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十三
本在生机盎然的夏离都就够有凄凉意了,偏又拖着病体,真算有忧心胜忧境了。
牛车停在宇治桥头,人影徘徊。望淀川之流无情逝去,国风竟心若静湖。心下念道:时通兄上曾诺我去平等院观藤,今看来是罔言已成,恐我归来之时藤已谢尽。但思人已逝,爱花心冷,看不看,都是无意义的了吧……
不禁,双行泪下,却不知为何而哭泣。
见附近稀疏桔花绽放,忽想起夏初在贺茂川,吟道:“为怜桔香子规啼,我为旧人泪沾衣……”此时,真听见子规不知在何处长叫了一声,甚为幽深,可能是连鸟儿都感到哀伤了吧。
接着,将私藏于身侧的一张书有“源”字假名的陆奥纸扔进了川中。
到达土佐时,那天正逢烈日当头。国风在窄廊上坐下,一切事宜都由侍从们和菊之君去办了。一碗水递在国风面前,抬头,是淳。接过水,喝了一口,淳见她喝了水,什么也没说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由于是盛夏,怕向阳的屋子会晒到国风,就选了间偏东的南屋。而屋前的池子里只有浮萍,竟思念起时通临行时送的莲来。
在想什么啊,是来养病的呀!
唯一欣慰的是,院中满是紫阳花,也只有紫阳花。看上去,也别有情趣。
翌日清早,就在淳的护送下去了当地的神社参拜。自后,就常去了。因为身体的缘故,也不能每日都去。物忌时是最难受的,闷在夏日褊小的涂笼中,怕好人都吃不消,何论病人呢!令人诧异的是,淳竟不管这些忌讳,只第一次物忌按了惯例,后就由国风什么何时都可以在外面待着,像没事似的。
反正也不在京中,就散漫了些,衣服随意穿着,连表着都扔在了屋子里。每日打衣扮在廊、院隐现,淳也不会说什么。日子久了,国风也猜到了他几分性格,其实淳是非常精明的人。
半月流去,无聊却轻松的生活竟使心境豁然开朗了不少,然笼罩在头上的云逡巡依旧。国风卧在廊上,闲适地看着山头的红云。
如果这一刻消失于人世,也会幸福的吧……
突然,一只白鹭从天边飞来,落在了庭中。国风认得,这是夕柳的式神啊!由于外形过于美丽,怕招人注意,一般很少使用。
取下信,菊之君惊喜道:“啊呀,夕柳殿还记着小姐您呢!”
国风嘴角挑起平缓的弧线,想夕柳定是刚从高野山回来吧。阅完却又难过起来,立刻叫菊之君取来笔墨回了。可最终,信已结文又落池心。
夏终送雨,国风竟从土佐偷潜回京,为的就是去看夕柳。可能真是人在绝命时,朝夕不念顾,才刚见得夕柳就倒了下去。夕柳惊讶之外又担心不已,国风未出过远门,她是如何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的啊!况还是独自一人。也许真有神明在暗暗保护,才得以见面的吧。
但只在土御门小路待了一夜就又匆匆回了土佐,听说是夕柳照国风说的送信给了时通卿,才安全返回的。
又回到土佐,没想到淳竟装作不知,还道:“小姐整夏未出土佐,还是早些养好病回京吧。”这淳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呢?照理来说,武士是不会这么做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为了多方面的原因吧。后来慢慢觉得,淳可能是心怜自己处境,似乎在他眼里,落没的人都是一样的。忽觉得自己身边可以养一个可靠的人了,暗下决定回京后求父亲将淳换给她。至于赖久……又感心痛如绞,难以呼吸,但说到底只是自己的错,今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望眼池滨,矜口念道:“夏草池边茂,池中水不流。此心如死水,闭塞独悲秋……”
舒了口气,再轻轻吸住,隐约有秋的气息了呢。
然未及多日,竟遇到了带着新式神如墨丸至土佐的夕柳!见时夕柳已是一身疲惫,只能扶将着把她弄进了屋。“君心似我心”,夕柳此行,也是为了见国风一面。现她一人独在土佐,定寂寞难耐吧,不然也不会冒然回京了。
看着夕柳睡下,国风也枕眠了。二人第一次这样睡在一起。半夜时分,夕柳坐起,身为阴阳师的她,体力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国风的单衣在月色下正显轻盈,平时见不到的肌肤展露无疑。
“真是漂亮呢……若这玉体真给了赖久,恐有人要心有不甘了吧……轻轻抚过,竟是会令女子动容的细嫩之感。
国风微微睁开眼,看见夕柳正看着她,惊坐了起来:“柳儿……”
夕柳微笑了一下:“夜很黑呢,不过……不是还有我么?”
国风垂了垂头,很难形容那是什么表情。单衣下隐约现出左肩前的黑痣,真似有几分衣通姬的仪态。
“我想了很多,慢慢也看淡了……现在,也只有你了……”国风拉起夕柳的手,从眼中,仿佛看到了历经的辛酸。
“一切都过去了,还有新曲留待呢。”
新曲么……
翌日与夕柳出了庭院,夕柳为当地进行了一场祈祷雨仪式。为表感激,村民还送来了米酒。夕柳说自己是出生在播磨国的,对这里很有感情。但之后又说更喜欢眼前之人时,国风心中一热。
数日过去,夕柳告别。依依不舍中,二人约好了去岚山看枫叶——这还是夕柳知自己的心意啊,临秋之时,最念的就是岚山的枫红了。
秋中时,国风身体已比先前好了许多,一行人就收拾回京了。而国风,则收拾了辛勤准备见故人。
一切皆已成灰,新花应生于腐叶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