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有过这般清静安宁的时光,近来事情颇多,饶是严于律己的白哉也觉得有些累了,如今难得有这样与妻子安静相处的机会,他面上不显,也是松了口气的。两人维持着高尚的静默走了一阵,他听见了身旁女子忍俊不禁的轻笑声。
记忆里,能让诗织露出这般混杂着无奈、包容与认同的笑意的,白哉只知道一个人。就着月光,诗织姣好的眉眼染了些冷感的温和,看上去有几分朦胧。
“师姐可真是的……”她兀自摇了摇头,抬眼看着白哉,银紫色的眼底却没有丝毫埋怨之意,尽管口中说着这样一句娇嗔的话。
白哉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纵然高兴于诗织有这样一位时刻为她着想的师姐,但毕竟,身为男人,朽木白哉和其他人一样,对于关键时刻帮助保护了自己妻子的却不是自己这一事实仍然感到有些挫败与自责。
更何况,那个人还用了这样一种近乎威胁的粗暴方式——在你们陷入沉睡中时,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包括取走你的性命——那些墨汁留下的痕迹这样告诉长老们。
“你不喜欢师姐。”虽然是问句,不过诗织的语气却很肯定,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消失,所以白哉一时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说这句话。
沉吟片刻,他这样回答:“她对你很好。”
所以即使我并不欣赏她的行事作风,也不会讨厌她。
听懂了白哉的潜台词,诗织眼里的笑意瞬间变得深了些,她弯了弯嘴角,抱住了白哉的手臂,微微把头靠在他肩上。
湖面在月光下微光粼粼,洗手钵中流水潺潺的声响在静谧的夜中显得规律而清晰,初春的夜晚,温度还带着些微的凉意,无风,诗织只嗅到那一树白梅淡雅的香气。
她并不觉得冷,然而身边的男人却已将外袍披在了她肩上。
“我是师姐唯一的亲人了。”半晌之后,诗织这样说,用着温和而平稳的声音回忆自己与十六夜的桩桩件件,白哉并不打断她,只安静地听着,湖面粼粼的微光偶尔划过他明亮的眼,那里面的神色温柔而宽容。
他听到了许多过去从来不曾想到过的事。
孩童时代那个骄傲、活泼、勇敢、叛逆的诗织,那个一直被十六夜小心保护在身后的诗织,那个目睹挚友含冤被捕而无能为力悔恨百年的诗织,在这样平缓的声音中趋向丰满,他因为得以了解更多的她而感到胸口发烫。
那是女子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回忆,那关于挚友的一切都变成了她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与收获,她怀抱着儿时便绵延至今的片段不断成长、不断坚强。
没有十六夜,诗织只会如同所有的贵族千金一样,在深深的宅院中被培养成华贵骄傲的人偶,在最美的年华嫁入一户门第相当的人家,将毕生的生命奉献给夫家的一切。她也许也会有爱,但那样如菟丝一般的爱太脆弱,终究也只能埋没于日复一日的妻妾相争中。
她不会这样温暖,这样坚强,这样矜持自重而睿智聪慧,她不会有经历过叛逆的童年,不会有属于战士的锐利,她不会是如今的她,如今这个令朽木白哉爱着的,筱原诗织。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从心底里感谢那个潇洒肆意、仿佛什么都不曾在意的女人。
他拥抱了身边的妻子,冷峻的眉眼不再漠然与锋利,里面摇曳的温柔与银色的月光交相辉映,令诗织有片刻的恍惚,而这种朦胧的神色却让男人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理所当然,他低下头吻了她,温暖的气息交换时,他一手蒙上了女子的眼,一手将她推向自己的怀抱。
谢谢你。他在心底这样说。
谢谢你让我分享你过去那些我不曾参与的人生,谢谢你愿意将内心最柔软的回忆与我共同承担。过去,他曾无比希望诗织能够亲口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告诉他——那个梶浦宗秀似乎都比他了解她的程度更深一些,这种认识一度让白哉非常介意且嫉妒。
如今,他终于让诗织能够对他敞开心扉。
这是冷静理智而骄傲自持的男人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最真实的感念与心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