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NAGI失踪了。SHO从那片废墟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耳朵正往外渗着鲜血。后颈跳着发痛，人类的皮囊终究无法与太强大的灵力抗衡。
他动了动胳膊，啊拉，两只手都断了。
SHO皱起了眉，眯着眼睛看了一圈，除了一片焦土，没有NAGI的影子。他心里沉了沉，赶紧对自己的手做了些简单的治疗，休息片刻，等皮囊重新恢复正常了，这才急匆匆地站起来，狠狠扒拉开坍塌的瓦砾。
NAGI没有在下面。
SHO的意识还有些停滞。他不能断定刚才这场突如其来的震撼是否真的来自于NAGI。方才站在门外，如同这十几年来一样地看着那个叫杨广的人类牵着NAGI的手诉说衷情，让他不由来一阵烦躁。
NAGI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会略过杨广的肩膀偷偷看向他所在的位置。虽然那目光曾叫他觉得这个恶灵调皮的厉害，可也没有真正厌恶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NAGI不再一味看向他了呢？
他站在门外，无数次确保NAGI和那个可怜的人类拥抱在一起，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大想去看了。不想看见NAGI和那个人类谈笑的样子，不想听NAGI诉说关于那个人类的点滴，不想听NAGI为那个人类的求饶——那会叫他觉得自己十分孤独。
可孤独到底是什么呢，千百年来，他不是一直都这么过来了么，为什么偏偏这次那么不同呢？
SHO烦躁地抓抓头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他心里有一个让他敬畏的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不可以更改人类的命数，不可以违背天父的旨意，不能对恶魔有一丝的心软。他有时候会觉得困惑，在NAGI突然发脾气又忽然抱着他流泪的时候，他会觉得深深地不解。而这种不解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他。
SHO将瓦砾翻了个遍，没有NAGI的影子。他喘着粗气坐在那堆废墟上冥想，有些摸不着头脑。
仿佛是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片海边，看着远方。
没有眼睛的鱼类在海面上跳跃而出，就在一个恍神的瞬间，那些鱼竟纷纷长出了四肢，开始往岸边爬上来。
他始终是一个人，没有声音没有思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沧海变成桑田，桑田又回到沧海。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话逐渐多起来了呢？SHO想着，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个恶灵还真是厉害，一口咬下去，痕迹居然残存到了现在。
SHO搜索枯肠，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过是NAGI聒噪的声音，还有一遍遍向他讨要的话。可他明明已经遵从天父的意思说了喜欢，为什么NAGI还是不满足呢？
他伸手，抓起一把砂砾，看着那些东西从指缝里流走。
先知曾警告过他，不要擅自更改人类的命数，否则一定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他说的时候，那双枯萎的眸子里竟隐隐透出令人敬畏的光来。
SHO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NAGI失控了，地狱的大门要打开了，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早就知道NAGI是钥匙，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也不过怕他哪天就应了天启。
如果当时他没有去看那副场景多好？孱弱的人类抓着NAGI的手说未来时，为什么NAGI的眼中竟充满了憧憬？为什么他当时会不顾先知早有的警告，将刀子提前送进了杨广的身体？
到底是谁在冥冥中主宰了他的这些情绪？难道又是天父的安排么？
SHO仰起头，张开羽翼，奋力往天堂飞去。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他也太久没听到从上方传来的消息了，他需要一个提示。
NAGI也晕了过去。路西法坐在他身边，面前延展出去的是无尽的黑暗。
路西法好心地一直轻轻拨弄他的头发，静静地等待着，一直到他浑身一个激灵，接着战栗着苏醒过来。
“小钥匙，恭喜你。”
路西法露出安静的笑容，转过头面对着他。NAGI迷茫地慢慢爬起身。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拆下来了似的，生生地发痛。
“我——”
“你的力量苏醒了。”
路西法冰冷的手指抚过他的下唇，那一刻NAGI觉得自己的胃里忽然火烧火燎地饥饿起来。
“给，喝了吧。”
路西法递给他一个杯子，里面盛满了人血和灵魂的碎片。NAGI着魔一样将SHO的话抛之脑后。他迫不及待地将杯子抢过来，仰头狠狠地往肚子里灌，就像饿了几个世纪那样。
路西法依旧玩着他的头发，不紧不慢，等他吃完了，还好心地把杯子接过去，放在一边。
“力量苏醒——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镜子。”
NAGI慌张地抬起头来，他这才忽然发现，面前的黑暗其实是映在一面巨大的镜中的倒影，他爬过去，镜子里没有他的样子。他张着嘴，拼命地在镜面上摸索，直到路西法过来，蹲在他身边，用冰凉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仔细看，认真地看。”
NAGI怔怔地盯着那镜子，路西法的声音一如既往，像恶魔的呢喃般响起。
“小钥匙，你死了，你又重生了。”
那话音刚落，镜中倏地出现了NAGI的倒影。他发愣地看着那张不熟悉的脸，颤抖着伸出手指，摸上去。
“翅膀……”
他喃喃开口，路西法笑起来，伸出手去。NAGI只觉得背上一凉，他回过头，路西法已捏着他那对纯黑的翅膀到了他的跟前。
“这翅膀，本来就是你的，那小子用自己的力量把它们给压回去了。”
NAGI盯着那对自己没有任何熟悉感觉的翅膀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他为什么——要把我的翅膀给藏起来？”
“大概——是害怕你有翅膀，就能跟他一起回天堂去吧。”
话音落下，四周静极了。片刻之后，NAGI浑身哆嗦起来，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杨广的面容，而那人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抱住了头，发出凄厉的呼喊。
“为什么啊！！！”
“因为上面的人——”路西法凑近他，伸出一只手指，朝天指着，“因为他们，害怕我们，更害怕你。”
“害怕我？”
路西法起身，他宽大的衣袍扫过NAGI的肩膀，他笑起来，发出极轻的声音，很安静。
“小钥匙，天启就要来了，我伟大的父亲所规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他偏过头，看着NAGI，“你会帮我么，小钥匙？还是去帮那个愚蠢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小子？”
NAGI的嘴唇颤抖起来，过了许久，他轻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翅膀，敛下眼睛。
“我帮你。”他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抬眼，“我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