嵯峨天皇在弘仁5年(816年)的夏天,临幸左大将藤原冬嗣的闲居院时,写下了这样的诗:《夏日左大将藤原冬嗣闲居院》
避暑时来闲院里。
池亭一把钓鱼竿。
回塘柳翠夕阳暗。
曲岸松声炎节寒。
吟诗不厌捣香茗。
乘兴偏宜听雅弹。
暂对清泉涤烦虑。
况乎寂寞日成欢。
池亭垂钓、回塘柳翠、曲岸松声,使人忘记了暑热。吟诗、品茗,趣味无穷,使人忘记时间的推移。这时,又传来优雅的琴声,这一切洗去了世俗的烦虑,换来了无限的快慰。读了这首诗,使人联想起盛唐的首席美人画家张宣的《烹茶仕女图》。尽管这幅画已失传,但从明代中叶仇英模仿《烹茶仕女图》而画的《听琴图》也能看到这种情景:两个美女静坐在矮凳上,聆听琴声,两个仕女走来,手里端着用茶托托着的茶碗。听琴与品茗,这无论在古代的中国还是古代日本,都被认为是神仙世界的事情。
嵯峨天皇经常与空海在一起喝茶,一起回味高雅的唐风文化,他们之间留下了许多茶诗,下面的一首诗嵯峨天皇写给空海的。《与海公饮茶送归山》:
道俗相分经数年。
金秋晤语亦良缘。
香茶酌罢日云暮。
稽首伤离望云烟。
空海将要回到云烟缭绕的高野山,嵯峨天皇为之设宴饯别。宴毕,人们共酌香茗,胡道惜别之情。
在藤原冬嗣主持编辑的《文华秀丽集》中,收录了嵯峨天皇给最澄的诗:
《答澄公奉献诗》
远传南岳教。
夏久老天台。
仗锡凌溟海。
蹑虚历蓬莱。
……
经行人事少。
宴坐岁华催。
羽客亲讲席。
山精供茶杯。
……
在这首诗里,嵯峨天皇称颂了最澄对日本佛教事业的卓越贡献。写了最澄在寺院里的日常生活,山中人事少,听最澄讲经的是一些羽客,也就是仙人道士们,与最澄一同饮茶的是山神、山的精灵们。在这首诗里,嵯峨天皇把茶与神仙思想、仙道融合在一起。这与中国唐代文人品茶包含神仙思想的倾向是一致的。
锦彦公《题光上人山院》中
梵字深峰里,
高僧住不还。
经行金策振,
安坐草衣闲。
寒竹留残雪,
春蔬采旧山。
相谈酌绿茗,
烟火暮云间。
在这首诗里,由深峰、高僧、残雪、绿茗组成的画面,使我们很难说出这写的不是长安而是平安京。这首诗对唐诗的模仿真可谓惟妙惟肖。以嵯峨天皇为主要人物而产生的弘仁茶风,为后来日本茶道的形成提供了前提。弘仁茶风把饮茶设定在文化、艺术的领域里。茶不是用来解渴的大众饮料,而是引导人们走向超脱的神仙世界的灵液。但在弘仁年间,真正理解茶的精神,能品尝到一杯香茶的,只限于在宫廷及宫廷周围。由于弘仁茶风只不过是对中国茶文化的模仿而已,没有深扎在日本文化及民众的土壤里,所以,它极其命短和脆弱。嵯峨天皇去世、唐风文化的黄金时代过去以后,日本古代的饮茶文化也随之衰退。重开日本饮茶之风,为日本茶道奠基之举,要等到离弘仁时代300多年之后,荣西的《吃茶养生记》(1214)的问世。
在这之间的300多年里,虽然赋予茶神仙色彩的艺术品茶衰退了,但在日本的寺院,茶作为读经坐禅时的清醒剂一直被沿用;在民间,茶作为一种药,史料中也时有记载。
平安时代,日本有一种盛大的国家法事,叫做季御读经。具体内容是,在每年的春夏秋冬四季里,每季一次请百名僧侣进宫唱经,祈祷国泰民安、天皇万岁。这些僧侣来自东大寺、兴福寺、延历寺等。多时从30多个寺院集结起来,唱《大般若经》和《仁王经》两卷,后来改为每年春秋举行两次。这些僧侣念完经后,可以喝到天皇赐予的茶。这种茶叫做引茶。关于引茶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为研磨过的粉末茶。一种解释为专用作慰劳的施茶。关于这季御读经,从10世纪至12世纪断断续续有过20次左右的记载。这种国家法事所用的茶,是由宫内茶园供给的。据记载,宫内茶园一直延续到平安末期。不仅宫内有茶园,寺院里也有茶园。
庆滋保胤(934-997)在路过参洲药王寺时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参洲碧海郡。有一道场。曰药王寺。形基菩萨昔所建立也。圣迹虽旧。风物惟新。前有碧琉璃之水。后有黄纐(纟颉)之林。有草堂。有茅屋。有经藏。有钟楼。有茶园。有药圃。
在药王寺里有茶园,茶在寺院里被当作药和清醒剂。关于以茶代药,在平安时代的大诗人都良香(834-879)的《都氏文集》里,有一段有名的回文诗:
多煮茶茗。
饮来如何。
和调体内。
散闷除屙。
日本人的学问之神菅原道真(845-903)在流放地筑紫,悲愤满胸,周身不适时也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烦闷结胸肠。
起饮茶一盏。
尽管弘仁茶风衰退,但在弘仁至荣西之间仍可以找到许多关于茶的零散纪录。茶的药用价值渐渐被日本人认识,为《吃茶养生记》的出现铺平了道路。
总之,平安时代的饮茶文化,无论从形式上还是精神境界上,都与唐代陆羽的《茶经》种叙述的类同,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照搬。不过,在当时那样一个大量模仿大陆文化的时代,日本茶文化的这种发展情况也是极其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