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远烟自然是没有死成。
等她醒来时已经远离了雪岛,只有软软的床榻和扑鼻的花香。往外看,垂柳依依,翠色满眼。
“醒了?”一个女子身着青衫,端了碗药走进来,“恢复得倒快。”
“你是谁?”她警惕地攥着被角望着她。
“你的救命恩人。”女子放下药,扫了她一眼。
“你……你救了我?”她忽然有些恍惚,轻声问。
“去雪岛求药,答应了雪岛上人要救一个人,没想到刚出门就碰见了你,顺手就救了。”女子皱眉,“你叫什么?”
她……她叫什么?
她还是……还是刘远烟么?
脑中浮出那个男人面容抽搐的狂笑,还有那双温暖却将自己推向死亡的手,那样的温度如今仿佛仍留在肩上,烙得她生生的疼。
她沉默良久,在女子不耐烦的目光中抬头,瞥见窗外的如烟翠柳,脱口道:“柳……”
“嗯,姓柳,然后呢?”
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内心所感:“寒。”
“单字么?”女子偏头问。
她一怔,耳畔忽然响起了谁带着笑意的话语:“烟儿,当真是好名字呢。”
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涩,低低道:“……烟。柳寒烟,嗯,我叫柳寒烟。”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刘远烟,只剩下了柳寒烟。
——视刘风为仇敌的柳寒烟。
那女子是蛊术传人,在柳寒烟伤好后便收了她作弟子。她发狠地学,不分昼夜,因为她知道她是在为谁拼命。
一晃十余载,师父已经作古,而她也学有所成。在收拾好一切后,她去了雪岛,见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面容依稀是旧时模样,痴痴笑着,嘴里喃喃:“阿木,阿木……”
“三娘,是你吗?”柳寒烟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心头大震,以至于忽略了马三娘为何一直叫师弟的名字,连忙扶住她,急声问,“你在叫阿木?他没死?他在哪儿?”
马三娘看她一眼,忽然有些清醒,“你……你来找阿木?”
“是啊,我来找他,他……他在哪儿?”柳寒烟颤声。
马三娘伸手一指邈远的夜空:“阿木在上面啊,你看,那最亮的那颗就是他啊。”
柳寒烟一怔:“星星?”她拽住三娘,哀求道,“三娘你别耍我了好吗,我要见阿木,我一定要见他!他到底在哪儿?”
然后那个女人就倒了下去。
柳寒烟埋了三娘,在屋里翻出了她写的竹简,看完以后神智就飘忽起来,连自己怎么离开雪岛的都不知道。
原来当年他没死,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低着头脚步虚浮,耳边人声渐微,似乎到了一户人家外。
墙内是清脆的读书声,她怔怔地站住,听了几句脸色剧变,竟直接翻身跃了进去。读书的少年惊恐地看着她,她一把上前夺过他手里的书,刷刷翻到了那一页: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手颤抖着伸去想翻页,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却在看到那一句时,猛地愣在原地。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一字一字地读着,手用力抓着书,身子剧烈地颤抖,喉咙深处发出强抑的低吼,终于泪流满面。
再然后,她去了武当。刘风却已病逝,她顺手牵走了几本武学秘籍,潜心研究。因为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还无法与虹猫抗争——无法手刃杀他的仇人。
在静修了几年后她进了江湖,搏得了噩梦使者的称号。又过了几年,她偶遇了隐世神医沐子夜,于是故事就此开始。
柳寒烟躺在冰冷的地上,闭上了眼。却忽然想起了刚刚自己故意不让虹猫自废武功,就是为了使他感受空有一身武功可对某些事情依旧无能为力的情绪,却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丧命在因他而起的兴奋中,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说到底……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其实她并不畏惧死亡,早在她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只是……没有为他报仇,还是有些不甘心呢。
耳边风声一掠,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其实柳寒烟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譬如,那个她所以为的阿木与虹猫蓝兔的故事,都是马三娘的杜撰;
譬如,那个她所以为的马三娘口中的‘阿木’,其实是三娘的儿子;
譬如,在当年痛失爱徒、收马三娘为徒结果她背叛师门出走之后,雪岛上人又收马三娘的弃婴为徒,而且为了怀念爱徒,给他取名‘阿木’;
譬如,当年真正的阿木摔下海后其实并没有死,而是辗转到了中原,投在了燕承飞的门下,改名墨连。
于是,那句预言终究一语成谶。
——命之多磨,一生尽错。
她这一世,生来便是莫大的错误,接着又遭母亲病逝、生父抛弃,然后为了错误的人错误的原因义无反顾地去复仇,最终死在了自己拼死要护的人的手上。
不过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些事,只怕还是幸福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