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感受遗忘
再就是第三类人,他们需要经常面对他们所爱的人的眼睛。他们和第一类人同样都置身于危险处境,某一天,他们爱着的人儿闭上双眼,他们的空间将进入黑暗。最后是第四类,这一类人最少。他们是梦想家,生活在想象中某一双远方的眼睛之下。
——米兰·昆德拉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这世上有太多残酷的方式去伤害一个人,而查尔斯-巴斯从不会为此畏缩踌躇。所以当他试图从布莱尔-沃尔道夫的床边偷偷离开的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为觉得有必须给她留张短笺这样的念头而感到惊讶不已。七零八落的道歉解释,不过又是在他清醒后徒留下一地的残骸。甚至是他那无所畏惧的父亲也曾对他的残忍而为之胆寒。在某些讳莫如深的时刻,即使他父亲瞥见了那于他眼角一闪而过的阴郁,也选择视而不见。恰克甚至可以断言巴特都对他自己生下的儿子感到害怕。对巴特-巴斯而言,他和他挚爱的妻子(恰克极不乐意将这个头衔给予莉莉)怎会诞下这个肆无忌惮的恶灵,这使得他根本不敢、也无法去叩问自己。
现在,他站在这里,再次准备离开他的罪行现场,与往常别无二致。多少次,当狂欢的汗水浸淫他身下的床褥,当他于今夜之人的耳畔呻吟出对明晨的允诺后,他便即悄无声息地离开,那些床榻,毫无疑问,成百上千。
当然,这一次是决然不同的。多年以来,他以朋友的身份与布莱尔相处过程中的一切都是决然不同的。甚至此刻,当他在她无所察觉的情况下离开她的床畔,留下身着月白衣裙的她独自一人,他却感到恐惧,恐惧她会因此而恨他。那些被他独自留于每个早晨的女孩儿肯定也是如此地恨他的。但她们于他是二维的。怎么可以因此而谴责他伤害了几处线条,一个轮廓?
除了布莱尔。
在他,布莱尔是立体的:她的脸颊,她的双手,还有她那已经在他腿胫的皮肤上留下永恒凹陷的高跟鞋。某些时刻,当他环抱着她,当他的身体感触到来自于她的压力,他甚至怀疑她拥有四维的力场。
但恰克-巴斯从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多费唇舌。
又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写下这一切?
他明白一旦他就这样在她睡梦中离开,她会恨他——即使这意味着从此他将再无羁绊。他站在她的房里,衣衫凌乱,几乎濒临崩溃边缘。他注视着她的睡颜,美丽不可方物,心却因一波波难以描摹的柔软而隐隐作痛。他所想说的一切已尽诉于那三行字句,但渗透出的卑劣残酷却比他料想中地更为沉重,一遍一遍在敲击着他。那单薄的词句,贫瘠的措辞仿佛是对她的嘲讽愚弄——他知道她会愤怒。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当他抱歉,当他放她自由,当他告诉她远离自己时,他有多么艰难。虽然,这确实是他肺腑之言:她值得更好的。还有,他真的很抱歉。所以,即使他明白他写下的东西无力改变什么,这些对于他仍是陌生的。“抱歉”,短短两个音节,竟让他自己都呆立半响。动笔那刻,指腹急掠过信笺,细至纹理的痛苦,字字千钧。
最后,也不过眼前这张纤薄的纸张。毋庸置疑,它最终命运将会是被怒火中烧的布莱尔狠狠地钉在留言板上。
他是认真的。他们早该是彼此生命中匆匆的过客,她也是时候翻过他这一页了。
但此刻,他却感到一阵全然的荒芜与空虚。他试图忘记,忘记那些震撼着他,又使他怖惧的词句,那些他以为已经被他遗留在她睡室里的词句。他自由了,终于。
许久,他就只是静坐在加长礼车里,呼吸夹带着创痛穿越他的胸腔,那些让他感到害怕的话语就这样一遍遍回响:“因为.....我爱你。”
“要去那里,巴斯先生?”
“去机场。但那之前还有些事要做。我有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同情这个男孩儿,但更多的时候,他害怕他在这样的情绪下会做出的事。有时,当他的面庞隐入黑暗,他几乎都可以想见隐现在他眼底的一些念头。觉察到恰克似乎没有什么心绪来与他针锋相对,他忽然冒险开口问道。“一个约会?”
恰克冷眼相觑,转而从车窗里望向华尔道夫家的建筑。【因为我爱你。】她说出这些话的样子,就仿佛以为它们具有什么魔力,就好像他们身处电影的场景中,这五个字能够改变一切。说实话,不过是一个笑话。他回想着生命轨迹断裂的那刻:布莱尔之前,布莱尔之后。她是时候停止她的自欺欺人了;他早就开诚布公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事实上,如果他对自己足够诚实,他会不计代价让他们之间的一切恢复如初。从她踏上维克多拉舞台的那刻,她就开始牵动他所有掌管疼痛的神经。他们的初夜,那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必须要让自己摈绝这些回忆。他的目光再度回落到等待着他回复的司机身上。“我与这夜有约。”
“好的,巴斯先生。”
“我的父亲才是巴斯先生。”他嘶哑着嗓音低吼道。
“好的,查尔斯先生。”
今夜他会一醉方休,而明天,他就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