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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当晚NAGI再次在梦中见到了路西法。那人的形态更加明确，张开的羽翼庞大遮蔽了天日，只有少量的光线从他的翅膀缝隙中斜斜地漏出来。NAGI哆嗦着匍匐在地上，内心充溢着恐惧，直到路西法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那皮肤相触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他狠狠哆嗦着，被路西法半强迫着拉起来。他这才发现路西法的真身竟如此巨大，他弱小的就如同一粒尘埃。
路西法对他微笑，面容漂亮至无法形容。
“小钥匙，我们又见面了。”
NAGI一瞬竟觉得自己要落下泪来。他支支吾吾地嗯了声，无法将目光从路西法的脸上移开。
“最近过得好吗？”
“嗯……”
路西法轻轻闭上眼，凑近他，闻了闻。NAGI瑟缩了下，往后退了退，路西法睁开眼。他的眼睛是深沉的蓝色，和海一样。
“你保留了人类的灵魂？”
NAGI一怔，下意识想要否认，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开口说个不字。路西法呵呵地笑起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没关系，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
“我……我可以？”
NAGI有些不敢相信，路西法的脸色更加柔和。他拉着NAGI坐在自己身边，仰起头看着远处。他的翅膀收起，恰好遮在NAGI的头顶，为他挡去了日光。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钥匙，你我都是天父创造出来的恩物，本来就不该被那些框框条条束缚。”
“可SHO说……SHO说天父已经规定好了，杨广必须要死。”
路西法转过头，缓缓地看着NAGI，过了会儿，仿佛才想起他说的是谁，接着便摇头笑了笑。
“SHO啊，是我被父亲罚下天堂后才创造出来的弟弟，他根本不明白父亲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只会一味地遵从父亲的意思，保护那些弱小又没用的人类——”路西法顿了顿，“说到底，人类不过是最卑微的生物。父亲创造出他们之后就感到了厌倦，所以才会降下洪水。他们的生命根本不值一提，你如果想要，就去拿，父亲根本不会理会这些。”
NAGI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席话与SHO平时教他的截然不同，他攥了攥手心里藏着的杨广的元气，默不作声。
“小钥匙，父亲创造一切东西皆有他的理由，包括你。”
“那我的使命是什么？”
“开启地狱的大门，到那个时候，解放一直被困在里面的灵魂。”
“还有恶灵？”
“还有恶灵。”
“可如果——”NAGI一怔，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说那话，于是又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路西法注意到他的迟疑，呵呵笑了笑，伸出手搂着他的肩膀。
“可是什么？”
“我——我是觉得，如果把恶灵都放出来了，人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人类……人类都会被吃掉的啊？”
路西法挑挑眉，将手收了回去，想了许久，盯着他。
“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NAGI又是一怔，竟哑口无言。路西法的表情逆着光，看不明确。他的声音冰冷，像深潭的水，怎么也无法被太阳灼热。
“莫非你想要帮着我那个弟弟拯救人类，然后到世纪末的那一日，和他一起上天堂？”
NAGI惶恐地哆嗦起来，他内心所想在路西法面前暴露无遗。他咬着牙，无法应答。而路西法又显出了笑容，嘴角的弧度完美，像用尺子比着量出来一样。
“还是说，是SHO告诉你，只要你帮助他执行了天父的旨意，他总有一天会带你上天堂去看看？”
路西法叹了口气，揉揉额，他的模样在那一瞬充满了怜悯。
“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刚被创造出来时不大一样了。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弟弟了，小钥匙？喜欢他，所以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SHO……SHO不会骗我……”
NAGI嗫嚅着，缩缩脖子。SHO当初答应他时目光那么真，他说过会带他上天堂，去看看净土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说过，所以NAGI才会一直这样努力地完成他所有的吩咐，所以才会一直轮回在人世间，体会那种来去之间无法叫人记住的苦楚，都是因为他说过，他答应过的。路西法眯起了眼睛，良久地上下打量着NAGI，他眼神中的悲悯满的快要溢出来，气氛迅速凝结，NAGI预感不良，他不想听见一丝一毫对他过去的否定，他挣扎着想要离开。就在此时，路西法凑进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将话说得清清楚楚。
“你真以为，你能上天堂吗，我的小钥匙？”
NAGI尖叫了声，睁开了眼。SHO的脸近在咫尺，深深地皱着眉看着他。他猛地一下坐起身来，SHO握住他的手腕，身上传来镇定的味道。
“你昏迷了一天。”
NAGI怔怔地看着他，觉得意识深处似乎有很多东西想要倾吐，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SHO伸手碰了碰他的额。
“我没找到你的病因，也没办法进你脑子里去看，就像你对我筑了一堵墙。你做了什么噩梦？”
“我……我不记得了……”
NAGI抱住头，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只有个陌生的声音远远地对着他笑，那笑声里还夹杂着他不愿意去听的话。
——SHO在骗你。
——他从来没想过带你上天堂。
——他只是在利用你。
——总有一天他会杀了你。
SHO握住NAGI的胳膊，NAGI猛地抬起脸来看着SHO，接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狠狠地亲吻他的唇。SHO只是一愣，没有推开他，松懈下全身的防备，由着他这么做。
NAGI用力啃咬着SHO的唇齿，和他深吻。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后退。在SHO的气息远离的那瞬，脑子里的声响终于停了下来。NAGI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SHO依旧是万年不改的镇定自若，伸手搭在他的额上。
“你怎么了？”
“为什么不推开我？”
“为什么要推开你？”
NAGI忽然来了气，内心的恐慌还未散去，他紧紧地瞅着SHO，就像看着自己的仇人一样。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了，你什么都不说，你不推开我也不给我个结果，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要什么结果？”
NAGI一下语塞。他盯着SHO，觉得这人完全不可理喻。
“你要我回应你？要我也陪着你一起胡闹？”SHO皱起眉，“你明明知道的，即使我们的造物主不同，他们都没有给我们人类那些多余的情绪。你平时与人类接触的多，想学着他们那样我不反对，你学的越像，才能越好地融入他们。可你现在似乎当真了，我很担心你的情况。”
“你！”
SHO叹了口气，语气稍缓。
“NAGI，你如果真的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治好。”
“我不需要你治！”
NAGI猛地一推他，反手打了他一耳光。SHO挑挑眉，也不动。NAGI怔怔地盯着SHO看了半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样瘫软下来，伸手搂住SHO的脖子，整个人窝上去，紧紧地拥着他。
“SHO，你总是一个人，你寂寞吗？”
“不寂寞。”
“那你孤独吗？”
“孤独和寂寞有什么区别？”
“寂寞是没有人陪你，没人和你说话，而孤独是当你爱一个人爱得将要死去的时候，他却从来不相信这一切。”NAGI闭上眼，讷讷地继续道，“SHO，我很孤独，我孤独的快要死了，是不是要我真的死了，你才会信我？”
SHO的眉心动了动，他挺直了腰，很刻意地调整了下坐姿。他的内心有一股奇怪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十分陌生，令他不解。
“我爱你，小天使。”
“我说过了，我在你这个物种被创造出来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你不能叫我小天使。”
NAGI一顿，无奈地笑了笑，也没了力气和他计较。SHO盯着NAGI的模样，本还想继续给他解释解释两人构造上的不同，可又不由自主放软了音调，顺着他的思路重新说了回来。
“你如果非要问的话，我爱你，NAGI，我也是爱你的。”
“不，我说的爱和你说的爱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爱你，就像天父爱你一样。”
“所以我才说不一样，我不爱天父，我爱的是你，”NAGI一顿，抓抓头发，从SHO怀里起身，拿了衣裳披在身上下了床，“你不明白。不过如果你明白，你也不再是天使了不是么。”
SHO皱起了眉。他不喜欢NAGI这样的语气，他不明白自己又做了什么。他仔细地梳理两人的对话，NAGI想要他说爱，他说了，可即使这样NAGI还是不满意。他再一次觉察出两人之间存在的不可调和的困扰，不过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NAGI，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你一会儿把它吃了，身上会舒服些。”
NAGI瞥了眼放在桌上的瓶子，又抬起头看他。
“血？你居然给我人血？”
“你毕竟是恶灵，这么长期不让你伤害人类让你禁食也不是办法。大概是你太虚弱了，才会产生那些幻觉。喝了会好一些。”
“这血你从哪里来的？”
“一个虔诚的信徒给我的。我为她做了深切的祷告。”
NAGI盯着那瓶子看了又看，终究什么也没说，走到桌边，拿起瓶子仰头一饮而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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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此后的日子，路西法出现得愈加频繁，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到NAGI的梦中。NAGI醒来时依旧不记得这一切，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的黑雾一日胜过一日，焦躁，烦闷，嗜血的欲望逐渐增加。他尽力在SHO面前掩饰这一切，害怕被那人看出什么端倪。
而后，瓦岗寨起义造反。杨广本已浩浩汤汤准备了去扬州的行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耽搁下来。
NAGI授命，当了镇压瓦岗寨的将军，星夜兼程赶到了战场，怀里还揣着杨广为他求来的命符。
SHO化成一个随军的郎中跟在他身边，大军驻扎于瓦岗寨之外，是夜，无云无月。
NAGI站在城墙上远眺着瓦岗寨的旗帜，SHO不知不觉到了他身边。他侧头看看，SHO伸手，手心摊开放着一个小瓷瓶。
“又是你的信徒？”
“是。”
NAGI冷哼一声，将瓶子接了，仰头喝下去。温热的人血在体内迅速聚集，为他抵挡着日复一日的寒意。NAGI转身，SHO还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看着远处，不动也不说话。
“天使大人，你现在和恶灵还真没什么区别。”
SHO垂目，看着他。
“古往今来，有几个天使会给恶灵提供人血的。”
“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反正万物为刍狗，我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中间的一员。”
SHO皱皱眉。
“NAGI，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让我听不明白了。”
“不明白最好，明白了伤心，还是揣着糊涂这么下去吧。”
NAGI笑笑，摇摇头想走，SHO忽然一把又将他扯了回去。
“我去问了先知，他说你我之间这场相识是天父早已定下的。”
NAGI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安静地看着他。
“之前我一直在想，你明明是个恶灵，我明明是个天使，为何你心中会有喜爱我的感觉，为何我心中又有放不下你的想法。可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我伟大的父亲的安排。既然如此，我会遵从他的意愿，好好扮演我们两人之间的角色。你也不用再这样冷嘲热讽，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懂你说这些话的意思，到头来也只是气坏你自己而已。”
NAGI觉得SHO的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声呼吸都像冰棱一样插在他的心窝里。可他只是摇头，甚至没了争辩的意思。
他抬手，轻轻抚着SHO的胳膊，幻想着自己的指尖就这样穿过了SHO那双隐形的羽翼。
“所以你觉得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些都是你的父亲早已决定的事情？”
“不是我觉得，先知已经记录了这一段。”
“所以，这天地间所有的嗔痴喜怒，都是天父的安排？”
“大抵如此。”
“那我问你，你的天父为何要安排人们互相憎恶，杀戮，就像现在这样？”
“天父的意愿太深奥，并不是我可以揣摩的。”
NAGI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远方垂在空气里的旗。
“SHO，你看，那些人也不过是想杀了杨广，自己当了皇帝，却找那么多堂皇理由。”
“所以人类都是愚不可及的。”
“但就算我看透这一切，我还是羡慕他们。我想当个人，SHO，我不想做恶灵，不想做天使，我就想当个人而已。”
“这不大可能，我问过先知，他说你是天生的恶灵，没有转变为人类的机会。”
“我……我并不是说这些，算了。”
NAGI愈发无力，赶紧抬手止住了SHO。他发现无论他和SHO说到什么话题，那人总有能力将话题带入沟渠，叫他无法应对。
SHO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紧紧地攥着。
“你的手很凉，我帮你暖暖。”
NAGI一顿，SHO的身形有些僵硬，他正要说什么，SHO忽然一脸严肃地转过身，正对着他站着。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想要什么？”
“小天使？”
SHO听完那话也楞了愣，一板一眼地开口。
“天使不能吃，还有我说过，我比你大很多，你不可以叫我小天使。”SHO沉吟了片刻，又挤出个不自然的笑脸对着他，“我瞧你这些天很累，要不先回去歇息一下，剩下的事情我帮你做？”
NAGI被他忽如其来的转变弄的一身恶寒，小心翼翼退后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你在干什么？”
“我在关心你。”
“你干嘛突然这么关心我？”
“我喜欢你，所以关心你。你不喜欢我这样对你？”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SHO歪歪头，看着NAGI用全身力气抗拒的样子，仔细想了半天，又忽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搂住NAGI的腰，接着埋头狠狠地吻上去。
NAGI被他桎梏在怀里无法动弹，只感觉一股强大的天使的气息迎面而来。他觉得自己忽然坠入了一场美梦，瞪圆的双眼不知不觉，轻轻合上。
吻了许久，SHO放开他。NAGI闭着眼睛靠在SHO怀里，SHO一下一下为他梳着头发，接着忽然开口。
“我做得好吗？”
“嗯……你哪里学的？”
“我在人间呆的久了，看过很多次。”SHO一停，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抓住NAGI的肩，极其认真地开口，“NAGI，我想和你成亲。”
NAGI愕然，推开他一些，脸也红了。
“你——你到底从哪里听来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人类娶亲的时候，我听来的。”
“你去看人家墙角？”
“我没看墙角，我光明正大坐在他们面前看的。”
“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
“我自然知道。”
NAGI抬起头看着SHO，他的目光深邃又专情，NAGI觉得全身一阵发热，赶紧挣脱出来站直了身子。
“你……你简直莫名其妙。”
“你不喜欢？”
“不是！但，但你这样我很混乱！”
NAGI对着他吼完，一跺脚，转身往城下跑去。
“你别跟过来，我要一个人静静！”
SHO刚想追上去，被NAGI一句话堵了回来。他站在城墙上半晌，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接着从怀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四处光明正大听来的情话。
先知说他们两是天父安排的缘，SHO觉得这个认知帮他解开了长期困扰着的心结。既然是天父的安排，那自然应该同以前所有的任务一样完美达成。为此他花了一个晚上，四下里走动，观摩了三百对新婚夫妇的洞房花烛，悉心记录那些人类调情的话语。方才他只说了两句，便觉得NAGI虽然嘴里不要，可心里欢喜，之前那些伶牙俐齿也全收了起来。既然NAGI喜欢，那完成这个任务应该不是难事。SHO很满意自己学习的成果，他仔细阅读那些并不大明了的情话，为它们一一写下批注观感，以备以后再和NAGI一起时能信手拈来。
SHO将那些话又烂熟了一遍后，揣回怀里，盯着方才NAGI跑开的方向许久，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虽然他并不懂人类这样互相磨蹭能得到什么快乐，可那感觉着实不坏。他点点头，扑棱了下翅膀，足下一轻，照例守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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