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的慌。乱。惧。怕。还有急不可耐的想要逃跑。仿佛尖叫声就像在耳边。
于是一路撞开房门,慌乱中只记得月神说后门在西侧,却忘记了要避开聚在一起喝酒的仆役。也忘记了因为毫无章法的攻击使得那人的血溅洒在身上多处,包括脸上。
那些人骇惧的表情却不知怎么的跟了自己一路。一直到阴阳家。一直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
到达阴阳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鱼肚白从天际延伸开来,又一层层染上不同的蓝。青蓝。淡蓝。黛蓝。湖蓝。瓦蓝。还有阳光从那些蓝色中露出金色作为点缀,在仍然精致气宇恢宏的阴阳家屋舍中留下一些关于流金的美好景象。
只是那些与她无关。
在她茫然不知所措又惴惴不安的这个时刻,却偏偏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某种意义上说最想看见的那个人。
那个每一天早上都会出现在视线之中仿佛守着世界尽头的身影。
那个每次看见自己眼眸中的温柔一瞬间恍惚模糊流年的少年。
留在阴阳家的理由。最初和最后的纯明美好。以及最喜欢的那个人。
星魂。
而她从未看见过那般冷然的脸色以及眼神出现在他的身上。或许有一次,在再次相逢的那一刻,她看见少年身形一动扶住老人,轻说一句“南公,小心啊”。那时他脸上就这般神情,只是还有一层薄薄的戏谑作为遮掩。
而现在没有。只有一个最本质的冷。
他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衣服,蹭着血迹的脸颊。
然后走过来。
几步,却仿佛半生。
他伸出手,就在千薇闭目以为会是一阵疼痛时,忽然紧紧的抱住了她,仿佛用尽此生所有留念与气力。让人依恋到害怕。
他在她耳边说,“为什么。”又在没有等到回答的时候松开了手。
脸上还是温柔的神色。他笑,“进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千薇站在原地,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说一句话。她的视线从星魂的眼眸移动到他的耳际,再是他的背影,最后抬头看着天空。
晴空万里。阳光仍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兀自灿烂着。如月神所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今天是个好天气。
七。完。
八。
有时千薇会想,假若自己在面见东皇阁下的大殿中忽然放声歌唱,就像是当年的阮姬一般,不知回声会如何。是一声声撞入人耳激得她身体发抖,却可以凝神感觉到那些歌声与自己的血液一般不息止,在周身盘旋陪伴。还是会立刻便成为悠然的寂静,只有在很遥远很远远的地方听见一声余音,就仿佛坐在高台上的那人与这件让她觉得压抑的大殿吸走了一切。
但是她却从不敢这么做。
她只是跟在月神身后,一步步小心唯恐走错的来到东皇阁下的面前。然后再深深深深的低下头,不敢与他有任何视线接触。
是从灵魂最深处的凌迟与刑罚。在心底最深处的颤栗。她一直这么觉得。
但那天她并没有与月神相伴,而是一人独自坐在偏殿等待着两位护国法师与高月面见完毕。
即使在空无一人只有零星虚假星光划破黑暗的这里,她也维持着自己的坐姿端庄,面上也只是一片死寂。没有温婉也没有迷茫。
第一次完成任务回去后,她在门口与星魂相遇,不会忘记那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寒意依附在骨骼上无法消弭。那一刻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安静的迷惑而又害怕的接收那个拥抱,然后依言去洗澡更衣,之后便乘着那些傀儡侍女们不在的时候和衣睡下,连门与窗都忘了关。只记得昏昏沉沉意识遁去的片刻,感觉阳光倾洒在脸上有疼痛的灼热。
醒来是因为感觉到呼吸困难,就仿佛胸口有重物一般。努力的试图呼吸醒来,却好像是堕入了温暖的水中,越想醒来只是越发混沌。
仅有的意识告诉千薇,这是阴阳术。她一遍遍回忆着仿佛被咒术中的水所推到遥不可及的彼岸的术法咒文,终于勉勉强强挣脱开。
睁眼时月神正坐在床边,对上她那双眼睛,便只觉得寒然清醒。
“千薇,警觉性这么低,是很容易死的。”直白的警告,千薇低头整理散乱的发髻,只是默默点头准备起身。
“那么,恭喜你。”月神也站起了身,走向房外,“从今天开始,星魂的一部分任务便会分给你。虽然一些最危险的你还不够资格,但是至少可以让他不会因为太累而战斗力变低受重伤。”
千薇咬着下唇抬头时,便正好看见月神消失前的最后一个背影,“要努力啊。不像千泷那样优秀,你总有一天也只会沦落为累赘的。”
她原想叹一口气,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了回去。她想起那些精致而毫无感情的傀儡,想起那些月神丢给她的大摞大摞的阴阳秘典。
不远不近的审视着这个芸芸众生,手握着操控一切的命运的线,踩踏着轮回却置身事外,隐藏自己的感情情绪。
那是月神注明了的阴阳术高手的要素。
她双眼直直的盯着面前复杂的装饰花纹,一直到觉得那花纹愈发缠绕而复杂。她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今天,是她领任务的第一天。
站起身时她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有些许发麻。千薇抬起头看向星魂,几天以来的第一次。
他又瘦了。她在心里轻轻的发出一声谓叹,便急忙在月神的目光扫过来时低垂眼眸。
太过放肆的目光,她恐怕会被月神指责。
“到你了。千薇。”星魂却是直接走了过来,拉起了她的手,就像是第一日他拉着她走向东皇阁下时一般。而千薇侧头看向他时一样看见了他淡淡的笑。温和。感觉头上傀儡所小心插好的发簪也如那一对簪花一般扯住了头发,沉的她心里发慌。
可忽然就安心了。
千泷站在月神身边似乎要说些什么,神色变的茫然了起来。千薇看着她嘴唇张张合合,终是在月神阻止了千泷带她离开前看出她所念的不过是一个名字。
天明。
“怎么了?”星魂的指尖冰凉,她下意识的握紧试图温暖,然后微微一笑回答道,“没有什么。”
想了想补充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走过了。”
她想千泷心里应当也是有一个这样的少年的。他们当年年纪相当一个是鲜衣怒马少年得意一个是秋千架上春衫尚薄。而少年走过来牵住千泷的手,千泷侧头看见少年唇角温暖的笑意。
原来,他们不过是一样的人。
“那是因为你最近忽然变得很忙。”星魂顿了一顿才说,声音如常听不来半分克制。
“是有点。月神大人最近教的咒术很难。”千薇下意识的又紧了几寸手,然后忽的放松。
两人都没有提前几日的事。话语就此中断,一路寂寂直到离东皇阁下只有几步,然后他们的手无声放开。
多么像某种预言。而满天星斗为证。
“千薇。”东皇阁下的声音听来还是遥远仿若彼端,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上次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谢阁下嘉许。”千薇低头行礼,布料划过膝盖有簌簌的声响。
“嗯。”然后是片刻的停顿,“你下一个任务,在五日以后。会有墨家的一个信使从桑海送信到外面。不要马上下手,先摸清楚他们在桑海之外的据点。明白吗?”
“是。”千薇深深再一低头。感觉气流划过脸颊,那么疼。
时光不知怎么的就随着西边落下的泰阳一起沉到地平线那一头去了。脚下的路仍然平坦而又冰冷坚硬。隔着软软的缎子鞋叫千薇觉得不适应。
她站在有间客栈对面的首饰铺里,拿起一枚玉镯看着它对着阳光有一层盈盈的绿光。无声森然。让她想起了阴阳家外那一片幽深的树林。
不提防差点被身后的人撞到在地,小心拿稳了手中的镯子,站直身体时还是看见了眼前店老板眼中划过的一丝鄙夷。
桑海,还是这般热闹。也还是这般让她觉得陌生。只停留过一晚的城。
可是转念想想,又有哪里是熟悉的呢?即使是阴阳家,也只是一个姑且安身的所在。
可以让人心也停留的,称之为是家的存在,从前是阁子,后来,是母亲所在的地方,再后来,却模糊在了一片乱世坎坷的图景中。
她从袖中掏出银票,淡淡道,“多少?”
掌柜那张让人怀疑三伏天气会滴下几滴油粒的脸立刻展开了笑。而千薇付账后径直将玉镯套在手腕上。不愿再看他和店里满满的人,直接跨出了店门。
刚刚她拿着镯子对着阳光时,看见有一人从客栈旁的小道闪出,动作极快,无声无息便融进了人流中。妆容都仿佛只是一个闲散的小厮,面容平常没有出彩之处。或许这样的人,才最为合适去送信吧。
千薇悄无声息的走进人群中,将身影隐没在试图穿过人流进入有间客栈的人中,又片刻重新回归人潮,自然的跟在了那个人身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想想又觉得不放心,加快了几步走到那人身边,装作不经意的袖口微微擦过那人的手臂,便又放慢速度。瞬间便淹没在了人流之中。而后又顺着人流走了几步,确定那人没有发现便重新转头向有间客栈走去。
她担心墨家的人猜到有人会盯梢,会先放一个假信使离开,待到盯梢的人离开后再让真信使带着信去往联络所在。而她刚刚涂抹在男子手臂上的是一种蝴蝶雌蝶身上的磷粉。无论真假信使,为避人耳目在城镇中必然不敢加快脚步,中间的时间足够她确定此人是否是真信使了。倘若是真的,那么她驱动雄蝶便足以掌握那人的行径。
果不其然,她回到有间客栈附近没多久,便看见有一个看上去非常伶俐的小姑娘蹦跳着走出客栈大门。只是二楼的临窗处却分明有人透过紧闭的窗户的缝隙在窥探着街上的状况。一旁的小道也有两人无声的融入了人流之中。小姑娘亦是一路紧跟人流,力求不惹人注意,身边也有着满满的人。
恐怕到时打起来手脚不好施展。千薇一边想着,双目注意着小姑娘的行动,一边腾出心思隐藏自己多过盯梢的三人的视线。
只是千薇紧紧跟着那小姑娘时却忘记了,自己懂得的道理,别人也知道。
因此三天后在她仍然手法不是十分纯熟,甚至指尖微微发抖的的杀死那小姑娘之后,只在她身上摸出一张白纸。而那时她们停留的地方周围,除了大片森林便只有一间民舍。
千薇匆匆驱动雄蝶折返回去追踪男子。所幸在第二天时便碰见了他。不敢再生差池,直接动用迷幻术逼那男子说出所送信件上交代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墨家几位重要人物会在城外秘密据点商议登上蜃楼之事。
或许是那男子迷茫的样子触动了千薇心中善良的那根心弦,又或许只是因为不愿连天看见血光。千薇还记得杀死那小姑娘时她脸上惊恐却有一丝释然的表情,血液黏在指尖仍然是冒着让她恶心的热气的粘稠感觉。
简直就是无声黑暗中捉住她的梦魇。
她只是用迷幻术让那男子忘记了这段回忆,便放他离开,好使他在预定的时间回到有间客栈。然后再独自带着雄蝶去往秘密据点。并没有在意那一片屋舍之中有着什么,只是记下了它所在的地方以及周边环境,然后便会阴阳家复命。
“比我想象的迟一些。”东皇太一的声音仍然让她觉得脊背发寒,仿佛有小蛇慢慢从脚尖向上爬起。“并且,为什么没有杀了那人?他要是记忆恢复的话……”
千薇恭敬的又等了片刻,确定他是在等待自己回答时,便将自己斟酌许久的话和盘说出,“我认为,倘若两名信使先后被杀,墨家会起疑心从而改变会面地点与时间。”
“呵呵。”东皇阁下的笑声有些虚假的盘旋在众人的头顶上空,“星魂,你怎么看呢?”
“我没有意见。”星魂的声音凉薄的撞击着千薇的耳,却有力的扶住了她将近虚软倒下的身体。
“显然,这种分派两名信使的伎俩还是你和你的傀儡去比较合适吧。”东皇的话听起来像是赞赏。
而千薇忽然就有些明白当初东皇阁下与月神说话时,星魂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