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神剑——《囚凤》

1：
聂小凤面容憔悴地从锦被中起身。
目光所及，房内空空荡荡，窗户被钉死的木板掩盖得只有几指宽的缝隙。
梳妆台，案几，置物架，都被人收了去。
丹田倦怠虚乏，不过走了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她用指触摸着自己的面颊，皮肤因着这几日的几乎水米未进，变得晦涩松弛。
她快死了吧。
回眸看了眼床架，光秃秃的几根乌檀木交错纵横，他连床上悬挂的粉纱都拆了个干净。
罗玄为防她自尽，已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由外锁上的木门以她如今的微末体力根本推不开，挣出仅有的力气猛摇了几下，便头晕目眩，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门锁急促响动，白光渗入。
有人小心翼翼将她捞在怀中，聂小凤又躺回了柔软的被间。
冰凉的物什贴在了她干涸起皮的唇瓣，似乎是一个瓷勺，有苦涩的液体缓缓往她嘴中渗入。
聂小凤眼睫虽无力抬起，却仍蹙眉挣扎着将头别开，水尽数撒在了她的素白亵衣上。
她感觉到脸颊靠着的嶙峋胸膛一僵，旋即，后脑被人用力扣住，拇指食指卡在她愈见凹陷的颊窝处，猛地收紧，逼迫着她张开唇齿。
带着药草清苦气的唇瓣朝她贴来，发酸的牙关溃不成军，无力抵挡，温热的涓涓细流毫无阻隔的流入她的唇齿中。
罗玄……在吻她？
怎会……他只是不愿见她横死在哀牢山而已，他一向善心泛滥。
不掺杂情爱的医病渡人，如何能算吻？
聂小凤迷蒙着眼，嘴中发苦，心口发酸。
她尚未完全放弃求生希望时，曾卑如蝼蚁般索求着罗玄的回应。

2
几日前。
聂小凤被女儿梅绛雪与方兆南连手击败。
她知自己会有此下场。
并非是因他们所使的雪花神剑有多精妙。
而是她已身心俱疲，失了斗志。
决战前夕，她去祭拜了娘亲，几注香蜡插入乌土，她盯着盘旋向上的袅袅白烟，越看，越觉着，所求之物，不过是一场虚无。
烟灰散去后，还有什么？
光复冥岳的浩荡霸业与手刃仇人的快感令她兴奋了十数年，她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快活下去。
可逐渐的，她的心生出空虚。
就算一统武林覆手天下也无法填补的空虚。
她不知自己所求到底是什么，只依稀记得红萼神采奕奕地向她禀报战况时，她索然无味的嗟叹。
冥岳的一切，不知从何时起，已成了毫无意义的粪土。
她不该去血池。
更不该去见罗玄。

3
因被废去武功而骤然花白的发丝在她眼前飘飘荡荡，筋脉尽断的噬心疼痛，令她步履蹒跚。
地上的雪花还未消散，绛雪却已经离她远去。
鹧鸪展翅从她眼前掠过，她定定看了许久，直到它们消失在视线穷尽处的黛绿青山中。
它们归家去了吧。
鸟雀尚且有家，她却没有。
嗤笑一声，逼退眼中湿意，脑中空空茫茫，脚却不听使唤地踏上了回哀牢山的路。
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哀牢山。
山路崎岖，她身体虚弱，开始时还能坚持挪走，后来就失了体面，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暮霭沉沉时，她终于看见了不甚高伟的门楣。
哀牢山的主人性子沉敛，山门只用几根松木托起，中间横挂一块素静木板，题了“哀牢福地”这四个字。
福地……
哪里就堪称福地了。
住在此处的人，都没一个好下场。
聂小凤这么想着，木然抬起手去碰那块木板，踮起脚尖，仍是够不到，差了约莫两尺。
真是可惜，看着近在眼前，真要触碰时却又遥不可及。
与它那讨人厌的主人一模一样。
原想着摁个血掌印上去，将他这山门弄污，也是有心无力。
聂小凤盯着磨破了皮露出红肉的掌心，摇头讪讪笑了笑。
耳边有冷风嗖嗖吹着，幽凉凄婉，眼前的空寂庭院更显落寞，她的心也跟着一空。

4
辗转来到了秋千庭。
麻绳垂落，坐板委地，木槿淡紫花瓣重叠掩在上面，倒添了几分颓唐凄艳的美。
以手拂开花瓣，收紧绳索，又去库房找了把小锤敲敲打打坍塌大半的木架，再用丝绢擦拭几番，秋千焕然一新。
坐上去后，总觉着差了点什么。
思索片刻，她转身从卧房中拖出积了一层厚灰的婴儿摇篮，放在秋千旁边。
足尖轻轻一点，她荡在了空中。
微风熏拂，木槿花清甜香气萦绕鼻尖。
她扭头望向月亮门后的紫云堆叠的枝干，识海中忽地冒出了一句话。
“朝荣诚惋惜，暮落实堪悲。”
这话出自诗篇《和微之叹槿花》，是罗玄教她的，木槿花朝开夕落，暗合了齐物论中方生方死的哲理，也因此，这么绚烂明丽的花才得以留存在他这方素静院落中。
接了一片飘零的花瓣在手心，这花与她，何其相似。
合了他的道方能换取一线生机，否则，便被无情弃逐门外。
怎得又伤感起来了，她将薄薄花叶挥入空中，手握麻绳用力一荡，掌心刺痛传来，她无暇顾及，眼眸中只映着自己徐徐散开的紫色裙角，她像木槿花落般，于寂寞空庭中翱翔翩飞。

5
夜凉如水，她仍坐在秋千上。
秋千庭正对着庭院石门，若有人来，她抬眼便望得见。
罗玄应该会来吧。
他知她除了哀牢山外无处可去。
他一定会来！
聂小凤搓了搓肩膀，瑟缩着身子，心中忐忑。
一夜无眠，风里的香气淡了又浓，也未有人出现。
她冻得嘴唇发紫，哆嗦着低叹了一声，从秋千上起身，四处闲逛起来。
几方房舍尽是灰尘，不好落脚。
她倚着各处门檐浅浅张望一番，又开始了漫无目的地游荡。
日落时分，他终于来了。
他始终是念着她的。
她敛了敛面上酸楚，与他寒暄了几句。
罗玄仍是那副淡然神色，话语寥寥，惜字如金。
“你应该知道，我在这里，度过了最有希望，充满憧憬的那几年……”
摧心剖肝的一句，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罗玄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身孤冷灰袍。
她做鬼，似乎也只能做个糊涂鬼。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她不甘，问出了毕生最想知道的问题，她一定要得到他的答案。
长夜梦回时她也曾想过，他对她定是有几分不能言说的男女之情，否则那晚他为何如此急切失控？
若说只为欲乱了心智，她是不信的，他那么肃然克己的人，怎会淫乱至此。
他定是喜欢她的，只是他自己不知。
灰袍不知何时竟转了过来，她也因此看到了他游移躲避的眼神，这眼神她熟悉，他心虚了。
她眸中恍然，他果然喜欢她。

6
“如果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改变主意吗？”
趁热打铁的话语脱口而出，她隐隐兴奋，奔腾血液在淤堵的经脉中来回流转冲撞，惹得她肌肤发烫。
有人逃避她灼灼如焰的目光，狼狈调转方向。
半晌后，耳畔落下了让她心如死灰的一句。
“不会。”
“为什么？”
她不解，真的不解，她如今成了废人，他不可能不知她已有求死之心，为何不肯说几句好听的让她安然赴死。
“有违道德，于理不容，于理不合。”
果然。
罗玄始终是罗玄。
太过委屈又无处发泄，积攒的眼泪不听使唤奔涌而出，她倔强抬头，试图将泪逼回眼眶。
做不到。
目光颤动，他粗布覆盖的宽阔肩膀化为了无数灰白闪烁的飘渺光点。
“始终都是这句话……是你的真心话？”
罗玄绕过了她的问题，几息沉默后，自顾自地说起了在少林为她建了座悔心堂。
悔心…悔心……
真是讽刺，她有何好悔？
一切罪孽由他而始，该悔的是罗玄。
若不是他那夜过后翻脸无情，不肯接纳她，她又怎么会孤注一掷决定复仇！
若不是他将她囚禁石屋，穿了她的琵琶骨，她又怎么会不计代价毅然下山！
聂小凤冷笑了几声后，唇边展露出不得已的苦笑。
她该走了。
阖眼定了定决心，她将手缓缓抬起，要朝颅顶叩去，她早在发髻中藏了半截七巧梭。
别了，罗玄。
七巧梭尚未没入坚硬的头骨，便有木拐在眼前破风一闪，寒光凌然的七巧梭被击飞在地。
她无暇顾及被震麻的手腕，愣愣望着他。
只见他素来平淡无波的脸上顿生慌乱，身姿不稳。
七巧梭被他拾起，迅速藏于袖中。

7
“既你不喜欢悔心堂，在哀牢山上也可。”
耳畔落入罗玄略带妥协的这句，聂小凤怔了一瞬，旋即放声高笑。
“罗玄，你是在可怜我？”
罗玄的心意，她从方才那几句交谈中已经明了。
他永远不会接受她，也永远不会爱她。
罗玄拦下她的七巧梭，与他为她开辟禅房一般，仅仅是发了善心。
只是出于一份该当肩负的道义，了却一桩因果。
与他为任何陌生人的出手相救一般无二。
昔日号令天下，叱咤风云的冥岳岳主，纵使失了大半心气，也不至于受此近似羞辱的怜悯。
她趁他不备，又一头撞向身后的石柱。
红光映了满面，她逐渐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聂小凤发现自己躺在了昔日在哀牢山所住的卧房中。
月色朦胧，周围景致她看得不十分清楚。
只发觉床上的被褥似乎换了样式，变得更加柔软。
空气中没了尘埃的味道，房间被人细心打扫过。
她轻轻一动，便感觉到头痛欲裂，还有片极苦的物什粘在舌根上，她以指抠挖，借着远处微弱烛火观瞧，薄薄透明的一片，铁线文密集缠绕，出自极罕有的千年人参。
她撑着床褥坐起，才发现床下有个躺着的濛濛黑影，有人睡在松木地板上。
是……罗玄？

8
许是她起身的动作太大，他撩开薄毯来了床畔，寻了她的手腕并指搭上。
草药清苦气扑面而来。
果然是罗玄。
他尚算俊逸的眉眼又凹陷下去许多，烛光打在鼻梁上，侧影像是窗外黑蒙蒙逶迤清峻的山脊。
罗玄神色凝重地将她手腕放下。
他来了她身边，却不知该说什么，两相无言，罗玄若有所思地凝望了她一小会又把视线移开，朝向毫无景致光秃秃的木门。
“何必救我？”
聂小凤将酸软的腰背向床头靠去，忽然发现背后一热。
原来是罗玄不知何时用手将她后腰托住，聂小凤还来不及反抗，罗玄又搂住她的肩胛，令她伏在他胸膛处，从她臀下抽出软枕，放入她身后。
罗玄忽然的温柔以及将男女大防视若无物的反常，令聂小凤百思不得其解，她感觉到罗玄的胸膛瘦骨嶙峋硬得硌人，他又瘦了。
后背像是停靠在了一片软云上，舒服了许多。
罗玄将她发白虚浮的手腕藏于被中，沉默片刻后，轻轻说道：
“你那日提起，哀牢山上的八年，令你毕生难忘。”
“那又如何？”
“既然念念不忘，何不再留几年，再作打算。”
聂小凤听到这句后有些恍然，泛红的眼眶中生出氤氲水雾不停流动，她抬眼去寻他。
却见罗玄仍是默默无语的模样，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片刻后，她声音不稳地道：
“罗玄，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喜不喜欢我？”
空气寂寞，唯闻窗外风过草枝的簌簌声。
罗玄目光游移掠过她苍白的脸，落在她散乱鬓边的一缕白发上，不发一言。

9
聂小凤苦笑一声，颓然垂下眼睫，眸光黯淡下去：“……也罢，你说的，我想了一下，倒也不是不可。”
罗玄眼底有难以察觉的亮色一闪而过。
“我好饿，你为我寻些吃食来吧。”
聂小凤看着腿上搭着的锦被，摩挲着上面盘踞的粉白刺绣小花。
罗玄颔首，撑起靠在床边的木拐走了出去。
刚到灶间，还未触到厨具，他便听见卧房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罗玄脸色骤变，提气施展轻功，极速朝她的卧房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凌厉掌风击开她刻意锁上的木门。
窗棂振动，门扉大开，屋内粉色帷幔被气流震得洋洋洒洒，满地凌乱，碎裂的铜镜散落在地。
聂小凤就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
素白衣袂微微晃动，她抬眼看向冲进来的罗玄，唇角勾起一抹凄艳至极的笑。
她悬垂的左手手腕处，一道细长伤口狰狞蔓延，殷红的鲜血顺着白皙的手腕缓缓滴落。
“罗玄，我不要你同情我。”
聂小凤的嗓音因虚弱而飘忽，带着誓与君决的无边绝望。
罗玄只迈了半步上前，聂小凤就已将右手猛地抬至颈下。
凛凛寒光在罗玄眼中闪烁。
他平复心跳，定睛朝她颈下看去，只见她双指并拢，其中攥着一块锋利的铜镜碎片，紧贴着她纤白的肌肤，边缘已隐隐沁出赤色。

10
“不许过来，也不准救我，否则我即刻割开喉管！”
鲜血还在不断从手腕滑落，染红了她的亵衣。
“滚出去！”聂小凤将铜镜碎片又往喉间深顶了一分，厉声威胁着他。
她决不能，决不能。
决不能再与他同处一室！
方才他片刻的温柔，又让她死寂的心泛起了一丝涟漪，生出了不该有的渴望。
对罗玄动心，从来都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她被这份爱意折磨了整整十六年，从青葱少女熬到心力交瘁，她再也不要重蹈覆辙，只求能痛痛快快地了结一切。
“我这就离开，”
罗玄声音枯槁干涩，他步履不稳地向后退去，慢慢离了门槛。
见他完全转出视线穷尽处，聂小凤才将脖颈处的铜片松了些许。
“嗖！嗖！”
两粒石子破窗而入，一枚击中她持碎片的手腕，另一枚正中她胸口穴道。
她瘫软下来，最后映入视野的，是他疾步逼近的灰色衣角。

来了，求更，太好看了好看我追

今日已更完，更到12

爽死了爽死了爽死了

大大对我们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