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这次没有多说什么,他直接打开了录音,播放的是黑眼镜刚刚说过的话。
他的神情显得非常激动。其实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小花。小花和他、和黑眼镜都不同,小花比我年纪还要小,他身上有的并不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沉稳。更何况这个时候的他不允许他有太沉稳的表现,他应该应该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他必须表现的非常高调,才能收拢权利。
浸淫在生意场上多年,让小花不会缺乏对表情的控制力,然而这种控制力也仅仅是控制力,并不是说不会产生情绪。
而他现在的激动,正是夹在他试图控制他的情绪,和他的情绪正在临界的沸点这两种状态之间。
“你们再想想第一轮他票死潘子兄弟,第二轮不动生色的平票局,这一轮不是他的风格。”
他飞快地按下播放,又飞快地抄手抓过手机挥舞了一下。他似乎想站起来,但没有,他只是重重地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飞快地操作手机,似乎在不停地按返回键。
接着他调出了我的一段录音。
“我和终极是有关系的。我们有很深的关系。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不是终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手指头换了个键,继续连续快速地按动。
“借前两位的话一用,瞎子我也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如果在座的各位要和第一轮设局的小三爷玩儿,那是玩儿不起的。”
“等等。”他声音有些嘶哑地开口,“你们应该再听听这段话。”
“我不在这里。”
“小花,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如果你是和我同期的花儿爷,这场游戏终极是玩不下去的。我是留不久的,你也不用过于在意黑瞎子的话了。”
“我承认。我是狼。”
与他激动地表情不同,小花的语气非常沉稳,“没有必要掩饰了。正如黑瞎子所说,游戏就要结束了。到了这一轮,无论怎么推,结局都不会偏差太多。死的人数已经有限。吴邪说过,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保住黎簇,他一开始就警告过我们。实际上,第一轮他所说的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的目的。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们,把他想做的一切都摊开给我们看。他不在乎自己的死亡,我们都忽略了这一点。因为在座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避开将他推入死亡的选择——所以我们都忘记了,吴邪可以用这一点做筹码。直到死,他给我们心理所下的暗示都不会结束。”
他说的结论无疑非常直白,却同时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
我有点好笑地靠在座位上。我感觉到坐在对面的张起灵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邃目光看着我。这个目光中没有怀疑、猜忌,也没有探究。他只是单纯地注视着我。然而这种注视并不是空洞的。我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各种情绪,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感觉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能做的一切,我此刻坐在这里的理由已经随着我的投票消失了。这是我能做出的我最不会后悔的选择,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张起灵,你可以觉得我是个懦夫。
我坦然地回看他。我一直冲他笑。我希望他理解我,但我不要他帮我。这一幕场景有点像雪山告别,但没有那么惊心动魄。我再也经历不起什么惊心动魄的大起大落了。已经够了,我告诉自己,无论结果如何,都已经够了。结局并不是我能决定的。张起灵,我只不过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我甚至不指望他理解。虽然我觉得从逻辑上来说他应该完全能理解我。毕竟他对我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又或者说他注视的真的是我吗?我不确定。也许他在透过我探究曾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我。然而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这真是遗憾。其实我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等到一切都结束逇时候。
然而这个倾诉的对象绝对不会是他。我从没指望过这个。我又点燃一根烟,恍恍惚惚地听笑话的分析。
“吴邪一直在强调,重要的是黎簇。也就是说,他所做的行动只会考虑到黎簇。我们也的确按到,他是这么做的。但我们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以黎簇的智商,吴邪必须保证自己能护他到最后。所以我们看到,第一轮他投了潘子,第二轮的平票局——到了第三轮,又是一轮平票局,而且这两轮平票局, 可以说是字母局,连环局,黑瞎子说了,第一轮的吴邪,根本不会在乎死的到底是谁,解连环还是霍秀秀?都没关系——这意味着什么?吴邪刚刚自己也说了。”
他似乎是准备放录音,随后又烦躁地挥了挥手,“他说,他想要的只是平衡。”
“平衡其实是他一直在警告我们的。因为平衡意味着会死更多的人。他极力在避免我们形成阵营,然后出现票数拉锯战,先不说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正如连环叔所说,文锦姨所担心的一切还是发生了。票数还是在被拉锯,平票的情况每一轮都有可能发生,而且,是在吴邪的掌控之下。他的确没有拉票,甚至在第二轮他投给了黑瞎子,将最重要的决定交给别人去做……”
“但是,这不正常。仔细想想,这样的局面,几乎在第一轮,吴邪就已经全部布置完毕了。他不在乎自己第二轮第三轮到底会投谁,甚至不在乎自己到底会不会死。直到我在晚上杀了秀秀——他才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惊讶。但连这种惊讶,似乎也没有阻挡他的脚步。”
“一个统治者,确定自己在统治的地位不可动摇,为什么要主动暴露自己?说那么多?”
“一个对游戏有着无与伦比影响力的人,一个在第一轮就将所有棋子都摆在该摆位置的人。又是为什么?他完全可以放长线钓大鱼——如果他的确想让所有人死。”
小花在说他杀死秀秀的时候表情异常阴沉。我可以理解。
我越来越放松了。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脸色阴沉地都能下雨了。
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为了查我,他才下手杀的秀秀。但果真完全如此?
如果他不杀秀秀,那么归票就会如同我之前分析的那样,完全按照我假定的步调走。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终极再怎么改变顺序,哪怕我是最后一个发言的,都无法阻止众人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因为他实在太显眼了。因为在座剩下的人真的已经很少了。
在这种情况下,甚至不管张起灵投谁,我也无所谓了。
我的真三叔有一点算错了。我不是没有利用黑瞎子。这一点黑瞎子也很清楚。他看的太清楚了。他根本不指望我什么——谁说我是他的队友了?他从没一刻相信过我。我的伸手,我的出生,我的人品。我想他之后为我做的一切都不是基于我——不管是基于我三叔,基于我哥们儿张起灵,还是基于他对老九门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其实黑瞎子他真真看透我了。
我再也不感觉这是一种糟糕的情况,我感觉非常非常轻松。有一个完全了解你的,又不会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所做的一切又是那么有分寸,你完全可以在专业和动机这两个领域相信他,有这么一个人,不用那是傻子。我甚至没有任何负罪的感觉。
我饶有兴趣地歪头打量黑瞎子。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也许终有一天我会从小花的口中听到他的某些过往,但我知道现在,此刻,我就已经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他。
所以他才会警告小花不要乱来。乱来的结果真的不是他能够承受的。黑瞎子很有可能见证了我那一段蜕变。其实我现在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甚至有余力去思考我会变成怎么样一个人。
我不是好奇。
我用思考另一种人生的态度在思考我的未来。我觉得非常有趣。我丝毫不去抗拒。
——是我害死了秀秀。我不仅没有救下霍仙姑,我还害死了秀秀。
而这个认知会反过来给予我致命一击——也许小花是这么想的。
但是,在这之前,我已经投票给我自己了。
所以,小花会怎么做?
我发现这真的,非常有意思。在这个游戏中,每个人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引发完全不同的后果,久而久之就会让游戏的参与者慢慢生出一种变态的快感。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觉得自己的角色不可或缺……完全就是人类社会形成初期的翻版。
在一个相对固定人数的圈子中,人类才有可能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而为了这个意义,人才会有所动作——杀戮,捕猎,进食,示爱,传宗接代,争夺权利……
我剥夺了他这一权利。我投自己一票,就已经封死了他想走的所有路。他发现他根本跳不出我的计算。
这对解小九爷来说,无疑可以撑得上是一种耻辱。
——我投自己的这一票,让秀秀死的毫无价值。
甚至他意识到。我的这一票,让他无论投给谁都会变的非常艰难。
本来,这是不应该发生的。因为按照尸右发言,他会是第三个发言。这个时候他将我身份的疑点抖露出来,和我自己将自己的疑点摊开,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效果。
操纵死亡,操纵发言的顺序——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黎簇就会是最后一个发言。小花原本的打算很有可能是——他想说服黎簇。
而现在,这一点也不可能了。
也就是说,小花最终的目的不过就是活下来。不落入我的圈套。
一旦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观察芸芸众生做出决定那一刹那,的确让人欲罢不能。这恐怕,就是汪藏海当年布下惊天一局时的心态。
汪藏海被东夏人抓去修墓,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没有选择加入任何一方。他不会自己去做怪物,他也没有加入张家。他选择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这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人,一旦被欺压地太久,都是会反抗的。越是善良的人,反抗地就会越厉害。因为善良的人根本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底线在哪里。他不知道规则,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所看到的,他所能想到的,也是最多的。
最不容易被别人看破,想破。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更了解我的小花,那么的确,这局游戏根本没必要玩下去。
——未来的我,甚至连这一点都算进去了。他将小花怀疑我,试图找出我的弱点,试图摆脱我的控制,试图跳出这个游戏算得清清楚楚。他了解这个时候的小花,而小花不。
小花的确会是这样一个人。的确会为了揭开我的秘密,选择杀死秀秀。虽然很有可能,他没打算撑过这一轮。他并不惧怕死亡,也不是有意去害死某人,他只是不惧怕下手。一旦他觉得有必要,他就会下手去达成一个他认为值得或者有必要取得的目的。
将我留在墓道里独自逃命,他当初能这样警告我一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我为他感到悲哀。我心中泛起一丝类似于心疼的感觉。我按上自己的胸膛,我问我自己,吴邪,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吗?
我对自己笑了。
吴邪,你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毁了什么。这可是咱们相遇之前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