炼狱,似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要说有什么可怕,唯独就怕自己赶不上而已。
                            送铁珊瑚一干人离开时行动得小心谨慎,并不代表胸中就不是心急如焚,只是明白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而已,如今离开她们自由行动,就再没什么好顾忌的,顺大道全力驰行,连路上再瞧见有捉对厮杀的双方也顾不得停下,只在掠过时顺手将官兵悉数点倒,留下一句交代,也顾不得听寨兵怎么回答,就已走远。
                              这般一路往纵深而去,越向大坝处走,本以为争斗杀戮就会越激烈,哪知却是越走越静,只是见地上黑乎乎的尸首越来越多,风拂过,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愈发重,好在夜色笼罩,看不清脚下踩着的是什么,总算不至于令人作呕。
                              此即修罗场,惨烈拼杀过后留下的只有死亡,寨中女子这次固然损失惨重,只怕军中官兵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谁的命不是命?其实都是普通百姓而已。
                            带着这一念之仁,再见到三三两两负伤歇息的官兵时,只要周遭没有寨兵要相救,自己也不再理睬,只是赶路,终于远远见了连绵火场,这时那火舌已弱了一些,不似刚刚那般染红了半个天,却还熊熊燃烧着,火海之中已再听不见呼号,也不知道吞噬了多少性命。
                              三年来苦心建立的根基,又一次遭到重创,却不信两百多号的寨兵都已尽数覆灭,不算铁珊瑚一行,自己一路过来大约又救了十来名,近了主战场却反而见不到,所以更愿意相信是还有许多人也如她们一般纷纷逃生躲避去了。
                            可是别人会逃生避让,练儿却是不会的,再清楚不过她的性格有多硬,过刚易折,哪怕武功身手再好,也不由得人不担心。
                              离火光越近,越能清楚见到许多官兵尸体都是一剑封喉,这都显然是练儿杰作,却不知道她此刻在哪儿,寻得心中焦急之时,风向忽地一变,隐隐送来了另一个方向的喧闹声,在这死寂的修罗之地尤显突兀。
                              当即毫不犹豫溯声而去,这才见到火场另一边的一个山头角落,正聚拢了十来名官兵,他们并不是在负伤休息,也不是在动刀动抢,而是看什么热闹似地松松围成了一个大圈,嘴里还大声嚷嚷些什么,再近些一听,才发觉是在呐喊助威,大声笑骂,有人道:“这样美的贼婆娘我可舍不得伤她!”有人笑道:“呸,捉了她也轮不到你!”吵闹个不休。
                              而场中有四人拼杀,你来我往,兵刃寒光,其中三人有成合围之势,除了一个使双钩的不认识外,其余皆是熟面孔,而被困在当中那以一敌三者,手中剑戮掌劈,身法如风,正是人群中唯一的一名女子!
                              “练儿!”口中低呼一声,不假思索就要拔剑上前加入战局,可堪堪冲出一半,却发现情况有异,练儿的种种自己再熟悉不过,却从未见过她此刻这般,虽然说依旧是一柄剑使得出神入化变幻无穷,自保毫无问题,可那神色……
                            那神色……不对!
                            心中惊觉,空中身法陡转,虽已暴露,却不再往战圈中掠去,而是往外围官兵身上一踏,灌足内力踩倒两个出言不逊的,再借力折往一旁兀自燃烧的坍塌之处,也不管是否烫手,连踢带打,将仍余烬末熄的建筑残块一一击向人群,最后全力一脚踢过去一根带火的粗大木梁,人随梁起,再半空中连出数剑,将其击得粉碎!
                              陡遭此变,官兵们顿时乱了方寸,碳化的木块在半空碎裂开来,火星四下迸溅,连圈中三名高手错愕之下也纷纷避让,自己则抓住这一瞬机会,落地伸手去拉练儿,道:“随我来!”哪知出手下,她竟一剑劈来,双眼发直,一副战昏了头的架势!
                              “练儿,是我!”闪身避开这一剑,心中庆幸自己决断正确,若非及时发现她神色有异,跳下来帮忙只怕会是越帮越忙,反而叫敌人有机可乘。一声大喝之下,练儿似乎清醒了点,茫然看了看我,此千钧一发之际,也顾不上多说,再伸手一拉牢牢捉住,道:“随我来!”趁着包围尚未再度合拢,抢了人就往外去!
                            这次练儿未再抵抗,任凭我牵住她跑,速度不慢半分,呼吸却甚急促,手牵在她的腕上,都可感觉到那不同寻常的脉象,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受了伤,可那脉数有力,不似受损,只是紊乱不堪,只怕是气急攻心,内息逆行!
                              想来也是,上次定军山被破她未曾亲历,如今却是眼睁睁看着数载心血灰飞烟灭,一干手下葬身火海,还被官兵出口相嘲,怎能不怒极气极?再加上之前已是两夜不眠不休,还为铁穆之事劳神伤心,耗损了大把真元去救人,又与我赌气……此时强敌过招之下,最忌心浮气躁,她整个人却都不在状态,渐渐支撑不住,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想明白了这些,心中却更焦虑,本打算来与她并肩而战,再不济也要强拉她逃走,却果真是计划不及变化快,如今当务之急,换成了要快些找机会让她盘膝调息,运功敛心,否则……否则只怕是要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时不我待,念头至此,也顾不得往山中逃去,这帮对手或会放过逃走的寨兵,却绝不会放过练儿!就算冒着耽搁时间的危险拉她进山躲避,也难保安全,倒不如……注意打定,就拉了她往熟悉的地方去,一路沿着山势而上,圆月下只有孤零零一座木屋,那是我们俩的家。
                              进了门,房中一切如离开之时,桌上新刻两个大字也在,只是屋中烛火已灭,无暇他顾,推了练儿坐于床榻之上,助她拍了三处大穴,沉声道:“快,别的你别管,如今静心调息最是要紧,快敛神运功,导气归元!”
                              练儿不说话,她应该也明白此时有多凶险,却只是虚虚做了个盘膝的动作,并未运气,反倒拿眼看我,千言万语,此时不必多说,在这目光中心中一松,自己竟有余力微微轻笑,镇定道:“别担心,你只要调顺气脉,用不了多少时间,我再不济,这么一点时间也不会让咱们俩有事的,只是要借你的剑一用而已!”
                              说罢,轻轻凑上前,吻了吻她嘴唇,站起来拿了练儿从不离身的长剑,转身闭门落闩,再由侧窗翻出。
                            最终选择这里,一来有助她静心,二来有助我挡路。
                              门前小径是顺山势而成,百步开外有一处最是险要,只要能拦在那里,其余人就是想上也上不来!


                            197楼2014-07-24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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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2 00:4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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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心中虽然涌起了波涛,但表面还是平静的,最多是有些惊疑之色而已,所以练儿应该并未注意到,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啊,杨涟,原来你就是那个杨大官的孩子,你父亲虽然是大官,可惜没有你的胆量。”这番心直口快惹得杨云骢急道:“谁说没有!爹常常在家里说要除奸臣,很大很大的奸臣!罗叔叔对我说,奸臣和皇帝很要好,我爹不怕奸臣,也不怕皇帝,还没有胆量吗?”练儿一笑,改口道:“好好,算我说错,你爹有胆量!”这还是她生平罕有的几次认错,这孩子哪里知道,只是开心不已。
                                心中不禁更乱,其实不应该乱,这人再怎么也算下一辈了,自己的事都还操心不完,下一辈的事何必现在就担心?
                                可是另一方面也明白,比起所谓担心,实际上此时情绪却是不自在更多,而自己又在不自在什么呢?这就不清楚了,此刻的心情是迷迷蒙蒙如罩了一层雾气般,暂时还看不鲜明,也就不知道如何应对才最好。
                              那大汉见孩子已自报家门,也就再不隐瞒,低声解释起来。原来三年前朝廷剿匪,他立不住足,遣散了部属独自流浪江湖,后来有人举荐他到杨大人家做了护院,就此托庇在官家门下埋名隐姓过了三年。直到今年一天,那杨涟把他叫进内室,说要冒险上疏劾阉党,若参劾不倒则可能祸及全家,要他把幼子先带出京,他依言而行,结果前些日子开始受到公门捕快联手追捕,想必弹章已上,大事已败……他别无他法,唯有带着孩子到处流浪……
                                说到这里,他又痛得汗珠直滴,吞了几颗药丸止痛,才稍稍好转。其实也不必再多说,该明白的都听明白了,练儿举手止住他的继续解释,插嘴问道:“那,今后你打算要把这孩子带到什么地方去?”
                                “我是没什么本事啦……”大汉摇头道:“但我想给他找一位好师父,一来防身,二若他父亲被奸臣所害……”那孩子就接着道:“我就要替爹爹报仇!”引得大汉与练儿双双一笑,那大汉忍痛笑完,忽然问道:“练女侠,你要不要这徒弟?”问时眼中满是期待。
                              我在旁听得真切,心中暗道不好,倒不是怕练儿真收下,果然,她拒绝道:“这孩子不错,但我现在有事在身,不能收徒弟。”想了一想又道:“不过他根骨不错,我心目中倒有一人,只是住得太远,他住在天山之上,你不怕路途艰险吗?”
                                那汉子眼睛一亮,道:“何惧之有!我虽少了只手,但世间之事还难不倒!敢问那是哪一位前辈英雄?”练儿负手一嗤,道:“什么前辈,他比我大不了多少,江湖中名头还不及我,不过确实有本事,你在官家做事,岳鸣珂这名字听过没?”见大汉茫然点了点头,又笑道:“你大约只以为他是个微不足道的幕僚吧?其实他的剑法纵不能称盖世无双,但也屈指可数了,他如今已归隐,没准做和尚了,你把这孩子抱去找他,就说是我玉罗刹要他收的!”
                                因心中情绪所制,当练儿说到最后时,几乎就想阻止她说下去,甚至已经这么做了,只不过情急间忘了自已己有一段日子不能说话,结果是空张口,却无声,旋即就听那几句话顺利地在耳边响起来。
                                不愉快,不自在,失落,这种感觉和面对卓某人时,几乎是一样的。
                                为什么?说不清。
                              情绪如暗流,只属于自己,那边的两人……严格说是两大一小三人,已兴致勃勃讨论起该怎么出发去天山,练儿也不管别人有什么伤,交代完之后,削了一根树枝给他作拐杖,道:“那些捕头们见我出手救你,在他们未觅得更高明的帮手之前,谅不敢轻易再来。你想办法去广元去见李岩,就说这孩子是我要你送到天山的,西北如今是他们的天下,他一定有办法护送你出玉门关。”
                                大汉称谢不已,末了挣扎起来告辞之后,就扶着拐杖,一步一步的向远处走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身上备好的食物塞给了那小孩儿,他道了谢,抱着吃的跟在大汉后面,连跑带跃,还不时往回招招手。
                                目送一会儿,转过头,只见练儿还望了那孩子,面色表情甚是柔和,实在忍不住,就拉了拉她衣袖,她这才收了视线看向我,这次却读错了我的心思,板了脸一本正经道:“你别想求情,哼,我才不会去送!小孩子不多受磨练,不多经艰险,终也难成大器,咱们由他去吧!”说罢再不看远处,转身踏上归途。
                                轻轻一笑,原本阴霾的心情因这欲盖弥彰的装模作样好转了不少,最后看了看那渐远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也就跟练儿去了。
                              罢了,也好,虽然对那名字存着顾忌与不满,但幼童毕竟没有错,若真因我的阻拦不能赴天山拜师,很可以就会横遭杀身之祸,那又何其冤枉?何其无辜?
                              想通了之后,感觉好转了不少,毕竟目前只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曲,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而练儿或是自觉做了一桩足以得意的好事,虽然没等到期盼中的痛快交手,却仍是和来时一样兴致高昂,牵着我的手一路笑吟吟往回去,又花了半个时辰左右赶回了小镇。
                                此时月色已深,乡下人睡得早,许多人家都已是静悄悄了,只有做来往客商生意的街道上还热闹一点,到了那客店门外,却远远听得里面竟有嚷嚷打斗之声,再一瞧,店门外横了一张破桌子,周围还有些碎瓦砾,而店门临街的屋顶则赫然破了个大洞,可见打斗之激烈。
                                “哈哈,好匹夫,看这一掌!”没等走近,里头又传来了铁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呼喝声,同时是稀里哗啦物品破碎的声音,这下练儿笑开了颜,一抚掌道:“好哇,我跑得老远去打小虾,义父他却在这里钓大鱼!这不公平,我手痒了,让我来!” 说前半句时还在我身边,后半句却已经飘然从那屋上大洞跃了进去!
                              这可没法拦住,失笑摇摇头,虽然不明白里头又出了什么是非,不过听老爷子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想必也是没什么大碍的,所以也不着急,没随练儿一起跳洞,而是打算绕往前门正常进店,顺便可以问问台前掌柜究竟发生了什么。
                                打定主意,正一边听里面的动静一边沿着墙根绕行时,突然屋里面一阵乱响,陡然听练儿骂了声:“无耻!”正一怔之间,蓦地“砰”一声巨响,身边一扇紧闭的窗户应声而碎,一团黑影随着木屑摔了出来!
                                自己离窗不过三步,太近,且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伸手拍开那如雨般迎面袭来的碎屑,所以再想闪避已是不能够!只来得及一个侧身,堪堪避开正面和右肩尚未彻底痊愈的伤口,被撞在抬手护身的左肩上,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这东西还兀自势大力沉地压住了人!
                                说东西其实不大对,倒下之初就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个东西?分明就不是东西!狼狈不堪之际狠狠伸手推了一把,真恨不得用上内力一掌拍死对方!居然就,就这么不明不白给陌生人当一次肉垫!还好是侧面撞了背,若是面对面,那真索性一头撞死得了!
                              “对……对不住!”那人后背被一推,虽未回头,却也察觉了不妥,当然就吓得要跳起身来,却似有些晕头转向,往旁边翻起来时手肘不偏不倚撞上我右肩!要知道这肩伤当初极深,好不容易长好,平时却还有些隐隐作痛,这一下更是连踹人的力气也省了,只能眼冒金星地捂住肩头,想骂也骂不出声!
                                “姑娘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人翻起身一看之后更是惊慌,当下伸手就来扶人,我咬了牙将那一阵疼捱过,这才有功夫抬眼看他,见此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宇间的慌张不假,再看他本身也是手上有伤,狼狈不堪,那伤口处还是紫黑一片似中了毒,这才有些消气,正想摇头表示没事,却突然感觉到一道直逼而来的视线。
                                于是不期然抬头,只见练儿正立在碎窗那头直直瞪了这一边,脸色相当……不怎么样。
                                突然就又想揉眉心了。
                              今日才是赴京之路的第一日,这种前途多舛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208楼2014-07-24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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