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r睿文晟语s』【该文】嫁给极品太子

“应该是。”妈妈回答，语气十分担心，看来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妈妈已经十分喜欢猴子。其实，猴子不是一只让人操心的猫，虽然它血统高贵（这一点在张家妈妈走后李晟打电话询问了叶三，那家伙遮遮掩掩的，最终还是承认猴子是纯正的土耳其血统），曾经也吃得很好（挪威空运的鱼，不过据说是因为它那时身体羸弱，不太养得活）。但是它跟着李晟之后，也能很快适应她的生活，并且认真吃饭，努力活着，休息规律，偶尔高深地看看风景，极少有烦躁的时候。
李晟听妈妈这么说，也不禁担心起来，猴子不仅仅是张睿托付给自己的，就是周遭的人见到猴子也没有一个不喜欢它的。而她早就将猴子当作生命中的一份子。
“妈，你先瞧瞧，观察一下，如果明天早上还不行，你给我电话。我找人帮我把猴子送到市区宠物医院去瞧瞧。再不行，我就开车回来看看。”李晟立刻说。因为猴子可能生病，她恨不得立刻就回去。
“那好。我再去看看。”妈妈回答，似乎立刻就翻身起床了。
“妈，深更半夜的，不要去瞧了，明天再看。”李晟立刻阻止妈妈。
“没事。猴子就在我屋里呢。我怕它有异常，就放在我这边了。”妈一边回答，一边已经摸下床，去瞧猴子。
“嗯，呼吸均匀，睡得香甜，似乎没有事了。等我再观察一段时间吧。”妈妈一边观察猴子，一边说。
李晟一听，算是松了口气，说：“那我明天早上再打电话来，妈，夜深了，你也休息一下，这晚上睡不好，很亏人身体的。”
“好好好。妈总是只顾自己，忘了你在那边辛苦了。我们都睡吧。我看猴子没啥大碍，别太担心了。”妈妈反过来安慰她。李晟只觉得心里暖暖的，笑着说晚安。
挂上电话，说不担心是骗人的，李晟因为猴子似乎病了这事，心里七上八下的，更是睡不着。思来想去，恨不得连夜就开车赶回去看看猴子。李晟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烦躁，在屋里踱步不够。后来，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黑漆漆一片，连那朦胧的月也不见了。四周一片安静，只有淙淙水声和空谷兽鸣。她在院落里站了一会儿，觉出凉意来，才往屋内走。
她想了想，如果猴子的情况不好。自己明天一大早开车回去也不太来得及，还不如找宋兵帮忙，将猴子带到宠物医院去瞧瞧。再说，这边遗迹的发掘，明天似乎要处理主体部分，据说可能是主卧的位置。那可能解开这一片的遗迹主人之谜。
嗯，就这样办。李晟的心总算平静了一些。这才准备休息，却发现有两个未接电话。看不出归属地，但总不是屏蔽的。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是张睿，虽然那样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因为张睿在执行任务的间隙，如果能给她打电话，号码大多数都是屏蔽。
但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而且是两个，不是骚扰分子，就是有重要的事。她正准备回拨过去，那电话倒是打过来了。
她立刻接起来，低声说：“喂，哪位？”
“石头，你还没睡？”电话那端极其安静，是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喊那一声“石头”，婉转柔软，充满疼惜。
“嗯，还没睡。刚出门走走。”李晟回答，觉得握着电话的手都有些颤抖，声音也有某种急切。
“傻，怎么这么晚没睡？”他低声说，也没等她说话，他又继续说：“我执行任务刚回来。原本想让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给你打电话的，可是——，我忍不住，所以，还是吵你了。刚刚你两次没接电话，我对自己说：石头一定睡熟了。明天早上再打给她。可是，石头，你知道吗？我对自己食言了，我说再打一次，她没接，就明天早上再打。却没想到我的石头接了起来，不过，石头不乖，晚上竟然没睡觉。”
他语气缓缓的，像是在叙述一件极其平常的事，这是杀伐决断从不曾犹豫的许仲霖说的话，这是沉默寡言总是留给别人孤寂背影的张睿在诉说。或许认识他的人谁也会不相信的，他在诉说，诉说思念，诉说得这样自然，似乎一切就应该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浑然天成。


换做往常，李晟定然起身去做饭。但她却懒懒地躺在床上，拥着被子，又将昨晚的种种回想一遍，还是热泪盈眶的甜蜜。
这样在床上赖床，磨磨蹭蹭许久，直到做饭的小徐在屋外喊：“懒猪啊晟晟，起来吃饭了，今天要早开工，你不去看么？”
李晟这才应声起床。起床时，觉得有些燥热，换了长袖的T恤，打水洗脸刷牙，小徐已经扯开嗓子大喊大家回来吃饭。
一群人一起吃饭，风卷残云。因为可能下雨，一群人全都往现场去。李晟自然帮着小徐收拾碗筷。收拾完毕，她却又觉得风吹得有些冷。天空中云层似乎很厚，也许真是要降温了。李晟回屋，找了一件双层的小西服随便套上，又将一些东西扔到车上。
她做好这一切，去现场之前，还是挂念猴子，于是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猴子很乖，吃了一条整条鱼，不过，吃完后，已经睡了。
“妈，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喂猫草了？”李晟询问。
“昨天才喂，猴子吃了一点。不过，我看那呼吸挺匀称的。应该没有事，这只猫好像就是睡眠比较多。”妈妈说。
李晟养了猴子这么久，猴子简直可以自创一句名言：我不在睡觉，就在准备睡觉。
嗯，这是一只睡猫。李晟也承认，于是她略微放心，能吃，能睡，偶尔烦躁，或许是到了该找女朋友的时期了。
所以，她说：“妈，那可能没什么事，你观察一下，我看看明后天如果可以，我就回来一趟。”
“那好。我觉得猴子也应该去检查身体了。我看电视上那些猫都要定期检查的。”妈妈说。李晟心里一暖，她经那样用心地照顾猴子，其实只是在意她罢了。
“嗯。妈，你照顾好自己。今天就别睡午觉了。不然，你晚上又得失眠了。如果，不舒服，记得不要开铺子。”李晟又叮嘱。
“知道了。我这女儿都这样啰嗦。”妈妈一笑。李晟也应和笑了一声，挂上电话，又觉得有些燥热。
是不是穿多了？李晟将电话放进口袋里，瞧了瞧天。没有乌云密布的景象，也没有日光出来的迹象。就是白晃晃的刺目，云层很厚，让人感觉很压抑。
这样的天气还真不好判断到底该穿什么衣服。不过，春捂秋冻的。宁愿热，不要凉了。李晟觉得即使燥热也不要随便减衣服。于是，拿了设备，以及矿泉水就往现场去。
因为气象局说可能有小雨，所以，老陈他们都在瞧四周的防水是否做好。还有人在看山势来水，在看排水沟渠是否合理，并且在计算能够承受多少毫升的降雨。
“难道雨会比较大么？”李晟问小徐。
“气象局还在观察，说雨应该不会太大。但队长说这气候有点异常，不能容许有一点的错误，所以，还是要做好大雨来袭的防护。”小徐一边丈量旁边的沟渠，一边回答。
“嗯，他是个实在人，这些遗迹也容不得一点的意外，毁坏一点，这样做是应该的。”李晟点头回答。
“是啊。历史不会来。人生也不会重来。对于发掘过去的我们来说，其实更懂的珍惜的。呵呵。”小徐十分憨厚一笑。
李晟也与他相视一笑，然后打趣说：“想你媳妇了。哈哈。”
“昨晚谁深夜还在院里里徘徊，思念心上人吧？”小徐也不甘示弱，立马反驳。李晟一听，不由得扑哧一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我去那边瞧瞧昨天傍晚启封的地方。”
“哈，李晟害羞了。”小徐故意大声说。周围几个熟识的人立马问：“怎么了？”
“没事，小徐乱说的。”李晟将包包一收，抓在手里，往靠近河边的那个角落里去。老陈正在那里细心查看。
李晟与老陈聊一阵，先说了对这遗迹的看法，后来又也说到即将到来的这场雨。老陈却是摇摇头，说：“未必会是大雨的。只是防范罢了。”
“是啊，看这天，看这云。我在蜀中也生活了这么些年，怎么看也不像是大雨来袭的样子。”
“不过，总觉得不舒服。”李晟说，不由得咳嗽几声。胸口那块隐隐发痛，头也有些晕晕的。大约是昨晚没睡好，她觉得头脑晕晕的，十分困倦，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四处拍摄一些可用资料，至于在一路拍摄跟人了解的哪些情况。李晟只是将那些录音，因为头脑发晕，实在理不出头绪，似乎连思维都有些迟钝。
看来，必得要回去一趟，不仅仅因为猴子可能病了，自己这身体也该好好检查。她沿着现场走了一圈，十分疲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做了这样决定。


这破天气。李晟横竖是无法继续玩游戏，虽然她觉得这款老牌的单机游戏还算不错。但头脑实在不清楚得很，于是她决定是洗车。来到这里也好几天了，但因为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根本不曾清理过车。那车就停下院落外的平台上，有点灰头土脸的模样。
李晟关上电脑，扎起马尾，拿了水桶去井台边打水洗车，用井水洗脸，井水居然也不太凉。看这闷热的天气，根据自己的经验，怕真是有大雨了。
因为打水不方便，身体也很疲倦，李晟只是将车外壳的灰尘拭擦了一下就将工具收起来。坐在门外的石台上给妈妈打电话，提醒她今天暂时不要睡午觉，看看晚上能睡着么。
妈妈说没有睡，闲来无事，在门口跟李婶两人做刺绣呢。以后女儿出嫁，总是要送一件绣品的，虽然现在是新时代，但李家的规矩还是要的。
李晟自知通过与张睿接触，妈妈也十分喜欢他。所以，这之后基本上不反对他们交往。这做绣品送给出嫁的女儿是李家嫁女儿的规矩，寓意将贤良淑德的品德传给自己的女儿，祝福女儿富有一双巧手，创造幸福。妈妈做这绣品，自然是为了她。
“妈，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这样着急，让人家李婶看到，还不笑话。”李晟说，心里也暖暖的，少女时代，她也冥想过出嫁，她不敢想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妈妈会给自己做出嫁的绣品。可如今，一切都成为现实。人生真是烽火路转的事，十分的奇妙，所以不要对自己的将来妄下判断的。
“有啥呢，这应该的。妈最近总是想今天不知明天事的，这没做好绣品，万一妈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出嫁没绣品，李家那伙人还不得看轻你么？再说，这些原本就是在你小时候就该做的，只怪那时妈**手艺不好。总想着等你大一些，再后来——”妈妈说，说到这里也没说下去。
“妈，你说这些。你只是睡眠不太好。”李晟语气略微急切，有些不悦，呼吸之间，牵扯得胸口那块隐隐的疼。她其实不得不承认妈妈说的是对的，今天不知明天事。
“好了，妈只是说一说的，你别往心里去的。”妈妈又反过来安慰她。
李晟“嗯”一声，又询问猴子的情况。妈妈说猴子一直睡觉，不过快中午时，喵呜地叫，喂了它猫罐头，它吃了一点，有些烦躁。妈妈出来绣花晒太阳，就一并带出来在外面透气，倒是安静不少。这会儿正在篮子里睡觉，十分香甜的。你不要担心。
“那就好。”李晟放下心来，想猴子大约是太孤独，所以烦躁，在闹脾气，那其实是一只粘人的猫。又叮嘱妈妈千万不要喝茶之类的饮品，免得晚上又睡不着。最后，要挂电话时，李晟对妈妈说：“妈，如果今明两天没有雨，我就回来了。因为下雨，山路危险。”
挂上电话，李晟觉得头脑还有有些晕晕的，但比方才玩游戏要好太多。看来精神真是不济，今晚要好好休息，如果明天没有下雨，就可以跟媒体的那些人一起回去了。
李晟做了这个决定。然后，就迫不及待去屋里收拾东西。午休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起来，正在水缸里舀水洗漱。李晟将笔记本收到包裹里，将小被子也折叠起来。忽然，一阵风吹来，她觉得那风像是严冬腊月的风，吹得骨头都冷。
李晟打个冷颤，怕着凉，转身拉了小西服又穿上。然后从箱子里找出一本小说，坐在窗前随便翻翻，期望一会儿能有睡意，可以睡一觉。
看了约莫十来分钟，她觉得有一种隆隆的声音，像是重型机械的发动机轰鸣。那种轰鸣又不是外露的，像是被闷在极小的空间，发出的那种轰鸣声像是要将心脏碾压碎了一样。李晟不由得拍拍胸口，暗想：考古队说弄个起重机过来，还真是弄来了，这效率还很快，今早才说。不过，这种声音太让人难受了。
李晟正要捂住耳朵，却发现不听使唤，桌子椅子都在跳舞，对面的房子像是风中的落叶，飘来荡去。
地震 李晟意识到，没有时间惊恐，几乎是本能地闪身出去，却已经站不稳，在院落的一处空地，蹲身，却还是被摇得滚来滚去。
这一刻，她才发现向来坚硬的大地竟然如波浪涌动，那些房屋因为是木结构或者竹结构并没有解体，只是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可那些土坯的墙却是经不起拉扯，纷纷轰然倒地，院落里百斤重的滚石磨也到处乱滚。对面住的媒体的那个红衣姑娘，抱着膝盖在哭。
李晟只觉得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在这种颠簸里，她想起张睿的脸，恨不得这一刻他能在身边，如果在，她一定会说：睿，我爱你


李晟听得烦躁，这会儿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现在想起来后怕，如果打的裂开，后面那座看起来有些平坦的山垮塌，那么自己就会尸骨无存，之前什么虚名、谋略、智慧、恩仇、财富、落魄，全都是浮云。
是的，如果自己死在这里，什么都是浮云。但不甘心的就是没有站在张睿面前，仔细认真地看着他，郑重其事地对他说：“睿，我爱你。”
“我还没遇见自己爱的人，没嫁人。”那女孩继续说，也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那样的劫难，她内心很慌乱，于是平素里叽叽喳喳的天真女孩，如今有些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
李晟听得烦躁，她的一颗心还似乎悬在空中，七上八下，随时都要破碎。她终于按捺不住，一下子站起来，说：“别说了，你在这里呆着休息一会儿，不要回去拿东西，也许还有强余震，我去看看别处。”
“别走。”那女孩语气有点急切，一把拉住李晟，似乎十分依赖她。
李晟原本身体就在发抖，被她一抓，身子一趔趄，险些摔倒，不由得紧紧抓着她。想要发作，却又觉得这个时候，不是发作之时。于是，只是缓缓地说：“我去看看别处，也许有人受伤，你看你膝盖也受伤，我胳膊也被竹片划破了，也许有人比我们伤得严重。”
那女孩松了一下手，有些祈求的口吻说：“我跟你一起去。”
李晟允许，先是去看了自己的车。因为她的**箱在车里。因为车停在平坦的地方，又是露天，倒是没有什么损伤，只是大地剧烈的晃动中，与考古队的另一辆面包车相撞，侧面一块玻璃裂了。
李晟松了一口气，将药箱拉出来，提在手上，就往考古队那边跑。
考古队那边，小徐因为保护老陈，左腿动弹不了，被塌陷的土坑掩了半个身子，脸上全是血和尘土，伤口怵目惊心。李晟不敢看第二眼，若不是有人说那是小徐，她绝对认不出。
好在考古队的人都有工具，也算专业，这会儿也顾不上会破坏古迹，救人要紧。考古队这边情况还不算糟糕。除了所谓的古迹完全被掩埋，前几天辛辛苦苦挖的防水沟渠完全看不到样子。唯一受伤的是小徐，因为考古队野外作业，他们的装备很齐全，并且损失不是很大。已经有一组队员在倒塌的废墟里搜他们的**。
李晟只好去看看别处。这时，一同来到这里的人都聚拢在村外的竹林旁，那里算是比较平坦的地方。这些人惊魂未定，有几个在失声哭泣，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伤，但所幸的是并没有人有生命危险。
而整个村子因为贫穷，房屋大多数是竹木结构，盖麦草，土坯房，倒塌不如钢筋水泥伤人，又因为是午后，正是收油菜籽的时节，人们大多数在田里。虽然吓得不轻，所幸没有人死亡，只有三个年迈的老人因行动不便，被压折了腿，被村民扒拉出来，在一旁的石头上呻吟。
李晟这才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一刻才算是魂魄回到了身体，找回了自己。不过，这里不严重就意味着别的地方可能非常严重。虽然有点不道德，她还是暗自祈祷不要是锦城，尤其不要是云来镇。
想到这些，越发挂念妈妈，心里十分着急。正在这时，那边有人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嗓音似乎是破裂后的沙哑，拉长了在喊：“我的娃娃。我的娃娃。”
“娃娃？”有人问。继而所有人都往学校跑。那学校是市里的关怀，是前年翻新的，算是这山村最富丽堂皇的建筑。但是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坚硬都如同最嫩的豆腐，似乎是轻轻一摇动，就土崩瓦解。
学校并没有完全倒塌，倒是整座楼梯倾斜，底楼有一半在土里。周围的围墙只剩下一堆乱砖头，让人看不出那曾经是一堵墙。这个村没多少孩子，应该没有孩子在里面吧。她暗自祈祷。
旁边有满头是血的老师捂着头在一旁点算孩子。“娃娃都跑出来了么？”他问，声音战栗，也许因为疼痛，也许因为别的。
“小花没跑，小花没跑。”有孩子在哭。


有那么一瞬间，李晟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心脏有一种顿挫的压迫。
是他来了么？她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紧紧抿着唇，想要挪动脚步快速跑过去，不管不顾地扑在他怀里，再也不要刻意坚强，任随眼泪肆意地流淌，管他穿的是多么名贵的衣服，统统拿来擦眼泪。，
可是，她却挪不动步子，只在原地，整个身子像是一枚巨大的惊叹号。她心里只是重复一个问题：他怎么就来了？任务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这个傻瓜。李晟想到这些，方才的喜悦、震惊，都化作担忧。
“哎，外面的路都垮得不成样子，人家居然用飞机来找你。你那样想他，怎么还站在这里呢？”女孩推了推李晟。
李晟吸吸鼻子，“嗯”一声，这才往考古队的棚子那边跑。考古队的棚子在竹林深处，与李晟的车所在地有一段距离。竹林里竹叶有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声。因为滂沱大雨过后，还有一些泥泞，李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脚步有些乱，身形有些歪斜，好几次险些滑倒，她也顾不上，这一刻，李晟只想见到他。
她像是个莽撞的孩子，全失了平素的冷静与严肃，顾不得梳洗，蓬头垢面的，手中还提着要去打水洗漱的小桶，顾不得礼数，哗啦啦就冲到考古队和小徐住的那个大棚门口。
大棚里有十来个人，全都坐在简易的板床边沿在聊天。大约是李晟的到来太惊天动地，原本在谈话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齐刷刷地看着她。
李晟扫视一周，没有发现张二，大棚里全是熟人。难道是那个丫头骗自己么？但不至于吧。
没有搞清状况。也没有看到附近有停着飞机。不过，貌似这边根本不可能有停飞机的地方。李晟这才觉得尴尬，浑身不自在。假装咳，清清嗓子，说：“我是——那个，来看看，听说小徐的烧退了。”
她随口胡诌，这才想起这个棚子后面挡着的似乎有个隔间里，是小徐在里面养伤。
“小徐的烧退了，早上刚打消炎针。”有人回答。
李晟十分窘迫，只想着逃离众人的目光，去好好洗漱一番。于是立刻回应：“烧退了就好，那我也放心了。我先去弄些东西吃啊。”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回跑。根本没有等大棚里的人答话。可是才跑了十来步，她忽然就停住脚步，因为突然想起考古队和媒体所带的针药在地震中已经毁坏，哪里来的消炎针？
那个女孩应该没有理由骗自己。李晟想到这点，心一下子又按捺不住地狂跳。可还没转身，就听到有人喊：“李晟。”


声音并不是很清晰，因为周遭有人在说话。但她听到是沉静的男声，仿若是他。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子转身过去，笑容却瞬间在脸上凝住。因为大棚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并不是日思夜想的张睿，而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家伙一袭的运动装束，不，更加像是野外行军的装束，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接近寸头。因为很高，所以站在那大棚门口，十分惹眼。
他双手插袋，微微眯着眼，站在大棚门口，并没有走过来，只是那样瞧着她。
李晟笑容凝在脸上，心瞬间空了。只怔怔地瞧他一阵，又揉揉眼睛。因为，李晟疑心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刚才明明是听到张睿的声音，可转过身来怎么就是李敛枫了？
可是，揉了揉眼睛，在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李敛枫。也许，张睿也来了，他只是躲起来捉弄自己的。李晟这样想，却还是站在原地，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李敛枫慢慢地走过来，眉头微微蹙起，他站在她面前，像是知晓她的心，直截了当地说：“他没来。他执行任务，没办法走开。所以，他让我来。”
“让你来？”李晟小声问。其实，她鼻子已经发酸，因为她大约知道答案。张睿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他总是国事为重，在其位谋其政，并且全力以赴，即便担心她的安危，但也不可能丢下大局不顾。可是，他不能来，那么他认为最好的人选便是李敛枫。因为李敛枫对她的情谊，聪明的张睿怎么可能不知？两人在一起时，他有一次说到过。虽然只是浮光掠影，可李晟也听出来，他一开始就知道李敛枫对她的情谊，为她做的一切。这样的时刻，张睿拜托李敛枫来，其实是知道除他之外，只有李敛枫会全力以赴来救她。
这个男人——
他倒是自信，倒是周密。李晟抿着唇，没有让眼泪溢上眼眶，只是倔强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小桶。
“嗯，正好我空闲，在搜救这方面也懂一些，以前也在军队待过，也喜欢摆弄飞机，搞什么跳伞的。所以，那家伙就拜托我过来。正巧，我也好久没练xi了。来看看，生疏了么。”李敛枫语气平静轻松。
这家伙说得这么轻松，是不想她担心吧。这蜀中，自古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说，说的就是高万仞的山峰，李白在《蜀道难》里写“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这样的高山峻岭，直升机、跳伞，诸如此类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十分危险。稍有不慎，怕就是粉身碎骨的。
“还好。这几年忙于工作，还没生疏。”李敛枫语气里有故作的轻松。
李晟低头垂了眸，“嗯”了一声。心却又悬空起来。因为想到张睿已经知道自己这边发生大地震的事。说实话，在这场大地震里，她第一怕的是亲人朋友遇难，第二怕的就是他执行任务还担心自己的安危，容易分心。
他的任务总是伴随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如果记挂着自己总是要分心。李晟一想到这事，就不太淡定，语气也有些着急，她问：“不对，他怎么会知道呢？他那天凌晨给我电话，说一大早又有新的任务了。”
李敛枫眉头一蹙，语气有些不好，他说：“因为这场地震波及了大半个中国，京城震感强烈。地球人都知道了。你认为他不会知道？”


李晟知道这是场大地震，但没想到这场地震这样强烈，震中在蜀中，波及范围还能到达东部北部，那么蜀中到底是怎样的惨状？
李晟彻底慌了，比大地震发生的当天更慌，只觉得有几十根钢丝齐齐勒住心脏。她十分着急地问：“锦城有没有事？云来镇怎么样了？还有，你知道我妈妈怎么样了吗？”
她问妈妈如何时语气又放得十分轻柔、十分缓慢。这一刻，她像是迷失方向的小小的女孩，顾不得太多。
李敛枫眉头蹙着，伸出手来，似乎想抚摸她的脸，但却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下。他这才说：“晟晟，锦城没事。云来镇也没事。你妈妈很好。”
“没骗我？”李晟问，上前一步，紧紧抓着手中的小桶，死死盯着李敛枫的脸。
李敛枫一张脸都皱起来，语气有些不好地说：“李晟，你那么不信任我么？虽然，我对自己食言。可是，你要换做我，你也会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你知道这场地震有多么可怕。”
“我知道。”李晟抿着唇，觉得自己那一句怀疑确实有点过分，回答的语气便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知道就好。我没有骗你，锦城不在断裂带上，没什么事。你的那些朋友都安好，你妈妈也安好。”李敛枫语气平和一些，缓缓地回答。
李晟点点头，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泪瞬间湿了眼，她近乎自语地说：“太好了，妈妈没事。”
“嗯，吃穿用都好。当天下午，就做了棚子，很结实的。”李敛枫继续叙述，依旧双手插袋，站在她面前。
李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眉看着李敛枫，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说：“谢谢你。”
“傻瓜。”他说，唇角上扬。忽然伸手过来，李晟吓了一跳，但没有动。他的手略一迟疑，最后很轻地落在她额前，将额前一束被汗打湿的发理顺，然后再次双手插袋。
“好了，脏兮兮的，去梳洗一下。”他说，伸手拉过她手中的小桶，轻车熟路地往井台上走。
李晟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似乎有一个世纪没有见到这个人了，他比以前更加瘦削。曾经，他说“永不相见”。他这人偏执，李晟也想或许“永不相见”，或者近期内没法相见。
可是，这一场地震将一切推翻。她还站在原地。李敛枫终于发现她没有跟上去，停下来向她招招手，说：“速度了。我说李晟，你怎么就越来越邋遢了，那蓬头垢面的，也不嫌慌。”
李晟瞪他一眼，快步走过去，抓过小桶，兀自到井台边打水。李敛枫大约也想过来帮忙，但考古队队长喊了一声“李先生”，似乎是有事找他。他便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等考古队队长。
李晟快步到井台边，大口喘息，看井里的水已经澄清，厚厚的云层露出一点的日光，像是没成形的，有些白晃晃的吓人。
妈妈没事，朋友没事。真好。她伏在井台边笑了，只是心里始终记挂着张睿的安危。这一刻，她恨不得是他的属下，他的战友。那样，就可以时时都在他身边，看护他安危，将命交给他。


她慢腾腾地摆弄着桶里的水，冰凉的水在指尖滑落流淌，带来凉意。天上的日头白晃晃的，让人有些眩晕。
李晟甩了甩有些发晕的头，慢腾腾地思考，想自己与李敛枫的认识以及之后的种种。仿若从自己第一次在锦程国际门口遇见他以来，每一次与他相处，自己就一直很紧张。
李晟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反正就是无法自由放松。与他相处，似乎永远都无法想自己跟张睿相处那般——虽然张睿那家伙每句话都可能是挖了陷阱让她跳，她不得不提防，但实际上，她是很轻松，一点都不觉得紧张。
“莫不是我说你一句浑身脏兮兮的，你就得将手都洗脱皮了？”
忽然，李敛枫的声音响在耳畔，依旧是沉静的声音，他似乎跟以前不一样的，以前，他的声音里能听到情绪，能听到他的喜怒哀乐。他到底是变了。
李晟如此判断，手一凝，在水中缓缓画了个圈，慢慢站起身。虽然有些紧张，她却还是能稳住自己，眸光如水，浮光掠影地扫他一眼，问：“你谈完事了？”
“嗯，谈完许久了。在那边等你好一会儿。”李敛枫唇边有一抹笑，神色如此平和，连那语气都平和得如同春日暖阳下的一杯绿茶，兀自舒展。
刚才，李晟太想见到张睿，却没想到来的人是李敛枫，一时愣了神，没仔细深究，现在终于是觉出不对劲来。
是的。刚才她就隐约觉得不一样了。现在是才恍然大悟，是李敛枫不一样了。他似乎比以前平和了许多。
李晟如此判断，不由得抬眼看他。谁知道他正看着李晟。两人视线相撞，李晟很没出息地避开，垂了眼眸。
“你在这里蹲了这么久，到底有啥好玩的？”李敛枫忽然说。一边说，一边真的弯下腰来瞧水桶里的水。
李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将水倒在一旁的菜地里，说：“没有，我刚才是在犹豫，要不要浪费一点，烧水洗澡。因为我有几天没有洗澡了。”
“傻丫头，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了，就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他说，语气有些软软的。这话说得让李晟觉得心里有点颤动。然而，她什么都没做，依旧平静地站在菜地边，看着旁边是歪歪斜斜的篱笆墙，上面满是碧绿的四季豆。她继续无聊地踩着一块小石头，隔了好一阵，才慢腾腾的说：“我真是因为几天没洗澡，有点难受的。”


李敛枫一身的泥土，手上满是血迹。他走到旁边的水沟边洗了手。李晟这才晃过神来，快步走过去，说：“李敛枫，疼不疼？有没有伤着？”
“啥？”他问。对面是工程车轰隆隆的作业声，他大约没听清。
“给我看看你的伤。”李晟说。
“没有受伤了。那石块不大，很是浮云的。”李敛枫说。
李晟没说话，一掌拍在他背上，李敛枫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十分生气地说：“李晟，你这个狠心的贼婆。”
“你说没伤，我才打的。”李晟耸耸肩。
“好了，没出血，背上疼。”李敛枫回答，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在驾驶室里坐下来。李晟让他背过去，轻轻撩起他的衣服，背上乌黑了一大块，怵目惊心的。有一小块皮肤没有了，血肉模糊的，如果不是他穿着军绿色的衣服，怕早就浸染出一大团血渍了。
“呸，还说没事。”李晟瞧着，心里到底是难过。
“这是小伤了。你又不是没见过许仲霖那家伙，那是更亡命徒的。”他说，语气淡然。
李晟没有说话，想起那一次，张睿那怵目惊心的伤，那家伙每一次都是致命伤。她垂了眸，不想多想，只是低声说：“别说那些。我给你上药，你忍着点。”
李晟说着，打开药箱，还有一点点的消毒水，是从他空投的**中要来的。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消毒。听得他压抑的吸气声。这家伙向来极少露出颓势，他能这样，说明一定很疼的。
李晟微微蹙眉，想这家伙方才居然镇定自若的，还真是会装的主。
“别在心里埋汰我，你个恶女。”李敛枫龇牙咧嘴，吓了李晟一跳。
“你想多了。”李晟说，抵死不承认。
“那最好。”李敛枫回答，依旧背对着李晟。
李晟替他消完毒，收拾好药箱。车队在整装待发，李敛枫坐正身子，看着远处的青山，说：“以前，我从来都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容易而且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舒宁离我而去，我很难过。地震那一刻，得知是蜀中地震，我很怕，怕你不在。我再也看不到你，再也不能在杂志中去搜寻你的文字，你的博客、MSN的签名再也不会更新。我将嗅不到你的气息。我忽然想：如果可以，宁愿遭难的是我。那样——，你还会记得我一些。”
李晟一听这话，忽然就急了，急切地说：“李敛枫，闭上嘴。这些话是你随便说的么？我如何又记不得你了？动不动就提到这些。”
她已经不敢去说死亡之类的字眼，真是怕不吉利，这样的灾难面前，她甚至恨不得那些所谓的仇敌都能好好活着，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所谓的生离死别。


她无奈地叹息，李敛枫却加好油，跳上驾驶室，说：“考古队要在这边休息一晚上，明天再走，我先送你回去吧。”
“什么？”李晟问。
“你很想念你的妈妈，咱们就早些回去吧。”李敛枫一边说，一边已经发动了车子。
“可是，路况——”李晟十分担心。
“别忘了本少是做啥的。神马路况都是浮云，只有技术才硬道理。”他说，已经将车开出加油站，拐上国道。
“你是飙车的。这个，我知道。”李晟说。
“那是速度的艺术，你不懂的。好了，乖一点，相信我。”李敛枫说，已经将车往国道上开。虽然不是崇山峻岭，但这里依旧也是山中。只不过相对于阿坝州来说，这条国道两旁的山要开阔得多，土质结构也要好得多。并且没有在地质断裂带上，所以地震带来的影响较小。但即便是平时，在这条国道上夜晚行车都是可怖的事。何况是地震时期。
这一次，大约是路况不好，也大约是因为李晟实在害怕快车，李敛枫开车的速度并不快，并且一路上有不少的物资车辆来来往往，李敛枫开着车走走停停的，这才让李晟的一颗心逐渐放了下来。
李晟一直看着车灯延伸出的前方路途，觉得像是人生：看不清未来，但总是一直在延伸，你永远不知下一刻，路况会如何，但是希望总是在不远处。活着的人，应该始终坚信未来的美好，并努力向前。


凌晨两点，李晟被李敛枫摇醒。她之前靠在椅子上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梦里支离破碎，却历历在目。
她清楚地记得是五月天，日光和暖，天蓝的似乎可以沁出水来，荷香渡的后山，满山的槐树，一串串的粉白。寂静里，只有风在穿行，地上的茅草此起彼伏。风中带着槐花的甜香。她带张睿往花海深处走。她说：“这是我儿时喜欢的地方。”
他只是“嗯”了一声，跟着她走在后面。李晟嘟着嘴在前面走，偶尔踮起脚尖摘槐花，也不管槐花有刺。她不够高，够不着，跳了跳。横斜里，他伸出手来将那槐花折下递给她。
李晟接过来，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站着，看远山的风景。远处山峦起伏，轻烟缭绕，有飞鸟在碧蓝的天空中盘旋而过。
“我爸爸去世后，每一次来到荷香渡，我就爱到这里走走，坐一坐。”她说。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槐花林那边就是李家的墓地。爸爸就长眠在那里。妈妈不轻易来，因为爸爸墓地的存在，提醒着她已经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可是，每一次忌日、清明、除夕，妈妈都会准备丰盛的物品来到这里，靠着墓碑跟爸爸说话。
她总是让李晟先走。李晟并没有先走，而是转过着槐花林来。有那么几次，她转过去看妈妈。靠着爸爸的墓碑，像是偎依着最亲密的爱人。她不忍再看第二眼，于是在这槐花林里徜徉。因为爸爸是五月去世，所以每年的忌日，槐花总是开得盛大。
她想念爸爸。有时，也会想自己将来会遇见谁，会有怎么样的对白？自己会不会像妈妈那样遇见真正爱情。即便生死，也无法分割的爱。
如果遇见，就一定带他来这里，跟他讲今天。到那天，说的也就是今天的念想吧？后来学到“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她忽然想到这一段，一下笑了。后来遇见张睿，便想着以后带他去给爸爸扫墓，去槐花林里走走。
张睿就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李晟只觉得有些挫败，倔强地站在一旁。
“我明天回去，可能有任务。”他终于说话，却说的是分别。
李晟心一沉，说：“那你小心些。”
“嗯。”他回答。
这一次，他不像往常一样安慰她。那说明任务危险吧。李晟这样想，心里确实不淡定，又暗自责骂自己，在他去任务前，带他来墓地做啥？还有槐花本身就是阴气之物，在古代的传说中就是与鬼魅为伍的植物。这些都应该忌讳的。
她一想到这些，忽然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回去吧，山风挺大的，容易着凉。”
他没有跟上来，李晟回转身来看他，他却是站在一棵槐树下瞧着一树的繁花。
“睿，走了，我有些冷。”她喊，有些急。
他伸手折了一枝花，快步走过来，别在她绾结的发髻上，仔细端详了一下，说：“好看。”
李晟慌了，伸手就去扯发髻上的槐花。可是越慌乱越扯不下来，她有些着急，说：“好看什么？谁让你给我戴这个？”
是的，怎么可以在执行任务之前，在她头上别白花。
“我不忌讳那些的。”他笑着说，一把捉住她的手。
“可是我忌讳。我容不得一点点可能。我想都不敢想，一想就害怕。”她说，十分烦躁，从他掌中挣脱，依旧去抓发髻上的花。
他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说：“没事的。从前没有事，如今，遇见了你，更没有。”
她知道他厉害，可是死亡是很轻易的事。她伏在他怀里，闻见淡淡的香气，瓮声瓮气地说：“可是我忌讳。我要戴红花。”
“知道你幼儿园成绩差，没戴过红花，本公子会风风光光地满足你的要求。”他打趣她。
可是，李晟却一点都笑不起来，心里只剩下担心，紧紧抿着唇，听见四周风声无边，吹得树林此起彼伏，槐花簌簌落了下来，像是盛大的花雨。
“不过，白色最衬你的气质。这样好看。”他说。


云来镇是幸运的，在地震中没有人员亡故，只有镇口的刘老太应该太过于紧张，以至于摔断了腿。至于房屋，因为云来镇老街是木质结构，除了瓦片全飞走，木架有些微的移位，倒没见又多少的变化。新街情况倒是差一些，有几家小楼的水泥墙壁因为地震张着狰狞的大口子，乌黑乌黑的，与周遭雪白的墙壁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晟去找李敛枫，他倒是住在房子里的，依旧是以前住的那房子。他已经将那房子买下来，整修得很好。地震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见。
她是来取车的，昨晚回去的匆忙，车上的东西也没有拿回去。已经是上午十点，李晟见房门紧闭，四周静悄悄的。她犹豫了一下，想起李敛枫没有赖床的xi惯，这才伸手敲门。
却不料开门的不是李敛枫，竟然是周韵。李晟愣了一下，有些慌了，说：“我来取车。”
周韵脸色有些憔悴，点点头，说：“你的车在这里，车里的东西，他怕不安全，放到屋里了。你跟我来吧。”
“哦。好的。”李晟回答，跟着周韵进去。
屋内还是那样的格局，就连李敛枫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老式的留声机似乎都没有移过位置。像是地震根本没有给这里造成任何的损害。
周韵沿着木楼梯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转过身，说：“他放在楼上了。”
李晟终于按捺不住，问了一句：“他呢？”
“昨晚就去了锦城。”周韵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回答。
“昨晚？”李晟心里一咯噔，觉得这里面大有蹊跷，今早凌晨，他送自己回妈妈那里，走得有些匆忙。满以为他是累了，回来休息了。可他怎么就能神奇地回锦城去？何况他说过要将她安全地送到京城的，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走掉？
“嗯，准确地说是凌晨…过。”周韵回答，已经打开书房门，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说：“你的电脑和行李在那里。”
李晟拿了行李和电脑，还是不甘心，问了一句：“他不是说休息么？怎么走得这样匆忙？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韵眉头一蹙，有些不耐烦地说：“没什么事的，只是董事会有几个人过来了。他连夜去看看。”




李晟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窗帘拉开，窗外已经只剩下韶光残照，照着一花圃的三角梅，映得对面白色的墙壁有些诡异的粉。
不知道他如何了。看昨晚的新闻，那时是在重灾区。如今不知在何处。李晟蹙起眉来，却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身就看到周韵进来，一脸的疲态。
“你回来了。我就将他交给你了。”李晟跟她打招呼。
周韵点点头，低声问：“他呢？在洗手间？”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洗手间。
“是呢。一直在睡觉，刚刚起来。”李晟回答，将沙发上的包抓在手里，准备等李敛枫从洗手间出来，就告辞。
周韵喝了一口水，说：“晚饭再走吧。我叫了三个人的饭，你留下来吃晚饭，他一定是很高兴的。”
“周韵。”李晟低喊了一声。
“我们俩都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运气比我好罢了。我也不喜欢藏着掖着的，这些事也没必要瞒来瞒去的。”周韵咕噜喝了两杯水，又继续说：“其实，我知道，他忽然让我回宜华集团，独当一面，如今去国外静养，也指名带着我。不过是要将我放在他能看着的地方，不对你构成任何危害罢了。”
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轻松，却带着自嘲。李晟立刻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只是爱他而已。他是明白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周韵垂了眸，轻笑一声，说：“那是你不够了解他。我太清楚他的性格了。好了，不说这些，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我终究是在他身边，这一点就够了。再说，他身子这般，我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李晟一时无语。李敛枫又从洗手间出来，所以两人结束谈话。不一会儿，饭菜送来，都是十分清淡的菜色。
席间，李敛枫偶尔会问周韵公司的事，仿若李晟根本不存在。
她有些饿，也自顾自吃。不过，没什么胃口，吃得少了一些。这算是地震以来，她吃得最少的一餐了。吃完饭，她起身告辞，询问李敛枫几时启程。
“最近几天。”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哦。决定了，告诉我。”她说。
“嗯。”他点头，斜靠在沙发上，看周韵打扫桌子。
“那我先走了。”李晟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李敛枫站起身，送到门口，问：“陈俊来接你么？”
“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如果他忙，我就住在睿的房子里去。那房子是单体别墅，质量不错。你别担心。”她回答，但人已经在门外向他挥手说再见。
“你注意一些。还有，好好对待那家伙。他——，不容易。”他站在门口，叮嘱她。李晟看出他神色里的不舍，不由得垂了眸，点头，说：“我会的。你好好静养。”
“放心，我会看着你老去的。”李敛枫笑了，左边的酒窝很深。暮色里，他倚门而立，仿若古画卷里分别的场景。
她站了站，看那身影片刻，然后转身往医院外走。原本打算去张睿的房子里住，明天一早再来看看李敛枫，顺带收拾一下在锦城的房子，将一些重要的东西清理一下。虽然之前默言说地震后第二天，她就去将她的东西清理了一下。可是，她想给李敛枫做点吃的，锦城这边材料不好弄。所以，决定连夜开车回云来镇。
车还在医院停车场，她开出医院，想起应该跟陈俊说一声，于是将车靠边，要给陈俊打电话。谁知还没拨出去，就看到车前黑影一晃，定睛一看，是陈俊站在面前，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李小姐。”
李晟收起电话，问：“你一直在这里？”
“没有，是刚刚回来不久。”陈俊回答。
“哦。我跟你说一声，我今晚回云来镇。”李晟说。
陈俊转过来，在车窗边，对李晟低声，说：“李小姐，今晚，你恐怕不能回去。”
“有什么事吗？”李晟警觉地问。心里却有一丝微小的希望，希望是与张睿有关。至少，他在蜀中。也许会在锦城。
“事情我不能说。李小姐是聪明人，所以，今晚在市区等着吧。”陈俊蹙了蹙眉。
“莫不是，今晚路过？”李晟问，心里按捺不住的激动。
“约莫。”陈俊回答。虽然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已经充分说明自己的猜测。她心里顿时起起伏伏的，如同骤然起落的潮水，一颗心竟然怦怦跳，像是要跃出来。
“他说过来么？”她问，觉得自己有些坐不住。
“如果没说，李小姐就不期待么？”陈俊反问，然后继续说：“今晚，我不可能让你回云来镇。”
李晟也不回答，只是说：“我知道了。等着便是。”
陈俊大约觉得自己说话太过，态度也有问题。这便才缓和了语气，问：“李小姐回云来镇，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急事。只是想拿一些炖鸡的材料罢了。”她回答，原本是想用李家炖鸡手法为李敛枫炖一锅鸡的。
“你写清单，我让人去准备，一会儿为你送过来。你知道，有些事，我必须做。”他说，十分有礼貌地站在一旁。
李晟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写了材料清单递给陈俊。然后，发动车子往张睿的房子里去，去等待一种可能，一种未知。


“到底什么嘛。”李晟询问，心里在想你倒是能说出来，我就问张睿，再不济张睿可有亲戚是高手，那“无味记”的菜色可是多种多样的。
“你办不到。别问了。”李敛枫说，笑着对付早餐，看起来心情很愉快。
“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办不到。”李晟嘟囔，自己也饥肠辘辘，早先张睿吃的时候，她只顾紧张，只顾看他，便是什么都忘记。甚至感觉不到饥饿，这下看李敛枫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十分饥饿。
“唯独这个你办不到。行了，你这家伙。死脑筋。”李敛枫说，瞟她一眼，笑着说：“傻傻的李晟。”
李晟坐在桌边，也为自己盛了一碗糯米鸡汤粥，说：“傻就傻吧。只是想问你喜欢吃什么，我做给你吃了。”
“说了让你不要问的。”李敛枫板着脸说，“再说，做给我吃，你能做几顿？你能一辈子做给我吃么？”
李晟不说话，只机械地喝着粥，好一会儿才算找到自己，她缓缓地说：“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如何对你身体好一点。”
李敛枫倒是叹息一声，说：“傻丫头，你的厨艺很好，饭菜很香，我一直都喜欢。可是，你能一辈子做给我吃么？你我都清楚答案。我刚刚说想吃掉的，不过是你。你也别怪我说得这么直接。我从不掩饰什么，包括对你的想法。”
原来他说最想吃的是她。如果这话是张睿说的，她倒是会往这方面来想，毕竟张睿这家伙虽然在人前不怎么说话，但两人相处，他真是竭尽荡漾，每句话都可能是一场荡漾的开端。可是这句话是李敛枫这家伙说的，她倒是打死也没忘那一层上想。
不过，如今人家这样坦然地说出了。李晟心一紧，动作一凝，依旧低头喝粥，好一会儿才只能找出“对不起”三个字。
“别说这三个字。能遇见你，已经是很幸运的事。当初，我没有昏头到直接毁你，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否则，即便是永世不得生，也无法赎罪的。”李敛枫说，低头喝鸡汤。
窗外，日光明媚，偶尔有余震，碗碟在微微抖动，发出抖动的害怕。李晟总是心一紧，想要拉他跑。李敛枫却镇定自若继续喝汤，说：“除非地陷，否则，这里就是最安全的，陪我呆着。再说了，假若是大地震，这一次，好歹可以在你身边，即便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你越说越离谱了。一大清早的，就说这些。”李晟板着脸，有些生气。
李敛枫却是耸耸肩，放下碗筷，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说：“我不忌讳。再说了，人总是要死的。人的一生，前半部分就是学着如何生，包括谋生的手段，生存下去的勇气，面对生活中各种不幸的魄力、能力与心力，后半部分就是学着如何面对死亡，面对亲人、朋友的死亡、面对自己的死亡。人一生不过就在做这两件事。”
这男人也是极其睿智的。只是一直以来，他将自己包裹在孤独里，放逐在人群之外，将内心完全掩盖起来。加上性格上的偏执，所以，他身上所有的光芒都被阴冷与戾气隐去。
李晟暗想，也许最初见到的那个温暖如玉的李敛枫才是真正的李敛枫。她思想天马行空，感想颇多，免不得内心叹息惆怅。
“晟晟，所以，人总是要死的。如同花开花落。”他说。
李晟听到这些，总是心惊，觉得他似乎在劝解她，有不祥的预感。她摇摇头，说：“如同花开花落没错。可是花朵的开落，对于我的生命来说只是浮光掠影，而你，不同。”
“这已经足够。”李敛枫笑了。李晟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放松、明净，如同清澈的日光。
李晟微微眯起眼睛瞧他，他却是站起身，说：“这早餐很丰盛，能有你陪我吃早餐，我很开心。不过——”
“不过什么？”李晟立马问。暗想这男人学坏了，以前可不是这么爱这么打趣人的。不过，能跟张二、叶三之类的人成朋友，当然也不是善类，即便是他不爱说话，不代表这家伙就性格木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