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雪花神剑——《囚凤》

14
蓦地，绛雪盯着聂小凤未着片缕的手臂开始出神。
莹白的玉臂上只剩一层皮肉覆在骨骼，锐器划伤的疤痕因身子太差迟迟难愈，只结了薄痂，泛红淤肿。
梅绛雪心中一酸，继续动作。
聂小凤任由她摆弄，干净的衣裳套上身，她忽然发觉，自己身上从未因冷汗而粘腻过，该是每天都有人替她换过。
她微微低头嗅着女儿身上蘅芜般的清香，她生出贪念，女儿从不曾这般亲近她。
“绛雪，你何时上山的？”
“今日。”
梅绛雪昨夜才收到阿爹的飞鸽传书，信上只说有要事，她日夜兼程，今早方到。
“那平时是谁给我换的衣服？”
聂小凤撑起身子，声音急切。
不必问，哀牢山上只有一人。
绛雪专心替她穿衣，轻声回道：“许是……阿爹吧。”
见聂小凤失神，梅绛雪犹豫着唤了一声：“娘亲……”
期盼多年的一声呼唤骤然入耳，聂小凤头晕目眩，不过，很快她又猜到了绛雪这样叫她的缘由。
聂小凤轻轻吐出肺腑间淤积已久的浊气，声音淡然：
“是罗玄教你这么说的吧。”
梅绛雪并未反驳。
她统领冥岳时，用尽手段也无法获得绛雪的一句娘亲，罗玄开口一劝，绛雪倒是肯了，聂小凤心中生出失落，为何她们对他这个阿爹总是要比怀胎十月生下她们的娘亲更加贴心孝敬。
正道身份便如此让人心向往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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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压了压喉中凄楚，道：“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阿爹还说，让我务必劝你活下来。”
聂小凤冷笑一声。
“你倒是什么都不瞒我。”
“我瞒不过娘亲。”
绛雪的坦诚令聂小凤默默无言，冥岳三千女弟子中，绛雪是最懂她，也是最聪慧的一个。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娘亲，不要再寻死了。”
“我死了，武林方可太平……不是…不是正合了你与方兆南的意么。”
一句话说得长了些，聂小凤难忍气喘。
“眼下，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梅绛雪叠着她换下的寝衣，眸中情绪复杂，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你好好休息。”
绛雪的话似乎有弦外之音，聂小凤却也不想再理。
梅绛雪见她沉默，将衣服默默折好后便要离开，跨出门槛时，又回身望着靠坐在床头的聂小凤。
“娘亲，你若不在了，阿爹会很痛苦。”
聂小凤目光晦涩，抬眼直视着梅绛雪。
“那你呢，绛雪？”
“我也会。”
“是真是假？”
梅绛雪欲开口回她，却见聂小凤将食指放在泛白的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聂小凤眼睑处似逐渐有了淡淡湿润，却仍端着昔日岳主的凛然气势。
许是难以支撑这副漏洞百出的冷静模样太久，她索性阖上了眼，躺回了枕上，用锦被蒙上了头。
绛雪对她的无情，她何尝不知。
若再坚持下去，只能看到她蹙眉撒谎的模样。
更显得自己可悲，可怜。
梅绛雪踌躇一番，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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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罗玄强喂进腹中的药汁发挥了作用，聂小凤觉得身体有了些力气，捂在被中的额头也开始出汗。
好热！
掀开锦被，摇摇晃晃地起身穿鞋，这才发现，木门还留了一条缝隙，绛雪忘了上锁。
聂小凤推门去了庭院。
房中尽是沉腐的气味，她忆起了木槿花的清香气，离开人世前，想再去闻闻。
秋千旁，有一道瘦弱身影立在那里。
是罗玄，他背对着她，空荡荡的陈旧灰袍随风而动，手中杵着的木拐因为频繁使用生了许多碎裂的细纹，与他相配，更添萧瑟。
看他面庞的朝向，是在望着那棵枝叶繁茂的木槿。
淡紫花朵已尽数凋落，只剩片片毫无意趣的绿叶。
她在床上躺得太久，竟连木槿花的花期都躺了过去。
怪不得一路走来都没有香气。
聂小凤闷闷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人扯住了衣袖。
还带着体温的灰袍不顾她的反抗强行盖在了她孱弱的肩头。
身着亵衣，看上去很是不雅的人成了罗玄。
“你让绛雪下山去。”
聂小凤望着木槿沉默了许久，说了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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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我不想她在山上。”
听小凤的话音似乎有想要长住哀牢的意思，罗玄眼尾逐渐升起松快的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现在就让绛雪下山。”
聂小凤以半命令的口吻缓缓说着，罗玄闻言调转方向，接着又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聂小凤不满他的犹疑，抬眼看他，想要再催促，却又被他的神色搅得意烦神乱，静如平湖的心脏不断泛起涟漪。
罗玄的眼神，竟像是后怕急了。
“在你回来找我之前，我不会寻死。”
得了小凤的承诺，罗玄才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庭院。
没一会，院墙外搓洗衣物的摩挲声骤停，紧接着是几句低沉的交谈耳语，聂小凤偏头从月亮门外看去，绛雪拿了个包裹，依依不舍地看了立在庭院中的她一眼，消失在了视线尽头处。
罗玄从前厅取了件银狐披风，换下了她肩头的萧瑟灰袍。
“想吃些什么？”
他面带和煦笑意，温声问着落座于秋千上的她。
“将死之人，吃什么，有何要紧？”
她点脚，扬起脖颈，飘荡于空中，披风上的浅毛扎得她脖颈处痒痒的，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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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被人揽绳逼停，她随着惯性向后一倒，落入了他的怀抱。
罗玄从后抱着她，沙哑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要怎样，你才肯活下来？嗯？”
对于罗玄毫不客气的逼问，她以不屑嗤笑回应，原想再噎他几句，余光却瞄到了浓绿的木槿树。
她眸中生出促狭，难得地起了想要戏弄罗玄的心思。
“你今日若能让我得见木槿花重开一回，我便活下来，如何？”
聂小凤反手朝罗玄尚未反应过来的僵硬胸膛一推，挣脱了他的束缚，自秋千上落地，慢悠悠回了卧房。
有心想欣赏罗玄铁青的面色，却又怕自己生出什么不该有的不舍。
她直到关了房门，也未回头看一眼秋千架旁茫茫独站的他。
聂小凤在床畔坐下，撕着浅白小臂上刚刚愈合的结痂，血肉骤离痛感传来，她只觉痛快。
让他几次三番阻拦她寻死。
今日便要让他在惶恐无措中狠狠绝望一次。
他总是一厢情愿，悲天悯人地想要搭救她留存于世上，她偏不让他如愿。
她倒要看看，一心求死之人，他纵有神医丹士的赫赫威名，又如何能救？
听闻落入阴间要走很长一截黄泉路，她扯落披风，躺回了温暖的被窝中。
养精蓄锐，方可快步去阴曹，忘却不堪前尘，早日投胎。

哇哦 绛雪终于叫小凤 娘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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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睡眼惺忪间，她似乎又闻到了血池中满室飘荡的硫磺刺鼻气味，听到了罗玄不念前尘决然弃她而去时，石门轰然落下的闷响。
她从昏朦中醒来，努力阖动着沉重的眼皮，视线聚焦后，才发现床边站了一人。
满室暗色下。
罗玄目光沉沉望着她，眼中有微弱的光芒静谧流转。
“小凤，随我去崖边。”
他俯身想要将她从床上抱起，却被她打落了欲揽她肩膀的大手。
聂小凤默默从床上起身。
她已恢复了些力气，无需他的体贴怜悯，也无需他的刻意亲近。
夜间约她去崖边，看来是已然想通了强留不得。
想亲手将她推下山崖，给她个了断。
聂小凤只觉心绪舒畅，迫不及待想要向前走去，却有人拾起地板上的披风又罩在了她的肩上。
罗玄在齐腰深的野草中缓缓前行，聂小凤跟在他随风舞动的灰袍后不紧不慢地踱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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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之间，一片幽暗。
杂草中不断有突兀枝干斜伸出来。
聂小凤尽量绕开，却还是被绊得一个踉跄。
罗玄回过身，伸手将那截挡路枝干轻轻拨开，为她扫平障碍。
终于到了山顶。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两人发丝凌乱缠于颈畔。
身前暗色无尽绵延，分不清山与天的界限，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处孤峭的立足之地。
罗玄与她并肩站着。
聂小凤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闭上眼睛。”
罗玄温声朝她说道。
终于等来了结，聂小凤轻笑一声，朝崖朝移了半步，顺从地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似只折翅枯蝶，跃跃欲试地想要重归于清寂天地。
等了许久，耳边落了些草叶摩挲异动，却迟迟无人来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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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火苗噼啪声自旷野中蓦地响起。
“小凤，睁眼。”
聂小凤微微蹙着眉，面带不解地睁开眼。
只见罗玄立在离她一丈远的草丛中，眼中似有薄薄笑意。
她还未参透他令人不知甚解的神情。
便有一道耀目星光从他身旁平地而起，极速上升至满天晦暗中！
转瞬间，“轰！”的一声于极高处炸响！
铺天盖地的绚烂紫色光点，密密麻麻地在晦色天地间尽情绽放！
似一簇簇开得正浓的木槿花海般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聂小凤看得呆住，眼中只映着这漫天繁花，淡紫不停在她眼眸深处跳跃闪动。
鼻中萦绕着刺激的硫磺气味，将她的眼泪不听使唤地从眼睑处激了出来。
越流越多。
目光所及的璀璨烟火，是她此生见过的最美风景。
罗玄……这又是何苦呢？
她眸光离了令她沉醉不已的景致，去寻罗玄的面庞。
这才发现，罗玄一直在看她。
他仍是杵着那只木拐，曾如松般挺直的肩背微微下塌，再不见昔年荡平天地的意气风发，唯余落寞。
紫色的华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的侧脸，将他的脸衬托得忽明忽暗，教人看不十分清楚。
聂小凤却能从他浸于阴暗的眼眸深处，看见孤注一掷的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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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散，转瞬即逝。
罗玄又从袖中掏出一截手臂长的木筒，放置于草丛中的平石上，以火折引燃，绚烂烟火再次炸响。
她却不肯再抬头去欣赏，只看着那只不甚精致的木筒。
看样子，烟花是他自己制的。
也是，他擅练丹，制作火药于他而言，并不难办，只是若要成就这种罕见的紫色，只怕要不断换法尝试。
她只是随口一说想要得见木槿花开，他竟想出了这招。
他为了让她活下来，已经出尽百宝。
纵使心如死灰，又如何不生出渺茫星火，如何不感动？
四周逐渐寂灭。
罗玄躬身又放了一束烟花。
她于紫光中薄唇颤动，耽搁半晌，才说出了一句像样的话。
“罗玄……你到底喜……”
聂小凤口中的问询戛然而止。
她看见，罗玄素来澄澈的眼眸中，暗芒骤然熄灭，眼底只剩下荒芜。
他未张口说出一字，聂小凤却从他的神情中窥探出了他的心意。
他想要求她不要再问此事。
他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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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惨淡一笑，不想再去看他，偏头瞧向崖边。
忽然间，她目光呆愣。
漫天火光映照下，她看见了半山腰的平地上，有两个并排紧挨着的长方坑洞，看样式，像是等待着棺椁入主的坟坑。
何人所掘？
聂小凤茫然去想。
哀牢山脉，尽归一主。
除了罗玄，还有谁？
那片地离她太远，聂小凤分不清土坑旁堆积的是新土还是旧土。
他到底是何时所掘？
又是何时有了与她一同赴死的决心？
是她触柱自戕的那次，还是她割臂自毁的那次？
亦或是在他为她更换亵衣时，亲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消瘦，薄皮贴着骨骼，却束手无策时？
聂小凤的心，忽然生出空荡。
罗玄愿意与她同归天地，却不肯承认爱她。
为何？
为何？
或许……
这便是罗玄。
行医济世，平定武林，皆是钢直强硬。
唯独对她，一生怯懦。
聂小凤仰天苦笑。
罢了，罢了。
不死了。
罗玄穷其半生无法从心魔掣肘中得以解脱。
她又何尝不是？
明明可以借师徒身份与他相伴偕老共度一生。
却硬要逼迫无法言爱之人表露爱意。
她与罗玄，都太过极端。
得今夜铭记于心的盛景，此生无憾，何必再陷于执念中不得超脱？
且她答应了罗玄，若能得见木槿花开，便不死了。
罗玄曾教过她，做人，要言而有信。
聂小凤抹了抹眼中未干的泪珠，晃晃悠悠地走上了暗沉沉的下山路。
“算你厉害，今后我不会再轻言死志。”
她未转头看他，略带不屑的朝崖顶处丢下了这句。
她已决定，日后长留哀牢山，与他做回师徒，再不僭越。

今日已更完

我哭的好大声

罗玄懂得哄小凤 开心 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