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过的并不好,虽然每次电话每封信她基本上都报喜不报忧。印象比较深的是有次她电话我时克制不住哭了,在居酒屋打工,被六十多岁的客人骚扰,出言警告却被老板训斥。还有次正在通话,尖叫一声就挂断了,我正担心,她电话又打来,有不良少年路过听到H用中文讲话,居然往她身上扔死乌鸦。类似的事情在她的日常生活中会发生多少我无从得知,我恨不得把牙咬碎,却什么都帮不了她。心疼的同时心里也会重拾埋怨,如果我们继续待在北京,该多好。
后来得知她与舅妈相处不算愉快,搬出独住,经济压力陡增,我要她租住房的照片,她却不肯给我,我知道她一定是为了省钱在凑合自己。H家境普通,我想汇钱给她,她却死活不同意,她说当初自己选择离开,已经给我原本的生活带来了如此大的影响,她不能再继续依赖我,她想独立承担自己的决定带来的后果。我想问她后不后悔,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傻瓜,就算你错了,我又怎么可能看你受苦无动于衷?我干脆把国内带出的VISA卡给她寄去了,自己只留了学费。如果我不能让你过好,我怎么可能过的好。
事实上,我过的确实不好。离开了父母的庇护,纽约教会我生活的真谛。被白人歧视过,被黑人抢劫过,被同胞欺骗过。尤其是把所有钱都寄给H后,我开始学习如何在这座高傲的城市卑微的讨生活。就像一块顽石被打磨的过程,鲜血淋漓。我做过饭店的勤杂工,送过外卖,擦过鞋,报酬最高的一份工是健身教练,却根本无法与鬼佬们那身蛋白粉和药物催出的肌肉相提并论,在赢得几个基佬的青睐后不得不选择辞职。与这些相比更不好的是我必须一副轻松的姿态跟所有人说我很好,最不好的是几年后H把我给她汇的所有的钱都存在一张卡上还给我,我知道自己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帮到她,只剩下一堆贬了值且没有利息的货币。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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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最后一个小时,我在租住屋里就着热狗吃着泡面跟地球对面的H描绘想象中时代广场人山人海烟花绚烂喜迎千禧的画面,心想这真他妈的浪漫。
9 Crimes - Damien R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