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我的内心升腾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对。太顺利了。我刚刚还在想他语言中的逻辑漏洞,黎簇就跳了出来。感觉就像黎簇在帮助我,或者说,黎簇挡在我的面前,将我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这不对。首先,就我所知,张起灵——他,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他不可能想不到这样的漏洞,不可能就此不做任何铺垫,就在发言完毕之后马上被人揪住小辫子。他投票给黑瞎子的理由只能骗骗黎簇这样的小家伙,他是什么身份,在这一轮显然他已经不屑于去掩饰了。
他投票给黑瞎子,不过是想快速结束这场游戏……
我背后的冷汗刷的流了下来。我不可能对此不做任何应对——
错了。完全错了。
顺序错了。
尸右发言,他后面理应轮到的是胖子。按照顺序,这一轮最后一个发言的依旧是黎簇——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如此明显的票数拉锯战中,最关键的人一下子从黎簇变成了胖子。
而胖子的倾向,不是现在的我能控制的。
我知道了。
我逾矩了。
所以,终极惩罚了我。我表现出了我不该表现的动作。我不能让在场任何人察觉到我与终极之间的关系。哪怕我再想达成我的目的,我也不能表现地如此急切。我可以疯癫,我可以操控一切,我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我甚至可以杀光所有的人。但我不能让这些人看出来。
张起灵的那个动作不是为了试探终极,他根本没必要去试探终极。他抓去绿焰的动作只不过是为了让终极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扫视了一圈还在场上的人,深刻的恐惧感瞬间笼罩了我,我一下子就意识到,我输了。我为自己挖了一个坑,本来,我应该有这样的能力避开这个坑,或是踩在别人的尸体上跨过这个坑,但是现在,我不能。我做不到。
但是,我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我在内心疯狂地计算一切可能性。一切都要看三叔的发言,我的三叔……我那带着人皮面具的三叔。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我……
“从尸右开始发言,我会是倒数第二个。”三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被判了死刑。这么明显的漏洞——这么明显……在场的恐怕只有黎簇浑然不觉。
不,也许不是。黎簇并没有浑然不觉。
浑然不觉的只是我罢了。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上一个晚上,我们验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狼。我不会投给这匹狼。我不投给这匹狼,是因为我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我这样明确地说吧,我想让这批狼活下来。文锦为什么会死。因为文锦始终没有跳出这个局。她是这样一个人,始终按照规则来行动,哪怕她早已预见结局,她也会照此走下去。因为她知道,反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反抗只会带来更多的牺牲。”
“从长远角度看,文锦的做法十分愚昧。反观我与三省,我们一直以为,只要将控制着我们的势力打到,我们就能结束这场被操控的人生,为后代这争取多一点的生存空间。但是,我们错了——它,就在我们当中。”
我的三叔,他抬起头,看着我。就像我的真三叔一样。但是,又不一样。
我的真三叔,他的眼中没有如同连环叔眼中的怜悯。
我一下子明白了所谓的不同。为什么我能够分辨地出来这两人的区别。
只有陌生人才会给予你同情。因为他们给不起更多。真正的亲人,他将一切的路都替我铺好了,他从来不告诉你你要走什么路——他隐瞒,但是他让我选择了。
而连环叔,他没有。他所铺好的路,只有那一条,他引导着我往那一条路走。
人的一生,没有回头的机会,有时候很细微的一个选择,也会影响人的一生。人只能走上一条路——所以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我的命运是这样的。我的命运竟然是被我自己亲手操控着走上那条道路的。不是自己的选择——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是被操控。被我自己。
“我投黎簇。投票的理由,和秀秀投给瞎子一样,和我的大侄子投给潘子一样。有时候,人做什么事不需要理由。找寻意义,太累了。扮演了那么多年的三省,我已经腻了。我可以用我自己的身份负责地说,我的选择,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无愧于任何人。”
我看到,小花一边的嘴角讽刺地卷了起来。
三叔选择包庇了一匹狼,为了让更多的人可以从这个游戏中活下来。他不再顾及黎簇,也就是不再顾忌我,哪怕他已经知道黎簇和我都是无害的羊——他终于发现了,羊的手上沾染的鲜血才是最多的。
它——就在我们当中。
我从未有哪一刻觉得我理解了这句话。这句话曾经是那么抽象,我曾一度认为那只不过是三叔、文锦他们对我和小哥的一个警告,警惕周围的人,警惕熟悉的事物。提醒我们时刻都不要掉以轻心。
现在,我终于终于明白了,我所一直追寻的秘密,终极,这一切的一切——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张家这个家族到底是依靠什么建立起了如此完美严密的体系,将一个秘密延续了那么多年。
它就在我们中间。原来是一句这么具体的,有指向性的话。
在这一刻我觉得我就要疯狂地笑起来了。在墨脱发生的一切真的不算什么。人应该记住,能打垮一个人的只有他自己。如果一个人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关心,那他就真正没有了弱点,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一个人要杀一个人是多么容易的事,难的永远是瞻前顾后,那些牵挂——我头一次意识到闷油瓶当年来杭州向我道别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换做是我,我根本不会还有耐心坐在这里。
他也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打击到我。如果一个人提前知道了一生的命运,如果这个人用尽一切办法逃离自己的命运,如果一个人耗尽一切只为逃离却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推动命运往既定的道路上走——
不,那不是最悲哀的。
最悲哀的,是他发现,他根本就不愿意去挣扎。他愿意按照这条路走下去。
而这就是我的命运。
终极不会无聊到用那么大一个手笔只为了看到我的崩溃。它想让我停手。我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我惊讶地发现我真的能找到这样一盒烟,而不是棒棒糖。我用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
绿焰连带着鬼玺一起飘到我的面前。
“黎簇一票。下一个,吴邪。顺便说一下,顺序的确反了,为了让游戏变的更有趣嘛。”
我弹了一下烟灰,眯起眼睛,“我想,大家心中一定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我和终极有很密切的关系。上一轮,小花就这个问题提出了质疑。尽管小哥没有就此问题做出任何解释,不过,连带着他的那部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我顿了一下。我发现终极没有任何反应。它没有制止我。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来看一下局势和票数。”
我觉得我内心变得非常平静。这种平静并不是伪装出来的。因为我不需要耗费心血去维持这种平静。这是一种状态。我甚至不需要思考。一切只是出于惯性。
“首先,绝对可以肯定身份的,是吴三省、解连环、陈文锦、我和黎簇。吴三省是狼,解连环和陈文锦都是狗,我和黎簇是羊。接下来,是我个人的一些推断。我以此为推断,来得出一些结论。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在我之后,小花,也就是解雨臣,他的录音会记录下我的话,而他是对我的身份抱有一定疑问的人。综合我和他的发言,我想这一轮,各位心中一定会有一个定论。”
“我假定,狼是不会自杀的。那么,王八邱就不是狼,他也不是狗,因为在场不明确身份的只有一条狗,如果解连环在孤军奋战,他刚刚就不会用‘我们’这个字眼。王八邱是羊。其次,潘子也是羊,潘子是羊的推论,我赞同小哥的天平说法。普通人判断阵营与狼、狗判断阵营的方法是不一样的。这样,可以确定为羊的就有了四个人,我、黎簇、王八邱与潘子,也就是说,在场还有两只羊。”
“看看在场还有哪些人吧。”我又抽了一口烟。我很满意现在自己的语气,我并不完全客观,但我的话都是真实的。我不需要用谎言去维系谎言。这种感觉很轻松。我也不需要再去经营或者布局。
我的内心已如空洞一般。
“从小哥——张起灵开始,黎簇,解连环,我、瞎子、解雨臣和胖子。在场不确定身份的应该还有一条狗,两匹狼,和两只羊。出去刚刚提到过明确身份的人,就剩张起灵、瞎子,解雨臣和胖子。所以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死去的秀秀是狗,还是羊。”
我沉默了一会儿,“首先假设霍秀秀是狗。但这样就有一个疑问。陈文锦是狗,陈文锦对解雨臣的敌意相当明显,连同霍秀秀一并怀疑进去,所以霍秀秀在白天反驳了陈文锦。如果霍秀秀真的是狗,哪怕霍秀秀倾向于解雨臣,也应该将疑问带回晚上,狗是可以验人的,没必要将自己挡在解雨臣前面替他出头。”
“当然,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霍秀秀并不知道陈文锦会这么快身亡。作为一条狗,看到陈文锦被杀死有所触动也是很正常的。还有一点,就是解连环刚刚的投票。如果霍秀秀是狗,被狼发现了,在晚上杀死,那么对于他来说,游戏基本上相当于完结了。因为白天最多只能杀死一头狼,晚上狼必定会将解连环吃掉,这时候游戏就结束了。胜利一定属于一头狼。那么对于解连环来说,的确没必要强硬地票死一头狼。如果他和这头狼还有点关系的话,包庇对方也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