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的雾，千年不散。
湿冷的山岚裹着松柏寒气，漫过青石阶，钻进寒玉床的缝隙里。
罗玄是先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刹那，胸腔里还残留着漫天血色的剧痛。
眼前最后一幕明明是漫天风雪，聂小凤握着七巧梭，笑着倒在他怀里。鲜血浸透他素白的道袍，那个纵横江湖、执掌冥岳半生，与他纠缠半生、爱憎半生的女人，最后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师父，我这辈子，不欠你了。
她死在他面前。
而他，耗尽半生修为镇压心魔，眼睁睁看着她身死，看着两个女儿骨肉离散，看着江湖正邪纷争永无宁日，守着哀牢山空坟，枯坐数十年，熬到白发苍苍，油尽灯枯，闭眼之前，满心都是半生无解的悔恨。
礼法、正道、正邪之分、心口不一的克制、懦弱的逃避。
他这辈子，毁在了自己的执念里，也亲手毁了唯一一个拼尽全力爱过他的聂小凤。
刺骨的山风砸在脸上，罗玄骤然回神。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骨节分明，干净白皙，没有岁月沉淀的褶皱，没有常年闭关留下的薄茧，内力充盈，体魄康健——这不是暮年垂死的手，是他盛年之时，隐居哀牢山，不染江湖纷争的模样。
他抬手抚向自己的面容，镜心无尘，风华如故。
正道第一高人，罗玄，二十八岁。
他猛地转头看向山洞入口。
洞外传来细碎、怯懦、带着少年孤女惶恐的脚步声，一道纤细单薄的小小身影，被弟子陈天相引着，局促地站在云雾之间。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身形瘦弱，眉眼艳丽却布满伤痕，眼底藏着血海深仇与惶惶不安。
十四五岁，少女模样。
年少的聂小凤。
不是执掌冥岳、杀伐果断的魔教教主；不是身怀六甲、被他绝情囚禁的徒弟；不是临死前眼底释然又悲凉的红衣妇人。
是刚刚丧母，被群雄追杀，走投无路，被他一时恻隐救下，刚刚踏入哀牢山、初见他的，少女聂小凤。
罗玄浑身一僵，丹田内力剧烈翻涌，半生记忆轰然砸进脑海。
雨夜动情、翻脸绝情、血池囚禁、母女分离、冥岳崛起、江湖大战、自刎身死、半生孤寂。
他们纠缠一生的所有悲欢、误会、怨恨、深爱，历历在目，分毫清晰。
他穿越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原点。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站在洞口的聂小凤，浑身猛地一颤。
脑袋像是被重锤炸开，汹涌的记忆席卷全身。
从母亲聂媚娘惨死在正道群雄刀下开始，寄人篱下，拜入罗玄门下，在哀牢山相依为命八年。她贪恋他清冷温柔的庇护，沉沦他绝世无双的风华，飞蛾扑火爱上自己的师父。
雷雨夜情动，满心欢喜以为得偿所愿，等来的却是他翻脸无情，斥她邪魔歪道、败坏礼法。
血池幽禁，不见天日，怀胎生子，骨肉分离。
被最爱的人逼入绝境，执念生根，堕入魔道，建立冥岳，杀伐天下。半生争权夺利，半生只想等他一句心软。
到最后，天下人唾骂她妖女魔头，她当着罗玄的面，以七巧梭自尽。
临死前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可轮回闭眼的最后一秒，满心都是不甘。
不甘她一腔赤诚错付；不甘他明明动心，却被世俗礼法困住；不甘哀牢山数年温柔全是假的；不甘他们本可以不走到两败俱伤、生死相隔的地步。
眼底的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酸涩，还有深入骨髓的、刻进灵魂的爱恨。
聂小凤缓缓抬起眼。
穿过漫天山雾，对上洞内白衣仙人的目光。
白衣胜雪，眉目清冷，目若寒潭。
是少年时她一眼沦陷，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罗玄。
她也穿回来了。
穿回她十五岁，初入哀牢山，初见师父的这一天。
一切都还没发生。
没有心动雨夜，没有血池囚禁，没有冥岳滔天杀业，没有生死别离。
他们都带着两人一生的全部记忆，落在了悲剧的起点。
陈天相站在一旁，浑然不知这师徒二人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恭恭敬敬拱手：“师父，群雄追杀魔教遗孤聂小凤，您此前吩咐收留，弟子已将人带到。”
山洞里一片死寂。
山风穿洞而过，吹动罗玄宽大的白衣袖摆，寒玉床的寒气漫开，压得空气都凝滞。
前世此刻，罗玄神色淡漠，恪守正道本心。他看着身负魔门血脉的孤女，心存戒备，只动一丝恻隐之心。开口立下规矩：收你为徒，留在哀牢山修行。此生戒除魔性，不涉江湖仇杀；若他日堕入魔道，本座必亲手诛你。
冷冰冰，硬邦邦，师徒名分，泾渭分明。
那是他们悲剧的第一道枷锁。
而现在，罗玄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狼狈、眼底藏着创伤的少女。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她临死前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红衣染血，眉眼破碎，耗尽一生执念，消散在风雪里。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
湿冷的山岚裹着松柏寒气，漫过青石阶，钻进寒玉床的缝隙里。
罗玄是先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刹那，胸腔里还残留着漫天血色的剧痛。
眼前最后一幕明明是漫天风雪，聂小凤握着七巧梭，笑着倒在他怀里。鲜血浸透他素白的道袍，那个纵横江湖、执掌冥岳半生，与他纠缠半生、爱憎半生的女人，最后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师父，我这辈子，不欠你了。
她死在他面前。
而他，耗尽半生修为镇压心魔，眼睁睁看着她身死，看着两个女儿骨肉离散，看着江湖正邪纷争永无宁日，守着哀牢山空坟，枯坐数十年，熬到白发苍苍，油尽灯枯，闭眼之前，满心都是半生无解的悔恨。
礼法、正道、正邪之分、心口不一的克制、懦弱的逃避。
他这辈子，毁在了自己的执念里，也亲手毁了唯一一个拼尽全力爱过他的聂小凤。
刺骨的山风砸在脸上，罗玄骤然回神。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骨节分明，干净白皙，没有岁月沉淀的褶皱，没有常年闭关留下的薄茧，内力充盈，体魄康健——这不是暮年垂死的手，是他盛年之时，隐居哀牢山，不染江湖纷争的模样。
他抬手抚向自己的面容，镜心无尘，风华如故。
正道第一高人，罗玄，二十八岁。
他猛地转头看向山洞入口。
洞外传来细碎、怯懦、带着少年孤女惶恐的脚步声，一道纤细单薄的小小身影，被弟子陈天相引着，局促地站在云雾之间。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身形瘦弱，眉眼艳丽却布满伤痕，眼底藏着血海深仇与惶惶不安。
十四五岁，少女模样。
年少的聂小凤。
不是执掌冥岳、杀伐果断的魔教教主；不是身怀六甲、被他绝情囚禁的徒弟；不是临死前眼底释然又悲凉的红衣妇人。
是刚刚丧母，被群雄追杀，走投无路，被他一时恻隐救下，刚刚踏入哀牢山、初见他的，少女聂小凤。
罗玄浑身一僵，丹田内力剧烈翻涌，半生记忆轰然砸进脑海。
雨夜动情、翻脸绝情、血池囚禁、母女分离、冥岳崛起、江湖大战、自刎身死、半生孤寂。
他们纠缠一生的所有悲欢、误会、怨恨、深爱，历历在目，分毫清晰。
他穿越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原点。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站在洞口的聂小凤，浑身猛地一颤。
脑袋像是被重锤炸开，汹涌的记忆席卷全身。
从母亲聂媚娘惨死在正道群雄刀下开始，寄人篱下，拜入罗玄门下，在哀牢山相依为命八年。她贪恋他清冷温柔的庇护，沉沦他绝世无双的风华，飞蛾扑火爱上自己的师父。
雷雨夜情动，满心欢喜以为得偿所愿，等来的却是他翻脸无情，斥她邪魔歪道、败坏礼法。
血池幽禁，不见天日，怀胎生子，骨肉分离。
被最爱的人逼入绝境，执念生根，堕入魔道，建立冥岳，杀伐天下。半生争权夺利，半生只想等他一句心软。
到最后，天下人唾骂她妖女魔头，她当着罗玄的面，以七巧梭自尽。
临死前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可轮回闭眼的最后一秒，满心都是不甘。
不甘她一腔赤诚错付；不甘他明明动心，却被世俗礼法困住；不甘哀牢山数年温柔全是假的；不甘他们本可以不走到两败俱伤、生死相隔的地步。
眼底的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酸涩，还有深入骨髓的、刻进灵魂的爱恨。
聂小凤缓缓抬起眼。
穿过漫天山雾，对上洞内白衣仙人的目光。
白衣胜雪，眉目清冷，目若寒潭。
是少年时她一眼沦陷，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罗玄。
她也穿回来了。
穿回她十五岁，初入哀牢山，初见师父的这一天。
一切都还没发生。
没有心动雨夜，没有血池囚禁，没有冥岳滔天杀业，没有生死别离。
他们都带着两人一生的全部记忆，落在了悲剧的起点。
陈天相站在一旁，浑然不知这师徒二人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恭恭敬敬拱手：“师父，群雄追杀魔教遗孤聂小凤，您此前吩咐收留，弟子已将人带到。”
山洞里一片死寂。
山风穿洞而过，吹动罗玄宽大的白衣袖摆，寒玉床的寒气漫开，压得空气都凝滞。
前世此刻，罗玄神色淡漠，恪守正道本心。他看着身负魔门血脉的孤女，心存戒备，只动一丝恻隐之心。开口立下规矩：收你为徒，留在哀牢山修行。此生戒除魔性，不涉江湖仇杀；若他日堕入魔道，本座必亲手诛你。
冷冰冰，硬邦邦，师徒名分，泾渭分明。
那是他们悲剧的第一道枷锁。
而现在，罗玄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狼狈、眼底藏着创伤的少女。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她临死前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红衣染血，眉眼破碎，耗尽一生执念，消散在风雪里。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
