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起了眉头,收回了手,依旧两手相交。
“晚上。”他突然开口。
终极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没有对他长时间的沉默作出惩戒,也没有对我明目张胆地提前发言有任何警示。
“死了霍秀秀。”
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均匀地扫过在场所在的每一个位置。包括那些已经完全空了的椅子,那些死去的人——就像他们还存在在那个位置上一样。
他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平静平移过去,如同在注视一张非常长的画卷,而不是一张十二人围坐的圆桌。
我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了一幅很有名的西方油画《最后的晚餐》。这幅画刻画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恐怕就是位居正中的耶稣那叹息一般地神态,以及将手肘边盐瓶碰翻的叛徒犹大那慌张惊恐的神情。而这正是达芬奇在这幅画中想要传递的信息。
《最后的晚餐》从用途上来说,比任何一幅画都更接近于“信息”,而非简单的艺术作品。是因为对角度、光暗和故事本身精准的阐述和描绘,让它跻身于艺术品的行列。就像当某件事被做到极致时,这件事便会从个别动作升华为现象,进而被永恒定格成艺术。
这幅画中,一个有十三个人。
在达芬奇画这幅画之前,所有有关耶稣及其十二门徒的绘画布局,都是十二门徒坐成一排,耶稣独坐一端。这很好理解,以耶稣特殊的地位,为了让他的形象能在画面中凸现出来,这样的布局既中规中矩又易于发挥。
但是达芬奇却利用十二门徒的姿态,餐桌与背后灰墙的色差对比,让观画者的视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耶稣身上。这是一种最基本的视觉误导——画布是平面的,这让看画的人无论站在哪个角度,耶稣的地位都不会因为观测角度的改变而改变。
局外人能非常轻松地看到画面的主人——耶稣,以及十二门徒中的背叛者——犹大。
而身处画中的那十三个人,却因为长桌本身视角的局限,很难一扫全貌。
如同在这场游戏中,围坐在圆桌中的人,不可能如同看《最后的晚餐》那幅画一样,以一个局外者的角度一眼就辨认出画面中的十三个人物。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张起灵在试图跳出这个局,以一个看画者的角度在最短的时间内看清楚每个人脸上的神情。这之中恐怕还包括位于圆桌中心的鬼玺。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直到张海客跟我讲年幼的张起灵我才意识到,除了张家的遗传基因,闷油瓶在家族中特殊的地位也造就了他非同一般察言观色的本事。
我想,他恐怕已经看破这个局了。
这个游戏的主导者,是终极,至少在目前看来,鬼玺与绿焰至少有一方对游戏和整个空间有着绝对的支配权。这才让终极能够有恃无恐地威胁参与游戏的十二人,让游戏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
也就是说,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这场杀人游戏最开始的动机,并非出于十二人的的意愿,而是终极单方面的兴趣。所以在整场游戏中,代表着规则的绿焰才会有意无意地昭示自己的存在——惩罚、与“我”对话,完全不介意众人利用它话语中的漏洞来推测事态的发展……
和大多数杀人游戏的开端是完全相反,这场游戏的动力几乎完全来自于终极。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在座的所有人,都还在尽力避免由个人感情带来的杀戮与误伤。所有关于阵营的突破口,几乎都来自于两方。
一方,是参与者对规则的不熟悉。
另一方,是我。
是我在潜移默化整场游戏的潜规则。比如归票、站队的问题。
是我在让整个游戏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选择。”张起灵叹息一声。他的目光最终依旧定格在我身上。在我明白这种目光背后所隐藏的含义时,我浑身发寒。
我明白闷油瓶的顾及。我自己也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至少一打人顶着我的脸用着我的身份模仿着我的性格做下一件又一件最终会报应到我身上的事。哪怕这些事没有一件事由我的意志产生的,这些事也会被打上与我有关的标签。
他的试探与怀疑合情合理。
我的血液凝固在了一起,我的脑子像是被冻住一般不能思考。我无法想象他得知一切真相后的表情。
他伸出一只手指头。
“谁会杀霍秀秀?”
“狼。”
“狼为什么要杀霍秀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头,“霍秀秀不是狼。”
他看了一眼小花,再看向黑眼镜,“狼的阵营中,有年轻人。除去解雨臣,我投黑瞎子。”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小花与秀秀一直共进退,这在游戏之前我就已经指出。两人虽然没有明显的跟票行为,但秀秀对小花的依赖也非常清楚。在下每一个决定之前,秀秀机会都会用眼神征询小花的意见。小花的那只手机与秀秀拽住胸口的行为,显然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在这个游戏中,狼自杀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首先,这不是一个团队游戏,并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证明阵营的胜利代表个人的胜利。死去的狼与死去的羊、狗没有区别,只是尸体,没有任何决策权,连观看游戏的权利都被真实的死亡所剥夺。
没有一只狼会傻到自杀换取同伴的胜利。还是那句话,独狼和羊的组合活到最后的可能性部为零。在场没有一个人真心按照狼羊狗的阵营认真参与游戏本身。
所以,晚上被杀死的人,身份是可以被确认的——至少,不是狼。
这场游戏真正的阵营,始终是对终极的态度,众人所处的时间点,知晓真相的多少。
那么,谁会杀秀秀。想要杀秀秀的,肯定是狼。在第一轮,所有人几乎都认定了,狼群中有分歧,这种分歧被暂定为年轻人与年长者,文锦姨在死去前也曾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小花,同时,她也怀疑了黑眼镜。的确,黑眼镜很难被划分为年轻者活年长者。因为,按照文锦姨的分法,年长者几乎都是已经死去的人物——吴三省、解连环,她自己……而黑瞎子,不仅没有死,还是在场人中,从最远的时间线而来的人之一,他的信息量,说是超过在场所有人都不为过。
现在,在场人身份都几乎可以确定的情况下,狼也没有必要再掩藏自己的身份,晚上除掉越多的人,白天狼所占据的票数也会更多,再加上被拉拢的羊……
而黎簇,恰好是一个可以被拉拢的羊。
我,也是。
如果黑瞎子、我和黎簇的阵营真正成型,那么在三轮发言中跳脱性最强的黑眼镜,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闷油瓶既然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他投黑瞎子,合情合理。
这种怀疑,再联系到上一轮中黑瞎子那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无法不让人将目光集聚在黑眼镜身上。
我咬咬牙。
上一轮,我真三叔投我,已经是警告众人我的可疑了。这个时候如果我出面保住黑眼镜,很有可能黎簇也会被我拉下水。而我的目的,毋庸置疑只有保护黎簇而已。
所以我的三叔上一轮投我,虽然没有破坏我的归票计划,让黎簇成功成为票数归属的焦点,让在场人不能轻易杀死黎簇,却也埋下这样一颗隐形的炸弹。
我的选择,而且是没有任何可靠证据形成可靠逻辑的选择,会关系到我的生死。这种情况又被我遇上了。
这个时候,纯粹已经演变成票数的厮杀。而且明面上,我的另一位三叔,解连环,他身为狗的身份也已大白,那么理论上,对于羊来说,只要不票死解连环,游戏就能成功进入下一轮。再加上小哥上一轮对陈文锦的支持和投票给吴三省的举动,让人不难猜测最后一条狗是他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这一轮白天一定要成功票死一只狼,那么即使晚上狼杀了闷油瓶或解连环其中一个,下一轮最后一匹狼一定能够被揪出来票死。
——这就是现在跟着闷油瓶的好处。
但这之中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黑瞎子一票。下一个,咦?哈哈,是小黎簇嘛。”
绿焰连带着鬼玺一起慢悠悠地飘至黎簇面前。圆桌的一边,连续空了三个位置……所以闷油瓶才能用平移的眼神,扫过整张圆桌。
绿焰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很多力气。黎簇瞪了绿焰一眼,大喊道,“不对啊!不对!各位想想!刚刚那谁——解雨臣投的是谁啊!他投的是解连环啊!唉!怎么回事,突然发现他们都姓解,难道刚刚解老头说那什么父子什么的是说他和解老板!卧槽,你们这群人还有没有人性!算了。不管了,解老板我也认识,也是个深井冰,什么事干不出来——你们想想!刚刚胖子说啥了!票啊!票!谁投给谁,肯定是有理由的啊。这个解雨臣干嘛要票给解连环啊?为什么他刚刚不票吴三省啊?年轻人——他看上去明显比这个黑瞎子年轻啊。再说了,他要杀我比黑瞎子要杀我有理由的多啊——我们刚刚不是在讨论狼群分歧吗?为什么会推出狼群有分歧?不是因为死了那个是什么王什么邱的不是我吗?那个年轻人想杀我啊,为什么黑瞎子会想杀我?这根本就不对劲啊。再说了,那小妞不是还有杀死陈……陈文锦的嫌疑吗?怎么就死了?她不是狼不能代表解老板不是狼啊——反正我觉得已经很明显了啊。你看看,我和吴老板不是狼是羊是吧。上个晚上肯定又看了一个人嘛!那个吴三省是狼了咯,陈文锦是狗啊,解连环也是狗,也就说还有一只狗我们不知道啊。再看看死了谁,王什么邱的,肯定是羊啊,不用说了吧,三头羊了吧。剩下还有些啥人呐!这部明显的很嘛!我投解老板解连环。”
他罗里吧嗦一大堆。倒是将我所想的那个致命点给点了出来。
如果真如闷油瓶说的那么逻辑清晰,那么上一轮小花为什么不投秀秀?
绿焰“嗤嗤”诡笑了两声,似乎觉得黎簇很好玩,“嘿嘿。有趣,有趣、看样子又要票数大战了哈,吴邪。”他的焰尖朝我这边晃了晃,“解雨臣一票,下一个,哦呀,啧啧。解连环嘛!真是高潮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